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浮叶说来还是这四年多来,第一个进入青杨杨宫的臣子,不过,他也是得经过外头的侍卫及内侍们一层一层地通报,才终于进了这儿皇帝的寝宫之中,也幸亏了他手上有伍齐宁御赐的手谕,他要进来亦才没受到太多的阻扰,比起其他臣子来说,他要进来了却比其他人要轻易的许多。
只是,他在此候的已经有些时候了,却仍是未见到皇帝出来,方才去帮他通报的那个小宫女已经去了许久也不见她回来通报。
沉浮叶却未曾因久候心思浮动了,主人未让他坐下,他便一直这样站着,手上拿着一纸摺子,他静静的站在大厅的正中央,眼不飘、步不动,彷佛僧人入定了一般,那双翦水秋眸中如平静的湖面一样,连丝毫波动也不曾见过。
看似厉害,其实,他只是在发呆罢了,从前,他偬是喜欢仰望着天空,就这样静静的看一整天,现在虽然看不到,但是,他还是可以在记忆里寻找那片天空,好半晌时间过去,厅里终于有人出来了,出来会他的,却不是伍齐宁。
伍言晨缓缓地从内室里走了出来,他身着一袭便衣,一头黑发披在了身后,长发以一只玉冠束着,那玉冠雕工精细、玉泽清澈,看的出来价值不菲,身上的亦是用极好的缎子制成的衣裳。
方出厅门,伍言晨便见到了堂中的沉浮叶,他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一身素衣宫服、长发端正的冠起、身形站的笔直,浑身打理的是一丝不苟,言晨想,看来是个正直的人。
看见他的容貌,言晨着实愣了好一会儿,他久居深宫,看过最美的女子便是仅有皇兄的母亲。莲太后,但,莲太后已略有年岁,即使曾经再这么娇美亦难掩她年华已去的事实,但太后仍是他自幼见过最美的女子,他觉得,便是皇兄所纳的那位皇后都不及太后一分的美丽。
如今却乍见沉浮叶那有如谪仙、清丽出尘的气质,让他不免一时的惊愣不已。
沉浮叶那堪比幼儿模样儿的细致皮肤,那一双明亮的水眸、一对如柳细眉与那两片艳红朱唇,比起莲太后那艳丽无双的美貌来,他的美丽是不染俗世烟尘、不属于凡间所有的。让他难免一时惊愣,直盯着他的容貌收不回了视线。
此时,沉浮叶自然也注意到了堂口处的伍言晨,见他直勾勾的看着自己,他也不觉得被冒犯,仅是默默的回视着他。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好半晌时间,伍言晨才注意到那双清澈的双眼,正也细细地端详着自己,他才惊觉到自个儿的失礼,赶紧的收回了视线。
虽然沉浮叶没有表示任何情绪来,但伍言晨还是自觉失礼的红了一张脸。
沉浮叶一张脸上淡淡的,压根儿看不出什么情绪来,就是见他红了脸,他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仅是躬了躬身子向他问安道:「微臣沉浮叶参见殿下。」
宫里几位他年纪相仿的文臣偶尔会邀他一道出去用餐,只要没事,沉浮叶从来也不曾拒绝过,几人餐间难免会与他说些宫里的长短闲事,沉浮叶也是在那时听说了伍言晨的事迹。也因此,沉浮叶入仕时日虽然不长,他亦有听闻当年伍言晨怎会搬到这儿青杨宫中。
据那几人说,当年伍言晨与方侍卫两人互通私情,一日却让恰巧经过的皇上给发现了,皇上盛怒,指责方时监守自盗、侮蔑皇室清明,便将方侍卫下狱,后审,择日处死,伍言晨却从此被困在这青杨宫中,没有搬出去过。
多位朝臣一开始对伍言晨入住皇上寝宫的事尚无异议,但方时死后,皇上却仍是没有让伍言晨搬出青杨宫的意思,百官才惊觉不对,想起这位七皇子殿下与方侍卫之间的私情,不少老臣给骇白了脸。
尔后,多位朝臣上书伍齐宁,称伍言晨入住皇帝寝宫不合规矩,伍齐宁不允,但百官亦不放弃,连连上书要求伍言晨合该搬出青杨宫,两两僵持不下,伍齐宁更曾经为此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贬了不少人的职务,其中不泛多位前朝名臣。
即使官位贬谪,但多位臣子仍是不愿死心,直呼臣弟入住皇帝寝宫是该有多么不合时宜、古今无此例,以及伍言晨此行为已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坚持伍言晨应该回到他自个儿的宫殿去。
