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们不能再追随您了!”
王耀跪坐在高台上,下面是一群曾经视如己出的子民们。
“这个园子的主人不能是像您这样懦弱的人!”
“你根本不是原先的耀君了!你被恶鬼迷了心智!”
“……”
王耀静静地听着愈发不堪入目的言辞,怎么会这样的呢?一切都乱了套,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他闭上眼睛,从……从伊万离开之后……
幸好。幸好是在这些不堪的事情发生之前见到的他,让他看到自己最雍容华贵的一面,高高在上地对下人们颐指气使,那么意气风发,那么傲慢,那个人才是真正的耀君吧。
那么自己到底算是什么呢?
————《惊鸿》————
自亚瑟走后,没多久又卷土重来,还带了两个分别叫阿尔弗雷德与弗朗西斯的男人,签了这样那样的协议。在他看来,那些完全没有必要。君子一言九鼎,特意白纸黑字签订的协约不过是软弱的表现。想到这里,王耀忽然笑了,他们说的对,自己又何尝不是个懦弱的人呢?台子下闹哄哄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王耀扫了一眼台下,有些莫名其妙,为何突然不闹了?
“难得见你笑,何必笑给那些渣滓看。”香君走到王耀身边,给他披上外衫,而后一挥手,“把他们给我围起来,谁还再敢忤逆犯上,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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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如果真的很想与中国来往的话,我也不会阻拦的,但是为什么要采取那么极端的手段呢。”王耀喃喃道,打打杀杀见得多了,好累,本以为可以过安稳日子,却从遥远的欧美来了一批年轻气盛的孩子。
上次闹事起义的那些人在别院自立门户,不久后渐渐没了声息。其实一切都会如此,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而已。那些人总也参不透,王耀叹气,如果他们能成熟一点,或者自己也如他们一般年少轻狂,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哀伤?
与英国已经打了两场,上司根本无力也无心抵抗,那些事情真的好想置之度外,却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湾湾仍旧在生自己的气,实在怨不得她,只怪自己太无用。小香的大部分实权被夺走,留在自己身边的,只是那个名为香港的少年而已,所谓香君,已经事出无名。
对不起。王耀对着一轮明月哀叹,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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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耀怎么也想不到再一次与伊万的见面是在那样的情形下。
英法联军攻陷大沽,如往常一样的签约流程,却无法像以往一样强作镇定。
“伊万……”他轻轻开口,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坚不可摧的心开始摇摇欲坠。“伊万……”
他从没有见过活生生的伊万,也没有见过身着军服的伊万,没想到一并叫他见了个全。
硬底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蹬蹬作响,甚至还带着令人晕眩的回音,王耀知道自己的心已经空了,耳中所闻的只是俄国军靴踏地的脆响,眼中所见的只是伊万那一如既往的无邪笑容。
好残忍。
王耀匆忙低下头去收拾错乱的心情,再抬起头时带了淡淡的笑容,他知道这笑容再也笑不到心里去了。
伊万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王耀面前,王耀昂起头望着他,金色的短发,紫色的瞳,笑得天真明媚的面容,此时此刻看来却无比残酷。“伊万·布拉金斯基……”话未说完便被拥入一个怀抱,王耀睁大了眼睛,心脏快要跳出胸膛。
“小耀,小耀……”伊万在他耳边呢喃,“小耀,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伊万·布拉金斯基……请你不要这样……”王耀狠狠心推开他。
“不,小耀,你听我说。”伊万将唇贴在王耀的耳朵上,湿热的触感灼伤了王耀,“我绝对,绝对不会允许有人欺负小耀,他们要攻陷东方,我不放心你也跟过来,小耀,你不要误会……”
王耀的心像是被猛地锤了一下,“你是说……你不是来……来欺负我的?”
“我说过,谁欺负小耀,我就要他死!”伊万紧紧拥抱着王耀,“小耀,你瘦了,怎么会这样,对不起……我明知道他们的计划却无能为力……对不起,小耀……”
王耀感到脖子里湿湿的,心也跟着湿润起来,“不哭啊,不哭……伊万,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你又叫我伊万了,呜,小耀原谅我了?”
