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眷然带着丰澄去医院复查脚伤时原本只打算自己一个人去的,结果消息一走出去,一堆人跟了过来,宿舍里的人都还好说,国宇轩也跟来了,这让她觉得自己也像个来看热闹的,因为所有的事都是国宇轩在一手包办。国宇轩对丰澄的好她不可否认,但她不用仔细咀嚼都能觉出点高高在上,也不怪丰澄大多数时候都会露出那种有些迷茫的尴尬了。趁所有人都在和丰澄说话的时候,她去了CT室,找到刚才给丰澄照片的医生,然后看到了那张骨折图。对着默默的看了有一会才问医生有没什么大问题,医生对这个脸色沉得和年龄不相符的小女孩看了一会,嗯了一声:“根正苗红的的一根嫩草,被压弯了一下也不会残成狗尾巴花的,脸色干吗那么吓人啊小姑娘,她和你还有决斗没完成,所以你不想看她受伤?”看到司眷然果然被逗得笑了起来,医生很有成就感的伸出手去:“叶逍。你是司部长的女儿司眷然,今年团拜会没看到你啊小朋友。”司眷然才勾起的浅笑迅速泯了下去,她最最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以爸爸的名义来接近她,司部长和她没头系,司昭诚才是她父亲。叶逍看到她又恢复了先前的神色,马上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笑得摇头的拍了拍司眷然的肩:“我明白你的意思,小朋友你太敏感了。”司眷然还没说什么,刚向这边走过来的国宇轩见有个男医生居然在拍司眷然的肩,赶紧警惕走过去问了一声什么事。
看到国宇轩这神情,叶逍不明显的撇了下嘴然后向办公室走去,丰澄正坐在那里等他,见他进来,有些紧张的站了起来。这动作把叶逍给逗乐了,差点没伸出手去扶她:“其实你还可以在家休养一阵的,在学校总没在家那么方便,好好照顾自己啊小朋友,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乱来的。”丰澄哦了一声,听这医生的口气那是没什么事了,安了下心。骨折的时候,父亲没发火,但脸色沉得可怕,不用说丰澄也猜到了,她伤的也是右脚,而父亲失去的,正是右腿,这仿佛一个隐形的魔咒,差点实现。叶逍给丰澄开药单的时候和她闲聊了一会,知道司眷然和丰澄只是普通同学后有点奇怪的对丰澄看了一眼,而后又了然的哈了一声:“有没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啊小朋友。”“医生,我不小了,都上高一了。还没想到以后要做什么。”“有没兴趣和哥哥一样做医生啊,救死扶伤多伟大是吧。”“嗯,是很伟大。”叶逍一听就知道自己遇着了个闷葫芦,也不再闲扯了,把药单交到丰澄手上指了指外面:“往那边走下楼交费,然后去拿药你就可以走了,过些日子再来复查。记往好好休养啊,就算是嫩草也是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哦。”叶逍完全败给了这个闷葫芦,挥挥手赶紧让她走。
人生有时候,应该说大多数时候,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的。因为高二要文理分科,也会再分班,司眷然早早就给丰澄做好了思想工作,两人肯定是一起读理科这个没分岔的,司眷然说,如果,如果没分到一个班上,那丰澄得早中晚去她教室报到。丰澄问为什么的时候,司眷然还是那句话,没为什么,她说这样就这样。丰澄问过傅青禾读文科还是理科,傅青禾犹豫再三,和家里人也商量过后决定读文科,这让丰澄有些小小的失望,这意味着她和傅青禾更不可能分到同一个班上了。唐末决定读理科,而高睿,根本无所谓的态度,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了,丰澄和她私下里谈过很多次,但都是不欢而散。孙苇一向没和她们走太近,也不知道她到底决定读什么。当大家把臃肿的冬衣褪去,开始只着一件长袖的时候,这种稳固了一年的关系即将会被打乱分离的不安感愈加的浓烈。
司眷然在周五下午从老师办公室出来,满脸的无奈和隐忍的愤怒,站在那等她的丰澄眨着眼睛不明所以的对她看着:“你被老师说了哦?为什么。那我们不要去剪头发了,你回家吧。”丰澄说完转身就走,司眷然很肃沉的喊了一声站住,丰澄乖乖站在那里,等司眷然走过去后带着她往校门口走去。两人沉默的走在马路上,五月的太阳已经开始烈了起来,丰澄把衬衫的袖子挽起来的时候,司眷然很自然的牵住了她的手:“去喝点东西吧。”丰澄知道司眷然这是有话要对她说,一时有些忐忑,很少见司眷然这样的脸色,也很少见她这样的沉默,不知道接下来要听到的话是好是坏,一时想了很多。司眷然把一杯冰橙汁喝去一半的时候抬起眼睛直盯着丰澄:“有时候,人生有大多数时候,计划真的赶不上变化。如果我听他们的安排,那么我自己计划的路就被会整个错开一截,但是我现在没有力量去反抗。很多时候我都在想要快点长大快点长大,因为我讨厌我的人生被人安排,讨厌自己的这种无能为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丰澄一口没喝面前的饮料,因为她一直提着心等司眷然说事情,或许在某些事情人上人是有预感的,她在司眷然从老师办公室走出来时就预感到一种不安,那种比高二分班还要不安的不安。
