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莫过于心死。
————《惊鸿》————
王耀闻讯赶到的时候，义和团基本全军覆没，一时间血流成河，惨叫声绵延不绝。
他几乎站不稳，这是传说中的阿鼻地狱么？恍惚中，他看到身着军服的伊万踏着鲜血向他走来，和善地微笑着，将手中滴血的军刀归鞘，嘴角咧起的弧度像极了地狱来的恶鬼。
王耀大口地喘着气，用手按着太阳穴，看错了吧……是自己看错了吧……另一边向自己走来的是谁？“本田……菊……”
又是你……你又来了……
伊万，伊万你在哪里？你说过的，倘若他再来定要他血债血还的……
伊万……伊万！
颤抖的手几乎握不住武器，王耀呆呆地站在一片血泊之中，世界霎时间黯淡无光，渐渐地，渐渐地蒙上一层血幕。
咚咚。咚咚。
咚咚。
自己的心还在跳动么？王耀伸手抚上自己的心脏，别跳了，别跳了……跳的我好痛……
————《惊鸿》————
黑暗中突然出现一只手，毫不怜惜地用刀鞘勾起自己的下巴，“怎么了？小耀？不可以只叫他的名字哟……你不是最喜欢叫我的名字的么？恩？”
不，你是谁……
“不许逃避哟，小耀，小耀，看着我的眼睛。”低沉得令人心醉的声线，温柔异常。
王耀呆呆地看过去，紫色的，眼睛。宝石一样的。
【我发誓，倘若日本再来进犯的话，我会第一时间赶到。】
王耀忽然冷冷地笑了，你果真从未食言。
你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到了你想要的一切，全是我送给你的，全是我心甘情愿拱手送你的。
全都是我……王耀拼尽全力一拳打在伊万身上，但被连年的战乱与药物掏空了的身体根本使不出力来，壮得像熊一样的人也丝毫不以为意，温柔地握住王耀的手，“军服材质硬，手痛不痛？”
王耀奋力抽出手，对着伊万一通拳打脚踢，却全数被轻松化解。他捡起落在地上的武器挽了个花，以巧劲迅速地刺向伊万，伊万左躲右闪，无意中被划到了脸颊，血液迅速地从伤口涌出，伊万笑容未变，伸手抹去脸上的血，然后凑到唇边舔了舔，绽放出更灿烂的笑容，“小耀好厉害呢，不过……宠物还是应该乖一点为妙！”
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阴狠面容，王耀的心疼得厉害，两个人的国度的确谁也别想破坏，但，若是从内部毁灭呢？“从来就没有……”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两个人的国度，一切只是自己的痴心妄想！全都是假的，伊万是假的，柔情是假的，担心是假的，笑容是假的，眼泪是假的，“你把……你把我的伊万弄到哪里去了……”王耀感觉自己好累好累，死死地揪着伊万的军服低语，“我的伊万呢……你把他……还给我，他那么单纯，那么温柔，你们不要伤害他……”
伊万·布拉金斯基咧开嘴角抚摸着王耀的头发，“从来就没有过什么伊万，那种单纯弱小的人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死的。小耀怎么那么不乖，居然要向全世界宣战，真叫我为难……不如用锁链将你锁在家里好不好？”伊万轻轻在王耀头顶亲了一口，“chu~小耀，独一无二的小耀，永远只能是布拉金斯基大人的。”
王耀咬着牙，脸色忽明忽暗，“我永远是自己一个人的王耀。枉我如此信任你，”枉我将一颗心交给你，“你竟负我至此，伊万·布拉金斯基！”
“哎呀呀，这样不好哟，小耀已经不是以前的那个国王了，不可以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哟。”伊万阴沉沉地捏住王耀的下巴，“绝、对、不、可、以、哟。”
“滚开！”王耀简直要被愤怒燃烧殆尽，踉跄着后退几步指点着一众人，“你，你，你们，一个个毁我河山，诛我子民，害得我家破人亡、兄弟姐妹流离失所，简直是丧尽天良，日月不齿，天地难容！我王耀独善其身，何以招惹你们，想我当初待你们不薄，为何要如此对我！定要陷我于死地是么！”
在场的八个人默然不语。意大利瘪着小嘴躲在路德维希身侧，眼里隐约含着水汽，“德，德国……”路德维希抿着嘴摸了摸他的头，罗德里赫垂下眼帘，将视线移向一旁；本田菊低着头盯着手中的爱刀；亚瑟握紧了双拳，面上的表情甚是复杂，他张了张口，却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度，回头看去，却是弗朗西斯以略带沉郁的面容轻轻摇了摇头；阿尔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摆弄自己的手套，不知在想些什么；伊万定定地看着王耀，面上的表情甚是柔和，他紫色的瞳仁直看到漆黑的眼眸中去，“你不会的，对么？你不会去死的。”
