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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浅月梦冷(上)
一
我叫萧浅,是沧纪王室的护卫,也是沧纪君王的贴身侍卫。
我唯一的妹妹,唤作萧凉,是沧纪的皇后。
我常常想,我只不过是一枚棋子,也许只是一枚无关轻重的棋子,如我的妹妹一般。
可是我想,这江山毕竟如画,又有谁人不想?
那么,便是这般模样了,只是这般模样了。
只是妹妹总说我懦弱,终其最终也只能是一枚无用的棋子。
我想,妹妹你又何尝不是呢?
你不是比我,还要卑微吗?
可你终究是我的亲人,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所以在闲暇时刻,我总喜欢眺望那座甚是辉煌的宫殿,那高高挂起的牌匾上的三个字总闪现着耀目的光芒,“栖凤阁”,纵然是沧纪的皇后,你的心底不依然埋藏着只有我读得懂的诸多悲凉?
沧纪的君王是个有着雄才伟略的男子,为人沉稳,处事狠辣,似乎天生便有着帝王的气宇,每次他站在繁华的皇城之巅,总喜欢浅笑着俯瞰天下,而我便在他的身后,这似乎不止因为我是他的贴身侍卫。
“浅,你看这江山社稷,可美?”他回首,目光闪烁得胜过满天星辰。
我不自禁地上前一步,鬼使神差地点头:“江山如画。”
他朗声笑着,竟伸手握住我的肩膀:“我要你与我一同,俯瞰这天下。”
我便愣住,每当此时,我的胸腔便泛起一阵莫名的悸动,我一直以为,这仅仅是因为他口中的“俯瞰这天下”,却刻意忽略了其中的某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语,他说,“我要你与我一同。”
这便是沧纪的君王,这便是我效命的主上,这便是我妹妹的夫君,他的名字叫做易朔。
说起易朔,便要说起我与他的相遇、相识,一切皆是偶然,必然中的偶然。
那日他于南围场狩猎,途经一处密林,遭遇埋伏,险些丢了性命,便是我拔剑相助,护驾有功,只那一次他便留我在身边,却从不过问我的身份,我想他竟然疏忽了。
之后的一切,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我成了易朔的贴身侍卫,而妹妹,成了易朔的皇后,这一切的一切让那个人乐得连做梦都在笑,只是这一切,易朔却不知晓,他不知晓,我为何总喜欢望着那座宫殿出神或是傻笑。
而说起我,便要说起我可悲的命运,如妹妹所言,我只是一枚棋子,却是这场游戏中不可或缺的棋子,那个人说,我有着沧纪皇室的血脉,本该一统霸业,却被易朔抢了王权,所以,他要帮我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抑或在帮他自己。
我的妹妹便也是为着这个巨大的阴谋,而被安排在了沧纪的后宫,对,这是一个阴谋,因为它藏于暗处,因为它把我唯一的亲人卷入其中。
长时间的相处,我见证了易朔的威严、残暴、果断、无情,甚至于他的清心寡欲,一个帝王本不该有的清心寡欲,他甚至经常宿在御书房,而非那些日日守望的嫔妃的宫殿,我曾出言询问,他却只是深深地看我,最后拍拍我的肩,重重叹息:“成大事者,怎可贪恋儿女私情?”
是了,成大事者,怎可贪恋儿女私情。
只是心中为何竟有些失落?
私下,我也曾去看过妹妹,她却又道我耐不住性子,若是坏了大事,便是追悔也莫及了,我无奈地笑,妹妹倒是小心翼翼,只是她不是常骂我胆怯的吗?难得我大着胆子来看她,她竟也要这般怒火相对,我倒是有些无奈了。
妹妹,那是我心底唯一的温暖罢,纵然她恨我无能,不能保护她,我又岂能放下心,我便突然想笑,我又何时,对着谁,真的放下了心?纵是那个俯瞰天下的男子,我也一样会为他颦眉叹息吧?
我终是,那么懦弱的一个人罢,我终是,只能成为别人的棋子?
棋子,何其卑微,又何其落寞?
二
今日,我不记得今日有何特别,但易朔却喝了很多酒,微醺的醉意,看向我的目光让我有些心慌。
“浅,你过来。”依旧大气的声音,却在此刻添上些苦闷。
我低着头,温顺地走过去,跪在你的脚下,你却猛地拉起我的胳膊,带着些愤怒把我拉到离你那么近的地方:“你不要跪我,我不要你跪我!”