事情闹腾的沸沸扬扬地,直到后来,伍齐宁一怒之下大刀阔斧,数人因此被发配边疆、甚至免职,反对之言才逐渐销声匿迹。
但伍言晨却也因此落了个的惑君名声,人人表地里都没表现出来,见了他却是一脸的鄙视,私下里说他是个蛊惑皇帝的妖精、更说这伍氏皇朝有他难不有覆灭一日。
这些流言蜚语,伍言晨自然也是都知道的,伍齐宁虽然有心阻止谣言传进他的耳朵里,只是,悠悠众口,又怎么是他一手遮天说堵就堵的了的,伍齐宁纵使是皇帝,偏偏也不是神,就是再怎么神通广大,堵的了一时,还是堵的了一世,伍言晨就是不想知道,也在下人的碎语中听出了些根本,伍言晨还是不免听说了人们怎么说他这个佞幸的臣弟。
事实上,自方大哥死后,他便对自己的声名是否清白不再有期望。当初他们两人虽是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遭罪,污名既出,即使今日方大哥仍然在世,他们就是向众人辩白自己的清白,恐怕也没人会相信他们之间当真是清清白白的宛如白纸一样。
当年他身受污名所指之后,便压根儿没想过要为自己辩白,只是,他怎么也不能让自个儿最敬爱的皇兄受他所累,但这四年下来,无论他怎么规劝伍齐宁,他仍是坚持将他困在这里。
对于他的要求更是不肯答允,两人争执了几次下来,伍齐宁甚至选择了避而不见的方式,诉明他伍齐宁宁愿忍受天下骂名,也不放他出去。
伍言晨轻轻一叹,他知道不能放任事情继续下去,但是,他真的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么做是好。
他看了看这儿沉浮叶,心里知道他应该是听过谣言了,见他虽然知道背后发生过的事情,更知他骂名在外,面上却是淡淡漠漠的,没有表现出来,更不如其他臣子见了他之后总是一脸的鄙夷,沉浮叶的冷淡却反到让他多了些许的好感。
他向沉浮叶回过礼,温和的说道:「沈先生,免礼,坐么?」
伍言晨对圆桌的一个位子上做出了请的动作,一旁的侍女见了他地指示便立即挨了过来,引沉浮叶入座,沉浮叶原本有些犹豫的,伍言晨虽无官阶,但身分上毕竟也是亲王,他一个新任左议大夫,不过小官,若要与伍言晨平起平坐,实在不合规矩,沉浮叶原本想拒绝,但抬头便见伍言晨轻笑如风,有着一抹不容拒绝的强势,那拒绝的话,到了口边又说不出口了。
他想,伍言晨贵为七王爷被囚禁在此转眼已有四年,当年,盛怒的伍齐宁将人强制带回青杨宫中后,他便不许任何人探视伍言晨,亦不许他与任何人会面,包括太后在内亦不准,那日之后,伍言晨仅在方侍卫死去那日,才出过那么一次宫。
这偌大、华丽的宫殿便如伍言晨的囚房一样儿,出不得,退不得,他想这四年馀来,春秋漫漫,他独自一人困在这宫殿之中,又是怎生的情景。
想到此,沉浮叶不免觉得同情,他无法想像曾经尊贵、曾经让众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的七皇子,被困在这儿深宫中,他唯一见得的外人仅有他最敬爱的皇兄,那情景,又是怎生凄凉。
沉浮叶拒绝的话更说不出口了,因此,他便又服了服身,向伍言晨道了句谢,便坐下了。
伍言晨待沉浮叶坐下后,他便坐在了他对面的位置,说道:「皇上正在歇息,不知是否有事需要小王代为转达?」
沉浮叶手上仍是恭敬的端着那纸摺子,他说;「回殿下的话,皇上让微臣必须亲自转达,不知是否可让微臣在此等候皇上起身?」
「这样么?」闻言,伍言晨蹙了蹙眉。
伍齐宁素来不让任何朝中的人进到这座宫殿中,便是有要何紧事,也得先在外头通报过后,才能见到外厅里见到伍齐宁,如今难得有人进了这内堂,他还想自己终于可以帮的上忙,便是送个摺子这类小事他亦觉得好,却没想到伍齐宁还另外下了旨意。
他知道皇兄不让朝中人进入,是怕他们凉薄的态度会伤了他,却不懂为何他不让他接触朝中之事,他该知道,自己最希望便是能帮上他的忙,即便如今落得一身骂名的他已无法对他有任何的帮助,但他最不愿的便是自己成了他的阻碍啊。
他想,他当真,终其一生只能困在这青杨宫中,不能有任何作为么?
伍言晨幽幽一叹,心中感概。
伍言晨这一叹,却引的沉浮叶心中又是一阵不忍,他不知道自个儿的一句话会让伍言晨这样儿的落寞,但是,皇上的吩咐,他又无法忤逆,纵使不忍,他又能如何好呢?