王耀感到深渊一般的绝望，狂风从心底盘旋着呼啸而过。“你……”他皱着眉头瞪着伊万，眼睛里不可遏止地涌出大量的液体，模糊了视线。伤我最深的你，竟连一丝悔恨也没有表示，是了，这便是最真实的你了，我曾经那么想了解的，真实的你……
他们诽我、谤我、欺我、轻我、侮我、辱我、笑我、恶我、骗我，我都能忍，唯独你，伊万·布拉金斯基，不可以骗我。你怎么能骗我？我的身体、灵魂、一颗心都交给了你，你还想要什么？非要我将这条命都赠与你才甘心？
我已经一无所有，唯一让我保持高贵的是那颗爱你的心。最柔软的地方让你进来，却被你无情地践踏，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罪该万死！
然而这该死的你，却叫我那么喜欢……
————《惊鸿》————
王耀努力挺直腰杆，骄傲地昂着头，不去看伊万那令人心寒的表情。
“你欠我三个字。”
“道了歉小耀就愿意乖乖地归属我么？”
“妄想！”
“那……就没办法了呢……”
◆◇◆◇◆
王耀仰头望着天空，连飞鸟都绝了迹。
他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跳出一首诗。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都这个时候了，还……王耀闭上眼睛，自嘲地笑了，心底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肆意弥漫。
他闭上了眼睛，所以没有看见伊万·布拉金斯基是怎样出手的。
但是他心里却可以想见那种画面。比亲眼所见还要清晰。
面上是温柔得如沐春风的温柔，用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抽出军刀，一贯的优雅从容，然后高高举起，这时候的表情一定笑得更灿烂，像吃了蜜糖的孩子。
刀刃划破身体的时候很痛，他知道那具身体里可以勃发出怎样的力量。然而疼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的心竟因此而平和。
那么痛、那么痛的心不再迷茫，不再彷徨，安安静静地归于沉寂。
他的眼泪迸出眼眶，他的伊万最终还是死了。
◆◇◆◇◆
五千年的岁月都参不透，却只在一瞬间便看尽了繁华落尽、沧海桑田。
王耀第一次坐在西式的会议桌前接受谈判，或者说，审判。
他觉得自己已然不是过去的那个王耀了，从今天开始，走自己的路。
还有千千万万个子民在等着他，香君和湾湾还在等着他，等着他。
路德维希与本田菊不可一世的样子甚是讽刺，道歉是么？好啊。王耀的唇边绽放出冷艳的笑意，所有的骄傲与耻辱都叫你们看尽，道个歉又有何难？只怕你们消受不起。
王耀走向两人，像即将加冕的国王。他虽然看着他们，却谁都没有映到眼睛里去。
他从一开始，注视的就是这个世界。
那么美，那么祥和，却只是欣赏，从没有想过去染指。他们从来都不懂，美好的东西是要退后一步才有资格拥有的。
“给你们造成了诸多困扰，请多多包涵。”他缓慢地说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声一点，我没有听到。”本田菊猖狂地笑着，他知道自己的心已然被自己放逐了。
“请原谅我的所作所为！”王耀大声喝道，后悔把你养大，后悔对你们如此宽容，后悔与你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请忘了吧！
本田菊的面容忽然有些扭曲，大哥，你最终还是……抛弃我了。
王耀直起身来，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弯了这脊梁。
他终于可以坚定而不容置喙地说，等着我。一定。
◆◇◆◇◆
他哭了。
伊万躺在一片向日葵田中，怔怔地出神。
对他来说，东方不过是类似于后备仓库一样的存在。然而那个人却叫他无法继续坚定这个信念。
“伊万，你哭过么？”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个人虚弱的低语。
我哭过么？伊万感觉很好笑，我怎么可能会哭呢？眼泪是弱者的表现，弱者，都该死。少得可怜的几次流眼泪却都是在王耀面前假装的可怜，他居然也就信了，自己本身就朝不保夕，为什么还可以对自己笑，笑得那么勉强，那么……温柔，说“多么庆幸你已经离开了”，说“你不要为了我卷入纷争”，说“你为了争取美国受了不少苦吧”……
真是傻得可怜。
伊万感到脸上一阵凉意，伸手一摸，指尖上是透明的液体。
阳光，太刺眼了，真该死。
