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言晨……现在已经易名为风言晨的他,身上穿着的是一身洗的早已泛了白的布衣,他提着一只陈旧、轻薄的装不了什么东西的包袱,就连头上束发的也仅是段便宜的布条。
曾经穿着的是质地细柔的缎布,上头绣着的一幅一幅华丽的图腾,是宫里请来的名家的师傅一针一线给他缝制起来的,就连那缝衣的线都是纯金的,曾经喝的是春里雪山刚融下的山泉水泡出来的香甜茶水,吃的是厨子精心制作的餐点,曾经是让人捧在手心里疼爱着的身分,曾经让人不舍得见他受了一丝一毫的辛苦。
如今,离开了他自幼生长的地方,离开了那些总是呵护着他的亲人们,早没了当初宫中锦衣玉食的生活,没了可供他遮风避雨的屋舍,没了跟前跟后伺候着他的下人,穿着的是破旧的布衣,喝的是随处可取的肮脏河水,吃的是粗制滥造的野食,他也不曾叫过一句苦。
如今的他,仅求一顿温饱就好,粗制滥造的也好。
数年下来,他也渐渐的习惯了这餐风露宿、三天两头的吃不到一顿饱的生活,即使不习惯,他也逼迫着自己习惯。
毕竟,这一切都是他自个儿的选择,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疼爱他太后,是他自己选择了离开从不因他悖德的情感而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的沉浮叶,是他自己选择离开了他自幼生长的”家”。
他选择,离开他,离开了那个他愿意用一生一世的情,爱着的人。
是他自己选择爱上那个他不该爱着的人,所得的后果便是如今这颠沛流离的生活,一切,都是他自个儿的选择,他怨不得谁,怪不了谁。
这世上,他能怨的恐怕只有这弄人的命运吧。
风言晨背着自个儿那旧旧的、轻薄的几乎没有重量的行囊,站在山的另一头,他远远的眺望着那已经仅如豆大一样儿的邱府,直至那寻他而来的军队没入邱府之中,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他才收回自个儿眷恋的视线。
他知道自个儿放不下他,他永远都不可能真正的放下他,他一直都是爱着的,那个,他最爱的男人。
那人在京城中、在深宫里,孤独的守在那儿,盼望着、不肯放弃的寻找着永远不会回去的他。
他想,倘若他们真的可以,倘若世间允许他们一起,他当真愿意用自个儿的一生陪伴着他,为了他爱着的那人,只要能与他一起,即便是一生一世的时间给他们相守,他们仍要嫌弃着不够。
而那,却才是不可能的事,而他,却注定是他要永远失去的男人,他们不能在一起,他决不能忍受让他因为他而遭受的污名。
是他选择走上这条坎坷的情路,是他选择离乡背景的,他不住地苦笑着,事到如今,还眷恋什么呢?
想到此,风言晨顿觉心如刀绞,有时,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当初究竟是怎么有办法做到舍他而去的,他怎么做的到让他一人独守京城,守着的是一生一世的孤独。
想起远处的那人,思念的心,仍是一阵一阵的痛,酸楚的彷若有人正拿刀子割划着一般儿,狠狠地磨蚀着他的心神,心中一声一声苦苦的叫嚣着他的思念,几欲让他崩溃的思念。
他知道,自个儿对他的这思念,给他一生一世的时间也不会停歇的,他爱着他的心,是怎么也不会止歇的,即使明知道两人不被允许,他却仍是愿意死心塌地的爱着、思念着,怎么也不能放弃的。
他知道,自个儿这份的情爱,恐怕唯有死后那碗孟婆汤,能让他忘却这世上一切痛苦,如果,真有那忘川、真有那孟婆,他一定也会豪不留恋的乾下一碗,这情,这爱,太苦、太苦……
他却也知道,如今的两人,虽然是千山万水的相隔着,却仍旧思念着彼此,他们能做的,也仅剩思念,除去思念,他们还能如何呢?
他们两人自出生起,便早已注定了今生无缘。
他知道那人不是不懂他为何选择了逃离他,他知道他亦不是不懂他们二人之间今生早就注定了没有可能,只是,他不懂的是,他既然懂得两人今生是注定了没有可能,他又何必这样苦苦相逼呢。
为何不能,放他自由。
风言晨痛苦的闭上了眼,泪水,滑落了虽清秀依旧,却难掩风霜的脸颊,那滴情泪,碎了一地,如他的心,给了、碎了,从此,便再也要不回来了。
若可祈求上苍,他能否求两人能有来生,上苍能否答应他,给他们一次机会,能否给他们一次再续今生缘的机会?
