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幽暗潮湿的天牢,依旧是鬼气森森。
摇曳的烛火忽明忽灭,领在前头的那人说道:「就在前头了,再几步便到了,前几日,大雪吹破了大门,咱们小的就将他迁到里头点去了,风大雪大的,这牢里阴森,受了寒可麻烦。」
「有劳军爷关照了。」后头的老人说。
那个卫兵腼腆的搔了搔头,笑了笑,昏黄的烛火照在他脸上倒显出几分亲切来,他说:「李老将军这话说重了,李氏一门战功赫赫当朝的谁不知道,且李将军待咱们这些下等人从来都摆架子、说重话,还常提拔咱这些没用处的小兵,说起来,还是咱这些小兵承蒙李老将军的恩泽多呐。」
李祯没有回话,跟在卫兵的后头,一步一步的往深处走去,越往里头,越是黑的无边无际,彷佛没有尽头一样,经过几处栏,原本窝在里头的人看到光亮都爬了出来,巴着铁栏,无神的双眼紧盯着那点烛火不放。
李祯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只是,许久没有见光,仅剩接近光的本能罢了。
走到深处去,李严被关在少数几间有窗的牢房里,有窗子的牢房要比起其他牢房透气的许多,地板上铺着一些干净的稻草,还放着两件干净的被褥,李严就坐上上头,背对着牢门,看到有人接近了,他也不抬头。
那卫兵上前,伸手敲敲牢门,却似在敲着到花雕的木门似,说道:「李将军,您有客到。」
李严说:「小哥,在下说了,如今在下一个待罪之身,不是什么将军。」
那卫兵又说:「李将军,咱也说了,你是咱们心中凛凛的大英雄,一日称您是将军,就一辈子称您是将军。」他搔搔头,他崇拜李家风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就算如今因为李严下狱,李家风光不在,他心中的李将军仍是李将军,小兵又腼腆的笑道:「小的不打扰您俩父子说话,油灯给您留下,慢谈。」
李严听到这话,这才回了头,李祯负手在牢房前,天牢的门,不是一个小兵可以开的,没有刑部允许,谁也开不得,就算他曾是功不可没的当朝大将军,他要想探视自己的亲子这门也开不得。
老父亲的脸隔着牢门,李严却忽然有种恍似隔世的错觉,李严起身,挪步到牢房前,这些年不见,李祯多了许多华发,脸上也多了不少皱纹,虽人他的身形依旧跟他记忆里的一样挺拔,却又觉得,似乎伛偻了些。
「父亲……」
「嗯。」李祯应了一声,隔着牢门看着李严,关了这几年,当年悲愤戾气已经退了不少,且现在的李严虽看似憔悴,但仍算有神,身上虽然算不上干净,但还算整齐,看来那几个小兵,对李严真的有多加关照。
李祯看自己的独子被关在牢里,但过的还算是好,顿时滋味有些复杂,这座号称天牢进的来,出不去,李严犯的又是弑君的大罪,当年没送命已是万幸,这一辈子却注定葬送在这里了。
过的好或不好,又能改变什么呢?
