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下午,沉浮叶便造访了青杨宫中的伍言晨,他原本以为七殿下痛失生母,会不肯见他的,他还想可能要多过来几趟才见的到人了,但是,没想到下人通报之后,没几会儿时间便请他进去了。
伍言晨未在青杨宫的大厅见客,而是后花厅里摆了宴,他至今仍是不肯踏入大堂一步。
至今,他仍忘不了那血淋淋的一幕,即使是过了两个多月的现在,他仍时常在夜里梦见母妃刎颈后,血泪斑斑的那景象而惊醒,他睡不好,连带害的皇兄要护着他也睡不好。
淑妃下葬,言晨褪去孝服,却仍是一身雪白素衣,一头墨发亦只是简单的以簪子冠起,并未加上显示他皇子身分的玉冠。
花厅里中央的圆桌上他让人摆了些酒菜,他便坐在桌旁,只手撑着下颏,怔怔的不知道看着什么。
沉浮叶问过安,便说道:「殿下,太妃娘娘下葬已有些时日了,还请殿下节哀。」
伍言晨回过头看着他,几个月不见沉浮叶仍是美的有如谪仙一般,不染纤尘,但他,他心中的哀伤却已经让他的心都碎了碎了。
沉浮叶看的明白,伍言晨看他的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仅似乎是因为他没想到他说的这么直白一样,有些惊愣罢了。沉浮叶感觉到他那双幽黑的双眸像是一缕深潭,看不见底,就好似突然之间认清了什么似的。
他问:「沈先生,你有亲人么?」
伍言晨招了招手,让他坐,一旁的婢女随即上前伺候沉浮叶坐下,并帮两人斟了茶水,言晨喝了一点,他放下茶盏,婢女便又上前把澄黄的茶汤斟满杯中,沉浮叶依言坐下,没有喝茶,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伍言晨接着说道:「我是几个兄弟里年纪最小的,自幼,皇上便很疼爱我,待我极好,我最崇敬的人亦是皇上,我曾立誓,要待在他身旁一辈子帮助他,不离开他。」
兄友弟恭、父慈子孝,那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和乐家庭,又有多少人一生所追求的也不过一个屋檐下能如此罢了,若是说起古今以来,又有多少帝王家中能如他们兄弟这般,对彼此拥有着深厚的情感,甚至愿意为对方付出生命,效忠一生一世?
他们这样,错了么?
「沈先生,你说,我这般不对么?」他问。
沉浮叶回答他的仍是一劲的沉默,他没有家人,从他出生起,便一直都是他一个。
他在家乡里,稍微懂些事的时候,他认识了几个朋友,一个是总是穿着一袭黄色纱衫,笑起来总是像铃铛一样清脆的女孩儿;另一个是青衫的男孩,温文儒雅且见识多广,与他一起的时候,都有一种身在春风里一样的错觉,他总猜不出他究竟比自己年长又或者年幼了多少。
尔后,他们之间又多了许多年轻又可爱的女孩儿,有的坚强,有的脆弱。
他在他们之后年纪算长的了,但他们这一辈,在别人眼中却不过都是几个孩子,也因此,他们更加的互相照顾着彼此,他们从年轻起便一同修息、一同生活,所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也不过就他们这样,他与他们相识已有许久,久的连他都已记不真切确实的时间了。
他们对他来说,或许就是言晨口中所谓的家人一样,但是,他仍是不懂所谓的亲人与朋友之间究竟有何分别,他也不知道痛失亲人的滋味是什么,要有,也是他们失去自己的。
当年他执意离开家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几个朋友都不肯谅解他的作法,他们因此更已有许久都不肯见他了,即使他回到家乡,仅有一个女孩儿愿意见他,其他的,仍是选择避而不见,至今,他又投身在这滚滚红尘之中。
说起来,他也很久不曾想起他们了。
太妃过世至今转眼才不过两个月,沉浮叶虽不懂失去至亲的感受,但他还是懂得失去了重要的人的伤心,沉浮叶知道伍言晨至今仍未脱出丧母之痛,他向他说出这些,不过都是想纾解一下心中的痛,所以他,便什么都不说亦不安慰,仅是安安静静的听着。
「我不懂母妃的想法……」伍言晨伏在案上,抱头哭了起来。
他想离开青杨宫,但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伍齐宁的身边。
过去几年以来,他会向伍齐宁要求让他离开青杨宫,不过是想回避那些流言蜚语罢了,他不愿意他最敬爱的皇兄因疼爱他受到了那般难堪的侮辱,才会这几年来一直向伍齐宁要求要离开。
但他所谓的离开,却不过只是离开青杨宫罢了,并非离开伍齐宁的身边,他仍是会在他的左右陪伴着他。
其实,要不是朝中议论太多,他还想他住在青杨宫里挺好,他自幼最想的便是陪在他身边,如今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他当然是再欢喜也不过,压根儿不会想离开,他还想,要是皇兄想让他住上一辈子,他也不离开。
他就是喜欢伍齐宁,喜欢在他的身边向他撒娇,喜欢他宠溺的边笑边摸着自己的头顶,若能一辈子不分开,就是伍齐宁要把他关上一辈子他都不吭一声。
但他也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他的空想罢了,他明白自己会大、皇兄会老,往后,在他身边的会是个才德兼备足以母仪天下的美丽女子,或许还会有几个忠臣良相在一旁伺候着。
而他呢。
或许是皇兄,又或者是太后,他们指配个门当户对的女子,陪他过一生一世。
就算他是再怎么的喜欢皇兄,终有一日他还是非得离开他的庇护不可,人各有道,他不是不明白,他不可能永远在伍齐宁的身边,他们更不可能永远都似小时候一般腻在一块儿。
但是,他想,在两人非分开不可的时日来临前,不过就这短短几年的时间,他想好好的陪着从小便一直都最疼爱他的皇兄,难道不行么?
他想,难道他们这样不行么?
为什么母妃宁死也要他离开皇兄的身边?为什么他不能如同朝中任职的其他臣子一般,待在他的左右辅佐他、帮助他?为什么他非走不可?为什么朝中与天下的人要这般说他们,他们可是亲兄弟呐!
伍言晨苦思着心中的为什么,但是,他没有答案,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为自己与伍齐宁之间寻求一个两全其美之道,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如何是好,也不知道他该何去何从。
「殿下……」沉浮叶起身到伍言晨的身边坐下,他抽出怀中的袖帕,轻柔擦拭着伍言晨脸上狼狈的泪水,就像是个兄长一般,他说:「上天让每个人诞生在这世上都是一场考验,您与皇上,亦是一场上天给您两人的考验。」
伍言晨瞪着沉浮叶,他却只是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您若是为一个人好,做什么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