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要我现在就回去？”伊万大呼小叫，随即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神情，“小耀讨厌我了么？”
斜倚在榻上的青年迅速抬起右手制止他的眼泪攻势，今天穿的是红衬白衣，闲闲散散地铺了一床，下摆滑落在地上，像个慵懒的天神，空气中弥漫着熏香的味道，更为他添得三分妩媚，“求你别哭了，你听我说完好不好。你本不属于这里，紫雾只是将你的精神带到了这里，你的身体还在大西洋边上躺着，我留你一天已经太过自私，你多留一刻便对你的身体损害一分。我送你回去，你且闭上眼睛。”
“不要，我要和小耀在一起……小耀这么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伊万大有不让我留下来我便撒泼打滚之势。
王耀唇角微弯，垂下眼睑，“伊万，你先回去，此去路途虽远，但，来日方长……”
“哎？”伊万怔怔地望着床榻上的人，不知不觉间紫雾开始弥漫起来，“小耀……”意识不由自主地涣散，最后入眼的是青年温润的黑瞳，将他的整个灵魂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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瑰丽的殿堂里缭绕着唱诗班的飘渺声线。相对狭小得多的书房里却挤进了六个人，或坐或立，空气中沉淀着一种令人压抑的沉闷。
“东方……”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半眯着眼睛，性感的薄唇扬起微微的弧线。
“你在打什么主意？”坐在桌子上的青年有着奇特的眉毛，撇撇嘴一脸不屑，“反正不是什么好点子。”
“大不了不告诉你听就是了。”弗朗西斯轻笑，身体面朝着大家前倾，“都靠近点，小心不要让亚瑟听到了哦！”
“喂！混账，你什么意思！”亚瑟涨红了脸，“你想找茬打架么？”
“和你这种失败的人争论简直是有悖于我的华丽美学。”弗朗西斯的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倚在窗边状似看风景的眼镜青年。
身着夹克衫的青年似乎感受到了视线，下意识地偏头，却又克制住地转回去继续望着窗外。
“今天貌似很沉默呢，美、利、坚。”亚瑟哼笑着扬了扬头，眼神却有些许的落寞。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完全不会思考？”弗朗西斯用手撑着下巴，在桌子上悠闲地画圈圈。
“你这个……”亚瑟激动地跳下桌子，一脚踏在弗朗西斯坐着的椅子边上，“你也没比我……”
“够了！”一声低沉的吼声从角落里响起，“都够了！
大家都识趣地闭上了嘴，只有弗里士安诺仍眯着眼睛一脸灿烂地偎在路德维希身边，口中发出不明意义的单音。路德维希闭上眼睛努力维持微笑，但不住抖动的嘴角泄露了他的心事，在大家已然见怪不怪的眼神中低吼道，“喂，意大利，给我正经一点！”
“哦咿……YES，SIR！”仍旧是天真灿烂的白痴面孔。
路德维希别过头去，“好了，谈正事吧。”
罗德里赫·埃德尔斯坦淡淡地瞥了一眼意大利，后者立即闪动着泪光缩到路德维希身后，“东方么，我很有兴趣亲自去一探究竟，看看是不是像传闻中的那样遍地金光。”
“虽然很不想破坏如此有美感的地方……”弗朗西斯用手理了理及肩的金发，“但那里是天神的花园，是上帝赠与我们的宝库……”
“我们必将遵循上帝旨意，以此扩充自己……”亚瑟笑得一脸奸诈。
“从而完成历史上最伟大的复兴使命。”路德维希的声音浑厚有力。
“世界是我们的……”最终将是我的。窗边的阿尔弗雷德?琼斯暗暗握紧了双拳。
“很好。意大利，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路德维希转向身边拼命高举着左手的弗里士安诺。
“Pasta！~~~~~~~~”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意面么！混蛋！”
雕满反复花纹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男仆走进来，欠了欠身，“各位，打扰一下。伊万先生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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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缀了蕾丝与纱帘的床架。
