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公子,兴致多好,散步么?」
柔细的女声似幽魂一般清逸缥缈,悄悄响起,清抬头,便见青藤横梗在树上,白皙腕臂正曲着的勾在粗大的树干上,那青纱下的腿也勾在旁生的几枝树干上,似只青蛇也似藤蔓缠绕着的一般。
「青藤姑娘,又睡醒了么?」
青藤悬挂在树枝上,几乎是倒吊着的姿势,她仍是温婉的笑着,但却不回答清的问题。「小公子一个人么?令兄呢?怎不见他与你一起?」
「净他此刻正在池子里呢!他说他要睡几日。」清仰着头,勾着天真的微笑,开心的说着,未曾察觉青藤脸色差了些许。
「小公子不一起睡么?」
「我不困呢,青藤姑娘今日是怎么好心情同我打招呼,又想聊天么?」
聊天?她才不是时时都有那日的好兴致,只是如今她有困惑,需求教于他,不如顺着他,不定能达成目的。青藤暗自思索,微笑答道:「是啊,聊聊可好呢?」
「当然好,请青藤姑娘给我说说人间的事吧!」清扬起哪张开心不已的脸蛋,人间啊人间,上次有净在捣乱,让他无法好好听听那人间的事,今日有这机会,他便是死也不会再放过了。
「这当然是没有问题,只是青藤想先请问小公子一事,不知林子周遭那层层结界,究竟是谁布的?」青藤温柔的笑着,这话问起来却一点也不婉转,她是想,这只精生性单纯,拐湾没角倒也不必了。
结界?听到这词清愣了好一会,这才想起那沿着林子周遭层层围绕的东西,以池子为中心点,正好将整个山头围了一圈,有些青绿,有些鲜红,碰不着却也探不到,那东西之外的东西,无论是花儿、小草流水,却也同样勾不着。
「该是我方大哥吧。」清歪歪头,那红红绿绿的怪东西上面尽是方残留的气味。
「方?」青藤有些困惑。
清点了点头,「方哥好久前便给天界招揽了去,离开前曾警告我与净切莫随意离开林子,好生修行。」
「天界……是么……」青藤低语,似是若有所思。
「我回答你的问题了,照该轮到你告诉我了吧?」清偏着头,仰望着悬挂在树枝上的青藤。
「这是自然。」青藤一个翻转,翩然下树,那举止该是荡气回肠,由她来做却是柔情百转,一袭青衫飘然落地,墨绿发丝随风飘逸着,青藤淡淡的微笑。
「小公子于此林居住甚久,可知人们是怎么唤这林子的么。」
清摇摇头,唤这林子?有何需要又为何而唤?清藤简单一个问题,已让清投住
「这林子千百年前名唤,忧林,取自林子终年葱绿忧郁之意,亦是道其林深处郁郁葱葱,如进其地,难免勾起感伤情怀,遂唤忧。」
「拜这林子多年葱郁之赐,山中便是有宝,也没人愿意以自己的性命身家尝试取宝,这人类爱的都是自个儿的性命,村中的人类便鲜少踏足于此,后来,村里的女子总在此相会情郎,行那苟且之事……」
「什么是苟且之事?」清歪着头看着青藤,一脸不解。
青藤上前,挽住清,席地而坐,大有长谈意思,只是此意正合清。「这……待我一会儿再与你说明,可好?」
讲到这里青藤掩嘴轻笑,脸色显得有些了赧红,她诞生于此林中已有千馀年也,不是老妖也是只老精了,什么怪事她都看过了,只是今日面对一个尚不解世事的小精,难免有些尴尬。
清点了点头,青藤微笑,接着说道:「据传闻曾有女子遭情郎背叛,于此等待三月之久,情郎皆不曾现身,活活饿死于此,女子死后,心有不甘,驻足于林子之中,徘徊不去,夜里总听闻那女子于山林之中,哀伤泣诉情郎的负心忘义,村里的人不堪其扰请道人收魂,仍是不解女子怨恨幽魂。」
「曾有戏言,忧林闹鬼,该改个名儿换鬼林的,诡谲诡异闹鬼林子之意,怎知这句戏言一传十,十传百,为此,此林曾喧嚣一时……」
也是在那时,素来寡欲清新的方,决定走上人间一遭,他想知道,为何情字忒是磨人,竟至使一名如花女子,即便过身多年,仍是徘徊不去,夜夜低语,如泣如诉。
村人只道深夜林中低低泣语,是那女子哭着情郎负心,熟知是哪女子忧心情郎赴约之时会找不着她,只有徘徊不去,又怎知那夜夜低语,是女子喃言情郎是否忙碌,遂未曾赴约。
那字字句句只是为他开脱阿。
即便女子死去多年,仍是相信情郎终有一日会现身于此,会如约所赴,她笃定相信,无论林中精怪万千,怎么劝解,仍是固执等待。