“笨蛋!本来就是我误会的你,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王耀抱着伊万毛绒绒的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你接下来一定要讨厌我了,我必须做让小耀讨厌的事情了……”伊万跪在王耀面前,整个人几乎要趴在他肩上,“我没有力量,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我受够了这种感觉……我再也不要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欺负小耀了,小耀必须由我来保护。”
“乖,不用担心,我还撑得住,你不要为了我和他们起冲突,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王耀担心地拍着他的后背,如果是自己的话他还有信心撑下去,倘若这情形降临在伊万身上,他无论如何都承受不了的。
“耀,把东北给我。”伊万在王耀耳边轻声说,“我要变强,把东北给我。”
一八五八年五月二十八日,咸丰八年四月十六日,俄历一八五八年五月十六日,中俄瑷珲条约签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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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伊万,不错嘛,那么多的土地都被你掳走了。”亚瑟促狭地拍拍伊万的肩膀。
伊万只是笑而不语。
“我一开始还以为你真的要保持观望呢,不过——”弗朗西斯用手指轻轻扣着桌面,“一出手就是这么大手笔,果真不同凡响呢。”
“那么冷的地方,你们消受得起么。”阿尔打了个呵欠,近来总感觉很疲惫,自己那边已经应接不暇,根本没精力再去管东方的事情,丢车保卒的滋味可不好受。
“切,就你会说风凉话!白痴弟弟。”亚瑟嘟哝了几句。
“不要吵了喔。”伊万笑眯眯地抱着向日葵,“因为东北离我很近才要的那里,你们的话,为什么不去京城呢?把京城拿下的话,失去了首脑,他们也就是一盘散沙而已。”
“哎?说得对啊,那我们就目标——北京!”
“这么好的事情你为什么不做?”弗朗西斯冷静地发问。
伊万眯着眼睛嗅了嗅向日葵花盘,露出了幸福而安心的笑容,“反正以后整个世界都叫俄国,是早是晚都无所谓的哟。”
“切,你又来了。”阿尔表示不屑。
“所以你们就放心大胆地去吧,我和阿尔保持中立,给你们加油喔!”伊万歪着头,笑得十足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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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0年,英法联军火烧京西皇家三山五园,攻陷京城。
“那帮混蛋还敢来!”香君暗自磨牙,怀中的王耀虚弱地睁开眼睛,黑眸中一片空洞。“皇家三山五园,玉泉山、香山、万寿山,清漪园、畅春园、静明园、静宜园……圆明园。”为什么,为什么……何以欺我至此!
————《惊鸿》————
王耀端坐在案前,对面列坐着亚瑟、弗朗西斯、阿尔弗雷德与……伊万。
他感觉自己独自立于一座五千年的高塔的顶端,高处不胜寒,从四面八方而来的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他看了一眼伊万,对方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神情,王耀微微笑了笑,对面的四个人又停止了窃窃私语,都死死地盯着他。怎么了,他莫名其妙地挑了眉毛,伊万回给他一个气鼓鼓的腮帮,伴随着眼角的泪珠。
咦,怎么又要哭了。王耀简直拿他没办法,像个孩子一样,不过这次有了他,就算是最令人难堪与心酸的签约会议也变得不那么难熬。因为伊万之前告诉过他,他会协同美国做调停人。
但侵略的事实是无法挽回的吧。被烧掉的园林也是无法复原的吧。被伤过的心……也仍旧在滴血的吧。
最终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时候,不小心抖了一滴墨在上面,不知为何,王耀看得有些心惊,仿佛那逐渐晕开的是鲜红的血一样。
————《惊鸿》————
会后,王耀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见了伊万。
“小耀!”伊万紧紧地抱着王耀,“小耀好小喔。”
王耀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伊万像抱着洋娃娃一样搂着王耀使劲蹭,“以前都是我站着,小耀坐着,没发现原来小耀这么小,好可爱!”
“你……你这个笨蛋……”王耀涨红了脸,“是你长得太高了!长得高了不起么!”
“长得高才能保护小耀啊!”伊万跪在王耀面前搂着他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腹部,“小耀,我好喜欢你……”
王耀轻抚着伊万软软的头发,“笨蛋,我也……咳。”
“小耀你身体还是那么不好么?”伊万闻声仰起头来,打横抱起王耀小心翼翼放到床上,“再听到你咳嗽我就打你PP。”
“呃,那不是咳嗽啦……老毛病了,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王耀躺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伊万,心境逐渐平和下来,他将手伸向伊万,轻触他的脸庞,“你为什么又回来了?你为什么又将自己陷于纷争之中?你为什么要让我遇见……”
“小耀不想见到我么?”伊万将王耀的手按在自己脸上。
“不……”王耀淡淡地笑了,“很想,做梦都在想,但是我不想看到你受伤,你知道么?他们入侵到我家里的时候,我多么庆幸你已经离开了,否则我都没有能力再将你送回去……今天在会议上看到你,我感到非常非常的安心,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明明不想让你陷入纠纷,却想要把你留在我身边。你为了争取阿尔弗雷德的支持付出了不少努力吧……这样的你,让我好心疼,好喜欢……”
“小耀,你哭了么?”伊万轻轻吻上王耀的眼睛,“他们欺负你的时候,你也哭了么?”