我错愕地抬头,看着你闪烁的目光,突然觉得你并没有用力,我的胳膊也并不疼了,因为你的目光很深,却在酒意的驱使下,暴露出了那么一丝温存,和依赖。
我确实看到,那是依赖,而非信赖。
“浅,你说要怎么办呢?”你把头埋在我的怀里,有些委屈地开口,我想,你大概真的醉了。
而我,也跟着你醉了,所以我才会在此刻,你醉意正浓之时,抚摸着你的乌黑发丝,深深嗅你霸道的气息:“朔,遇到什么难题了?”
因为你还未完全沉醉吧,当你听到我这样唤你,终是身子微颤,却把自己更深地埋在我的怀中:“浅,他们都说我子嗣单薄,说我不肖。”
手掌顿了一顿,我知道,你口中的“他们”是那些跪拜在你脚下的臣民,可事实正是如此呢,你可从来,没有过子嗣啊。
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而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快乐?
我的目的,不正是你的江山吗?
“昨日贵妃娘娘遣人来找我。”我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会这样开口。
只这一句,你便猛地抬头,眼中的醉意也去了大半。
“我没去,但大概也知晓贵妃娘娘的用意。”我浅笑,该是多么温和的样子。
你眉间的褶皱稍稍舒缓,再次倚在我的怀里。
“皇上平日若是——”我依旧笑着,只是不知那笑,是否很是古怪,如我此刻的心境。
“唤我朔。”你厉声打断我的话,也许当你听完我要说的话,便不会计较这个字眼了呢?
“平日若是得闲,便去各处嫔妃那里走走吧。”缓缓闭上眼睛,我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说这些。
你猛地推开我,但我还闭着眼睛,所以我看不到你的表情,良久的沉默,我能听到你沉重的呼吸声,直到你起身,疾步走出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我方才缓缓睁开眼睛,饶是缓慢,却依旧感到有冰凉的触觉滑过脸庞,伸手轻抚,原来,我还是落泪了。
抬头看向那在黑夜中依旧泛着银光的三个大字,我似乎已经不再彷徨,栖凤阁,我唯一的妹妹,大概就在里面。
看到我的那一瞬,她的眼中闪过诧异,然后迅速将我拉入宫殿,缓缓关上厚重的朱红大门。
屏退了一干下人,她的目光又变回一贯的不屑和冷酷:“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要走了。”我要走,大概不会再回来。
“那个人要你回去?”妹妹永远是这个样子,从不唤那个人为义父,而我,也是这般。
“我想离开这里,再也不管这些风雨。”我低下头,因为害怕看到妹妹谴责和嘲笑的目光。
可是她却沉默了,直到我忍不住抬起头,她才皱着眉头开口:“你能走到哪里?”
心中有些惊喜,我忙接过她的话:“你要跟我走吗?”
其实我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兄长,因为我只是在问,却没有说,我要带你走。
“你以为你能走到哪里?” 她的目光却突然变成嘲讽,如我想象的一般。
“你要留在这里?可是他——”再次低下头,我总是没有勇气看她与我有些相似的脸,和那双从未对我笑过的眼睛。
“他从未碰过我。”依旧是嘲讽的语气,只是这次的嘲讽她却是留给自己的。
我愕然,心中又有了触动,难怪朝臣说你子嗣单薄了。
“明早之前我便离开,你真的不随我离开?”卑微的语气,我还是害怕着这个妹妹的。
“你的剑术虽说天下第一,但终究太过懦弱。”她突然叹息,不知是否为我。
“好好保重自己。”我能说出的,似乎只有这样一句简单到毫无意义的话语。
转身离去,我看着那扇高大的殿门在我面前打开,再缓缓关上,似乎任何时候,我都没有能力去顾及什么。若非如此,我又为何,要选择离开?
三
皇城之巅,熟悉的地点,相似的繁华,只是这次,只有我一人独立无言。
闭上眼睛,我便看到你揽着我的肩,微微浅笑着开口,你说,我要你与我一同,俯瞰这天下。
一起,俯瞰天下。
苦涩地笑,我终究,不是如此幸运的人,可以陪着你,可以看那江山如画,因为如此懦弱的我,永远都只会选择屈服和逃避吧?
退一步,我是否便离你的气息,远了一分?