「百年之后,曾有一名人间那皇帝跟前的护卫高官前来游历,他说,忧林鬼林亦或是诡林都是此林,只是人生在世忧愁万千,苦处百转千回,死后一碗梦婆汤,便是一切尽忘。」
「人间万千愁绪怎比的过一碗梦婆汤,此林从此改名忘忧,千百年来不再变过,咱们林里的精怪们,也便认了就这儿名了。」
「喔────怎么改来改去的啊?」清皱起一张小巧的脸蛋,原本可爱的脸顿时像颗发干的橘子似的。清抓抓头脑,他就是出生在这儿个林子中的,打出生就叫他林子林子,什么忧林鬼林,林子便是林子呗,弄得他脑眼昏花。
青藤淡笑,似是看出他的不以为然,「所以说人间那些人类,善变易忘,新事发生便忘了那前尘往事,当谣言四起,谁还记得那只树根长哪来着。名唤忘忧,又怎么可能真忘记」
「只是此林名换忘忧,谁又能真正忘忧着了,该忘的不该忘了,总是事事记在脑子里了,心里忧愁又要怎么忘呢。」
「嘴里说着要忘记,要真能忘却,他又怎么取名忘忧,想忘记的又是事亦或是人,他可曾深思想过,多管闲事的下场,总便是平添苦楚,何苦是吧。」青藤讲着讲着垂下眼来,莫不陷入回忆中了,那墨绿色眼眸之中,埋着清晰的苦,挥之不去。
她常听有些道行的妖精们说,做人多好,荣华富贵,纵情纵欲,千秋百载,生死无束,便是死了仍尚有一缕幽魂留于世上,所有不顺一经轮回还不抛入回忆海中一切忘却,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不如他们一群精类,若是死去,只要精魄未曾留下,那么就便是自此烟消云散一点也不留了,即便是本体回归大地,重生绿意,仍再也不是原本那株。
她听,她想,倘若这要她说,做人、做妖、做仙、做魔,还不如做一株长在路边的小草儿好,春来秋去,几歳枯荣,多少残红,全看天意如何决定她一株草儿命运如何,成妖、成仙、成魔、成人,有什么好。
不懂那世间是否万千美好,不懂那心有所求却求不得的苦,只是每日每日,生的绿意,长的茂盛,便是最好。
无知是美。
只是如今,世道再也不许她继续无知,时间流逝了,便是再也不会回头,即便是她想回去当株绕树而生的青绿藤蔓,只能是梦一场,天也不许。
「青藤姑娘说什么呢?我怎不懂了?」
「没什么呢,只次想起一些过往事情,有些感慨罢了。」青藤温柔的凝睇着眼前这儿才准备初解世事的小妖精,那模样便似个疼爱弟弟的姐姐一样,方时疼他们兄弟俩,早已不是新闻,只是,为何疼爱呢?
「接着,小公子还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什么都好,青藤姑娘讲,我就听。」清笑开一张脸。
「那么,你可知道,千百年前人世间曾有一位帝王,自即位起,总是明理治事,用人选贤,办事公正,从不袒护犯错臣民,即便是他亲叔也是一样。」
「他可称是世间难得明君。」
青藤顿了一顿,目光幽远地望向了林子深处,眼光似是看穿了这林子直达她所心念之事一般,又似是想起了什么,眉眼间总是苦涩不堪,那神情却有些向往模样。
一个精类,方成精魄尚无意识时,便已是经过百年修成,修出形体便是有了意识,届时只要静心修行,再怎么不济事,寿命亦有千百万年之久。当时,每个方成精魄修出型体的,都像个甫出世的娃娃一样,什么都还不懂得。
只是在无尽的时间中,慢慢看,静静听,慢慢体会,学得情,过往也曾有如方时这样,不顾一同修行的同伴劝解,执意学会某事,将精魄投入人世之中,懂得那情欲滋味。
「可是,他也让人说是昏君……」
「为什么呢?那人间的帝王不是做的挺好么?」
青藤转回飘远的视线,直勾钩的凝睇上清的红色眼眸,简直要望进他骨子里去了般的,她说:「因为,万事公正,明理治事的他,爱上一个人。」
清忽然觉得浑身一颤,青藤的视线彷佛千万枝针扎进他皮肉里去,这时他才体会到看似无害的青藤,实是修为比他更为远上千年的妖,这体会让他倍绝恐惧,却不懂得自个儿是怕啥。
「是啊……爱……那帝王爱上一个人,原该是他的臣子的人,原该是与他最为亲近的人。」
青藤重新勾起温柔微笑,那锐利目光霎时收敛不少了去,笑容里却显得有些讥讽,似是对她故事里的主角那份深情的不屑,她接着续道:「他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他将他藏在后宫之中,不理会原本那他自个儿所选的臣子劝说,连他亲母的旨意也叛了,只是执意将那人收藏羽翼之下。」
