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耀的情况果真一天天好转起来。国内外皆无大事,日子过得甚是悠闲,只是有些担心伊万的情况。
北洋水师的训练他也亲自去看了,站在高高的悬崖上,他似乎又找回了当初的那种傲慢。从这里向东方眺望,可以看到湛蓝的天空与碧蓝的海水融为一色,海风吹拂着他的长发,他不由地想起了某个很多年以前被自己强行推出门外的少年,有着深邃的黑色瞳仁与深不见底的野心,不知他近来过得好不好。
应该是恨自己的吧。否则不会在自己被迫打开大门后也几乎没有出现过。
这样也好,他终于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王耀仰起头,阳光从九万九千九百米之外的地方铺洒下来,一丝一丝的光线带着阳光的芬芳深入肺腑。
◆◇◆◇◆
“王耀。”来人说话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唇角带着疯狂的笑意。
“大和……”王耀难以置信地看着提着刀走进来的少年,顺着刀身滴落的血迹沿着走过的路线汇成了一条血的溪流。
“你的北洋水师真是不中用。”本田菊抬起左手,眯起眼睛舔去上面的血迹。
王耀后退几步,紧紧抿着嘴,“你怎么会变得这么残忍。”
“残忍?”少年轻笑,你当初难道不残忍么?你把我的心都撕裂了,要到哪里去缝?“待我把一切都赶尽杀绝,也就没有悲伤了。”
“你变了。”王耀冷静地望着他,“战争本身已经是一种错误,战争之后赶尽杀绝更是一种丧尽天良的疯狂。”
“你倒是一点都没有变。”本田菊努力压抑着自己这么多年来的情绪,那其中混杂着爱与恨,悲凉与渴望,软弱与残忍,他贪婪地看着王耀,仍旧那么美好,站在太阳下像个高高在上的天神,就算落魄至此,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话不投机半句多。”王耀抽出一根长矛指向本田菊,逆着阳光冷冷地看着他,“你不该……你本不该背叛我……”
“背叛?到底是谁先背叛的?”本田菊甩了甩刀,溅了一地的血,“你对我不仁,我何必对你死心塌地!
“一派胡言!”王耀咬着牙冲了上去,本田菊也冷笑着挥刀而上,“我从没有想过,从没有想过你也会打这种不义之战!菊,你怎么能背叛我!”
几个回合之后,王耀用长矛撑着地,大口喘着气,本田菊咳了几口血,扯着嘴角笑,一步一步走向王耀,“大哥,这么多年了,你从来没有变过,你可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王耀皱着眉用力将长矛刺向本田菊,“我不想听。”
本田菊猛地向后撤,下意识中挥刀反击,只听得利器划破皮肉的声音,还伴随着咔嚓的轻响,回过神来却看到王耀嘴角慢慢渗出鲜红的血液,急忙扶住他的身体,却阻止不了下滑的趋势,“耀!耀,你不要吓我……如果不是你先攻击我,我也不会……”本田菊在看到从王耀手中滑落在地的长矛时噤了声,那刺向自己的一面居然是不带刃的木棍……
“不要!大哥……你……”本田菊扶不住王耀沉重的身躯,只能顺势跪倒在地,紧紧搂着王耀无力的身躯,抑制不住地颤抖,“我原本没想伤害你的……对不起……对不起……耀……”
王耀伏在本田菊的怀里,一开口便涌出大量的鲜血,“原本盼你能够成熟一点的……看来还是个孩子……我知道……知道这么多年苦了你了……可是,你又知道么……这么多年,几千年……我都是怎么过来的么……”
本田菊用颤抖的手指抹去王耀眼角的泪水,“耀,你哭了……”
“你走吧。”王耀咬了咬牙,“你走吧……”
“不!大哥……”
“放心,死不了。”王耀挣扎着坐起来,用长矛撑着地,努力挺直腰杆,长衫上是触目惊心的片片飞红,“日本,从此以后你不要再叫我大哥了。”
“大哥……”本田菊怔怔地望着王耀,两个人面对面跪坐着,他绝望地感到是自己在两个人之间划上了不可逾越的鸿沟。
“你也差不多学着长大了……不要总陷在过去的依赖中,实际上你只是恨我将你独自一人抛弃在太平洋……而不是对我本人有什么执着……从今以后,在我眼中你就是日本,我也该学着把你当大人看待了,两日后我在这里等你,你赢了,把你想要的东西都拿走吧。但是你要记得……即使是掠夺,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请回吧。”王耀说这些话的时候,眼泪像断了线的串珠一样掉下来,明明对于背叛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明明不应该对这个孩子有任何留恋的,然而心却碎裂一般的疼。
本田菊皱了眉,很长时间都不发一语,他亲手毁灭了两个人之间的一切可能,心空了一大块。他想说其实我耿耿于怀的不是“抛弃”而是“你”,但张了张口,说出的话语却是——“那么,两日后见。王耀。”
他叫他名字的时候,感觉到眼泪几欲掉下来,他遵循礼节俯下身来,长久地没有直起身,心好痛。比这些年来的任何一个时刻都要痛。其实他们或许本来可以相亲相爱、兄友弟恭的,其实他如果愿意遵循自己的真心一如既往地爱下去,或许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忽然想起了伊万?布拉金斯基笑得人畜无害的面容,被欺骗了,自己最终如那个人所愿与大哥恩断义绝了。“保重!”他迅速地说完这两个字,转过身去便再也没有回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明明两个人都为彼此的离去而伤心落泪,却都知道再也无法回复如初了。感情就是这么微妙的东西。
◆◇◆◇◆
两日后,王耀再次面对本田菊时,世界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台湾和辽东半岛?”王耀瞬间苍白了脸色,香君适时地在背后拦住他的肩,“不行!”
