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熄了灯,均匀的呼吸声从帐内传出。
他撩了衣角,和衣躺在他的对面,看着他沉睡中的眉眼。
他不经意的动了动,将手搭在他的身上,他顿时被吓得险些灵魂出窍,他的手臂竟然搭在了他的身上,并未穿过。
他紧张的连大气都不敢出,只能僵硬着躯体让他搂在怀里,紧贴着他结实韧性的胸口,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
这完全是一种折磨,他害怕他醒来看见自己的手臂怪异的凌空悬着。
他轻手轻脚的想要挪开他的手臂,却换来了更为有力的拥抱。
他不满的模糊呢喃“玉儿……不要离开……让我抱抱…………”
仅仅一句话,粉碎了他心里的柔情蜜意。
他呼唤的不是他!
他想起那天暧昧的场景与销魂的呻吟,他的鼻尖似乎也闻到了被褥间的胭脂味,他的眼眶不受控制的发红,胃里翻涌起恶心的呕吐感。
他不计后果的用力推开他的手臂,从帐内逃了出去。
他离开的有些急,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暖帐中睁开的那一双毫无睡意的眼眸,以及眼眸里闪过的那若有所思的情绪。
他扶着树干吐得昏天暗地,然而什么都没吐出来,他是鬼,又怎么能像正常人那样进食。
有的,不过是那一种恶心的感觉罢了。
还未站直身,那阴寒的气场便席卷而来,他往旁边滑开,躲过了凶灵锋利的尖牙。
“你为什么要救他!”凶灵质问。
“那你为什么要杀他?”他淡定的反问。
“他不但将我的军队拆散,还杀了我的全家老小,抢了我的女人!”凶灵咬牙切齿。
“战场之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输了便是输了!”他风轻云淡,一袭云袖卷起地上枯叶“他是半神之体,你伤不了他的!”
“哼!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咱们走着瞧!”
凶灵离开,他皱起眉头。
凶灵不只一只,还有很多,聚集在这座宅院之下,蓄势待发。
看来要向冥府求助了。
他晃悠了大半个城,却没发现黑白无常的身影,只有这两人才有通往冥府的钥匙,他有些急了。
此时,他看到了冥府的传信鸟,一只通体乌黑到发亮的小乌鸦。
“可否为我传信与冥王?”
“傅御,冥王早就知道你会找他,所以要我在此等候你,转告你说这件事他也管不了!已经与天界协商,凡间这一场浩劫两界都不能插手!所以,你好自为之吧!一月期满,别忘了回冥界!”
不等他拒绝,乌鸦已经扑腾着翅膀消失了。
他皱眉,忧心忡忡的返回宅院,动用灵力将煞气封印在土地之下,隔绝了凶灵们对宅院之内的探查。
这样一来,体内的灵力便不能支撑一个月期限了。
他返回暖帐中,躺到他旁边,唠唠叨叨的说着曾经的一切。
然后他说到了怨灵以及凶灵以及魂魄。
他说“我不想让他伤害你!就算魂飞魄散也一定要保你周全!”
他知道他听不到,所以才敢表露心迹,就算是千年前,他也未曾这样露骨的表达过自己的情感。
那时的他害怕说爱,害怕说出来就会失去。
然而现在,已经失去了,也就没了那么多的顾忌。
他自顾自的说着,投入的感情便有些激动,所以并未注意那被褥之下的大掌已经紧握成拳,良久才松开。
他靠上他的劲窝,听着他的心跳。
魂魄几乎是没有重量的,所以他并不担心他会察觉。
他决定,要入梦去提醒他。
然而,他是半神之体,就算他有定魂珠这样灵异的东西,也不能侵入他梦中,耗费了大半灵力,最后无功而返。
他靠着他喘息,自言自语到“你若不搬走也好,毕竟逃避只是姑息之法,等他们寻到你还不是一样,不如,将他们一网打尽!”
他起身,对着镜子梳理及腰的长发,镜中映出一张苍白的脸,没有生气,像是一张白纸,配上一袭白衣黑发,还真是惊悚,他自嘲的一笑,从窗户里飘然而出。
军阀时期没有义庄这一类的东西,但是有殡仪馆,依他对灵异的了解,经营这一类的商家,或多或少会懂这方面的常识。
他神色悠然的穿梭在人群中,看着短衣长裤的人们,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身长衫异常奇怪,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古人,其实,他本就是古人,只不过仙世了而已。
想到此处他扑哧一笑,将街边的一顶西洋帽戴在头上,于是不少眼尖的人就看见了一顶凭空移动的帽子,为了不造成骚乱,他又将帽子放回原处。
就是这么一眨眼功夫,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就站在了他面前。
“这位先生,可否跟老夫走一趟?”
