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上,红瓦、雕花的楼格,在这儿明亮、光辉充满着神圣与崇敬气息的皇宫之中,仍是有着见不得光的幽暗与潮湿的角落。天牢。
还未走近便嗅着了空气中那刺鼻地令人作呕的霉味,监牢中,早已被锈蚀了大半的铁栏,各个都有三指粗,一支一支的钉入牢中的天地里,偌大的监牢格成了一室、一室房间,里头关着的是一个一个没有明日,没有未来的罪犯,等着他们的只有无尽的囚期与可能随时会死亡的威胁。
他们都曾经是身份高贵的人,可能是触怒了显贵遭人陷害,亦可能是得罪了皇帝而遭下狱,更可能犯下了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才会被困在这儿不见天日的天牢之中,陪伴着他们永生的孤独。
天牢的诲暗,就如同他们已注定的人生一般,打进入这里之后,便再也没有过去与未来,即使曾经尊贵,也仅只是曾经。
不自由的生活与随时会死去的恐惧,让天牢宛如忧郁、诡谲的冥府一般样儿,阴沉沉地,充满着的只有刻入骨子里去的绝望与对生的无奈,他们连死也无法自己选择,只能在这儿日复一日的困在这儿当中,无法挣脱。
天牢中没有灯火,牢房旁搁着的一簇一簇的火把只有在来人探监时狱卒才会一只一只点着,唯二的光亮之一,仅有在狱卒手中一点如豆烛火。
穿着深蓝色的军装,腰上配着把森森大刀,没有钥匙,狱卒手里拿着仅有那泛着微薄的亮光的烛台,每走过一处,原本关在牢房中那些囚犯们或坐、或躺,但都在他走过的这儿一瞬,两眼泛着光。
那是目露渴求的光芒,或许对自由的,亦或许,只是对他手上这么一点儿微薄的光,即使明知道,他们看的到,却永远也无法获得那点微薄的光亮,就像能离开这儿的冀望一般,他们已不再被允许拥有,他们在这片黑暗之中已经关了太久、太久了,久的,早已失去了对活着的希冀,有的仅是求死不能的无奈。
在昏暗的天牢里,他们永远也无法看清眼前的,亦永远都看不清身后的一切。
这儿名为天牢,却是个终身再也见不着阳光的地方,如同他们的未来,只有无尽的诲暗。
狱卒对上他们那希冀的目光早已麻木,视而不见的一步一步地、缓慢地往前方走着,好不容易把偌大的天牢给巡过了一轮之后,便将烛台搁在了一张桌上,交给了换班的同僚。
那抹灰暗、晕黄的烛光照不着的角落,天牢的深处之中,有的仅是无尽的,彷佛要吞噬人一样儿的黑暗,他们的诲暗,却恰与围墙之外那富庶的皇朝成了大大地反比。
李严被困的是间单人的牢房,不大,却足够容下一榻、一桌,他却不坐在那唯一的椅子上,依着这层层困住他的栏杆,他坐在地上,身下,就是既冰凉、且阴湿着的地板。
洁白的月光隔着钉着铁条的窗棂照了进来,他却不留恋那抹白,看着的,只是优黑的天牢深处,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着一般儿。
在他隔壁牢房里关着的,似乎是十多年惹怒太上皇的一名宰相,他曾听爹说过,当年太上皇过世,死前未立皇储,皇位空悬,十数个皇子为夺皇权明争暗斗,短短不过一年光景,先皇身边的兄弟皆因病或者急功出征先后死去。
先皇出生时体弱,又不怎么得太上皇的宠,他的母妃过世之后,在宫中的待遇更是雪上加霜,服丧百日之后没多出几个日子,先皇便在太上皇的旨意下给送出了宫去,说好听点儿,是称先皇体弱,寄养人家家里,看他的病会不会因此好些,难听便根本与打入冷宫中没有两样儿了。
只是,十数年之后,谁也没有想到这个体弱多病的小皇子却因祸得福,争权夺势的险斗上,压根儿没人想的到他,却反倒也因此逃过了争权带来的死劫,对先皇已逝世的其他兄弟而言,他最终继承伍氏大统,倒是显得异常讽刺。
只是,当时先皇本就是无心皇位的,他离宫已久,皇宫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个陌生的地方,他成长的地方却反倒比较类似了他的家了,因此,太上皇过世的时候,他虽出面祭拜,但,他的兄弟们争权的时候,他却不曾出过面,只是在寄养的地方里安安分分的过着日子。
可惜他虽无心,但风不止,众家兄弟为争夺大权,亲兄弟也下手谋害,转眼皇家血脉竟仅剩他一个子嗣,他便在众臣讲求血脉拱恿之下立了他为太子。
但,那位宰相坚持先皇自幼在外,未曾受过正当的教育,坚持先皇没有能力继承大统,曾多做阻扰,后来仍是因皇族血脉仅先皇单传,立场不坚的情况下,仍是由先皇继位,之后数年,这位宰相便下了狱,他的亲友更被流放边疆,十数年来没人闻问。
如今,他披散着长发,满身的邋遢、脏污,跟几个不知道罪名的犯者关在一块儿,早没了当年呼风唤雨时的威风。
李严发着愣,在那面满是青苔的围墙外,便是皇宫,今夜,已近巳时,但宫中仍又是歌、又是舞,人们的喧哗声夹杂着丝竹乐曲,好不热闹。
他喃喃道:「今夜怎么好生热闹?」
方来换班的狱官听到了他的问话,他回答道:「李将军,今天新科状元前来殿试,圣上当殿给他封了左议大夫,现今,正在庆贺状元郎新官上任呢!」
即便李严因为刺杀皇上下狱已有多年,但皇宫中,各个士兵对他仍是必恭必敬的,即使他如今身囹圄,对他仍是敬称一句将军。
这不只是因为他当日以一敌百的狠劲勇猛慑人,亦是因为李严当官之时,为人本就正直,对不平之事总是直言不讳,对待下属又是极好,许多士兵曾受过他的帮助,对他也很是感谢。
因此,如今李严虽只不过是个阶下囚,虽然他入狱时换上的一身布衣已经脏污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整齐的长发早已纠结杂乱,早就没了当初的威风凛凛的模样了,他们待他,却还是如同他仍是以往那个大将军一样。
闻言,李严挑了挑眉,左议大夫?