心下不由地一阵失落。耀……
“你醒了。”
“恩，你们还活着啊。”伊万毫不掩饰面上的遗憾。
“刚刚开了个短会，关于东方的。”弗朗西斯倚在门边把玩着一支娇艳欲滴的玫瑰。
伊万将手背覆在眼睛上，“东方，神赐之地。”
纵横南北四方，从炎热到要将人融化的南部到冰冷入骨的北方，像是将整个世界浓缩在了一起一样。建筑排场气势极其奢华，仿佛丝毫不担心钱财资源的匮乏，——或许本来就是如此——更不用说那些从未见过的珍禽异兽、奇枝异木，种子落地生根，牛羊不需挪地便膘足肥壮，还有那一年四季毫不吝惜的阳光，浓烈的、奔放的、温柔的、含蓄的，全都是深入骨髓的暖意。
“东方的主人，叫做王耀。”伊万坐起身来，看到床头插着的向日葵，傻傻地笑了起来，“是个美得像天神一样的人。”声音像山间的清泉，笑起来是足以融化冰雪的阳光，“可惜近些年足不出户，不愿与人交流了，连从小带大的日本也不容许接近。”
“闭门不见么？……”阿尔弗雷德沉吟。
“哼，这还不好办！我亚瑟自有让他乖乖开门的办法！”青年得意地瞄了一眼阿尔，“要称聪明才智，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还差得远了！”
“这话的对象怎么看都应该是你才对。”弗朗西斯嘲讽道。
阿尔弗雷德打断两人例行的争吵，“这里最迫切想要打开东方大门的是走下坡路的亚瑟你才对吧，理应由你一马当先，与东方相比，我倒是觉得天上的星星要更有价值一点。”
“切！少在那里假正经了！不通过东方补充力量的话，你要怎么样才能脱离我的……”亚瑟咬了咬下唇，“你要怎样才能站稳脚步走下去呢！”
伊万安静地听着众人的争吵，“你们想要将中国当做粮仓补给力量？”
“没错！”难得的异口同声。
“伊万……你该不会舍不得吧？毕竟你刚刚一副很喜欢东方之主的样子。”德国紧盯着伊万，“如果你选择退出的话，我们也不会拦你，一切都由我们几个来分当然再好不过了。”
“再好不过了~”意大利从他的身后探出头来，声音软软的。
伊万咧开嘴角笑，“怎么会舍不得呢？看到你们的强盛我感到由衷的高兴，毕竟你们以后都是俄国的子民，欧洲、美洲，当然东方也不例外，看到世界大同，你们是不是也觉得很开心很开心呢？”
“……”屋里沉默了片刻，一阵凉风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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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了没关系的啦。”花园的亭子里传来嬉笑的声音，王耀柔柔地笑。
“再让我听到你打一个喷嚏，一个月不许到花园里来。”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丝毫不被王耀可怜兮兮的神情打动，冷冷地数落着大哥，为他拉好外衫的动作却无比轻柔。
“湾湾，你的小哥哥可真凶。”王耀笑着向一旁坐着的少女求助。
“小哥哥也是为了大哥好，要是我啊，就让大哥半年不许到花园里来！”少女坏坏地笑着，难得与少年达成统一战线。
“呃……”王耀闻言缩了缩脑袋，那我死都不敢再打一个喷嚏了，高出王耀大半个头的少年顺势将大哥搂在怀里，“这种天病情很容易复发，如果真的想出来玩的话我叫人把这亭子封起来，免得大哥受了风寒。”
“那样和在屋里有什么区别嘛。”王耀将头靠在少年的胸口，柔柔地打了个呵欠，“小香的怀里真舒服。”
“什么嘛！大哥偏心，我的怀里也很舒服的嘛！”少女瞪着小哥哥，少年不以为意，淡淡地回了句，“大哥自然知道哪里更舒服。”
少女正要发飙，管家走进来通报，“王，该服药了。”
“唔……”王耀立即苦了一张脸，将整个脸埋在香君的怀里，“只是身体虚了点，也没必要这么天天补吧……”
管家乘机进言，“王，前些日子有人从海外带来一种药，既不苦，也不需要长时间的熬制，那人说是服用之后气色转佳，对王的病症大有好处……”
“咦？还有这种奇药？”少女一听来了精神，拉住管家问话，“还不快命人呈上来！”
“慢着。”香君喝止管家离去的动作。
“还有什么要等的，好不容易有这种奇药。”少女有些不满。
