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严怀中抱着方时穿过宫殿、走过花园,每走一步,他就想起幼时的方时与他一起的过往,在皇宫中的每一个角落,都曾经有他们一起过的痕迹。
他曾经对年仅五岁的方时说:不要同皇家的人感情太好。
那是,他爹李禛同他说过的,皇室的人,总是说翻脸便翻脸,总有可能上一刻还褒奖你的功劳,下一刻却可能会为了一个极其荒谬的理由而杀头。
他说,与皇族交往,至多,只要维持着不好亦不坏的交情便可,太好与太糟,都有可能为自己招来相当严重的后果,轻者发配边疆,重者可会送上性命。
顺从是需要的,反抗可是万万的不必要,无论发生了多么严重的事,咬咬牙,忍过便可,撕破了脸,对谁都不好。
五岁的方时睁着一双眼,傻愣愣的听着,也不知懂了没懂。
他曾经在花园的角落里,看到蹲着身子数草枝玩的方时,他问他,殿下呢?
小小的方时显得既寂寞又孤独,一个不过五岁大的孩子,最该是受人宠爱无忧无虑的年纪,方时却懂得寂寞的滋味。
那个五岁大的孩子,一直都在他的心里,久久,都不曾离去,也是让他决定要敎他武艺的原因,习武,可让寂寞的方时有些事情可做,也让他有了理由陪在他的身边,他不想再在那张小小的脸蛋上,看到寂寞的痕迹。
之后的四年,方时一直很努力的向他习武,即使训练辛苦,他亦只是咬着牙坚持着,从来都不曾叫过一句苦。
他束发之后前往边关协助父亲,与方时仍有书信往来,知道他在他离去之后仍是努力习武,让他大感意外,他以为自己不在身边,方时必定会疏于练习,没想到,他不在的日子,他仍是努力的练习着以往他所教导的一切。
方时生的并不算出众,至多只能算是清秀,比起小皇子,方时简直就已经是平凡的可怕了。
但莫名的,在他眼中看来,方时比起小皇子总是特别的可爱。
那时,方时才以十二岁的稚龄夺得宫中所办的武艺切磋比赛之首,正式锋头大露的时候,他曾在与一群王公贵胄的餐宴上提起方时,他说他认真的很可爱,却让其他人取笑他的眼睛有问题。
他不生气也不曾反驳,方时的可爱,他知道就好,又何必让其他人也体会到方时可爱之处。
他当时曾想,这是不是便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只是,想起当时不过才十三岁的方时,身高还只到他的胸口,稍嫌稚嫩的脸,看上去根本就还只是个孩子,而且还是个看起来一丝女气都没有的男孩子,他都忍不住取笑自己的胡思乱想,何况是他人。
再次见面,方时已届弱冠了,纤瘦的他穿着一身浅蓝色军袍,象征他的身分已经从一名侍者成为了侍卫,腰间系着的是伍齐宁赐给他的配剑,长发整齐的束在脑后,虽然还是矮上了他一大节,但他一年一年神采却显得愈发俊逸了。
虽然旁的人都说他武艺非凡,可惜容貌平凡,但他就是从来都不觉得他是哪里平凡了。
只是,就如伍齐宁总是被他气的跳脚一样,他也总是被他的冷淡气的跳脚,当他听见他被旁的人说他中用不中看时,他总是气的咬牙,但方时却总是淡淡的说一句,是啊。
就好似被说的人从来都不是他一般,让他就是生气,那气也无处可泄,久了,他倒也跟方时一样不怎么在乎旁人怎么讲方时的了,反正,他懂得欣赏他就好,旁人怎么看,又与他们何干。
一直,他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心中有着方时,他宁愿自欺欺人的相信,他对方时只不过是一份难以割舍的师徒之情,他宁愿相信,自己仅是因为觉得方时的才能被埋没在宫中太过可惜的缘故。
他从来都不愿意面对自己心中那份殷切的渴望,是他希望方时可以在自己身边的缘故,只是,他再也得不到他了……
李严一步一步自地牢回到大殿前,原本漫长的道路在此刻变得不真实了起来,每走一步,他都不住质疑,脚下将往何处去,他怀中抱着早已断气的方时,一旁的士兵看到他怀中抱着的,都不知该不该上前阻挡。
站在巍峨的宫殿之前,他有一瞬间的迷惘,彷佛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自己往此处究竟所为为何,他踏上台阶,每一步,都沉重的让他几乎跨不出下一步,但他仍是一步一步的往宫殿中走去。
阶梯的尽头,是一片偌大的广场,文武百官都在那里,伍齐宁获报早已等在了那里,他看到他怀中的方时心中又是一痛,他本是希望他可以来得及阻止的,只要能争取一些时间,或许,他还能同李严另议其他方法救方时。
却,仍是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