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黎明的暑光中,坐在民政局前面台阶上的丰澄等来了叶逍,看得出来叶逍也很疲惫,而且好像有什么话要对她讲,但是最终却只是问她是不是在这里坐了一夜。丰澄揉搓了一下脸唔了一声,她不是在这里坐了一夜,而是在司眷然和她住过的小区外坐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来这里了,这会真是并冻得全身都僵疼。一夜的深思,丰澄最终还是决定和叶逍走进那栋楼里去,如果叶逍没来,她或许就找到了一个借口,但是叶逍真的来了,那么,她无路可退。叶逍穿着一身正式的西装,显得很沉稳,丰澄看了看自己,说给谁听谁也不会相信她是来结婚的吧,叶逍见她起来时有些腿软,赶紧过去扶住了她:“真的,想好了?”丰澄对前面的大楼看了一会,轻声道:“谢谢你能来。”叶逍露出一丝苦笑,扶着她往台阶上走去,才上了三个台阶,丰澄的电话突然响了,她像是预感到了什么,迟疑了好久才摸出电话来听,电话很短,她从始至终没说一句话,过了一会只是慢慢的把电话从耳边拿开,整个人像是晕眩似的往下沉,叶逍想用力扶住她,却被她挣开,转身走了两步,重新跌坐在台阶之上,手里的手机滑了下去,一双手遮了脸,轻轻的颤抖起来。叶逍感觉到了不对,赶紧蹲在她面前去拉她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叔叔?”丰澄终于抱住叶逍痛哭出来。不用再问什么,叶逍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不禁愣在那里半晌缓不过神来,只能任丰澄抱着他哭。我们一路想逃开却逃不开的,当有一天他们真的离开时,原来我们除了痛哭,什么也做不了。
丰澄基本不能做什么事,整个人都浑浑噩噩,丰起林的丧事是叶逍和孟慧全程操办的,叶逍只记得丰澄长久的跪在丰起林的棺木前发呆的样子。他突然感觉,生活对这个人是否真的太残忍了些?但想想,生活对谁又不残忍呢。我们总是懂事懂得那么晚,悔悟得那么晚,晚得,让你没有机会重来一次。丰起林还是葬回了丰家村,葬在丰澄的妈妈旁边,丰起林下葬的那天,叶逍看到一个人躲在远处看,他仔细看了一下才认出,那是国宇轩的爸爸,本想过去打招呼,一转眼人却不见了。葬礼上最该来的人没来,司眷然,大概真的不会再出现在丰澄的生活中了。葬礼在中午时结束,一众送葬的人陆续离去,丰澄拜托孟慧的外甥把孟慧先扶回去休息,等人都走后,她和叶逍坐在草地上不说话,好久,丰澄问叶逍要了一支烟点燃,叶逍以为她要说些什么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一根烟抽完后,她对叶逍看了一眼:“这几天好像做了一场梦,或者说,这二十几年,都在做一场梦,自己一直想逃离的梦。如今他用他的离去把他给的那个世界带走,我却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生活在那个梦,我的话是不是很荒谬?”叶逍摇摇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你现在的感受。人活在世间,总会经历生离死别,我们就是在这样的事情中不断的成长,最终长大,成熟,也逐渐老去。生命是这样一个过程,你这几天不要想太多。”
丰澄轻笑了一声没回叶逍这话,过了一会叹息一声:“我对不起你,但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做错事,总要受些惩罚的。以后,我会远离你和尔辞的生活,你们看不到我,心里大概会舒坦些。替我向她道歉,同样的,我不求她原谅,只是道歉。”叶逍脸上的情绪终于露出了些许崩溃,突然呛哭出声来。叶逍哭得很隐忍,丰澄呆了半晌摇头,但是认识这么多年了,叶逍头一次在她面前哭得跟个孩子一样,她知道,自己先前真的做了件让自己都唾弃的事。叶逍接了她递来的纸巾清了清神色,平复好久后才慢慢平静了情绪:“其实不怪你,要知道,尔辞她是一个对爱情要求很纯粹的人,我明白她心里的感觉,她一直恨她自己在世俗中的迷失,但又摆脱不了那样的生活,因为她需要生存下去。所以越是这样,她就越要求自己的爱情纯粹简单,干净透明,我离她的要求,差一步,那一步,隔着你。丰澄你知道吗,有时候我有多恨你。”丰澄没有回话,只是仰头看着天空,如果真的有上帝的话,那么他真是太会捉弄人了,拿人类特有的情感来捉弄人,让它们千疮百孔的残缺,却又让人无可救药的迷恋这种有着各种不完美的美好。
叶逍站起来时伸手把丰澄也拉了起来,两人缓缓走在乡间小路上,叶逍也点燃了一支烟,吞吐了几口气咳了一声:“丰澄你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你十六岁,上高中,我二十八岁,医院的大夫。如今,你二十七了,也成了医生,我三十九了,一个一无所有的中年男人。时间,真的很残忍,很无情。在看到尔辞的信后,我一瞬间想丢开一切去寻她,全世界的寻找,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念头。我也始终被我的家庭束缚着,被那份血缘亲情牵绊着。我父亲,这两年身体不太好,我妈一直对我说,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我结婚生子。我曾有过不少女人,但我知道,我这辈子爱过的,就只有你和宋尔辞。我不知道我以后是否还会爱,还能爱,但我知道,我要负起该负的责任了。”叶逍这话透着的无奈和荒凉让丰澄无言以对,她只能默然的嗯了一声,只能在心里祝福叶逍找到一个能让他再感觉到爱情的女人。或许男人和女人真的不同,男人的爱情张扬时很张扬,隐忍时很隐忍,甚至可以和一个女人只用亲情维系一辈子。女人则不同,大多数女人的爱都绵长而恒久,当她们感觉到对方不爱自己时,便会产生很强烈的反应。所以有人说,在爱情里,吃亏的往往是女性,想来,大概就是因为女人对爱,要求得比男人纯粹。