沉浮叶先将端在手中的摺子收入怀中,伍齐宁还在歇着,他摺子就是继续拿着也没啥用处,他端起一旁婢女送上的茶水,浅浅酌了酌,入口的茶水温而不热,凉而不冷,正好就口;茶香浓而不淡,淡而不至无味,正是甘醇顺口。
他早听说宫里的茶水是选用最好的茶叶,最纯净的雪水烹煮而成,今日亲口尝到才知道真有不同之处。
伍言晨把他的楞然看在了眼里,他知道沉浮叶是讶于天下竟有此绝品,伍言晨对他明显的赞赏却仅仅是苦苦一笑,伍齐宁总是不让人待他薄了,吃喝用度都给他最好的,就连一杯茶水,也不容轻忽。
他,却不知道为了不过这儿区区一杯茶汤,他得忍受多少骂名在身后,多少人指称他是不故兄弟情分,成侫幸之臣,却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根本不是他所求。
他这一生一世,唯一所求的,仅有成为伍齐宁身边最得力的助手,他最想当他在朝廷里最信任的臣弟。而不是在他王者路上一个绊脚的石子,他这一生一世唯一求的,仅有如此而已,他一生一世仅愿意为伍齐宁一人而活。
但如今?
纵使伍齐宁为帝众多佳绩、仁策广达天下,城池固若金汤外敌从来不敢觊觎他伍氏土地一分一毫、人民更是安居乐业,这样的皇帝身受天下骂名却是因他而起,这让他实在情何以堪?
他曾向伍齐宁祈求一死,却在伍齐宁的暴怒下告终。
他曾觉得这青杨宫好比监禁他的囚牢,他这一生就犹如让人养在笼里的金丝雀一样了,金碧辉煌的表象之下,他唯一不能拥有的,仅有自由。
沉浮叶看了看又兀自黯然的伍言晨,他不能懂他的哀伤从何而来,却能感受到他难以言明的哀伤,他开了开口,本想说些什么,却又自觉多馀的闭上了嘴。
安慰又能如何?
他不懂他的哀伤究竟,更改变不了他的命运,伍言晨是高高在上、受尽众人宠爱的七王爷都无能为自己改变,他不过个微薄的存在,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沉浮叶很清楚自己的份量,分外的事,他无能做,也无为做,那么,他就仅从自己做得到的下手。
想了半会儿,看着伍言晨逐渐黯淡的小脸,他开口问道:「不知殿下是否有兴趣听微臣谈谈宫外风光?」
这会儿换伍言晨愣了一愣,沉浮叶一双如子夜中的星子一样美丽的黑眸直勾勾的看着他,他凝视着他的视线中从来没有鄙夷、没有唾弃,有的,仅是一片纯净坦然,就如同他的外貌一样,纯净的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一般。
接着,伍言晨自个儿亦没有发觉的,他笑了,笑里,是真心的、开怀的,没有夹杂一丝的忧愁与烦恼。
他笑了,却连他自个儿亦不晓得,自己这抹笑,是自方时死后的第一次,是自他被困在此后的第一次,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的如此纯净、自然而开心。
伍言晨轻轻地抿了抿唇,似乎知道自己失态了,他的脸上有些微微地赧色,他说道:「如果,沈先生不嫌麻烦的话……」
沉浮叶也笑了,似乎知道他是害羞着什么,接着,他发觉自己的失态,急忙掩住半张脸,说道:「微臣失态了……」
沉浮叶窘迫不已,伍言晨却笑的更是开心了,他自个儿都不知道,究竟已经有多久的时间,他没有觉得如此轻松自在过了。
那时间,他其实很清楚,只是,他从来都不愿意去细数,究竟过了多久时间。
四年的时光,可以改变的太多太多……
未时刚过、申时过了些许,沉浮叶正和伍言晨谈起苏州一代发生的杂闻趣事,他正说到那儿处的秀才是如何智斗官老爷,为当地的平民申诉冤情,以及那地儿的才子如何追求美丽佳人。
沉浮叶的为人总是淡淡的,就连他平素里说话的语调都总是少有高低起伏的,即使如今他正说到的是有趣的事物了,那清雅的音调却仍是没有任何变化,彷佛他仅是在平诉着一件不足为奇一样儿的事儿一般了,但伍言晨就是听的出其中的乐趣在,笑声不断。
两人聊的正是起兴,却不知伍齐宁早早就起身了,宫人向他通报到沉浮叶求见已久,伍齐宁到了大厅,隔着个门,两人笑声他自然都是听到了,心里难免觉得有些不是滋味,他都不知晨儿已有多久的时间没有在他的面前这般开怀了。
同样,他却又矛盾的觉得欣慰。
这几年来晨儿的不开心,他一直都知道是自己给害的,当年,是他不查清便指罪了他,是他给他安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是他处死了无罪的人仅仅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只为了维护皇室一门的清明。
他一直都晓得,当年是他利用了方时的死来平息谣言,但他却让活着的晨儿当了那事儿上的罪人,他让晨儿一直都觉得是他害死了方时……
一个他们都最不希望失去的挚友,晨儿眼中的好大哥,却注定在这深宫权势内斗中失去的人。
他知道事情的本末,却不知自己究竟该如何让他放开心了。
此刻,晨儿的开心,让他觉得伤心了,因为,让他放开心的人,不是他;也让他放心了,或许,他们真的能将那事儿放下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