再退一步,我是否便可以,退离你的世界?
茫然地走下这个踏上过无数次,却只在这一次心生留恋的地方,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想象着你,让我陪你俯瞰天下了吧?
最后一次,那么,我可否最后,再看你一次?
原来我不止是懦弱,还这么优柔寡断呢,但饶是我在心中做了万般计较,却依然停在了那座繁华的宫殿前,透过门窗,我能看到里面如以往那般摇曳着的烛光,那么,你真的就在里面吧?
抬起手臂,我却没有敲门,浅笑出声,你总是给我太多的特权,让我忘记了进门前,是要敲门的。大概也只有此刻,我焦急地想要见到你,却迈不出步子的时候,才会心细地发现这殿门,竟是关着的。
“浅,你进来。”还在僵持着,我便听到你响在殿内的声音,有些低沉,大概是因为我心里的矛盾在作祟,我竟觉得,你的声音,有些许怪异。
“吱呀”一声,门那么轻易地被推开了,你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就像方才那般,缓慢地饮着酒,目光并没有看向我。
“还在喝酒。”我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只陈述了一句,然后停在离你不远不近的地方,可以看清你微皱的眉宇,但你大概看不到我怪异的表情。
“过来,坐下。”你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然后一饮而尽。
我便缓慢地、温顺地走过去,坐在你的对面,低下头才看到,在我的面前也放着一杯酒,里面透明的液体静静沉淀着。
“喝了它。”你放下酒杯的动作有些用力,惹得那本来静止的液体微微晃荡着,我便抬头看你,却只迎来你复杂的,如以往一般深邃的目光。
端起酒杯,我从来不敢忤逆你,所以只是稍作停顿,便饮下了杯中烈酒,辛辣的感觉涌入喉间,放下酒杯,我便再次看向你。
“你想要这天下吗?”你微勾着唇角,却不是在笑。
我不自禁的颦眉,体内烈酒滑过的地方,都有灼热感。
“那你,想要皇后?”你突然便弓起身,冰凉的掌心抚过我的面庞,有异样的触动。
皇后,那不是,我的妹妹吗?
“你想要的一切,朕都可以给你,但朕,决不准你离开。”你的手握住我的下颚,有些用力,让我不禁错愕,从很久以前的某一天,你便从未在我面前以“朕”自居,而今天你却这般开口,甚至还提到了皇后,提到了离开,我便突然有些懊恼和后悔,也许我真的不该,来见你这所谓最后一面。
“皇上——”有些惶然地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突然起身,跨过低矮的茶几,一把拖起我,疾步走到屏风后面,我记得那里,是你就寝的地方,那张宽大的铺着锦被的床便是龙床了。
可以今日,我突然在那张床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那个人,是我的妹妹呵。
不知为何,在你粗暴的触碰下,我突然觉得浑身燥热,只一瞬,我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目光有些凄楚地看向你满是怒气的面庞,我只想问,你这般,是为了留住我吗?
用如此极端的方式,留住我?
你猛地一推,我便跌在了龙床之上,我妹妹的身侧,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妹妹,只见她平躺在龙床里侧,一双眼睛带着吃惊和惊恐地看向我,仿佛在说,你这个疯子。
我没有疯,即使疯了,大概也不会做出这种事,妹妹不是一直说,我的懦弱是本性,大概是改不了的吗?
再后头看向你,你还站在那里,脸上的愤怒更胜,唇角紧抿着,似是想要开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你放了她,行吗?”我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乞求什么,大概是因为我的身子已经开始不住地颤抖,而就在此时我突然很希望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因为我害怕自己做出什么不符合本性的事情。
“你不是喜欢她的吗?”大概沉默了一瞬间,你冷笑着开口,看起来像是一个心怀嫉妒的小孩,不愿承认自己在嫉妒着什么,却想让别人看到你的愤怒。
“她——”我张了张口,却只是把自己抱得更紧些。
“你不是经常望着她的寝殿出神吗?你不是刚去找过她吗?”你的语气变成很明显的责问,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我——不喜欢她——”低不可闻且有些颤抖的语气,我把头埋在手间。
我有些模糊地听到你跨上前的脚步声,然后感觉到你的右手再次挑起我的下颚,目光却异常明亮:“那你喜欢谁,你告诉我——你喜欢谁——”
因为什么呢?当你的手碰触到我,我便觉得体内更燥热了一分,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唾液,看着你近在咫尺的焦急的面庞,我突然便觉得也许自己并不是个懦夫,因为此刻,我突然很想把你搂在怀里,很想抚摸你的面颊,很想,用我的嘴巴让你唇角紧抿的弧线舒缓开,而事实,大概在我失去意识的那一瞬,我真的那样做了,心中有些忐忑,但脑海中却只剩下空白。那似乎是一个梦,有些绵长,我和你纠缠在一起,想分却分不开,大概是我太过留恋你肌肤上冰凉的触觉,所以才会在梦中不厌其烦地抚摸你。
可是我突然在想,这,真的是梦吗?
