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杨宫,园中的小亭里,小亭型成六角,亭檐似翼欲展翅高飞一样翘起,六柱与亭顶都漆上了红漆,亭中,摆设着雕花的石桌、石椅。
今天沉浮叶来访,伍言晨依旧是几项点心、茶水伺候着,不同的是,今天言晨退下了左右亲身伺候着。
伍言晨掀开案上那白瓷茶壶的盖子,他用布巾包裹一旁仍在炉上烧着的热水壶把,将滚烫的热水到进了壶中,再将壶放回炉上烧着。
「殿下,您真的已经决心了么?」沉浮叶问。
「沈先生,当初是你向我提议,又何必问我是否真的愿意。」伍言晨仍是一身素白,象征他身份的玉冠自从淑太妃过世之后,他便不曾再用过一次,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资格再用,他也不愿意再用。
他想,如果他与伍齐宁兄弟的身分,可以如同那一只玉冠一样,轻易舍弃,又该有多好,偏偏世事,却是无法尽如人意的。
伍言晨起身,背对着沉浮叶,他看着亭外假山流水、花草苍翠,天上朵朵白云如絮、风抚枝颤,引起一阵沙沙声响,遍地繁荣,静谧的宛如假象。
「但是……」沉浮叶蹙眉,当初,他也是受了太后所托,才会从中穿线,但如今箭已上弦,他却……犹豫了……此刻,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选择这么做,是否真的是正确的?
「方大哥……」言晨喃喃的说道,想起昔日与皇兄一道长大、并且看着他长大的那个温和的男人,言晨的心中一阵感慨,方大哥一直都是个很尽责的护卫,他总是很尽责的照顾他们兄弟俩人,更曾发过誓要一生一世在皇兄的身畔,要一辈子服侍皇兄。
最终,他却是死在皇兄的手中。
但他想,方大哥对皇兄的心中一定没有恨,即便身死,他一定也不曾怨过皇兄,方大哥一直都是最了解皇兄的人,若是方大哥,便一定能理解皇兄心中的无奈与悲伤,而且,他相信方大哥一定没有食言,他相信方大哥一定会遵守誓言,不会离开皇兄的身边。
他想,若是方大哥今日仍在,要是他知道他有了这个决定,虽然不舍,但他,一定是会支持他的决定的,并且,他一定会代替他,一直陪伴在伍齐宁的身边,决不会再轻易离开皇兄的身边。
沉浮叶乍然从他口中听见这个称呼,惊讶的身子不住的颤了一下,但言晨仍望着亭外景物兀自发楞,并未发现,伍言晨回过身,与沉浮叶面对面的看着,他没说话,仅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看的沉浮叶是突来的一阵心慌,彷佛被他看透了什么似的,但伍言晨却什么都没表示,仅是默默的看着他,好半刻时间过去,他才淡淡地说道:「沈先生,你会,一直在皇兄的身边吧。」
沉浮叶愣了一下,没有答话,像是不知道他怎会突然说起了这个,伍言晨看着沉浮叶,坚定的说道:「沈先生,此事已经没有但是可言,这件事,只许成功不可失败。」
伍言晨说道:「我要皇上的朝代千秋万世,我要他成为留芳千古的君王。」话落,他勾唇笑了一笑,这抹笑中究竟有多少的无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看着仍自犹豫不决的沉浮叶,他说:「你我,都没有退路了。」
当初,是沉浮叶要他从中下一个决定,如今,却反倒是自己要推他一把,面对这个景况,伍言晨仅是苦笑了下。
沉浮叶仍是沉默,显然他还在犹豫着是不是应该背叛伍齐宁对他的信任,伍言晨没有再推波助澜的说上两句,好说动沉浮叶,他亦是沉默以对,似在回味着这最后一刻的宁静。
如今,他将走上了这步,心中的不愿实在难以用言语比喻,天知道,他有多么的不愿意走上这条路,偏偏,他不得不,即使再怎么的不愿意,他仍是得如此。伍言晨仰头,看着天边的流云似水随风飘,他的心,却仅感觉到阵阵苍凉凄楚,他想,从今往后,这片天在他眼中亦将再也不同于现在了吧
伍言晨说:「沈先生,你曾经告诉过我,只要是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什么都是对的,是吧?」
沉浮叶似乎因为这一语回过神来,他看着伍言晨挺直的背影,心里知道他是已经下定了决心要做了,他劝说似的说道:「皇上要是知道了,会伤心的。」
沉浮叶叹了一气,他心里知道事情是他起的头,是他从中牵的线,当然没有让他就此抽手的道理在,此刻,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所做的是否真的正确,只是,伍言晨心意既然已经决定,他当然只有全力帮助他,从此之后,无论将得到什么样的结果,他决不言悔。
伍言晨听了他说的,没有任何反应,仍是负手背对着他,但是,沉浮叶知道他听到了,他说:「此去之后,不比宫中,请殿下多加珍重。」
背对着沉浮叶,伍言晨又笑了一笑,他说道:「从此此身将如风飘零,便就此为风吧。」
离开皇宫,他再也不是伍言晨,而是风言晨。
沉浮叶没有答话,忽来的一阵强风卷起伍言晨衣袍、袖口,那如墨一样的黑发风中飞散,掩住了他哀伤的早已苍白的脸,他说:「往后,伍这个姓是不能再用了……」
「殿下……」
沉浮叶本来还想在说些什么,但伍言晨却打断了他,问道:「往后的事怎么安排的?」
沉浮叶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在下不知道,太后只说将殿下送去她那里,馀下的,太后自会安排。」
「喔,是么。」伍言晨垂眼,淡淡地嗯了一声,这亦表示,就算他今日进了太后宫后,再也不能踏出一步也不会有人知道了,即使,他今日就要死在太后手上,恐怕,皇兄也不会知道的吧。
伍言晨笑了一笑,他从来都不怕死,唯一最怕的是失去伍齐宁,他独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伍齐宁,讽刺的是,如今却是他自己选择往这条路上走去,选择了这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再见到他这条路,但是他心里清楚的知道,就算可以,他也不可能再见他。
即使,只有一面,他也不见。
他怕自己要是见了,就走不了了,与其如此,不如不见的好。
伍言晨执起白瓷杯,笑了一笑,敬了沉浮叶,他说道:「让我以茶代酒,谢过沈先生帮忙了。」
随即就口饮尽,沉浮叶拿起桌上另一只瓷杯,同样饮尽杯中液体,伍言晨背过身,便不再面对他,他说:「今夜,听你安排。」
沉浮叶应了一声,便退下了,口中苦涩的滋味,却仍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