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境。
伊万·布拉金斯基第一次踏入这个地方时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两个字。
误入一片紫雾之中，凭着感觉乱走，最终停留在一处高大的朱红漆门前，围墙是清一色的青色石砖，需要仰着头才观察得到顶部，每隔几米便有一尊盘龙雕像，鳞片清晰可见。
是神明居住的地方么？伊万正想着，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位少年被老管家推出来，“您还是回去吧……”
少年秀气的眉毛皱起，“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我也不能见大哥！你让开，让我见他！”
“凭什么要对你例外？”门内又走出一位身披铠甲的高大男人，不顾老管家的阻拦抽出佩剑指向少年，“王任何人都不想见，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劝你还是早早回去的好，不要逼我动手！”
“哼，不过是个守门的将军，也敢如此嚣张！”少年压低了声线，倔强地立在那里不愿走开，“你只要与我大哥通报一声便可，何必可以为难我，我可是大哥一手带大的，怠慢了我大哥决饶不了你！”
将军冷笑一声，收剑入鞘，“你不说到好，说起来我便不得不提醒您一句，大和少爷，早在王将钱财女眷赠与你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属于这里了。王最不想看到的人就是你了，少爷，请吧！”
少年霎时间白了脸，“是他亲口说的？”
“何必骗你。”将军怜悯地扫了一眼少年，“管家，送日本一程。”
“……是。”管家朝将军微微欠身，面向少年时忍不住放轻声音，“大和少爷，您还是请回吧……”
“不必送了！”少年的声音隐含着愠怒，瞪着将军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好，很好。我记得，我永远都会记得。总有一天，我要你们所有人，我要王耀亲自带着你们这群奴才跪着求我进门！”
“痴人说梦。”将军轻蔑地哼了一声，转身隐没在朱门之内。管家看了看将军的背影，又看了看紧咬着下唇站在那里的少年，叹了口气，匆匆关上了门。只余门上青铜狮子口中衔着的铜环在落日的余晖中微微晃动，最终归于沉寂。
————《惊鸿》————
“可恶……”少年咬紧牙关，可恶。大哥居然真的狠心把自己丢到漫无边际的大海上。可恶。
伊万·布拉金斯基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目睹了整场闹剧，神明也会吵架的么？他微微歪着头，恰好迎上了少年转过身时的目光，水润润的黑色瞳仁，像是黑夜一般，只是更深处却并不像表面这般沉静。
少年瞥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从他面前走过，仿佛他从来就没有出现在那里一样。
真是目中无人的小鬼呢，伊万笑着目送他单薄的背影，忽然一拍脑袋，“啊，忘了向他问路了……哎呀，真是糟糕。”
最终还是只能去麻烦这户人家，不过从刚才的只言片语中似乎了解到这家人的主人并不想见到外人，为什么呢？难道果真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么？伊万站在门前，轻轻拍打着铜环，如果出来的是刚才那个凶巴巴的将军可怎么好呢……想到这里，伊万浓密的眉毛不由自主地耷了下来。
门再次悄无声息地开了，管家正要开口劝导，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高大的青年，金发碧眼，从未见过的面孔，那么……“你迷路了么？”
“恩恩！”真聪明，不需要自己开口便猜到自己的心思，果真是传说中的神明。伊万笑得眼睛弯弯的，“老爷爷可以告诉我怎么出去么？”
管家沉吟片刻，“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我是来自北方雪国的俄国。”伊万诚恳地回答，“请问这里是哪里？”难道是中欧？