2、浅月梦冷(下)
四
我是被一个熟悉的、听起来有些撕心裂肺的声音换回了意识,当我真正恢复了意识,去思考刚刚听到的那个声音时,我才回忆起了什么。
那是妹妹的声音,有些哭腔,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响起,然后消失,她说:“你们这两个疯子——”
我记得那时我看到一个模糊的紫色身影飞奔出去,最终消失,回过头,便是你熟悉的模样,你大概还在沉睡,眼睛虽然紧闭着,却依旧让我觉得深邃,我突然想笑,指尖抚上你的眉宇,嘴角却微微上扬,其实我,也并非一无是处的懦夫呀。
“留在我身边,不要离开。”你突然伸手握住我留在你眉宇的指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我便突然觉得心慌,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反被你握得更紧,只得避开你的目光,把头埋进被子,心中暗叹,我果真还是一个懦夫呢。
你却不愿就此罢手,竟连着被子把我揽在怀中,隔着薄薄的锦被,我能清晰地听到你的心跳,如你的目光,写满霸气,我便甘心就此沉沦,哪怕匍匐在你脚下。
如果时光可以停住,也许我会觉得我也是可以拥有幸福的,但生活里总存在很多我无法预料,却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就像妹妹,我如何也未曾想到,那个模糊的缓缓远去的背影,会是妹妹在我脑海中留下的最后画面,我还记得啊,妹妹对我,抑或只是挣扎着的最后呐喊,她说,你们这两个疯子。
其实有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自己真的是一个疯子呢,就像此刻,站在这个我以为自己深爱着的人的身后,看那具被白布罩住的尸体,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疯了,那么是否便有勇气上前一步,哪怕只是看一眼那张熟悉的、与我相似的面孔?
而你只是挥挥手,仿佛不愿多看一眼那个该是你正妻的女子,转身便拉着我去了那个你俯瞰天下,而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出现的地方,我却只能不住地回头张望,努力地回想着,那个时候,妹妹夺门而出的时候,穿着的,是一件紫色的衣裙吧?一尘不染的颜色,高贵典雅的颜色,紫色,我想我该用心去记得,因为那是妹妹最后的颜色。
“浅,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你信誓旦旦,却未曾发现你手心里,我指尖的冰凉。
我浅笑,俯瞰整个皇城,近处气宇轩宏的宫殿,远处层层叠叠的房舍,这江山,纵然如画,却是多少人用鲜血勾勒出来的呢?大概不止你们这些争权夺势的人吧?那个一向孤傲的妹妹,不是也倒在了这里吗?
“浅,你的手很冷,我帮你暖暖。”你抬起我的手,放在唇边,轻吻,我却愣在那里,突然便觉得,我的冷暖,你知便好。
不出所料的,朝堂之上,群臣之间,几乎所有人都在探讨着同一个问题,那个不知廉耻的王室护卫,蛊惑帝王,□后宫。
而我,只是站在屏风后面,仿佛一个局外人,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码,然后我便看到了那个人,那个面带浅笑,不动声色的男子,我便不自禁地握紧了拳头,害死妹妹的那个人就在那里,可我却无法替她报仇,若是她得见此景,定然又要骂我懦弱了吧?