他左看看右看看,确定身边没有人停下脚步之后,看着老者指了指自己“我?”
令他诧异的是老者竟然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他收回张大的下巴,跟着老者走到街尾一家毫不起眼的棺材铺。
“请坐!”老者礼貌的伸手示意。
毕竟被成年人看到还是第一次,他有些局促,坐下来时拉了拉衣摆的皱褶。
“不知先生来人间多久了?”
“刚来!”
“有何目的?”
“寻一位故人!”他老实回答。
老者听到此处眼眸微眯“报仇来的?”
他顿时明白了老者眼里的杀意是为哪般,连忙解释道“不是!是报恩来的!”
老者冷意微缓“可有进展!”
“已寻到!但,他有了麻烦,我却帮不上忙!”他踌躇了一下问“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你看的到我,便说明不是寻常人,可否求你助我一臂之力?”
“有何难处尽管开口!我若是帮得上,决不推辞!”
他随即将来龙去脉娓娓道来,老者听完之后眉头紧锁,捋着山羊胡低声问“且不论他是民心所向的救世主,单说这凶灵若是修成,这座城恐怕也要遭殃!这件事我管定了!你可清楚凶灵有多少只?”
“不知!”他如实回答。
“好,我这便去劝他搬家!那宅院本就是极阴之地,最适合凶灵养息!”老者赶忙起身道“若是等到月圆之夜,一切就晚了!”
他猛然惊醒,想起孟婆曾说过,月圆之夜是邪物横行的最佳时间,月——既是代表‘阴’,阴气在月圆时最为浓重,那时邪物的能力将会发挥到巅峰。
他焦急的追上老者的脚步,提醒道“今日便是月圆之夜!”
老者骤然变色“前几日我一直在湘西老山丛林里追那几只粽子,这才刚回来,把时间也混淆了啊!快,不然来不及了!”
他心急如焚,慌忙的飘回宅院,果然,那封印已经被冲破,宅院之内的寒气比平时重了两倍。
老者在门口被卫兵拦住,他顾不上三七二十一,稍稍动用灵力便将几人掀翻在地,让老者顺利的赶到庭院之中劝说他。
他将骑在脖颈上的孩子交给那叫‘玉儿’的女人,不满的挑眉道“我怎么相信你?”
老者将指尖咬破,将一滴血点在孩童额间,画作一个符咒,那孩子顿时僵直原地,一声尖利的嗷叫之后,乌黑的印堂恢复清明,眼眸也逐渐清晰,扑倒在他怀里嘤嘤哭泣,口齿不清的说道“爸爸……怕怕……有怪叔叔……掐着我的……脖子……”
他瞬间皱起眉头,厉声喝道“你对我儿子做了什么?”
“他被凶灵附体!控制了心神,我若晚来的半会儿,估计他会拔出你的手枪毙了你!”老者说道。
“老子才要毙了你!”他拨出V5式转轮手枪抵在老者头上“给我滚出去!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他飘然而下,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怒不可遏的眼眸,果然,还是那个臭脾气,为自己的可以不顾一切,会如此轻易被激起怒意,当初他也曾这样为他怒发冲冠。
他勾起唇,笑的有些苦涩,对着老者微微摇头。
老者叹息,与他并肩走出宅院。
身后,暴怒的他对着天空开了几枪,响亮的枪声久久不散。
“还有办法么?”他问。
“叫他逃避不过是姑息!最好斩草除根!”老者沉声道,然后看着他半响,忽然问道“你爱他?”
5、大结局
他点头“我,爱了他一千年!”
老者低头“为了他,你什么都愿意做?”
他点头“是,我愿意!”
“那么,就还有办法,就算,他不搬走!”
“就按你说的办吧!只要能保他周全!”他好似有预感一般说道“在我出场之前的时间,你能应付得来吧?”
老者怜悯的瞥了他一眼“我一个人能行!你去陪他吧!”
他点头,飘回院内。
众人已经散去,他一人端坐在庭院之中买醉。
他坐到他对面,如一千年前一般,提起酒坛替他斟酒,没用障眼法,他想,或许他已经看到了酒坛悬空。
然而他却不惊讶,而是低声的问他“你是谁?”
他的手颤抖了一下,酒溅在了他的军装之上,染了几圈湿印。
“为什么不回答我?其实,我看得到你!”他补充,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他的眼圈微微泛红,突然想起他是天上星宿,半神之体能够通灵也不算奇怪!