◆◇◆◇◆
“伊万·布拉金斯基？”纱帘后面的人的声音意外的年轻，似乎不大习惯说这样一长串的异国姓名。
“是。”
“从北方的雪之国度来？”
“恩！”
“要回‘是’……”管家悄声提醒。
“呵。”纱帘后面传来一声低笑，“算了，异国人初来乍到，总会有些不习惯。”
“这里是……”伊万听到那一声笑只觉得心脾都荡漾起来，忍不住与他多说几句。
“欢迎来到东方之国。”纱帘后的声音中透露出威严的气息。
“东方？”伊万睁大眼睛，“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的？”刚刚还在大西洋边上随处乱逛来着。“你是东方的神么？”
“扑哧。”那人似乎忍不住笑了，“神？说得对，我是天子，是天神的儿子，普天之下，莫不归我所有。”
伊万耷下的眉毛微微皱起，“可是……可是……那样的话，俄国岂不是也是你的了？可它是我的。”
“你的也是我的。”纱帘后面的人似乎存心逗他，故意装出威严的语气。“伊万·布拉金斯基，你有什么不满么？”
伊万抿着嘴瞪着纱帘，“凭什么我的就是你的，你说天下是你的，那如果你是我的，岂不是天下就也是我的了？”
“哈哈哈哈哈……”纱帘后爆发出一阵笑声，下一秒一只手伸出来拨开纱帘，露出背后如玉的容颜，“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真有意思。”
伊万不由自主地长大了嘴巴，“女，女神……”
“呃？”青年怔了怔，随即挑起眉毛，“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的眼睛真的是水晶石头做的么？我哪一点像女人？”
伊万被这么一吼反而弯起眼睛笑，“我以为看到了女神，俄国是被雪之女神眷顾的国度，见到了你是不是代表我要交好运了？”
青年无奈地挥了挥手，“谁是你的雪之女神啊，这里是世界的东方——中国。你是不是通过一片紫雾来到这里的？”
伊万点点头，“恩，我刚才还在大西洋，走进紫雾后就到了这里了……这里是中国？遍地是黄金的中国？”
青年又是一阵爽朗的大笑，伊万睁大眼睛的样子像只犬类，“遍地是黄金？不仅如此哦，还有遍地的美人呢！”
“啊？”伊万嘴巴都能塞个鸭蛋，喃喃低语，“真不愧是中国……”如果都像“女神”一样美的话……伊万偷偷瞄了一眼青年，黑色的头发绸缎般垂下，在末尾系了根红绳，眉毛高高挑起，显得英气十足，而黑曜石般的眼睛更是要将人吸进去万劫不复，绣满了金色龙纹的宽大明黄色外衣随着手的动作略微滑下，露出一截藕段般的玉臂，不知道摸上去的感觉是不是也……想到这里，伊万吞了吞口水，丝毫没有注意王耀讲的是什么。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中华文化博大精深，怎么会不是遍地黄金、遍地美女呢？哈哈哈……”王耀笑着笑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管家急忙帮他顺了顺气，眼见着他因咳嗽而涨红的脸恢复成淡淡的粉色才松了口气，却仍不放心地劝道，“王，您今天说了太多话了，还是休息休息吧！”
王耀不以为意地笑笑，“放心吧，管家，我还没那么娇弱。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今天要和伊万·布拉金斯基好好聊一聊！”
伊万见他说话时有些微喘，不禁担心地箭步上前握住他的手，“手好凉……听话，好好休息。……要聊的话，什么时候不可以？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在这里住上几天陪你。”
王耀忽然被握住手有些惊讶，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容，“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真的是个好人，如果你的国家有事情的话，你回去也没关系的。不能因为我想要和人聊天就强行把你留下。”