突然有些自嘲地笑了,我是否应该因她最后的那句话而感到自豪?那可是她唯一一次,没有说我懦弱呢。
“走吧。”还未有所反应,便被你牵着手走出了后殿,大概在我出神的时候,早朝已经结束了。
“方才想了些别的事情,所以不知道早朝已经——”有些歉意地笑着,我努力跟上你的脚步。
“没有退朝,我只是不想再听那些人胡言乱语。”你用有些冰凉的语气打断我的话,其中多少包含着些懊恼。
“其实,不必如此,我——并不介意——”微低着头,我怯声开口,我在意的,只是结果罢了。
“你会离开吗?”你突然停了下来,灼灼的目光让我只想逃避。
“你会让我离开吗?”我歪了歪头,有些撒娇地开口,其实我也厌恶着,这样的自己呀。
“不会,我绝不放手。”你猛地把我拉入怀中,我便又听到了你有力的心跳,就这样一直偎在你的怀中,也是幸福吧?
“那我怎么离开。”陈述的语气,我大概,是不会离开的,至少在一些事结束之前。
“浅,我爱你,所以,只有你不能骗我。”你的声音离我很近,却让我觉得遥远,显得有些飘渺,让我的心不住地战栗,我甚至突然想要开口,告诉你一些我藏在心底,压抑许久的话语。
但是,终究是不能吧,你是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儿,有着象征王室的霸气和冷酷,倘若是曾经,或许我还会为此犹豫,但在此刻,妹妹离开不久的此刻,你让一直懦弱着的我如何有勇气冒这个险?
而我唯一欺骗了的,大概便是你罢。
自此之后,你似乎总害怕我悄然离去,无论何时,都要把我带着身边,早朝我立在后殿,用膳我坐在身侧,就寝我睡在枕边,无声苦笑,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如今连唯一的妹妹也离我而去,我连可以多看一眼的地方都找寻不到,又可以走到哪里?
啊,我突然记起了那晚妹妹说过的话,她说,你以为你能走到哪里?
大概在此刻,我终于有了答案,原来我哪里,都走不到,连死亡,似乎都离我咫尺天涯。
五
也许我是可以选择等待的,但内心的焦虑和越来越重的负罪感已压得我快要喘不过气,每一日当我听到那朝堂之上那疯长的让我厌恶的喧嚣声,每一夜当我沉溺在易朔炽热的身躯下无法自拔,每一次当我突然记起妹妹最后那一句近乎嘶喊的话语,我都会突然觉得,其实我最厌恶的,只是自己。
因为懦弱,所以才厌恶,都不敢。
那一日,天正晴,我只身坐在离栖凤阁不远的赏心亭,抬起头便能看到那反射出银光的三个字,曾经,我从不敢这般在阳光下,出现在这里,而当我终于有了勇气坐在这里的时候,却没了望向那里的情志,大概这便是所谓天意弄人了。
“你怎么敢坐在这里?”刻意压低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让我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凉儿已经死了,你还在害怕什么?”我站起身,笑着看这个目光瞟向四周的男子。
“究竟什么事,快些说。”他的目光却没有落在我的身上,只催促着开口。
“我想替凉儿报仇。”我依旧笑,像是只记得这副没心没肺的表情,只会没心没肺地笑。
“要报仇你找我做什么?况且大事要紧,如今他的皇位已然动摇,你莫要再生事端。”他怒视了我只一眼,接着挥袖离去。
可是我还有话,未曾说完。
那个人,不是妹妹的义父吗?
那个人,不是害死妹妹的凶手吗?
颓然地跌回冰凉的石凳上,我的目光似乎瞥见了不远处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于是我便再一次莫名地笑了,这样,也许更好。
朔,我会帮你,保住皇位,所以你只管站在皇城之巅,俯瞰天下。
“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会着凉的。”温柔的声音,一件黑色披风便罩在了我的肩上。
“我哪有这般柔弱,别忘了,我可是你的贴身侍卫呢。”弯起嘴角,我想尽力记住你温柔的目光,更想让你记得我微笑的模样。
“是了,我真是操劳过度了,竟连这都忘记了。”你笑着揽我入怀,宠溺的目光仿佛要把我溺死其中。
“朔,其实,我不想离开你呢。”闭上眼睛,我总是懦弱得轻易流泪。
“我不会,让你离开我。”一瞬间的沉默,你便将我揽得更紧了。
朔,我定然不会离开你,即使死,大概我也想沉睡在你温暖的怀里,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埋着头,我使劲地嗅你身上霸道却只对我温柔的气息,因为我想把它,连着你俊朗的面容,一起记到来生。
可是朔,你都看到了,我私下约了那个人见面,只是一向懂得隐忍的你,终是不会对我敞开心底最深的顾虑,而我,也没有呢,这算不算你我的相似之处?