就是说嘛,那晚的事情没有那么巧合。
他垂头,用云袖将眼泪擦去“我只是孤魂野鬼一个!想来看看你!”
“我总觉得我们似曾相识!”他盯着他的眼眸“你的眼睛让我觉得熟悉!”
可是你终究还是想不起来!
他没说出口,只是一杯一杯替他斟酒,直至太阳落山。
他说“那个老头说的是真的?”
他点头。
“那么我搬走!”他醉醺醺的站起来。
“不必了!”他微笑,正大光明的架住他的胳膊“过了今晚,他们不会再骚扰你!”
他勉强的瞪大眼“真的?”
“真的!”
“你会留下来陪我吗?”他问,带着殷切的期盼。
他心虚的躲开“或许……会!”
“那就好!”他忽略了前面的那声音小小的两字,记住了最后一个,然后用力将他摁倒“今晚,先陪我!”
此时墙外响起老者的长啸,他撇开脸躲开他的唇,将他扔回床上便飞身而出。
宅院已经被金黄色的符咒包围,院内的众人在催眠咒中睡得死沉,因为他是半神之体,那咒语对他便完全没用,然而所幸的是,酒精起了作用。
老者越过墙头站在院内,穿着严肃的道袍,道袍上全是流转的咒语,据传说,可以增加施法者的威力。
他长身玉立在树枝上“我该怎么做?”
“换了你的白衣,穿上这件!”老者将带着血腥的红衣扔给他“这是染上人血的血衣!可以将魂魄的煞气提升到极致!”
他不语,将血衣套在身上,他似乎已经猜到了老者要做的事情。
“站到这里来!”老者将阵法的阵心让了出来“这是招魂阵!”
他沉默,从树枝上飘落,站入阵中间时还是忍不住回眸,看了一眼他的卧房。
“等待月食之时!”老者盘膝坐下,将桃木剑放在膝盖上,闭上眼凝气打坐。
他抬头看着天上圆圆的月亮,回忆起千年前那无数个月圆之夜,他就坐在对面,端着酒杯对他温柔一笑,他说“明月,美酒,佳人!得此良宵,此生足矣!”
他云袖遮住勾起的唇角,将他的痴狂尽收眼底。
“此生足矣!”他拢了拢血衣,低声重复。
天上的月,已经被厚重的煞气缓缓遮去,周围渐渐陷入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桀桀的怪笑渐渐响起,无数个模糊的黑影从地底钻出,却被血腥吸引,忘记了原本的目的,渐渐向着他靠拢,这就是凶灵的本性,有着对食物的强烈渴望。
他勾起唇角,残忍的笑了笑。
当有凶灵踏入招魂阵时,老者陡然睁开眼,桃木剑插入地下,高喝道“起!”
围绕在宅院四周的符咒顿时同时闪亮,凶灵们齐齐发出尖利的哀嚎,那声音让人毛骨悚然。
连他,有定魂珠附体,也依然觉得呼吸困难。
“站着不要动!将凶灵们的煞气吸入体内!快!”老者焦急的吼道。
他完全明白了。
因为有了定魂珠的辅助,他凝聚起煞气来简直易如反掌。
天空的云层不断变幻,飞旋,渐渐形成一个漩涡,漩涡的中央隐隐有一条条电蛇闪现。此时尚未被招魂阵控制的凶灵们惊恐的想要逃出宅院,却奈何,已经被那金黄色的符咒牢牢困住。
“来了!”老者提醒他。
他勾起唇角,将凝聚的煞气瞬间爆发。
一声震耳欲聋的‘咔嚓’声之后,一道粗若洪钟的银色天雷贯穿他的躯体连接到地下,银光色所到之处的所有的邪物尽皆化作粉末。
当银色横扫过整个城市重新汇聚在天空时,月亮已经从云层里显现出来,夜风习习,带着微凉,却已经不再是那种森然的寒气。
院内的景致一如从前,只不过少了煞气的包裹,隐隐透出生机。
他匍匐在冰冷的地面上,不远处是因体力透支而昏过去的老者。
他艰难的勾了勾唇,将手捂在心口。
定魂珠还在,便说明不会魂飞魄散,可是为什么魂魄出现了粉碎一般的痛楚?
“傻孩子!那可是天雷!你引来了天雷净了这五百里的极阴之地,可你是那承接天雷的线人,就算有定魂珠也经不起天雷轰顶啊!”孟婆将他搂进怀里,哽咽着说。
“你到底是来寻回千年的情?还是来还千年的债?”判官摇头叹息,在生死薄上勾上猩红的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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