想要和人聊天为什么还要把自己锁起来？伊万几欲脱口而出，最终忍住了，弯起眼睛咪咪笑，“我倒是天天闲得很，雪国的人都很悠闲。”
“悠闲么？那可真是好。”王耀顺从地躺下，“我一时半会也不想睡，你陪我聊聊天行么？”
“恩。”伊万将握住王耀的手塞进被子，仍旧不愿放开手，干脆就这么握着，整个人趴在床边，像只笨重的熊，“那个……以后叫我伊万就可以了。”
“你的名字可真长，不像我们中国。”
“我倒是觉得你的名字短，王耀是全名么？”
“恩，王是姓，耀是名。”王耀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么陪着自己了，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比晒太阳还舒服。
“可是他们都叫你‘王’，明明和你那么亲密，为什么还要叫姓？”伊万说话时的样子像个撒娇的小孩，让王耀不由自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柔软而细腻，乳金色的短发，真是异国风情。
“他们叫的‘王’不是我的姓，他们和我的关系虽然很好，但是也谈不上亲密二字。”
“恩？不懂……”伊万小声地嘟哝，偷偷瞄了一眼王耀，“我叫你耀好么？”
“耀？”王耀淡淡地笑，“好啊。”
伊万开心地抱住王耀，“小耀真是个温柔的人！东方的人都像你一样么？”
王耀虽然笑着，眼神却黯淡下来，他很想说“是”，却知道答案并不尽如人意，否则自己也不会大门紧闭，使一切可能造成危害的隐患无缝可循，同时，也将所有的温暖与真心拒之门外……“伊万也很温柔啊，你给我讲讲你的国度吧。”
伊万伏在王耀身边，“恩……说些什么呢……小耀一定没有见过雪吧！”
“雪？见过的，每年冬天都会下雪，白茫茫的一片，天地都掩盖了颜色，只有在这个时候，我才感到我的河山或许并不是属于我王耀的，每一个站在山河之上的人，都有资格成为它的主人。那种感觉总让我很沮丧，也许是自大惯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渺小总有些不适应。还好只是冬天而已，春天雪融了之后河山又是我的。”王耀静静地叙述着，唇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
“哎？见过了啊……”伊万耷下眉毛，“那那那大海你有见过么？大海哦！不是河，也不是湖，而是大片的、一望无际的海，泛着蓝色的、银色的光，太阳每天会从那里升起来。”
王耀顺着伊万的描述回想着，“海边的风很凉快，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我最喜欢在夏天的时候去游泳，不过只敢在岸边的浅水游一会儿，我水性不好……伊万呢？一定很会游泳吧？啊~对了，在海边捡贝壳、海螺、小虾、小螃蟹之类的东西也很有乐趣啊，可惜一年也难得去一趟海边，近几年更是只能想想了……”
伊万忽然不说话了，王耀自顾自地说着，忽然意识到伊万的沉默，转头望过去，“怎么了？伊万？”
伊万突然拦腰抱住王耀，将头枕在他肚子上，“小耀什么都见过，本以为可以在小耀面前炫耀一把的，哼……哼！让我觉得自己像冬天里的小耀！”
“呃？什么？”什么叫冬天里的我？
“在那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小耀并不是属于我伊万的……呜。”伊万边说边委屈地蹭了蹭王耀，让青年忍俊不禁，伸手揉乱了金毛大熊的头发，“你啊，受不了你了，就算见过了雪和大海，我眼中的冬天与伊万眼中的冬天并不是一样的哦！何况还有很多东西是我没有见过的，比如我从来没有去过俄国，最远只去过蒙古，你们也是住的帐篷么？”
“不，我们住在楼房里，有的人住在冰做的屋子里哦！冬天到了，整个俄国都笼罩在暴风雪之下，气温低得吓人，似乎连呼吸都要冻结了。”伊万闷闷的声音从王耀的肚子那里传来。
“伊万……”王耀垂下眼睑，“冬天你过得很痛苦吧……”
“小耀！”伊万将王耀搂得更紧，“小耀在关心我么？其实也还好啦，我们早就习惯了，我们是风雪的子民，理应为此而骄傲才对呀！”
“那里那么冷，伊万平时能见得到动物么？”王耀摸了摸伊万的头发，百摸不厌，像只大型动物。