王耀轻轻颤抖着,感到眼睛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温柔到令他想流泪,“不,我没有哭,也从来没有哭过。”
“不允许小耀为了那群家伙而哭泣,不允许小耀在那群家伙面前笑,小耀的眼泪与笑容都是我的,你的全部都是我的。”伊万顺着眼睛一路吻下去,最终将王耀接下来的言语吻在口中。只有我,只有我才能让小耀哭泣。
“唔……”王耀双手环上伊万的脖子,令人窒息的吻,却无比甜蜜。
五千年,已经看得很透彻了。就算战火弥漫,就算国破家亡,与心爱的人在一起便不孤单,永远都是王,是你一个人的王。两个人的国度谁也别想毁灭。
————《惊鸿》————
“他们都有火枪,好厉害,远远的一枪过去,基本上就不活了。”王耀偎在伊万怀里小声地讲话,“说起来火药还是很久很久以前出去游历的时候教他们的,伊万,你说我是不是活了那么久都白活了?感觉一点都不求上进的样子。”
“怎么会呢,小耀这个样子我最喜欢,悠闲的生活才是至高无上的生活。”伊万抱住王耀偷了个吻。
“我也好想学那些西洋的技术,这样总被人欺负也不是个办法。”
“不需要,”伊万将脸颊贴上王耀的,“小耀由我来保护就可以了,学那些东西很辛苦的,才不要你的手去接触那些肮脏的东西。”
王耀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伊万的时候,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自己笑得骄傲而欣慰,“好吧,那就由你来保护我吧。”虽然事态不同了,但他仍旧很高兴自己可以做出同样的回答。
“呐,小耀,你上次说给我那些东北的土地有些居民好像并不满意这样的举措哎,他们不愿意接受两个人的统治,真是伤心呢,小耀把他们全都归我管辖好不好?”
“好啊,只要他们能够幸福。”
“呐呐,还有……”
“好的,都依你了,请善待他们。”
————《惊鸿》————
1860年10月14日,中俄签订《北京条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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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弗朗西斯,好久不见嘛。”亚瑟坐在缀满珠宝的王座上翘着二郎腿,全身上下都闪耀着宝石与珍珠的光泽。
“切,暴发户。”弗朗西斯不屑一顾,理了理头发,“你再怎么装饰也比不上我的天生丽质。”
“呕,好恶心啊,你从越南转了一圈回来变得更恶心了。本来听说你和王耀打仗,还指望着你能灰头土脸回来的。”亚瑟斜倚在扶手上,单手撑着额头,“看来打得挺顺利嘛。”
弗朗西斯闻言神色略变,“哦,那个啊……基本上没怎么打就赢了。”
“哎?少臭屁了,你哪有那么厉害!”
“不,是王耀基本上没有任何抵抗便认输了。”弗朗西斯垂下眼睑,声音没有刚才那么激动。
“你见到他本人了?”亚瑟正要发问,一个声音从大门传来,正是一身贵族装束的伊万。
“没有……”弗朗西斯摇摇头。
“难道王耀他……”亚瑟坐直了身体,脸上写满了担忧。他好像身体一直都很不好……
“这难道不是大好时机么?”伊万拍了拍手,笑眯眯地歪着头倚在门边,“你们猜我刚才联系了谁?”
此时美国正忙着内战,奥匈帝国一直都与他们保持联系,那么是……“路德维希还是意大利?”
“猜错了喔,要~惩~罚~的~哟~”伊万面上虽笑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整个人散发出阴测测的气息。你们都没有资格去担忧小耀,我会亲手毁灭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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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身体好些了么?”香君推门进来,屋子里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
“好多了。”王耀轻声说,“最近伊万有来过么?”
“没有,欧美那边关系也挺乱的,可能没有空吧。”香君撒了个谎,不过大哥也没有说实话,如果“好多了”就是指这种气若游丝的状态的话,那么自己岂不是全世界最健康的人了?
“大哥!”湾娘冲进来抱住王耀,“大哥今天也要好好吃东西哟!本来就一副发育不良的样子了,再不吃饭要怎么长高啊!”
“我饭量本来就不大嘛,湾湾今天有没有什么故事要和大哥讲啊?”王耀努力抬起一只手抚上湾娘的长发。
“今天去看了北洋水师训练哦,咱们马上就要有一批精良的水师了哦!”湾娘兴高采烈地握住王耀的手。
“真好……”王耀露出一抹笑容,“看到湾湾这么高兴,大哥也好开心。”
“那湾湾吃很多饭大哥也要吃那么多才行哦!不对不对,大哥怎么说也得和小哥哥吃的一样多才对嘛!”
“哎——饶了我吧……”
“好了,让大哥睡一会吧,离吃饭的时间还早。”
香君拉着湾娘的手离开,刚出门湾娘笑逐颜开的表情便烟消云散,紧紧握着香君的手,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又这样了……又这样了,小哥哥,你说大哥什么时候才会好起来?”
“快了。”香君摸着妹妹的头发轻声道,“大哥不过是郁劳成疾,休息了这一阵子便好了。大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不也照样挺过来了。放心,现在势态还算消停,大哥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那我就信你一次,要是不准的话我就……我就……”湾娘红着眼眶打趣,却怎么也憋不出下文。
“你就把我打一顿,我决不还手。”香君揉乱了湾娘的头发,“你近些年也挺辛苦的,有些事不要强撑着,小哥哥会永远守着你和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