司眷然和国宇轩还有一名同学,一起三个人要去美国当交换生,老师推荐,学生申请,学校批准,家长同意。这一串程序司眷然一个也没走,起码她自己不知情,但是现在已经成为事实。她听老师说的那一瞬间,几乎是恨了自己的爸妈的,为什么和她说也不说一声,到最后通知她的居然还是老师。去当交换生要么就一直留在那边上学,回来就还得上高二,那就是相当于留级了一年。她原本整理好的规划被这横空飞来的一棋子给扔得稀巴烂,她现在已经委屈得想哭了。丰澄听司眷然把前因后果和其中的关系分析完,突然也觉得很没力气的软了下去,下巴搭在饮料杯上动也不动。司眷然要走了,果然是要走了,为什么说果然,是因为一直都觉得她会离开,一直都会,从来不知道这感觉从哪里来,但如今已成事实。两人就那样看着彼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会丰澄觉得自己这情绪不对,司眷然要出去是好事,她怎么能这个态度。赶紧坐正了些:“我...你要去一年就回来,还是...会一直...”“我根本不会去,我不想去。”司眷然觉得自己现在不能听到丰澄也赶她走的话,真的听不得,她会受不了。丰澄只是笑了笑没再说话,她知道司眷然现在只是在说气话,已成定局的事情,她们还没有那个力量去改变,起码现在没有。
丰澄在那个夕阳西沉的傍晚剪了头发,司眷然的记忆里一直定格着那个穿着棉布衬衫头发剪得精神奕奕的少年站在桥上对她说的话:“你去没关系,一年而已,不要说一年,十年我也等你回来。等你回来,我去接你。司眷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无论你去到哪里,我都会记得你,都会想念你。”五月傍晚的风轻轻柔柔拂过,衬衫的衣角和裙摆都被轻扬的吹起,丰澄对着江面喊出的那一声呐喊代表了什么司眷然懵懵懂懂的懂,原本可以毫无顾忌的却确认,但是如今要分离的事实让她不敢再向前一步,因为她害怕自己执拗前进后又无情的转身会让丰澄不知所措,不要看到她的不知所措,不要看到她害怕。如果要一定要经历这个过程,那么,她要陪在她身边才可以。
时间几乎是在倒数了,司眷然觉得自己这些天过得浑浑噩噩,丰澄在故意疏远她她感觉到了,这是为她好她也知道,但是莫名其妙的想哭。语文老师缓慢的念着《雨霖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有人小声的叫了一声老师,语文老师这才看到司眷然满脸的泪痕,吓得赶紧扔了书跑过去:“司眷然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赶紧跟我去医务室。同学们自习。”有好多同学都跟着老师走出去看了看,但是丰澄没有动,眼睛始终盯着书上,傅青禾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吓人,小声的叫了她一声:“丰澄,司眷然怎么了?”丰澄转过脸来的时候,傅青禾才猛然看清,她的眼睛里也积满了泪水,只是一直没掉下来。这个场面太过惊心,以至于傅青禾好半天都没能说出话来。
司眷然下午没来上课,老师安排她在唐末的床上休息,下午第二节课傅青禾发现丰澄没来,问别人才知道她刚刚和老师请了假。阴霾的乌云聚在天空,就要落下一场大雨,在这之前的低气压闷得人透不过气来,丰澄一路小跑的向宿舍跑去,还是没能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到宿舍楼,被浇了个透的走到宿舍门口,停顿了好一会才掏出钥匙开门。司眷然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她床上,被子也没盖。被雨浇得有些发抖的丰澄慢慢走到床边跪下,伸出手去试了试,还是没能把满手是雨水的冰凉落在司眷然脸上,就在她要缩回手时,司眷然像平时牵她的手一样很自然的握住了她的手,感觉到一手水湿,赶紧侧过身来。看清丰澄现在的样子时轻呼了一声,赶紧推着她去洗澡换衣服。
雨点噼啪打在玻璃窗上,水声越来越大,洗完澡出来的丰澄站在阳台边看着坐在自己床上的司眷然,一直没走过去。她不走过去,那么,司眷然走过来。无路可退的路,一窗之隔便是磅礴的雨海,一面声势浩大,一面暗流汹涌。司眷然越靠越近,几乎已经抵上她的额头,丰澄反手抵住阳台,似是要找出一条不存在的出路,近已不可再近之时,她只能偏过头去:“我来看看你,你怎么了。”“我想你。”丰澄听着司眷然那些细吟的我想你,浑身颤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司眷然此时已经克制不了她自己的情绪,而她今天,或许会被司眷然这和外面雨海一样磅礴的情绪给扯裂得不能承受。“还没有离开,只是想到要离开,我就开始想你。丰澄,我不想走,我...”我想和你在一起。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让她把最后一句话吞了下去,只是整个人像是极怕冷似的开始窝进丰澄怀里。丰澄不敢伸出手去抱住怀里的人,双手只是越加用手的撑在后面。此时的无动于衷或许这能解读为冷漠,司眷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眼泪又开始往下掉,她实在控制不住自己,于是低下声气的对丰澄说:“丰澄你抱抱我。”
几十秒像是等了大半个世纪,那双手迟疑的环住她的腰时,司眷然终于能努力控制自己的眼泪。两个人彼此都不知道那天抱了有多久,久得司眷然最后说话的声音有些些困哑了。司眷然抬起头强迫丰澄对视上她的目光:“我只去一年,你会好好的对吧。”丰澄目光澄澈的看着她嗯了一声。司眷然汹涌的情绪已经被这个长久的拥抱平缓,太多太多的话她不能说出口,抵在丰澄耳边让她闭上眼睛,丰澄感觉到自己嘴角突然传来一瞬温润的触感,当她想去确认这是什么时,这感觉却已经消失。司眷然最后狠狠的抱紧了她一下:“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清楚99年高中是否有《雨霖铃》,错了勿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