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结束了一天的忙碌,伍齐宁洗去一身疲惫,几个宫人围着他,有的拿着布巾正擦拭着他身上的水珠、有的正揉拭着他的长发、有的正拿着单衣正伺候他穿衣。
伍齐宁在众人中央张臂站着,任由宫人们摆布着,他凝视着薄薄的纸窗外,漆黑的天空里,一轮浑圆的明月正当空,薄薄的月光斜斜的照了一地亮。他,痴痴的望着那轮明月,玉一样的洁白光芒,散发着柔和的月牙色,却让他觉得双眼会被照伤的刺痛着。
犹记得多年之前,仍是这样的一轮明月,仍是这样的月下,他年少轻狂、他不可一世,他却仍是一贯的不符合他年龄的稳重与安静、无声的陪伴着骄傲的他们,唇边,总是抿着一抹淡淡轻笑,如一朵含苞的清荷,清丽优雅。
那个贪杯的夜、微醺的他们,先是哭泣的晨儿扰了他们的酒会,再尔后……
是他此生此世永难的誓言。
而,当年曾经向他誓言永不离弃、绝不叛离的那三人,一人被自己赐死,一人因刺杀自己而被下狱、而最后那一人呢?
怕是早就已经恨他入骨。
实际上,他从来没有问过晨儿是否恨他,因为,他知道答案,他知道,晨儿一定是恨他的,即使,这四年来晨儿在他身边总是静默不语,即使,他从来没有向他说过一句恨。
但他的郁郁寡欢,已经让他知道,晨儿的心中就算不恨他为他所做的一切,他却也永远的不可能原谅他,他们,已经永远不可能如少年时一样儿过着那时无忧的日子,那时的日子,自方时死后便已缺了角,再也回不去了。
他知道他俩之间的鸿沟,都是因为他杀了方时的缘故,他俩会有今日,无关晨儿与方时之间是否真的有情,他也知道不是,晨儿与方时,没有兄弟情外的其他干系存在,他不是傻子,自然看的出来亲情与爱情之间的分别。
他懂方时,一如他懂晨儿。
方时自幼便一直都是个木讷寡言的人,他不曾向任何人说过,但知道他的人,都晓得他一直都很疼爱言晨,他很疼爱他,却无关情爱,他仅是视言晨为亲弟弟一样的疼爱着他,就如他总是将他视为君王之外,亦将他视作兄长敬爱一般。
方时视晨儿是如对弟弟一样的疼爱,而晨儿亦将方时视作自个儿的兄长一样的尊敬着,就如同对他一般。
对没有亲人的方时而言,他的养母、亦是他的母后的莲太后便如同他的亲生母亲一样儿,而他们兄弟与李严便是他的亲人。
伍齐宁想起现今终日伴着青灯古佛、深居简出的母后,不住又是一叹,那年母后为方时的死几乎哭断了肠,从那之后,莲太后终日在深宫中念佛抄经,谁都不肯见的她,唯有淑太妃偶尔能照访,就连亲生儿子的他也少能见上一面。
他知道自己不该杀了方时,方时于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他是他这世上仅有的至亲至信的好友,下令杀他,他亦是相当的不舍与怨愤,杀他,便如斩去自己左臂一样的疼。
可在世俗压力之下,他却,不能不杀。
他仍是杀了这样的方时,纵使懊恼、后悔不已,方时已死,他便再也无法挽回什么了,因此,他仅有关着了执意为方时报仇的李严,藉此保住他一条命;他也困住了言晨,不愿让他离开自己。
伍言晨,是他心中最后一块儿净土,是多年前那夜,唯一留在他身边的人,即使他,是他强留住的。
这四年来,他一直都困着晨儿,他将他困在自己的身边,甚至不顾言晨因此在朝中众臣眼里,已俨然成为个以色侍主、大逆不道的臣弟,他不管众臣待他是否总是骂语不断,仍执意将他留在自个儿的身畔。
即使,这四年来晨儿不下数十次的向他苦苦哀求,他不断地求他放他走,不断地求他让他离去,即使太后出面要他放手,他仍是断然拒绝。
伍齐宁闭了闭眼,不住地感叹明月依旧,却早已是物移人非。
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要怎么才能放手,伍言晨自出生起,便一直都是他捧在手心里呵护、疼爱着的幼弟,即使,这份疼爱早已变了质,他也无法放手任他离去。
因为,他知道,倘若他让晨儿离去,他,便是永远的失去了。
只要让晨儿离开青杨宫,他知道,宫外的那些臣子们一定会立即计划着设法暗杀了晨儿,或者,他们会让他把他贬到哪个不知名的乡下去,孤独终老。又或者晨儿幸运的保住了命,但是,太后却从此再也不会让他再见晨儿,即使仅有一面,他也不可能再见的着。
晨儿也不会,不会愿意见他。
只要晨儿离开了青杨宫,他知道,那就是他们之间永远的分别,终其一生的。
就因为他是明白的,明白自己的感情,明白世人是如何的看待他与晨儿,明白他的母亲会为了他与晨儿做出什么,所以,他更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放手,他不能放手让晨儿离开。
因此,自他困住晨儿之后,自方时死后的这四年来,他一直都很害怕见着晨儿,他害怕,怕他若见着他,他会要求他让他离开,他不想听到任何有关晨儿想离开他的话语,他不想听、也不愿放,不管是谁来说情,他都不放手。
但他,即使可以拒绝去听,却无法堵住天下众悠悠之口。
伍齐宁回到自个儿的寝宫中和衣而眠,宫人们悄声的退了出去,他闭上眼,苦笑,他知道不行,但是,他却无法。
厚厚的云层蒙蔽了洁白、柔和的月光,不一会儿功夫,雨落大地,沉寂的夜更加是显得繁乱,一如他的心,始终有着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霾。
一声轻唤,却注定了他今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