上车时叶逍问丰澄以后怎么打算,丰澄一时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只能对他看着,叶逍把握在车钥匙上的手又挪开,认真的对丰澄看去:“我是说你的事业,丰澄,你的性格太过自我,其实真的不合适在社会上和太过复杂的关系打交道,而在医院,这又是难免的。虽然我知道你想的是做好自己的事就好了,但这个大环境不会允许你独善其身。如果司眷然在你身边,那我不会替你担忧那么多,因为她会照顾好你,但现在她显然是不会再和你有瓜葛了,那么,你要为自己打算一下。你曾叫我一声叔,我就会一直把你当亲人,听叔的,去念博士吧,现在医科生不拿个博士学位实在不好做事,然后,靠自己的能力留在学校做科研博士,做做研究,给学生上上课这样的生活对你来说比较合适。我也会帮你。不管你曾经多么混账的伤害我,我的生命里却始终有留给你的位置。你从来不会替自己打算,那么,叔为你打算了,你就照做。你要加油生活,你妈,就只有你一个依靠了。”丰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抱了过去,叶逍在她耳边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天意弄人,看开就好。你如此,我也如此。”
丰澄在丰起林走后半个月终于答应见国守恒一面,该了结的始终要了结,自己也需要一个新的开始,那就和过去一刀两断,该结束的,就结束了吧。孟慧知道丰澄要去见国守恒,出门时给她整理了一下围巾,仔细看去,这孩子的眉眼确实是有些像国守恒的,所以说血缘,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丰澄见孟慧一直盯着她看,哦了一声:“妈你别乱想,我去和他说清楚就回来。等我考上博士,我们就搬家,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乱七八糟的人都不联系了啊。”孟慧感概的笑笑:“傻孩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不是你经历过的啊,你想甩就甩得掉?妈知道你心里有很多事,觉得苦,但是,过去发生的就是真实的,你不能否定他们,只能慢慢接受,慢慢找方法解决。”丰澄哦呀了一声:“今儿才知道妈是哲学家,嗯,受教受教。”孟慧好笑的作势要打去,丰澄一下跑出了门,孟慧看着那个年近儿立之年却依旧像个孩子的人笑得慈祥,有孩子气是好事,有孩子气,才不会计较那么多。丰澄在一家茶室见到了国守恒,国守恒一见她进来,有些不知所措的站起来欲去接她的大衣,丰澄却自个把大衣和围巾挂了起来。没有赌气,没有委屈,没有憎恨,目光平和,国守恒有些意外的看着眼前的丰澄,这真是和他前些日子所见的人判若两人。丰澄不客气的拿起桌上的茶点吃了起来:“一路过来有些饿了,不要介意,你要和我说什么,说吧。”国守恒一听她饿了,赶紧就要叫吃的,丰澄拦了他:“这些就够了,我也坐不了很久,还得去上班,你有事就快说吧。”国守恒诶了一声,想了好久才说道:“那天你在司家说的话,还作不作数?”一听到司家,丰澄递到嘴边的东西又放了下去,沉默了一会点头:“我确实已经原谅你了,不然,我今天不会来这里。但是如果你想认我的话,我觉得没有这个必要了,我已经年近三十,不再需要父爱了。”国守恒听她说得这么直接,一时有些酸了眼睛。
两人都好久没有说话,丰澄喝了几口茶准备起身,国守恒却赶紧拦住了她:“你始终是我的女儿,我知道你依然是恨我的,恨我当初不要你妈,让你也生活这么困难,虽然你已经这么大了,但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个孩子。孩子,给我个机会补偿吧。”丰澄释然的舒了一口气,既然都把话说开了,那她也就把要说的话说了吧:“其实我不恨你,当时我对你态度那么差是因为我爸要走了,我很乱。据我所知,当年你是因为听你现在的岳父说投资给你做生意你才离开妈妈的,那时你并不知道妈妈已经有了我,妈妈没有告诉你对吗。但是你和我爸战友三年,你知道他那次腿受伤也伤到了别的地方,他不可能会有自己的孩子,所以在我妈生下我后你才知道我妈给你生了个孩子。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一直不收你其他方面的资助,却不拒绝你对我的教育投资吗?那是因为他想我自立自强,他把我教育成今天这样,就是为了让我不会有一天沦落到向你乞怜。或许在你眼中他对我并不好,但做为他的女儿我最清楚,那是他表达父爱的方式。他并没有因为我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讨厌我,因为他爱妈妈,他比你像个男人,你甚至,不配做他的朋友。这些都不是我的主观猜测,前天晚上,我花了一晚上看完了他的日记,他的日记里,写着他如何爱我的妈妈和我。所以对不起,我根本不可能再认你做爸爸,我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我的爸爸和我两个妈妈都很爱我,我不再需要其他人了。”丰澄说完看了下手表,真的要去上班了,国守恒也随之站了起来,他不接受这样的结局,丰澄见他还要拦,只得说道:“其实认我回去对你没有一点好处,我既不会做生意给你争光,而且我还喜欢女生,我是个同性恋。所以,让开吧。”丰澄承认自己最后一句话是故意刺向国守恒的,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就这样做了。
作者有话要说:会更得很慢很慢,不要抱太大希望,更完了来看也行
另外有没有告诉我36章怎么改才能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