本田菊眯着眼睛看王耀半倚在香君怀里的样子,嫉妒如野草一般疯长,如果我坚持下去的话,会不会也如他这般幸运呢?倘若不是香君已经被亚瑟占了大半,真的很想把这个碍眼的家伙带走!“你还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呢?”
王耀身体猛地一颤,“不行,除了这个,其他你要什么都行……”
“那我如果要香港呢?”本田菊故意说,既然得不到,那就都毁灭吧!看着王耀面无血色的纠结模样,心里又尖锐地疼了起来,尽情地痛吧!让血与泪都流干,只有那样自己这罪恶的灵魂才能得到救赎。
自从爱上的那一刻起,是否就注定了从此万劫不复。
“我跟你走。”香君冷冷道。
“不要!”湾娘挡在他们之间,“带我走吧!不要再伤害大哥了!”
本田菊眉头一皱,反手给了少女一个巴掌,“你懂什么!”
“住手!”王耀和香君一齐开口,看着他们惊慌失措的样子本田菊感到莫名其妙的舒畅,“她现在是我的,我想怎样便怎样。”
“混蛋,把她留下,带我走!”香君第一次有了表情,浓密的眉毛深深的皱起。
“嗬哈哈哈哈!”本田菊仰天大笑,“你难道以为我真的想要你么?你还剩下些什么?与台湾和辽东半岛相比,你根本就是个废人!”
王耀制止了香君起身的动作,“本田菊,你要记得,第一,她现在还并不属于你,第二,倘若你不承诺善待她,我绝对不会签字。”
“好,我答应。”本田菊绝望地笑,大哥,我们已经往背离的路上越走越远了……
“湾湾/湾妹……”
湾娘拼命挣脱两个人的钳制,冲到王耀的面前跪下,“大哥……大哥……要……要好好的……我等你……”说话间已泪如雨下,“小哥哥……一定要把大哥照顾好……”
“我会的。”香君强忍住情绪冷静地回答。
“我一定会接你回来。”王耀摸摸湾娘的头发,“一定。”
还有,对不起。
————《惊鸿》————
本田菊将湾娘带走后并没有刻意地虐待她。
或许是因为,那份喜欢大哥的心情是一样的吧。
————《惊鸿》————
1895年,中日签订《马关条约》,割让台湾及辽东半岛。
◆◇◆◇◆
欧洲。
伊万倚在门边眼神有些迷离,“听说了么?”
“日本将台湾和辽东半岛夺走了,真是出手非凡。”伊万笑着,神情却有些恍惚。
“两块宝地说要就要走了,简直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弗朗西斯碾碎了一朵鲜红的玫瑰。
“必须给日本点警告,这两块地方必须得还回去。”路德维希紧皱着眉头。
“不,别那么小气拉巴嘛。”伊万笑,“见者有份,总得让他有所收获才对。”
“你的意思是……”
伊万咧开嘴角,柔声道,“台湾就给他好了。”
————《惊鸿》————
同年,俄法德三国干涉还辽。
◆◇◆◇◆
伊万·布拉金斯基很生气。
他不知道这种心情到底从何而来,是因为本田菊擅作主张划走台湾和辽东半岛么?不,如果是因为这样的话,那应该强行留下台湾才对,与辽东半岛相比,那可当之无愧是个宝地。
他眯着眼睛望着窗外的向日葵田,金灿灿的一片,明晃晃的耀眼。耀眼……耀……听说本田菊把王耀伤得很重,几乎是致命的一击。他几乎无法想象那个慵懒高贵的人满身血污倒在地上的样子,或者说,不敢想象……
耀……
现在唯一明确的是,他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乱了心。忍不住在房间里来来回回地踱步,究竟是怎么了?他只觉得胸中有一股怒气无处散发,伊万揉碎了手中的向日葵,他必须要见王耀一面。
他得确认一下王耀是否还有价值,东方的财富是他伊万的,一切都得是他的。
◆◇◆◇◆
“伊万!……”王耀见到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时眼睛一亮,憔悴的容颜也因此而焕发出一股惊人的活力。
“……”伊万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门外全部的光线都挡住。
“是……伊万么?”王耀逆光看去只觉得出一片黑色的轮廓,“是你么?”