这……故事……怎么……「那……那人呢?他可爱那帝王么?」青拧着雪白的眉峰,这故事……好哀伤啊,比方才那苦候的女子,更为让他这么觉得了。
青藤摇摇螓首,墨绿色的发丝随着那动作左右晃着,「那人么?不知道,没人知道当日他被夺走原本的身分,被那帝王当成个寻常女子一般收进深宫中时,他是怎么想的,也无人知晓,他伴着帝王那数年间,是否为心甘情愿,又是否爱着那帝王。」
「后世有言,那人伴了那帝王仅数年,那数年间,大殿前血流成河,所有与那帝王进言那人不该留之事的朝臣尽被斩绝,他亦曾当众赐毒酒予向他告劝的一位妃子,那妃子还与曾他先母情同姊妹。」
「那先帝后妃,只要敢谈此事,无论是谁也无一幸免,他亲母也因此落进求救无门窘境之中。」
「那人,他存史记上仅数年时间,却是那世上千古罪人。」
「而那帝王,在那人离开后,那帝王不顾朝臣劝解,执意发派三千兵士于天下寻找踪迹,直至他亡故之前,不曾停止,他亦未停止他的暴行,只要谈起那人所有一切,他从不轻易放过,遂他是史上难得昏君暴君。」
「你说,情爱可怕么?」青藤偏了偏头,温软的身子往树干上靠着,几缕墨绿发丝垂过肩头,似那杨柳青青,飘飘舞荡。
清点头,张了张嘴似是想问些什么,却又不懂自个儿是想问什么了,粉嫩嘴唇开了阖,阖了开,仍是没有只字片语,清有些了懊恼,好半晌才问道:「那……那人可不曾再见过帝王一面?」
青藤摇头,「不,那帝王年五十七岁于皇宫之中逝世,直至死前,他亦未再见过那人一面,他发派出去的三千兵士,三十年来不曾发觉他的踪迹。」
清垂眼,心里一股子难受,便像那饮了那不纯净的泉水一般,打骨子里生出的不痛快。
人却有些许愣然,他懂得心里那难过的感觉是啥儿,他是晓得那难过的感觉的,好似千百年以前,他便已深深地尝过这个儿滋味了一般,那轻如鸿羽、薄如利刃一般的滋味,随这儿即使明明是心有不甘,仍为苍天作弄,不得反抗的苦楚,罪孽一样的深深苦楚,精细地刻画在他的精魄之中。
忘不了的苦与痛,即使心有不甘,即使心有不甘,仍是受那苍天摆布,反抗不得,动弹不得,顺从亦不得,只如轻风四漂流。
青藤松了松握住清的手,「感觉到了么?那求不得、要不到却仍是苦苦哀求着自个儿的想望,那人世八苦:求不得。」
青藤柔细嗓音如轻羽飘然落入虚无地一般,融入清的五感之中,清睁开眼,鲜红如血的眼眸落下洁净的水珠,一滴一滴,滚滚滑落。
清抹了抹脸,温热的液体在他指间渐冷去,他送入口中,无色无味,彷若生他育他那母池中的池水,清淡甘甜,却是从他的眼里流出的,指间彷佛还留着那水珠上地馀温,还温热着。
指尖沾上清的脸庞,晶莹透明地宛如朝露一般的水珠,顺着她白细的指尖滑落手心,她嫩红地唇吻去那晶莹水珠,眼睫覆上墨绿眼珠,忽地又睁了开,直勾勾地盯着清,表情高深莫测,「这叫眼泪,懂了么?」
青藤勾着浅浅地微笑,青葱玉指再度抹去他脸儿上地一颗泪珠,珠泪晶莹彷若那儿露珠一般洁净,「这,叫眼泪。」她抚上清地胸膛,柔荑暗压在他左胸前,「倘若小公子感觉的到这儿的疼,那泪水便是倾泻了出。」
方才他感受到的苦,他的眼泪,不过是她把自个儿过去曾尝过地感觉传达与他知道,让他知道,那明知要不到,甚或是不能为人所要的情,情意早已深植于心,天却不遂人愿,该有多苦。
那人世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五阴盛。
要不到、放不开、怨恨了,心底儿却还是深深的爱着,别离于天涯两端,仍旧深深思念,见不着、碰不得,那儿是该有多苦。
清未曾表示懂与否,只是……愣愣地看着青藤再度亲近他,红嫩地嘴唇,一点一点地吻去他的“眼泪″。
半晌,青藤放开清,清心中那压的他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瞬时消逝于无形之中,左心口上留下的只是一点点紧缩的感觉,彷佛有人轻轻地捏着一般的,微微地颤动着,那感觉让他茫然,眼中,仅存那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