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淑太妃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她将额前汗湿的细发拨到耳后,一双手却仍微微地颤抖着,梦里的一幕突然袭到了她的脑海里,像是一道惊雷,狠狠的劈在了她的身上,她害怕的环胸抱着自个儿的肩膀,却仍是无法止住的颤抖,冰冷的感觉从她的背脊处不断的蔓延、爬伸着,包围了她整个身子,彷佛被饿鬼盯上了一样的惊恐,她止不住的颤抖,想起梦里的情景,她止不住的颤抖着。
她睡不着,每一夜都睡不好,这夜、昨夜,再前一夜,每一夜她都睡不好,就是在梦里她心中也难有平静的时候,每一夜她总是这样惊醒,然后,她便再也睡不着。
她很害怕,她是真的很害怕,害怕的她是吃不下、睡不好,日日夜夜,一日复又一日的,削瘦的迅速让太后为她担心,但她却无法阻止自己继续这样的憔悴下去,她是真的很害怕梦里的情景有一日会成真的。
晨儿和皇上,每次想起她就不住的发寒,就像是冰一样的寒冷,每次想起她都觉得惊恐、害怕不已。
怎么可以?
他们怎么可以呢?
他们怎么可以背叛太后!
一直以来,太后待她这么好,她怎么能辜负她待她的善意。
但是,她能怎么做呢?她能为太后做些什么?她能为皇上做些什么?太子爷现在是皇上了,什么事都归他说的算,他要不肯放了晨儿,任何人同他说情也没用。
而她只是个名存实亡的太妃罢了,她能帮太后、帮皇上做什么?
她要怎么阻止这不该发生的事情发生呢?
想着,想着,淑太妃掩着脸哭了起来,自己的无能为力已经让她几乎崩溃,现在的她,也不过只是个孤独而无助的普通女子罢了,哪有昔日即使在逆境中坚强、意气风发的样子了。
淑妃突然想到了太后,那个总是带着一抹温柔轻笑,保护着她的女人。
她半爬半跌的爬起了身子,取过放在一旁的披风披上,跌跌撞撞的冲出了门去,狼狈的模样上吓着了不少侍卫、也惊醒了已经休憩的侍女,淑妃却管不着,要是有人想在她面前挡住,她便挥手隔开,要是有人不让她前进,她便大声斥退,侍卫和宫女被她的模样儿吓的不轻,不一会儿,她的身后已经跟了十来人。
「娘娘,夜深了,您若要见太后可等明日天亮时啊!」
「奴婢恳请娘娘回宫歇息!」
她不管身后的人们怎么同她劝说,脚步不停,一路横冲直撞、跌跌撞撞的到了太后宫前,她也不管宫人在一旁跪了一地,求她回宫休息,她举起手就大力的拍打着门扉,一下一下,一声一声的喊着开门、开门,不一会儿她的手便已见了红,但她仍是不死心的拍着,血湿了袖,也染在了门上。
一旁的宫人看她这状似疯狂模样,不但受了伤仍坚持着要见太后,也管不上身分问题了,一左一右架着淑太妃的身子,狠狠的拽着她离开太后寝宫,淑太妃一人之力难敌众掌,转眼便被推了十步开外。
她看皇后宫离她越来越远了,心中更是害怕。她心中想,这难不成是天意么?
老天注定了她今日见不着太后,也注定将成就了皇上和晨儿之间的悖德之情,难不成一切都是天意注定如此的么?
她想,上天一定是为了惩罚做错事情的她才给了她这样可怕的恶果,一定是为了惩罚她才让她陷入这样的魔障之中,但是,她情愿用自个儿的性命去赎罪啊!为什么上天要惩罚她的孩儿?
所有的错都是她犯的,上天找她便成,为什么要她的孩子替她赎罪!
她该怎么帮助她的孩子?她能怎么阻止皇上做出错误的事情来?她不知道她该怎么办,太后一定能告诉她她该如何是好,太后一定知道她该如何是好,不管如何,今夜,她一定要见太后。
她一定要见太后!
