原本不发一语的李严,在他这一声轻唤下终于回神,他蹙着眉,看着眼前仍是一脸平淡如昔的方时,他那就彷佛,天下事都与他无关一般的淡漠,一如往昔。
跟着,他跪在了方时的面前,他抬起方时的脸,审视着他额上的伤,方才,他向那些内侍磕头,是为了与伍齐宁诀别,他是为了往后再也不能服侍伍齐宁而与他诀别着,因此,每一下他都磕的破皮见血才肯罢休。
李严抽出怀中的袖帕替他擦着额上的血渍,方时疼的蹙了蹙眉,李严看他的模样顿时生气了,怒斥道:「知道痛还磕的这么使力!」
方时沉静的看了看李严,接着,他笑了,他说:「因为,这是最后一次了。」
他的笑中,似乎有些难掩的凄苦……
这一切,让他,怎能不伤心呢?他一生服侍伍齐宁从来都无贰心,他唯一所想仅有效忠伍齐宁一生一世,他一直都想服侍他到死方歇,如今,他却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赐他死罪,让他怎么不伤心呢……
闻言,李严再也无法压下心中的哀伤,他张臂抱紧方时,方时则是顺从的枕在他的怀中,回拥着他。
李严紧紧的抱着方时,彷佛,要将他揉入了自己的怀中一般,彷佛,这样就能留下他一般。
这十数年来,为何每回离开京城,他最不愿的,就是让方时知道他将离开,又为何在他束发之后,一直希望能将方时带到边疆与他一起抗敌,什么提拔他不过都只是些好听话罢了,他只是希望能将他留在身边罢了。
就算终有一日要看到他成亲、生子,他也希望他能将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什么师徒之情,什么提拔之恩,不过都只是他想将他在自己身边的藉口罢了,而他却直到如今才肯承认,他心中有方时,一直都有,自十多年前起,那抹寂寞的小小身影,便已敲入了他的心房,只是,他不愿意承认……
他不愿承认自己放在心上的人是个男子,如今,却在将要失去他之时,他才愿意承认心中有他,而他却只能,喃喃的念着他的名字,一遍一遍,
方时回抱着李严,原本想说的,全让李严的哀伤给堵在了口中,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他知道李严对自己好,如今自己被赐了死罪,李严的伤心必定不小,但他想,最难过的必定是下旨的那个人吧。
方时依偎在他怀中,接着,却感觉到腹中一阵些微的绞痛,他知道,药效就要发作了,方才,那名内侍说,这药是皇上亲选的,不会让他受到太多的痛楚,很快他就会去了,方时抬头,看着李严的脸,他现下真的很感谢伍齐宁,至少,他不会在他面前狼狈的死去……
李严凝视着怀中的方时,两人四目对视着彼此,沉默是彼此的默契,亦似乎是两人之间的必然,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言语,只是片刻的宁静,从来,都不曾属于过他们的,宁静,享受着彼此与相处时的氛围。
纵使,这一刻将短暂的宛如昙花一现,他们仍是珍惜着。
跟着,李严压低了脸,凑近了他,方时仅仅是看了一眼,接着却是抬手堵住他亲近自己的唇,李严不解的扯下唇上的遮覆,方时却苦笑着说道:「我服了毒。」
他服了毒,倘若李严吻他,恐怕也会中毒。
李严却说道:「无妨,黄泉地狱,我都与你一起。」
方时摇了摇头,他蹙着眉,咬着牙忍痛,疼痛的感觉已经越来越明显了,那宛如刀绞一般的痛楚让他越来越无法忍受,接着,感觉到喉中一阵腥甜……
他抱紧身前的李严,枕在他的臂膀上,方时闭上了眼,他想,这个有恩于他的男人,他马上便要离开他了,而他还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让他知道自己对他的感激之情,以及,他该怎么让他不为了他的死而伤心……
他知道自己的死一定会让他伤心、难过很久很久,他,不走不行,但是,他却不必与他一同前来。
「李严,不要为我难过,不要为我怨恨,让我走的安心,好么?」方时说道,话落,他在他的怀中轻轻地闭上了眼,最后一次,他紧紧地抱着李严,他希望,他在乎的人们都能过的很好,他希望,他能走的安心。
刀绞般的疼痛之后,接着,他感觉到一阵冰凉,彷佛置身在深冬的雪夜中一样的寒冷,让他浑身颤抖不已,以及,无边的黑暗。
「方时你……」
李严还想再同方时说些什么,但是,他怀中的人身子一软,便软软的倒在了他的臂膀上,原本拥抱着他的手臂垂在了一旁,他白净的脸上一片沉静,唇边仍挂着一抹艳红,而他,已经没了呼吸……
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却是轻柔的触了触方时的脸颊,指下,有的只是一片已逐渐失温的冰凉……
他,还是来不及让他知道他的心意,他,还是救不了他。
李严弯身抱起方时的身子,他软软的睡在他的怀中,陪着他,一步一步的离开牢房,他看着他沉静的脸,彷佛,他们回到了多年前醉酒那夜,方时因为酒醉酡红着的一张俊脸,他枕着他的胸口,依偎在他的怀中,轻轻地闭着眼,一次一次规律的吸吐着,安心的睡在他的怀中。
他喜欢看见他睡在自己怀中的模样,仿佛,方时在他的身边便能寻得安稳,他觉得在他的身边便已足够让他觉得安心,这个发现,让他觉得开心。
那夜,他一夜没有阖眼,只是看着怀中睡着安稳的方时直到天明,看着他原本平凡无奇的脸蛋却在那夜彷若白莲一样的艳丽而骄美;那夜,他一夜没有阖眼,即使天亮了,他也舍不得叫醒怀中仍睡着的人儿。
他在睡着的人儿唇上偷了一吻,然后,他告诉自己是睡迷糊了,然后,他自欺欺人的离开,即使,他一夜没有阖眼。
即使,天已大亮了,他也舍不得叫醒榻上仍睡着的人儿,他小心的翻身下床,替他抑好凉被,悄声离开。
当时,他舍不得叫醒仍安稳的睡着的他,即使知道自己选择在他仍睡着时离开,会让他觉得寂寞,但他舍不得唤醒,那短暂的彷佛梦境一般美丽的时刻,足以让他思念许久。
只是,这次,方时再也不会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