之后的日子,我常常在后殿看着那个人,常常一个人躲在书房胡乱写着什么,常常深夜不眠月下轻叹,可是你依旧只是冷淡地看着,直到那一日,我在退朝之时竟鲁莽地冲出后殿,追上那个人的脚步,余光中瞥见你冷得如冰的面容,我想,你大概终于无法忍耐了吧?
“义父,不要再觊觎皇位了,好吗?”我拉着他的衣袖,有些慌张地开口,“义父,孩儿不愿看义父继续错下去。”
那个人错愕而愤怒地甩开我,目光慌张地看向四周,转身欲走。
“义父,你要孩儿接近皇上、引诱皇上,孩儿都做了,”只这一瞬,我愿意让自己的泪水展露众人面前,我愿意伏在地上唤那个人义父,“可是孩儿实在不忍看义父为了一己私利毁了整个国家的前程,孩儿想请义父及时收手——”
“你莫要血口喷人,老夫从未见过你——”那个人终于害怕了吗?语气竟也会是颤抖的呢。
“义父不认孩儿,孩儿也绝不怨言,但孩儿绝不会再为义父做这龌龊之事——”袖中的匕首已放了多时,我不知在此刻死去,你会有怎样的举动,但我确是已没有勇气去看你挺拔的身影。
但我终究未能如愿,一阵劲风吹过,匕首便毫无生气地跌在了地上,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我似乎听到你近在咫尺的呼唤,我在想,我真的不能就此死去吗?
那么,你要我,怎么面对陌生的自己,和你?
绵延不尽的梦境,我看到自己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头顶的月却异常明亮,我听到你遥不可及的呼唤,有些急切,带着深情,我茫然地看着四周,然后便看到了妹妹。
“为什么你一直这么懦弱?”嘲讽的语气,我已经习以为常。
“你这个疯子——”那声音却突然变得凄厉,让我浑身一颤。
两种声音夹杂在一起,让我无以遁形,我只能不住地奔跑,说着一些自己都听不清晰的话语,但是那声音却仿佛离我越来越近,近到我突然间仿佛什么都听不到了。
“浅,我不准你离开我——”渐渐响起的,是那个熟悉的、让我心安的声音。
“浅,我爱你——”如以往一般的深情,让我渐渐停了下来。
“浅,你为何要骗我——”我静静地听,原来连你指责我的声音,都是如此动听。
“浅,如果我告诉你,其实这一切,我早已知晓,你是否会怪我?”歉意的声音,如果这一切你真的知晓,大概我便不必如此辛苦地挣扎了吧?
“浅,你快些醒来——”低低的呢喃,我猛然醒悟,原来这里只是梦境,我便不再挣扎,任由自己沉沦,因为我知道,无论怎样逃避,我终究是要醒来的。
思绪有些凌乱,头有些微的疼痛,我微微抬起手想要揉平眉心的褶皱,却听到了铁链碰触的声音,微微一愣,我便看到了一条黑色的连在我腕间的铁链,抬起头,才发现自己身在易朔的寝宫,而我,大概是被囚禁着。
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我知道,是你来了。
所以我只能再次闭上眼睛,装作我还在梦境中,挣扎。
“你大概,很想亲手杀了他吧?”你冷淡的声音响起,让我下意识地睁开眼睛。
六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有机会见到那个人如此狼狈的模样,散乱的头发,染着血的囚衣,锁着沉重铁链的手脚,而此刻,他无神的目光正对着我,我的手中握着一把长剑。
“觊觎皇位,连诛九族,大概我留在房中的书信帮了很大的忙。”我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面无表情地陈述。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样做。”略微沉默,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得不似从前那般带着无法抗拒的震慑力。
“我也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做。”拉过衣摆,我缓缓蹲在他的面前,即使蹲着,却依旧是俯视着他。
“我以为,你已经足够懦弱。”他缓缓摇头,带动脖颈上的铁链发出细碎的声音。
“我确实,足够懦弱,”微微眯着眼睛,我仔细看他血肉模糊的手腕,“但再懦弱的人,都有底线。”
“我触到了你的底线?”自嘲的语气,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我,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良久的沉默,我缓慢地站起身,缓慢地从剑鞘中抽出长剑,缓慢地举起长剑,对着他:“凉儿,是怎么死的?”