伊万用手掩了双眼，透明的液体无声地流了下来。
————《惊鸿》————
金黄的向日葵随风招摇，风不知从何处带来呜呜的声音。
像是极力压制的哽咽。
◆◇◆◇◆
1912年1月1日，中华民国宣布成立。
2月12日，宣统帝溥仪宣布退位，统治了中国达两千年之久的帝制被彻底推翻。
————《惊鸿》————
1914年6月，斐迪南大公遇刺。7月，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8月，英法比对德作战；俄国对德奥作战。第一次世界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1917年，俄国十月革命，宣布退出战争。
1918年11月11日，德国投降，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
1919年1月18日，英法美操纵下的巴黎和会开幕。
1919年5月4日，中国不满巴黎和会《凡尔赛和约》有关山东权益的内容，五四运动爆发。
1922年12月30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成立。
◆◇◆◇◆
时过境迁。
这是王耀心中对于局势的唯一感慨。若干年前，谁能想到竟会形成这样的局面？美日迅速崛起，而伊万·布拉金斯基竟走上了所谓的社会主义道路。
时间过去那么久，所有的爱恨情仇都已经淡了，余下的只是漠然。但那只是海水平静的表面，内部的汹涌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他一直固执地叫那两个人的全名，本田菊，伊万·布拉金斯基。
伤他最重的两个人。
身边没有了吵闹的少女与冷静的少年，他们的温柔与思念却源源不断地从远方传来。
前些日子有一群孩子跑到自己面前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自己，眼睛里闪动着的是令人欣慰的毅然与坚决。
“我们的军队叫什么名字好呢？”
孩子们这么问着，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伊万的样子，心里不知道是暖意还是钝钝的痛，“红军。就叫红军吧。”
“是苏联红军的那个红军么？”
王耀端坐在地上凛起眉毛，“不。是红色的心，是为了自己而跳动的仁爱之心，你们胸膛中跳动的心是仁慈而悯怀的，那是世界上最坚强的东西，是任何事物都击不垮的东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带着你们的工人与农民把胜利给我带回来！”
堂下站着的孩子们露出坚定的神情，“王耀，你注定了要由我们来保护。”
“好，那就由你们来保护我吧。”王耀昂起头，傲慢而欣慰，这句话他说过三遍，但这一次他知道自己不会再被欺骗了。
因为，命中注定了要保护他的，便是他自己。
◆◇◆◇◆
“你……来做什么？”王耀背对着那人站着，不自觉地僵直了后背。
被从背后紧紧地拥抱着，令人眩晕的气息从耳边传来，“你穿这身军装真可爱。”
“被你这么夸奖还真是消受不起，令人遗憾的是我不得不穿着它，要不我真恨不得把它脱下来送给你，——既然你这么喜欢这军服的话。”王耀冷冷道。
“耀，九色鹿的故事，那个被它救了的人最终怎么样了？”
王耀哼笑一声，“下场很惨，你还是不要去看了。”
伊万收紧了手臂，“小耀讨厌伊万了么？”
“不，”王耀转过身来，表情异常的温柔，看得伊万心中一动，“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伊万呢？”
“可是伊万在哪里呢？恩——？”王耀笑得冷艳。
伊万默然，突然抱住王耀，在他鬓角蹭了蹭，“小耀，二战开始了，我……”
“你还想说你要保护我么？你还要继续扯你的谎么？伊万·布拉金斯基，你累不累？你不累，我都累了……”王耀闭上眼睛，周身萦绕的都是伊万的气息，却那么的遥不可及。
“不。”伊万撤回身子，双手握住王耀的双肩，“我们并肩战斗吧。”
王耀惊诧地抬头，望进一双紫色得剔透的双瞳。
“王耀，我们各自面临着一场关乎命运的战争，我支持你，但我不会再干涉你任何事情，让我们背对着背各自战斗，好么？”
王耀垂下眼睑，唇边却不自觉地漾起笑意，“没有拒绝的理由。”
◆◇◆◇◆
1939年9月1日，德国对波兰发动了突然进攻。英法对德国宣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在亚洲，中国战场担负着反对日本侵略者的主要任务；在欧洲，苏联成为抗击德国法西斯的主战场。