伊万忽然不知该说什么,他看到王耀斜倚在病榻上,曾经丰腴白嫩的容颜已不再,略显枯槁的黑发编成辫子垂在身体的一侧,锁骨明显的凸现出来,瘦得几乎不成人样,连带着嘴唇都是苍白的。好可怜。他面无表情地眯着眼睛,第一次见他仿佛尽在昨天,然而短短的时间内他却变成了这副模样,憔悴得根本不似他所认识的那个王耀。
“伊万……”王耀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的心底浮现出一些不确定的因素,是被日本的背叛吓怕了么?
“小耀。”伊万缓缓走到王耀身边跪下,轻抚着他的脸颊,“瘦得真厉害……小耀好可怜……”
“什,什么?”王耀觉得眼前的这个伊万有些陌生。
“日本那个家伙,让你这么在意么?”伊万像往常一样伏在王耀身边,握着他的手,“你这么憔悴,是因为他么?”
“不要提他了好么?”王耀淡淡地回答,从一开始向外界泄露自己的病情,到借助外力强迫自己打开家门,再到帮助亚瑟、弗朗西斯他们攻打自己,都是他吧!都是他吧!“伊万,你听说过九色鹿的故事么?”
“恩?没有啊。”
“其实更像是农夫与蛇的故事……错只错在我自己。”王耀似乎没有听到伊万的回答,自顾自地喃喃自语。
“耀,忘记他好么?”伊万紧紧握着王耀的手,握得他生疼。
“早就忘记了。”王耀安静地回答。
“倘若他再来欺负你的话,我一定要他血债血还!”伊万眼睛里射出阴冷的光芒。
“你们……”王耀痛苦地闭上眼睛,“你们为什么不让他把湾湾还给我?”
伊万闻言笑了,他起身从上方看着王耀,“小耀在怪我不努力么?难道辽东半岛不是你的家人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王耀摇了摇头,眼眶散发着灼人的热度。
“我发誓,倘若日本再来进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赶到。”伊万一字一句地说着,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
“不,你不必如此,你有这份心情,我已经很高兴了。”王耀强作笑颜,伸手触摸着伊万的面颊。
“我的军队会守在这里,我绝不会再给他第二次机会了!”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解决,你还有你的国家事务要劳神,不要为了我做到如此地步。”
伊万紧紧地握住王耀伸过来的手腕,右手撑在他的耳边,嘴角带着陌生的弧度,“你必须答应。”
————《惊鸿》————
1896年,《中俄密约》签订。
俄国军队的足迹踏遍铁路延伸到的每一块土地。
◆◇◆◇◆
不到百年的时间,风云巨变。
王耀抬头仰望着天空,长空一碧如洗,流云稀稀散散绵延了几千里。普天之下,何处能容下一个王耀?只是想要一个可以休憩一颗心的方寸之地而已。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王耀朱唇轻启,面容是说不出的哀愁,“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
他忽然哽咽得念不下去,少年低沉而急促的嗓音仿佛尽在耳边,“大哥,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等你……”
我等你。
王耀用宽大的袖子掩了面,很想用坚决的口气说“等着我”,但此时此刻除了说对不起还有什么可说的?
放眼望去,园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萧条,内忧不止,外患不断。前些日子路德维希强租了胶州湾,伊万说不放心,派兵守在了旅顺和大连。
伊万……
王耀的心底有种愈发强烈的不安,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惊鸿》————
“王。”
一句低唤将出神中的王耀的注意力拉回来,“你?”
————《惊鸿》————
园子里又恢复了如初的寂静。王耀的心里却波澜起伏。她竟做出了那样的决定,那是他一直想要做却不敢做的事情,他知道说起来何等豪迈,做起来却远不是自己这残破的身躯所能胜任的。
————《惊鸿》————
“既然战亦亡,不战亦亡,等亡也,一战而亡不犹愈乎?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
1900年,6月21日,慈禧对全世界宣战。
◆◇◆◇◆
8月16日,英国、俄国、法国、日本、美国、意大利、奥匈帝国、德国八国联军攻陷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