香君仍旧冷着一张面孔，“那个人说那种药对大哥的病症大有好处？既然有这种奇药，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那个妖人离开之后找上门来，还特意对症下药，难道不怕是那人的陷阱么！”
“这……”管家急忙跪下来，“老臣惶恐……考虑不周，请王恕罪……”
少女抿了抿嘴，“可是……万一真的是有奇效的药怎么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如就找下人们试试药，果真灵验的话再给大哥服用，如何？”
“好。管家，你找几个体弱多病的试试药，念你也是顾及大哥的身体心切，恕你无罪，下去吧。”
“是！多谢香君……”
————《惊鸿》————
“妖人……”王耀微微嘟哝着，“只是长得与中原人士不大一样而已，伊万人很好的。”
“哼。”香君对伊万颇有微词，“大哥听说过九色鹿的故事吧，那个男人被九色鹿救了之后千恩万谢，然而前脚离开，后脚就带了人来捉九色鹿。这也能算是好人？”
“伊万才不会呢，我又不是什么珍禽异兽，既不会带给人福祉，又没什么观赏价值，他本身就是个家财万贯的人，何必贪恋我这点钱财？”王耀趴在石桌上，却被香君拎起来放到腿上，“石桌寒气重。”
————《惊鸿》————
“王！”管家行色匆匆地赶来，喜形于色，“那药真的神了，本以为要个十天半个月才见效果，没想到才服下不到半个时辰，那几个人便神清气爽、浑身是劲……”
“真的吗？”少女激动地站起来，“快，快把那几个人带上来！”
香君的眉毛微微皱起，但没有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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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君坐在厅堂，眉宇中隐含着怒意。
“说！是谁对大哥图谋不轨！”
下面以管家为首跪了一地，一个人颤巍巍地回话，“回，回香君，奴才实在不知这种药物的厉害，当初出海时有个人对奴才说他有种药对体弱虚寒之类的病症有奇效，奴才心想反正药物很轻，不如带些药回去给……给王试试看，至，至少不会有什么损害……”
“混账！”香君一拍桌子，上面的茶水洒了一桌，“这还叫没什么损害？混账奴才，都叫你们反了天了！你们把闭关的禁令都当耳旁风了？！说，那人到底给了你们什么好处！”
那人害怕得直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奴才当时真的是想带些药给王治病，而，而且那个人说看中了奴才腰上的玉佩……说，说样式新奇，甚，甚是喜欢，便用玉佩换了几包药……”
香君眯了眯眼，强忍住几欲喷薄而出的怒气，“你尝了之后上了瘾，觉得神清气爽，那人以货物运出不便带回的理由低价将剩余的药物都售出，是么？”
“回，回香君的话，奴才那时候……”
“是还是不是！”
“……是。”
“来人！拉出去斩了！余下的人家法伺候！”
“香君！香君饶命啊！香君——”
————《惊鸿》————
自从大哥服了药后，气色的确有些好转，甚至要拉着他们到外面玩，然而随着用药时间的增加，大哥越来越依赖那药物，一旦过了时辰便浑身难受，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只能继续给他用药。然而身体却一日不如一日，吃的饭也少得可怜，现在整日只能躺在床上，要么脾气暴躁得厉害，要么虚弱得气若游丝。
香君紧咬着牙关，挥散了众人，走进内室，看到愁容满面的湾娘。
湾娘见到小哥哥，看了一眼好不容易睡下的大哥，拉着香君走出去关好门，“嘘，大哥睡了。”
“情况还是没有好转么？”香君沉声道。
湾娘摇了摇头，抿着嘴，眼泪就要掉下来。
“都怪我，如果当初能再多等一些时间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香君握紧了拳头。
“不……不怪你……”湾娘哽咽着，“是我太傻了，如果信你的话的话……呜……”
“谁都不怪，要怪就怪英国早有预谋。”一个声音突然响起，两人转头看到一个男人对着二人拱了拱手，“一计不成，他们定当再施一计。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便是如此。事已至此，臣下认为应当下令全面禁止鸦片交易，余下的全都集中起来销毁。”
“不可以！”湾娘失声叫出来，“那样的话大哥绝对熬不过去的！”
“倘若此刻不下定决心，王的身体……也只是时间问题。”