追根究底,我只是一个懦弱到因为一个人的死,便坍塌了整个世界的可悲之人。
“你以为凉儿是我杀的?”他的目光中闪过了然,在我看来却很是刺目,“但我为何要杀她?在我不确定你是否能勾起皇上兴趣的时候,贸然杀了她?”
我有那么一瞬间的愕然,手便僵在了半空中,心底有一些莫名的酸楚,我突然不想听面前这个男人如此多嘴多舌。
“不是我杀了你妹妹,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你是不是找错了对象?”
“我还以为你是为何发了疯,原来竟只是因为死了一个人,如你这般,果然难成大事——”
“你还愣在这里做什么?你不该去杀了那个人吗?”
只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心中实在烦躁,抬手间,那个声音才戛然而止,我不知此刻还能做些什么,也不愿去想妹妹留给我的最后背影,只觉得周围安静了,这种感觉也很好。
只是不知为何,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我似乎看到无数个重影交叠,在我倒下之时,出现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托起我沉重的身体。
一切,归于沉寂。
醒来时,只感到周身的温暖,和那熟悉的气息,我略微动了动,便惊醒了枕边人。
“浅,你醒了。”为何你的声音,即使在此刻,都可以如此温柔?
“为什么杀她?”喑哑的嗓音,我想我终究不能如你一般,冷淡地对待一切,突然便觉得可笑,如我这般懦弱的人,在这个时候,竟没有想着逃避。
一瞬间的停顿,你的手揽着我的腰,声音却显得离我很远:“因为那晚,她看到了。”
错愕间,我竟想笑,只是因为,她看到了?
可是她究竟看到了什么呢?
是看着她的两个兄长,上演一出错乱却主宰命运的闹剧吗?
“可是——她是我的妹妹——”我突然后悔,为何没有早些,说出这句话。
“不要哭。”你却只是轻柔地抹去我眼角的泪水,带着份怜惜,和不忍。
“是你杀了她——”有些情或义,就如古瓷,一旦碎了,便再难弥合。
“任何人,都不能带走你留在我身上的目光。”你把我揽得很紧,我甚至透不过气,但我听出了你声音里的隐忍。
“朔,你让我走吧。”把头深深地埋在你的怀里,即使此刻我有些恨你的时候,依然需要很大的勇气,才说出了这句话。
“我说过,绝不准你离开我。”你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但大概再也改变不了什么。
三天了,你拿走了我身边所有可能造成伤害的东西,却阻止不了我的心慢慢死去。
易朔,其实你不知道的呀,一直一直,我都那么爱你。
所以我才那么小心翼翼地熟悉你说话的语气,即使只是一瞬,我都能听出那其中的停顿。
所以我才那么处心积虑地制造我离开的契机,纵然只是徒劳,我都不惜用生命去争取。
可是弥合不了的,是我的心,纵然再多努力,也都是无能为力,那么,你何不做回那个潇洒的君王,除了江山,什么都放得下?
“朔,你带我去皇城之巅,好吗?”我开口,三天来第一次微笑。
你便如获至宝般地看着我脸上的笑意,毫不犹豫地点头。
皇城之巅,我大概会永远记得,在这个地方,你笑着揽过我的肩膀,对我说,我要你与我一同,俯瞰这天下。
而这一次,最后一次,你是抱着我,踏上了这里。
“浅,你看这江山社稷,可美?”你低头看怀中的我,目光闪烁得胜过满天星辰。
我点头微笑,像是羞涩了:“江山如画。”
“但纵然江山如画,却也敌不过你的一抹浅笑。”你看我的目光,愈加深沉,仿佛唤回了我心底即将燃尽的生机。
“倘若你不再是萧浅,我不再是易朔,那么过往的一切,能否消散如云?”你的笑,像是带着致命的诱惑,在我呆愣着的此时,依然激起我激烈的心跳。
“那么,你是谁?”张了张口,我却只吐出这句话。
“我只是你的男人,好吗?”戏谑的目光,你抱着我踏前一步。
依旧呆愣着,我却不由自主地点头。
脑海有一瞬间的空白,当我再次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身在半空中、你的怀里,抬头向上望去,离我越来越远的,是高耸的城墙,是如画的江山,是洗不尽的痛苦和沉沦。
回过神看向身侧的人儿,我便突然浅淡地笑了。
是了,当我不再是萧浅,你不再是易朔,那么过往的一切,大概早已消散如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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