“有啊有啊！”伊万兴奋起来，“有白色的北极熊和黑白的企鹅哦！还有软趴趴的海豹，巨大的鲸鱼，他们都很喜欢冰冷的地方，小耀见过么？”
“白色的熊？还有黑白色的鹅？”王耀睁大眼睛，“骗人，哪有熊是白色的，那不是很容易被发现么！还有鹅到了那里不会马上被冻死么？”
伊万歪着脑袋得意地笑，终于找到个小耀没见过的了！“俄国的海岸冰天雪地的，到处都是白色，当然是白色的熊最容易掩护啦！还有那个不是鹅，是企鹅哦，走起路来摇摇摆摆，我亲眼见到一只企鹅滑倒哦！哈哈哈，笨笨的，比熊还笨！”
王耀被他的得意感染，同样喜不自禁，“还会有生物比你还笨的么？”
“哎？”伊万耷下眉毛，可怜兮兮地望向王耀，“小耀你觉得我笨么？呜……小耀嫌弃伊万了……呜呜……”
“呃，你别哭了，别，别哭了啦……”王耀有些手忙脚乱，干脆将伊万那毛绒绒的脑袋抱在怀里，“好端端的哭什么，我怎么会嫌弃你呢，笨蛋！”
“呜，你还是觉得我笨……”伊万得寸进尺地在王耀胸口蹭来蹭去，“伊万好失败啊，被小耀讨厌了……呜……”
王耀温温润润地笑着，口气不由自主地带着些许宠溺，“好啦，好啦，不要哭了哦，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哭呢？”
“为了小耀哭一点都不丢人啊，——小耀也哭过么？”伊万抬起眼睛，睫毛上还带着泪珠，眨眨眼睛便扑簌簌地掉下来。
青年弯起唇角，眼睛里闪亮亮的，却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势，“没有，从来没有过。”
伊万眨了眨眼睛，“从来没有过想哭的时候么？憋在心里很难过的哦！”
“活了那么久，一切都看得淡了。世代更替、江山易改、手足相残、同族相戈……见得多了，都是必然的，伊万以后也会明白的。永远都学不乖，总以为只有通过强权与武力才能得到某样东西，实际上……”
“难道不是这样么？”伊万露出惊诧的神情，“不管教的话怎么会学乖呢？”
王耀沉默了，心底浮上异样的感觉，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也问过同样的话，“难道不是这样么”，呵，呵！他的眼神黯淡下来，或许是自己的心已经苍老了，自己当初兴许说过同样的话也说不定，总有一天他们都会明白的。总有一天……王耀叹了口气，就是因为这句话才想要把那个孩子送出去，把他留在自己的庇荫下，他始终长不大，只有经历过痛失所爱的心碎才能明白自己方才所说的话。
“小耀，小耀，你怎么了？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不要生气啊……呜……小耀……”伊万拉着王耀的胳膊，一脸泫然欲泣地望着他，紫色的眼睛浸满了泪水。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眼里常含泪水的人会有如此凶残的念头？王耀禁不住叹了口气，摸摸伊万的头发，“我没生气，你还只是个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
“伊万不要被小耀当成孩子……呜，伊万要保护小耀！”
青年微微合上眼睛，不由自主地笑了，“好啊，那就由你来保护我吧。不过不许因此欺负别的孩子哟！”
“他们欺负小耀的话我就把他们……”伊万勾起唇角，眼睛里闪着阴测测的光，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耷下眉毛望着王耀，“好嘛好嘛，我才不会欺负他们呢！我把他们都赶走，只有我才能和小耀在一起！”连那个大和日本也不行！
“呵。”王耀招来管家，“带伊万随处逛逛吧，明日此时再带他过来这里。”
“小耀好好休息……”伊万柔柔地笑了，俯身在王耀颊上亲了一口，感觉到温润的触感，王耀睁开眼睛，面上泛了微微的红晕，“你！……你快出去吧，我要休息了。”
“恩！”伊万干脆地应了一声，露出大大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王耀闭上眼睛，感觉眼睛湿湿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