让他们,忘却今生,但求来生,莫要再有缘无份。
风言晨擦去思念的眼泪,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缅怀过去,不能总是沉浸在过去中,五年的追捕,伍齐宁从一开始的毫无线索的搜索、追查,至现在的步步进逼,他知道,若自己再停留,便真会被他寻获。
他,他加快了脚步,再也不停留。
经过一处山崖,眼看又要攀过一座山,风言晨回头,看身后仅剩一片密林,那邱府早已不见踪影,他回头,才要继续前行,却忽觉气血逆流、胸痛难抑,怎么也无法再前进一步,他捂着疼痛不已的胸口曲下身子,自从那年伤后,他偶尔会这样犯起胸疼来,特别是冬日或是湿寒的夜里,离开京城之后,他更因为路途颠簸、艰困,没好好照料自己的身子而时常泛起疼来,因此他以为这不过又犯疼了罢。
他还以为不过是一阵的不适罢了,他想忍过了便罢,却怎知不过刻钟时间,他的胸疼却是愈发的厉害了,胸口彷佛被重重的石子给捶打着,又似有人拿着刀子剐着他的心肺一样的疼痛,疼的他手中的包袱脱了手,滚落了脚边,掉下了万丈深渊里。
风言晨正不解,却突地觉得喉中一甜,转眼便咳出了口血来,一口乌黑的宛如墨汁一样的血水,他还来不及惊讶,便又剧烈的咳了起来,乌黑的血水不断的自他的唇边流溢而出,接着,他更惊讶的发现,不管他怎么用力的咳着,却仍吸不进一口空气,彷佛被人捂住了口鼻、扼住了气管一样。
风言晨仍自惊讶不已,却也瞬间明了自个儿这胸痛的来由,他不懂的是,他没喝下那杯茶,又是怎么会中了毒的?
他们,又是何时放的毒?
他看着远远地、山的那一头里,仅剩一片绿影,已经见不着一丁点儿影子的邱府,他知道就算他现在赶回去邱府怕也是来不及了,方才,他赶路赶得太急,毒,怕是早已渗入了他的心脉中了,更何况,那些寻他而来的人仍在邱府里头,纵使死了,他是不可能回去向邱兰与施若林要这儿毒的解药。
风言晨坐在山壁上,抹了抹唇边的黑血,才抹去些,便又呕出了一大口,他身上那件陈旧的布衣被他呕出乌血染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看着眼前云淡风轻B>B林木耸立、鸟儿飞窜轻语着,眼前的山色,静谧的没有一丝杂嚣,如此绝丽景色,却是他的葬身之处么,风言晨苦笑着,他的人生,便到此为止了么?
他想不到,他伍言晨一世聪颖,却还是栽在邱兰那十几来岁的小丫头手上了。
没想到,这样的他,却竟然栽在了个不过二八年华的小丫头手上,果真是世事难料呵。
此刻的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他就是那个逃离皇宫的七皇子殿下,他想,若他们知道自己毒死的是皇上苦苦找寻的人,他们,惊慌么?
风言晨迎风呵呵笑了起来,他不是恶毒的人,他不善于诅咒、更不喜欢怨天尤人,他一直都认为,人生下来便是为了一场又一场的考验而存在,他也觉得人们遇到的所有的大小事儿都是生下来便已既定、存在的了,凡人的他,没有办法改变自个儿的人生,包含他今日将死在这里。
只是,自个儿都要被他们给害死了,他难免,还是有些坏心眼儿想到他们现在惊慌失措的模样儿。
但他还是希望,他们别向皇军供出他的下落,别提起他们放了毒的事,尔后,或许几年、或许几个月、甚或是几天之后,他们便要彻底地忘记他,别再想起这段肮脏的记忆,好好的过着他们即使手染鲜血也要强求来的这得来不易的生活,纵使他们背负着的是他们邱府一家与他的命也一样。
他希望他们能忘记他,亦希望,他最敬爱的皇兄能忘记他,虽然被忘记了,他会很难过、很难过,但他不希望他们因他停下了脚步,因他而悲伤。
人总是要往前的呵。
春初,和徐的微风轻轻地抚过他的脸庞,就像过去,他窝在那人的怀里时,他总是温柔的抚触着他的脸颊的大掌一样。
他待在的是极高的地方,能让他看的极远,看到的皆是一片苍翠,远远地还看的到些城镇,却怎么也无法看到远在京城的那人,那个,他这一生最想再见一面的那人,他这一生,唯一想再见一面的人。
风言晨痛苦地闭了闭眼,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纵使死,他也不要皇兄知道他已不在世上。
他知道皇兄不会放弃寻找他,他知道他一生一世都不会停止寻找,如他,一生一世都不会停止的躲避着他……
若是,皇兄派出的人没有找着他,至少,他还有个希望在,所以,他不要他最爱的男人,他的皇兄找到的是他冰冷的尸体……
风言晨仰望着一望无际的蓝天,喃喃说道,他的声音很低、很细,「伍齐宁,要再有来世,我决计不再离开你半步,倘若你要离开,换我等你……」
迎着风,风言晨如羽一样的身子,坠入万丈深渊里,如风飘零。
风抚沙起,扬起一片尘沙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