李严咚的一声跪了下来,「孩儿不肖,让父亲受罪了?」
「你还知道你不肖么?」李祯眯了眯眼,年纪大了,眼睛使不上力,看啥总是模模糊糊的,难得来探探儿子,却发现连儿子的脸都看不太清楚了,李祯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老了,却不知道,已经老到这种地步了。
被父亲反问,李严顿时哑口无言,当年,他刺杀伍齐宁失败下狱,本该是诛灭九族的大罪,但是伍齐宁念在李家数十年来为伍氏皇朝尽过不少心力,李老将军不但是先皇恩人,更在清除朝中判党时,即时护驾,立了大功,伍齐宁特别赦免其九族之罪,只有李严一人下狱候审。
只是,所有李家在朝中为臣的,官降两品,且三十年内有功不得赏,有错仍是罚,李祯在李严下狱之后,称无颜见先皇列祖,原本他的意思为以他一命抵李严一命,但伍齐宁不准,李祯辞官,伍齐宁准了。
如今他无官无品在身,要见李严本来不容易,但是他辞官当日,伍齐宁御赐金牌一副,天牢可任由他随意进出,只是不能带人出来,李祯拿到的时候,叩谢圣恩,却从来没有用过,至今,他还是第一次用上了。
李严叩头说道:「父亲,孩儿不肖,来世若有幸再当您的孩儿,孩儿必定力尽孝道,以偿今生无缘。」
李祯笑了一笑,他说:「来世再让你当老夫的孩子,折腾死老夫么?」
「父亲……」李严被李祯堵的有些窘,他抬头,看着父亲含笑的脸,他发觉到,素来严肃的父亲,似乎有些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就是感觉上,不一样了……
李祯说:「来世,让老夫抱抱孙子就得了,其他的就免了。」
李祯从来没有求过伍齐宁放了李严,他知道,朝中仍有不少愿意支持他李家的人在,曾上李府说要帮他上书求皇上放了他的独子的又何止数十,他知道,如果他要想求,定有不少人连声一气的帮忙,届时就是力排众议,伍齐宁也会选择放人,而不是就这么一直关着候审,整整四来年了。
他知道伍齐宁在等他开口,他也知道朝中众臣就在等他一句话,只是,一来,他认为没有这个必要,二来,他实在拉不下这个老脸。
先皇的嘱咐仍在耳边,让他怎么拉下这个脸。
先皇的身子自幼就不怎么硬朗,小病大病不断,登基后更是糟糕,何况在他年迈病后,犹记得当年先皇病体虚弱、气若游丝却仍死撑着一口气与他说道,要他护他的儿子成为伍氏名正言顺的皇帝,不要如他一般名不正、言不顺的。
先皇咽下最后一口气前的嘱托仍在耳边,那是他最后一次求他,他就是拼掉这条老命说什么也要帮他办到,怎么知道乱党初平,反的却是他的独子李严。
他说无颜面见先皇,是当真无颜面见先皇,他常想,若有一日他下了地府,却见到先皇,他要怎么跟他解释伍齐宁差点死在李严剑下的事。
一个是他独子,一个是他一生仅愿意侍奉的人。
因此,他不求,不开口,就是他的独子一辈子关在牢里也好,他李家的血脉就此断了也罢,反正他也活不长久了,管多了,不过多心烦,李严关着,就算是他们李家的给他们伍家的谢罪。
他一辈子对不起伍家,没想到到了李严这代仍是。
李祯问他:「你还恨皇上么?」
李严愣了一下,咬了咬牙,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恨。」
李祯摇了摇头,又说:「百年之后,谁还记得你我曾经站在这片土地上。」
李严说:「百年后的事情,谁能预料,孩儿活在当下。」
李祯又问:「所以为当下的恨而活着么?」
李严说道:「他…他一生尽忠职守,他却听信谗言要他性命,我不能原谅他。」
李祯问他:「身在帝王之家,可又是他所愿?」
李严答道:「父亲,此两者并不能相提并论。」
李祯说:「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李严咬了咬牙,他说:「父亲,您别再劝了,只要能出这个牢门,不亲手血刃他的性命,孩儿心头之恨难消。」
李祯又说:「为父的这不是在劝你,只是,恨又如何、爱又如何,转眼,还不是两头成空,你懂这个道理么?」
「父亲……」李严与李祯谈到这个份上,要他觉得不奇怪实在很难。
从前,他的母亲去世的早,祖父母更在他出世前便已辞世,他与父亲虽然聚少离多,但是李祯父兼母职,总是会教导他许多待人处世的道理,却从来没有如同现在这样,仿似看破红尘一样,让他觉得……
李严问:「您要皈依佛门么?」
李祯答道:「老夫一身血腥,进不了佛门净地,我是,你也是。」
看见儿子满脸痴愣的表情,就像他还只会张嘴吃饭的时候一般,李祯笑了一笑,他说:「再叫老夫一声爹吧。」
李严乖乖的喊了一声爹,李祯的笑更深了,这一辈子,除了李严刚出生那几年,他就今天笑的最多。
李祯提着来时的油灯离开了天牢,再也没有来看过李严。
翌年春,李祯李老将军薨逝于自家中,享年六十三岁,算是享尽了天年,事出突然,李严连最后一面也没见到。
头七那日,李严被上了三层枷锁,被七名禁卫军压解至李府,翌日,送回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