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齐宁离开皇宫的时候,把那两个瓦坛带出来了,说是不愿意让他们独自待在皇宫里头,搬到这行宫里头的时候,便把他们放在了祠堂里,他说,等他死的时候,他要带到坟里头去,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
伍齐宁这样说的时候,笑的有些苦涩,可惜他不能告诉他,他,方时一定不会不愿意,他答应过,永生永世他都不离不弃,他答应过,他会一直在他的身边,就是死了他也不会违约。
那个瓦坛,虽然不过是个空壳子,但如果让方时的尸骨与他一道长眠,能让他安心,他绝对没有不愿意。
方时不会违约,只是换了个人达成他们之间的约定。
转眼他待在人间已经四十馀年了,他不会老,为了不使人起疑,他特意将发鬓变了些白丝出来,容颜却没有办法有变化,看起来到有些像是少年白头,伍齐宁也不知道是不想过问,还是压根儿没有发现,从来没有问过他。
又或者,他其实隐隐约约的发现了,他根本不是人。
伍齐宁寻找言晨,足足找了四十多年,派出去的士兵,都已经换过了五回,但仍是没有丝毫伍言晨的下落。
七十岁大寿之后,他生了一场病,本来不过是一场小风寒,轻微的咳嗽罢了,要是年轻的时候,喝上两碗汤药就会好,只是,或许他真的是老了,伍齐宁从此再也没有下过榻。
他病在床上的时候,还惦记着言晨的下落,他常常在烧的糊里糊涂的时候告诉他,不管怎样,一定要找到言晨的下落,他说,一定要把他带回来,一日找不回来,他的坟墓一日就不封,沉浮叶听了便说他是烧糊涂了,又把他押回榻上去接着睡。
那日,伍齐宁又发着高热,病的是乱七八糟,一夜呓语不断,沉浮叶亦是一夜衣不解带的看顾着,几个婢女都劝他去歇息,但是,他怎么也放心不下他,他病了三日三夜,他就在他的床边守候了三日三夜。
那些婢女不知道,他不是人,不需要休息。
差不多刚过子时的时候,伍齐宁醒了过来,藉着微弱的烛光,他看着坐在他身边的沉浮叶,虽然发都白了,但那张脸仍是如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一样,那样的绝丽无双,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突然觉得那脸有些平凡无奇,跟记忆中那张熟悉却又因为久远而变的生疏的脸重叠在了一块儿,是这么的熟悉又陌生,亦让他这么的思念。
沉浮叶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他早醒了,看他看着自己的眼神透着古怪,有些愣了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他拿下伍齐宁额上已经变得温热的凉巾,换了个冰凉的上去,伍齐宁只是睁着眼看他的动作,没有说什么。
「会饿么?」沉浮叶问,他昏睡了三日,这期间只醒过两次,在几个婢女的伺候下喝过些汤汤水水,昏的糊里糊涂的时候还给喂了几次汤药,他病的这几日实在没吃过点像样的东西。
伍齐宁摇了摇头,睡的骨头都快散了,哪里还晓得饿。
沉浮叶知道他这几日病的乱七八糟的,实在没有胃口,但不吃东西怎么行,「多少还是吃些,才有体力,我让人准备些清粥吧。」
他看了看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沉浮叶还是告诉外头伺候着宫人去准备了,简短的交代完,沉浮叶又走了回来,坐在榻旁的椅子上,这椅子是几个宫人看他不肯歇息,便搬了过来给他歇息用的,上面还放了些软垫,让他可以靠着歇会儿。
伍齐宁醒了之后便一直都没有说话,默默的看着他走了出去跟外头的宫人讲了几句话,又回到他的身边,关心的摸着他的额头,看他的热退了没有,他没有说话,只是一双黑眸牢牢的盯着沉浮叶瞧,没有离开过。
伍齐宁的表情虽然因病有些憔悴了,看着他的眼神却有些高深莫测,不知道在想着什么,昏暗的烛火下,两人看着彼此都显得扑朔迷离的,却够沉浮叶心惊胆跳的了。
沉浮叶也没说话,任他看着,他又拧了条凉巾,擦着他脸和颈子,但他的心已经乱成了一团,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的看着自己。
过了好半晌的时间,一个宫人送来了一碗清粥,沉浮叶从那人的手里接过了,他捧着那碗热粥,舀出了一口,放到唇边细细的吹凉着,伍齐宁仍是默默的看着他的动作。
「方时……为什么呢……」
幽幽的,有如蚊呐一样的声音,细小的几乎听不到,但深夜寂静,他又离他这么近,所以他听到了,他问他为什么。
他问他为什么。
沉浮叶把已经吹的温凉粥凑到他的嘴边,看着他吃下,然后,他又舀了一口细细的、温柔的吹着,看着他一口又一口的吃下,沉浮叶突然想起来,在他还是方时的时候,也是有这么样的一个晚上,也是他们两人。
一个坐着,一个躺着,一个病着,一个顾着,只是,病的是方时,看顾着他的是伍齐宁。
他喂他吃完了一碗粥,盯着他喝完了药,还不许他剩下,他扶着他躺下,他帮他盖被子,在他躺下的时候还帮他抑了抑被角,把他盖的严实,他在他的身边,没有一丝皇子的模样儿,只是个担心朋友的孩子。