1945年8月6日，广岛遭受原子弹“小男孩”袭击。8月8日，苏联对日宣战并出兵中国东北。8月9日，美国在长崎投掷第二颗原子弹“胖子”。9月2日，日本签署无条件投降书。
◆◇◆◇◆
东京湾。
王耀看着本田菊在投降书上签下最后一笔，仰起头望天，湛蓝的天空一碧如洗，浓烈的阳光疏疏地铺洒开来，像是雨后初霁的天晴。
结束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未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大哥……”本田菊颓然地唤他。
“不要叫我大哥。”王耀冷冷地回答。
“大哥，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残忍？”本田菊戚哀地望着他。
王耀抚上胸口最接近心脏的部位，那里有一道伤口是本田菊留给他的，虽然早已愈合，却总是尖锐地疼。“我之前就曾说过，不要再叫我大哥。原先是因为你该学着成熟了，应该自立门户了，但是现在……‘大哥’这个称呼，你不配。你知道你的大哥最喜欢什么，又最讨厌什么么？你心比天高，目中无人，谁又能入得了你的眼，我这个大哥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有话好说。但是你不能抢。”王耀咬牙切齿地说着，“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有哪一点像是对大哥做的？你对我的子民都做了些什么！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不……”本田菊扑上来抱住王耀的腿，将头埋在他的腹部，无声地低咽，像只受伤的野兽。他想说不要离开我，他想说我只是好喜欢大哥，他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但他一句都开不了口。
“起来。”王耀抚摸着他的头，“起来说话。”
“不……”本田菊死死抓住王耀的衣摆，“怎样都好，只要你能原谅我……”
王耀用力将他的手指掰开，蹲下身子望着本田菊泪水纵横的脸，“原来你也会哭的，原来你也有这样弱势的表情。在你伤害我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天？有句话叫‘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个在我身边蹒跚学步、乖巧可爱的孩子到哪里去了？这样的你，叫我怎么原谅？”
王耀起身离开，心中一阵一阵的痛，简直要将他淹没。
“真的不打算原谅么？”就要走下甲板时，阿尔低声问。
“原谅不过是句空话。”王耀转过身来望着他，“我可以原谅你，亚瑟也可以原谅你，但是心仍旧是痛的。”
阿尔目送着青年远去，他忽然间意识到，他，他们所有人，都错失了拥有东方宝藏的资格。
——因为东方最珍贵的宝藏，便是它的主人。
“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也该学着负责任了！”王耀背对着众人大声说道。
终章。
“小耀，跟着我走布尔什维主义吧！”伊万坐在王耀身边，犹豫了很久之后终于开口。
“你说过不再干涉我的。”王耀躺在草地上没好气地回答。
“可是，这一次我绝对不是在骗你！”伊万急忙回答，蹭到王耀身边躺下，“你看我自己走的就是这条路嘛，要、要不……你踩着我走过的脚印走，我走哪里你走哪里好了吧！呜，小耀一点都不信任我，都怪伊万……伊万是个大笨蛋……”
“笨蛋这个词用得好，你以为是在过沼泽地么！”王耀叼着一根草棒眯起眼睛。
“……对，就像是过沼泽。”伊万轻轻地回答，将王耀拥在怀里。前后左右全是未知，每一步都有可能踏进深渊，每一步又都有可能走向光明，一路走来，死伤无数，越挣扎就陷得越深。本田菊已经陷进去万劫不复，自己一定不能再重蹈覆辙。
王耀忽然有一点点的心疼，战火未熄，美苏便打起了冷战，阿尔真正地登上了超级大国的王座，而苏联却解了体，虽然伊万没有说什么，他心里的痛是经历过家破人亡的自己完全能够了解的。
◆◇◆◇◆
“小耀小耀，跟着我走布尔什……”伊万抱住王耀撒娇，话未说完便被王耀没好气地打断，“今天之内不要再听到你提起这几个字，否则你这辈子别想我跟你走！”
“那那那小耀你算是同意了？”伊万的紫眸闪着亮光。
“谁知道呢。”王耀不自觉地笑了，笑得雍容华贵，一瞬间世界都失了颜色。
◆◇◆◇◆
未来那么长，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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