李严说道:「这个职位对一个方入朝廷的新官来说,有些个不太适任吧?」
那名士兵哈哈地笑了笑,他又说了:「谁知道呢,说不定皇上见新科状元美的不可方物,想留在身边观赏呗。」
「美的不可方物?」李严挑了挑眉,有这么形容一个男子的么?何况,能考上榜首,就算不是个书呆模样的,也该是个吹着白花花胡子的老头了吧。
那士兵笑嘻嘻地说道:「我也是听说的啊,听说那新科状元不过弱冠,才是却是过人,那模样儿,更是美的跟仙人一样,皮肤都跟雪凝的一样,白嫩白嫩的,脸蛋跟个女人似的,今儿个早些殿试的时候,大殿上各个官员都看的傻了,连皇上都看的傻了呢。」
「喔,是么。」李严对他的话不置可否,他想,一个男人就是美若谪仙一模样儿又如何,就是他要以色侍主也都与他无关,若是因此皇朝衰败,那才是他愿看的。但却感染了他的笑意,李严亦是轻轻地笑了一笑。
「听说的呗,说不定夸大了也不一定,我也没见过,不知道啊。」那士兵又是笑了笑。
接着,他提着两个酒壶走近了牢房边,他亮了亮手中的东西,「李将军,皇上今天赐了些好酒,喝一些么?」
李严看着酒壶,他笑了一笑,他移步到牢门边,隔着送膳的窗口接过士兵手中那只陶红色的酒壶,藉着微弱的烛光下,那士兵粗儣的脸上裂开一个大大地笑脸,很高兴他收下了,他另一手上还拿着另一只酒壶。
李严下狱之后,很少笑,亦很少说话,时常独个儿坐在牢房的角落里,茫茫然地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一坐,便是一整天,送上了膳食,他仍是动也不动,有时,一两天也不肯吃下一口饭,喝进一滴水,过个几天,却又如常吃饭、喝水。
如此反反覆覆的,过去那个意气风发、平易近人的李大将军,彷佛都在他刺杀皇上失败之时便已经死去了一样,亦彷佛这世上于他而言,已没有任何人事可以牵绊住他了一样。
生无所恋,死无所求。
每个人都说他是为了自己的徒弟枉死而发了疯,他却想他的神情不似死了徒弟这般简单,到似是死了个极为重要的人一样。
只是,那些大人物的事情,哪里轮的到他们这儿些个小卒子来操心了,过去他最崇拜的大将军进了他的牢里,他过的不开心,设法让他开心不就得了。
他豪爽的笑了几声,说道:「喝吧,喝吧,一醉忘记心烦事,一醉解他千万愁。」
隔着铁匣,两人手上的酒壶碰撞了下,敲在了壶上,也碰在了铁栏上,发出喀锵喀锵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引来其他牢房的注意,其中几个巴上了铁栏上,眼睁睁看着他们畅快的喝着壶中的,他们诺诺说:「官爷,赏个一口喝喝吧……」
那士兵随即虎着脸,斥声吼道:「吵个儿什么劲啊,逢年、过节的时候还少的了你们么!大爷我就这么两壶,还同我要!」
李严看他说变脸就变脸,凶恶着一张脸骂人的模样儿甚是很好笑,不住地又笑了几笑。
就口,喝下陶壶中的酒液,热辣辣的滋味狠狠地灼烧过他的喉咙,他想,这壶中有没有毒呢?
就跟那年方时喝下的,一样的毒药。
方时死后,已经三年过去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