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当然只是李严临死前的错觉罢了,他不可能见到方时,无论是生或死,无论他上天入地、或是闯入黄泉忘川,即使在六道轮回上,他都不可能再见到方时。
方时,被排除在六道之外。
李严不知道,他心心念念想着的方时其实一直都在他的身边,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身边,即使是他身陷囹圄的时候,方时仍时时刻刻的关心着他。
只是,他一直都不知道。
深夜,万籁俱寂的时候,沉浮叶握紧那把短剑伤心的哭着。
这把短剑本来该与李严一道埋在黄土之下,可是,他把它带了出来,这是属于他的东西,他不许他带走。
李严死后,他跟在伍齐宁身边,帮着他处理李严的后事,伍齐宁依言,亲手将他葬在了一棵树下,伍齐宁刨开土的时候,沉浮叶看到在那棵树下,还埋着另一只暗红色的瓦坛,他知道那里头放的是方时的骨灰。
伍齐宁把土给挖深了一点,把他们俩给放在了一块儿,然后,他掬起一把又一把的黄土,一点一点的洒在上头,一点一点的把他们掩盖了起来,深深地掩埋了,他埋的很慢,就好像他们仍活着一样,就好像,他在与他们说话一样。
那日,伍齐宁没有哭,不管是方时死的时候,还是言晨离开的时候,就算伤心,他都不曾哭过,即使今日埋葬了他最重要的朋友,他仍是没有哭,只是,他在那棵树前,待了很久很久,沉默了很久很久,他亦在他的身边,待了很久很久。
隔日,他便如同往常一样,早朝,批奏摺,与众臣商议政事,就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从他的脸上,沉浮叶看不出一丝的哀伤,树下的伍齐宁像梦一样,就好像李严说的,在他死后,忘了他。
李严临死前交代的那两个人,伍齐宁也派人去见了,那两人虽然乍知李严死了都有些伤心,但也接受了,对于伍齐宁派去的使者更是以礼相待。
伍齐宁知道,这两人终有一日仍是会为他所用。
在那之后,外族果然来犯,伍齐宁以李傅两人为首抗敌,两人也不负伍齐宁所托,屡战屡胜,数年之后,如李严生前所料的一样,李逸林与傅行州果然成了他的江山最稳固的一座屏障,外族只要听闻两人名号,无不闻风丧胆的落荒而逃。
这些日子以来,沉浮叶仍是陪在伍齐宁的左右,他陪着伍齐宁埋葬了自己最重要的两个朋友,陪他上朝,与他商议着政事,伍齐宁从来没有问过他,那晚他与李严的事,他也从来不问伍齐宁是不是伤心。
一切都平常的好像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但有些契机,却是不需要任何的言语去触动,就好像按下的机关的机簧,一发不可收拾。就是这样的一个深夜里,他看着那把被他藏起来的短剑,突然间再也冷静不下来了。
李严死了。
他是为了他才回到这个世间,他想导正一切的错误,他想解开李严对伍齐宁的误解,李严不知道,杀了方时,伍齐宁才是那个最痛苦的人,他的心里有多不愿意杀死自己最重要的朋友,跟他一起长大的方时,又岂会不懂。
当他听着内侍朗读那篇赐他死罪的皇诏,方时的眼前,彷佛看到了伍齐宁心里深沉的哀恸,那是第一次,伍齐宁深深地怨恨着自己的帝王之身,太多的不得不为让他怨恨,就是因为懂得伍齐宁心里不舍的哀伤,方时什么都没有说,仅是磕头告别了他,即使额头染血,他仍是一下一下的磕着。
他死的心甘情愿,那杯毒酒,他没有犹豫的就喝下了,他的心里,对他从来都没有一丝的怨恨,即使死,他也不会恨他。
只是,他仍不免为他的朋友担忧,他担心,在他死后,谁来保护他的安危,谁会一直在他的身后支持他的每一个决定,谁又能在深夜陪他喝酒、赏月,谁陪他谈心,谁会长长久久的陪在他的身边。
他死后,他的孤独,谁来填补?
还有,那个亦师亦友一样的李严,他很重要的人,他希望他不要为他伤心,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懂,他的死,是心甘情愿的。
方时临死前,心里没有怨恨,没有不愿,只有无限的牵挂。
但方时怎么也没有想到,李严会为了他背叛伍齐宁,会为了他放弃自己的一世功名,他李家世代功垂千秋,李严却愿意为他背负叛国的罪名。
他再次回到这世间,是想导正这一切,他想把原本应该属于李严的还给李严,他该受的是千秋万代的敬仰,而不是身负污名而死,但,他没想到李严却宁愿死了也不愿意再次效忠伍齐宁。
他做不到真正的背叛,也无法原谅伍齐宁,所以,李严选择结束自己。
李严死了,就在他的面前,他的怀中,伍齐宁亲手结束了他的性命,李严死后会往到冥府去,过了奈何桥、走过黄泉路、喝下孟婆汤之后,他会重新回到六道轮回之中,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他,再也没有了。
他握着那把夺去他性命的短剑,那把属于他的东西,沉浮叶再也不能冷静,他伤心的哭了,沉浮叶趴在桌上,伤心的哭泣着,泪水决堤似的拼命流下,他从来都没有这样伤心过,就算上一回他死的时候,心里有的也不过是牵挂,都不曾有过这样感觉到这样的伤心过。
彷佛心给开了个缺口似的,痛的他好想就这样烟消云散了算,痛的他好希望自己从来都不曾存在,他不知道究竟有没有办法停止这股疼痛,如果可以,他真想毁去自己的精魄。
他想知道,是不是只要他这样做了,他的心口,就不会再这么的疼痛了,宛如就要烟消云散一样的痛楚。
「傻浮叶,何苦为了一个人类,毁去自己多年的道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