香君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一咬牙，“好！明日虎门，全面销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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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亚瑟拎住来人的领子，“他把鸦片全都销毁了？”
弗朗西斯闻言一惊，“他把鸦片禁了，不怕会因此疯掉么？当真下定决心到如此地步？”
伊万握住亚瑟的手臂，迫使他放开通报的人，“不要生气嘛，亚瑟。如果这么轻易能被攻下，那就不是值得我们花费心血的东方之主了。”
“那你的意思是？”亚瑟转过头来看着伊万。
拿着向日葵的青年嗅了一口金黄色的花盘，嗯，阳光的味道呢！脸上绽放出无邪的笑容，“这次也不是一无所获啊，东方的大门已经露了一条缝，亚瑟你要把握机会哦！”
————《惊鸿》————
1840年，中英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
战争整整持续了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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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亚瑟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东方之主。
漆黑的头发显得没有光泽，瘦削的身体隐没在宽大的明黄色龙袍之中。苍白的脸上仅余淡淡的表情，嘴唇水润却缺乏血色，看来伊万说得对，鸦片已经严重侵蚀了他的身体。
让他心里发刺的却是那个人的眼睛，淡定雍容、宠辱不惊，虽然平静地看着他，但他却觉得他的视线并没有放在自己身上。在看着什么呢，亚瑟不自觉地出了神。
“亚瑟·柯克兰。”王耀忽然开口，“名字是亚瑟对么？柯克兰是姓。”
“是。”亚瑟被他这么一问忍不住正襟危坐起来，像是被老师训话的学生，尴尬地轻咳了几声，“那么就在这里签字吧。”
王耀跪坐在案几前，有人把薄薄的纸张递过来，他拎起毛笔写上自己的名字。
王耀。
浑厚而不失清秀的字迹，白纸黑字，从此送了香港岛，被迫开了大门。
————《惊鸿》————
“大哥！不可以这样！”少女冲开周围的人的阻拦来到王耀面前，“大哥，怎么能就这样把小哥哥的东西送给别人？那是我们……”
“住口。”王耀威严地开口，少女立即难以置信地噤了声，眼睛里泛了薄薄的泪光，王耀强迫自己不去看她，“亚瑟·柯克兰，带着你想要的东西，请回吧。”
亚瑟想要开口，却发现口中一阵苦涩。明明是胜利了的，为什么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感？
“送客！”林大人大喝一声，亚瑟嫉恨地看了他一眼，愤愤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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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在你的心中，我们是不是根本不重要？”少女含着眼泪，倔强地高昂着头。
王耀默不作声，他可以在外人面前故作镇静，却无法直面自己疼爱的妹妹的质问。
僵持间，香君走到王耀身边，王耀袖子下面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低下头不敢看他，少女叫了一声“小哥哥”便没了下文，一时间大家都静默着。
“回你的房间去。”香君冷冷地开口。
“什么？”少女怀疑自己的耳朵。
“以后再对大哥这么大呼小叫，就算是你的话，我也绝对不会姑息。”香君面无表情地说。
“你！你！”少女两说了两个你字，最后一跺脚恨恨地跑开。
————《惊鸿》————
“你不恨我么？”王耀轻轻问。
香君安坐在他的身边，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大哥你没事真的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