「姊姊,我是淑娟,求求您开门,求求您开门啊!」淑太妃放开声音嘶吼着,凄厉的声音,让见者不忍、让闻者胆寒,拽着淑太妃衣袖的宫女、侍卫,看她这像是着魔了的模样,都不住地感到一阵恶寒,为什么过去这么坚强的一位女性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他们也都知道答案,一切都是因为如今被困在青杨宫中的七皇子殿下,传言说殿下与皇上之间不清不白,这消息在坊间甚至已经不是新闻,他们悖德的恋情虽然从未被人证实,却早已被传的绘声绘影,仿似真有其事似的。
每当有人质问皇上的时候,皇上却从来都不承认他与殿下之间是否真的有染,却又从来不肯让殿下离开青杨宫一步,更曾多次怒斥管了这事的官员,甚至免职的亦不在少数,众人不免对两人之间是否真清白而匪夷所思。
但对于两人之间是否真有其事,人们至多亦仅能用猜的,毕竟,没有人真正的见到殿下,没有人有办法询问困在青杨宫中的他真相究竟为何,甚至在殿下身边伺候着的宫人们也没有一个可以离开,让想探知真相的人,只能无尽的怀疑。
淑太妃已经有四年的时间没有见过殿下了,这四年间,淑太妃已经不止一次的晋见皇上,要求皇上放了殿下,皇上虽然肯见她,却从来不让她见着殿下,对于她的要求不是给皇上强硬的否决,要不就是软声安慰,却从来不肯答应。
四年来,见不到自己孩子的失望与谣言的打击,已经让昔日这位坚强、率性的女性濒临崩溃的边缘。
她虽然是高高在上的淑太妃,但更多的时候,她只是一个母亲。
淑娟面对众人的箍制丝毫不肯松懈,她不断的扭动着、挣扎着身子,她想,她要见太后,她今天一定要见太后。
即使她满手的鲜血淋漓,即使她的披风在挣动中撕裂了,她的黑发被汗水浸湿黏在了脸上,那狼狈的模样,像是失心的恶鬼,让众人看的更是心惊胆跳,就在众人惊讶的时候,太后宫的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奴仆,却是太后本人。
她一袭淡色轻衫,在黑夜中看不清颜色,身上仅披着一件外衣,长长的黑发披散在脑后,似乎刚起身的样子。
太后没有说话,她仅是轻描淡写似的看了在场众人一眼,然后,便是一身狼狈的被众人压制着的淑太妃。
在挣扎之中,她手上的血水沾了满身衣袖,周遭几个被她挥退的奴仆身上也沾了斑斑血花,太后看着,蹙起了眉峰,半刻之后才听她说道:「放手。」
这轻淡的几不可闻的声音,却彷佛惊雷一样,让众人身子都是一颤,随即放开了手下淑娟的身子,淑娟让人放开之后,随即扑到了太后的怀里痛哭了起来,一声一声,哀凄的让人一阵鼻酸。
只是,在场的人怕自身已是难保,没有多馀的心思帮太妃感觉到心酸。
太后温柔的拍抚着淑娟抽咽不已的背脊,一下一下的帮她顺着气,就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四年前那事对淑娟的影响不小,导致她这四年来,她的情绪一直起伏不定,每日跌跌宕宕,彷佛得了失心疯一样。而她心里对方时的愧疚、对言晨的忧心却还一日一日的折磨着她,她心中只有满腔懊悔、悲痛的心情。
她虽然担心淑娟,偏偏,淑娟已经无法听任何人的劝,她每日以泪洗面,每日每日的哀求着皇上放走言晨,哀求着她的帮助,只是她的宁儿甚至不肯听她这个做母亲的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帮淑娟做些什么。
只能偶尔她这样半夜来寻求她的帮助的时候,安慰安慰她。
因此,她曾吩咐过自个儿宫里的奴仆们,要是半夜淑太妃来了,她吩咐他们务必好生伺候之外,并记得叫醒她,不管夜多深都无所谓。
当然她亦曾告诉淑娟宫里的那些下人,淑太妃状况不佳,要他们多费些心思照料她,只是,她是怎么也没想到他们是这么照料的,太后看着怀里仍旧抽咽着的女子,那一身狼狈的更让她心中气愤。
「小王是让你们这么照料太妃的么?」太后问。
跪了一地的众人浑身一颤,一个个头是磕得更低了,宫女、奴仆各个愣是不敢应声,只敢等候太后发落,却等了半天也没听到声音,仅闻关门声响。
一名较大胆的宫女抬头偷觑着,只看到深深掩上的朱红色宫门,门前,再也没有太后与太妃的身影,想必是入屋里去了,原处的大伙儿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着,不知如何是好。
太后离去前,没给他们惩罚是甚好,只是,她也没让他们起身,莫非,便是要他们就这么跪着么?
众人面面相觑,三更半夜的,也就只能这么跪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