方时躺在软榻上瞪着一边坐着的伍齐宁,他身后站着一排的婢女,乖乖的,皇太子没有歇息,那些女孩儿们也不敢先去休息。
伍齐宁拍拍他,要他快点睡,但他实在睡不着,方时说:「殿下,您贵为太子,这种事不该您来做。」
伍齐宁听了,却只是笑了,他说……
沉浮叶说:「是朋友,就没有理由。」
那时候,伍齐宁告诉他,他们是朋友,朋友有难就该两肋插刀,不管他是皇子、太子或是天子。
方时病了,而他担心他的病,自己看顾他又算什么。
伍齐宁说,他们之间,不谈理由。
从他这样告诉他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跟这个人恐怕是一辈子都要纠缠不清了,他想,往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一定愿意陪在他的身边,不管他有什么决定,只要是对的,他都会支持他,不管他做了什么,他都在他的身边。
不背叛,不离开,生生世世的陪伴。
他对他,方时对伍齐宁,他们两人之间,不是情人,不是恋人,他们之间的从来都不是爱情,却是比爱更深、更浓厚的关系,他没法放下对他的牵挂,也因此,方时死后,他仍是选择以沉浮叶的身分回到他的身边。
他知道自己愿意为这个人做任何事情,他知道自己愿意达成他的所有愿望,活着无法完成的,那就是死了他也会让他实现。
他愿意为他做任何事,帮助他,一如伍齐宁对他,不需要理由。
沉浮叶把粥凑到伍齐宁的嘴边,看着他咽下,他说:「吃完了粥后,喝些药再睡吧。」
他点点头,现下的他,心里一片清明,也许,真的要走到了尽头,才能真正的看清一些过去看不清的东西,一些不懂得,不明白的,不愿意坦然面对的,才真正的被自己所接受。
回首过往种种,他掌握天下,因此失去了许多,却也得到了他一生最珍贵不过的那些,伍齐宁笑了一笑。
「这些日子,我时常梦见他们。」伍齐宁看着沉浮叶,又好像只是睁着眼睛,什么都没在看着一般,那双眼,幽幽黑黑、浑浊浑浊的,深不见底。
「谁?」沉浮叶抬头。
「那个月下、那壶酒、那次的高谈阔论、那一生的宣誓。」伍齐宁慢慢地说道,他想,他生生世世都忘不了那晚,他不可一世、他年少轻狂,他们一身的骄傲,却庆幸着拥有彼此。
那晚,李严问他,能不能让他带方时去边疆,他愣了,自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想过要让方时离开自己的身边,他甚至也没想过有一日方时也许会娶妻生子,会离开皇城,更遑论是让他去边疆这么远的地方。
当李严说起边疆风光的时候,方时心里的向往他是知道的,方时不喜欢宫廷里的争斗,不喜欢宫里繁琐的规矩,比起待在城墙里头,他更喜欢待在山里,或是林中、或是树下,他知道他喜欢有荷花水池,或者是一望无际的草原也好过人工堆砌的城墙,虽然方时从来都不说,但是,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让他离开?
他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去做,却又是另一回事,倘若真有发生的那日,他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办法放手,身为方时的朋友,他不想困住他,他从来都不想困住他一辈子,他不想他就这样被恩情锁缚了。
所以,他告诉李严,方时的去留,由方时决定……
只是……到了现在,一切都到了尽头的今天,他想,当初的那一日,他是不是应该答应李严的要求才是正确的,如果他答应了,会不会现在的他们仍在自己的身边?
他们三人,是不是就不会是如今这天人永隔的局面,虽然,他去见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太长久了,只是,他却不知道自己敢不敢见他们。
想起那些至亲至爱的人们,他说:「来世,还想再当朋友,只是,若真有来世,不做皇帝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从来没有怪过你。」沉浮叶说道,或者该说,这是方时说的,是方时一直都想告诉伍齐宁,可是一直没有机会告诉他知道的。
沉浮叶看着伍齐宁,他看到他的眼中没有一丝的惊讶,只有淡淡的、几不可见的一点喜悦,好像转眼即逝了一般,或许,伍齐宁早就知道他是方时了,只是,他从来没有说破。
沉浮叶握住了伍齐宁的手,紧紧着握着,像是就这样握着,然后再也不会放开了一样,伍齐宁温柔的看着坐在床畔的人儿,失而复得的滋味,他想他就是死了也不会忘记。
他笑了,闭上了眼,又睡着了。
伍齐宁死的时候,七十二岁了,他没有参加他的丧葬,但他知道,伍齐宁带着那两个瓦坛一同被封在了历代伍氏的皇陵之中,永远的睡去了,他的坟,再也没有人开启过,伍言晨的下落,则成了皇朝解不开的谜。
也是伍齐宁死去的那天,沉浮叶便消失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从何而来,就像世上从来都没有过沉浮叶这个人一样。
一夜之间,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