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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逃脱(下).3

作者:卿寒 当前章节:148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17:13

☆、生死(下)

  送梵江西岸铺天盖地的厮杀呼喊之声从晨曦撒岸开始一直到烈日当头都未曾断绝,双方的统帅各自站在两边的至高点上对峙,或是偶尔居高临下俯视着战况,烈日的光辉在他们身侧镀上耀眼光环。

慕容辉从大理公主这一方缓缓纵马而下,准备向附近落脚的村寨走去——他是作为联络大燕援兵的角色存在,现在大燕援兵已到,他就不必再多做停留。

等走到附近郁郁蓊蓊的树林时,他忽然听到一些细密谨慎又急促的脚步声从东南方向而来,觅声望去,来处有不少鸟雀惊飞。

在大理国屯兵后方出现这样的行军之声,无非就两种可能,一种是大理国自己的兵士,另一种就是敌方蜀王的军队。

慕容辉微微一凝眉,无论是哪一种,自己都应该避开。

可正当他要调转马头避开的时候,斜后方又传来疾驰的马蹄声,马蹄轻快蹄声迅如雨点,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自己来。

他侧身回望,一个根本不可能出现这里的人进入他的视线。

然而惊呼还不等他发出,那一对迅速朝这边移动的步兵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领头的人口中呼喝着听不懂的话语,手持刀兵的兵士片刻之间形成行,前面一行快速蹲下,拔箭搭弓,将领一声令下,百来支羽箭一齐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度,直指距离不远的他们!

“小心!”

听到对方的提醒,慕容辉真是一口血噎嗓子眼呕死自己!到底该小心的人是谁?!

他从马背上跃起,衣袖如蝶翅翩飞,在空中惊鸿一闪就截住了十数支羽箭,将手中羽箭往回抛去,内力骤发,箭矢散入兵士之中,惊呼陡然响起。

那将领为慕容辉的行为而深深皱起眉,又高声喊了一句什么,后面的士兵替换上来,接着用箭阵攻击。

慕容辉提着一口气时刻准备着接箭,垂在身边的胳臂倏地被人拽住,他被人拉进怀中,揽着胳臂在箭雨中奔跑,身后的马已经被射到在地,发出呜咽的嘶鸣。

燕三将他推到自己的马上,才跨坐上来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扯着缰绳,催马前行。

幸好这马是千里马,跑起来无人能敌。

慕容辉好久没有这样紧张刺激过,一颗心都随着紧密的马蹄敲打地面的声音而上下颠簸,那个人的手攥着缰绳,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着他的手,背上倚着一个成人的重量,有炽热的呼吸环绕在颈脖处。

“快走!快走!”

听到他说的话,慕容辉才想起愤怒来,当即破口大骂道:“你不是回京城了吗?!怎么突然出现在这

里!还自己一个人,来找死的吗!”

许是耳边的风呼啸地太过了,从后方传来的声音听到耳中都有些模糊,话语断断续续的:“我想再多看看你……看到,有人走过来,我想……”

后面的话慕容辉猜得出来,缓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有人来,你看得到,我也看得到。”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轻轻咳嗽的声音,慕容辉来不及问什么,对方又带着笑意说:“我忘记了,你会武功。是我害了你,我又害了你。”

马一直在向未知的方向奔驰,慕容辉的心逐渐平复下来,他知道自己握紧了那个人的手,现在却放不开,就像听到他的话,明明知道他的确是错,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不忍心去责怪。

这个人就是这样,总是以为自己是对的,却总是给别人带来麻烦。

总是说着“我从来没想要伤害你”,可是永远让自己痛彻心扉。

感觉不到追兵的痕迹,慕容辉一拉缰绳,把马头勒住,放开了对方的手,镇静了好长一段时间,他才找到起头的话。

慕容辉说:“你今天太冲动了,竟然一个人都没带。”猛然觉察到自己是在关心对方,他立刻改口,严肃道:“咳,我是说,你怎么还会在这里,我不是让凌淮远跟你说让你快些回京的吗?”

又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太严厉了,怕伤了对方,他放缓了语气,“现在,现在安全了,你……你也该走了。”

后面的人没有回答他,一句都没有。

慕容辉觉得奇怪,微微侧过头去,他刚一移动身体,趴伏在他背上的人顿时脱力般向下滑,从马背上摔下去。

慕容辉赶忙拉住他的手,让他缓缓落地,侧躺在地上的人双目紧闭面色白中透青,已经失去了意识,更让慕容辉心惊的是,他的背心被一支羽箭没入,青黑的血凝固在外衫上,逶迤出动人心魄的痕迹。

夜色中透出灰蒙的白来,这是晨光将来的前兆,慕容辉坐在竹楼外的阶下,一遍遍地搓动着发抖的手掌。可他仍然无法制止住这种颤抖,制止不住心中的恐慌。

“吱呀”一声,紧闭了一夜的门打开了,他唰的一声站直身体,突然之间的动作令一夜未睡的他一时间头晕目眩。

门中走出跟着背药箱药童的少年人,那是个年纪很轻很秀气的男子,却是苗疆百花宫创立百年以来唯一的一位护法,他得以破例成为护法的唯一凭借就是他在医法上的天分,不知道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猜到这样一个文弱少年竟然会被誉为南疆第一神医。

石雪函一走出来就被人抓住了手,急吼吼

的问里面的病人怎么样了。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抽出来,微微笑着说:“他只是中了军中十分常用的一种蛊毒,我已经帮他解了毒,只要细心调养,不要劳累颠簸,很快就没事了。”

悬了一晚上的心放了下来,慕容辉只觉得疲倦如山倒一般压过来,一时间几乎连站立的气力都没有了。略显趔趄地后退了几步,靠着竹柱低垂着头,顿时说不出话来。

石雪函本想就此告辞,后来想了想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上前了一步去对慕容辉道:“崔公子,这次害得公子的受伤中毒全是一场误会,我哥哥他也是太过谨慎了。这样吧,我代表我哥哥向公子和公子的朋友致歉,希望这件事不要影响到大理和大燕之间的关系。”

对面的人轻轻叹了口气,一个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这件事还是等受害人醒了之后再做议论吧。我家公子也无法替他人做决定。”

石雪函闻言也不便在说什么,略略欠身和药童相携离去。

凌淮远走到慕容辉身边,“公子,要回去休息吗?”

对方沉默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凌淮远又问:“或者,公子想进去看看?”

慕容辉像是被触动了什么,抬起头来,却是说:“你最近话多了不少。”

“我只是说出公子心中所想。”

“我想什么……”他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凌乱。“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什么,你又怎么知道。”

凌淮远顿了顿,换了个角度说:“那依行程,公子该启程回药王谷了。”

又是很久的沉默,慕容辉闷声说:“我不回去。”

凌淮远不再问,他后撤到阶下,目送着慕容辉走进。有些事情不必说不必问,他们自有结果和结局。

慕容辉走之前侧身过来看他,他说:“公子还有吩咐吗?”

“淮远,其实有件事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了,可是每次都不知道该怎么问。”

“公子请说。”

“你究竟、究竟——当年为什么想要帮我?”

慕容辉走进屋中很久很久,天边的晨曦已经照亮大地,凌淮远立在阶前,耳畔一直回响着慕容辉方才问他的话。

“你究竟当年为什么要帮我?”

为什么呢?他说这个问题埋在心中很久,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自己也是一样,答案足够清晰,因为每天都在心中回荡,因为见过这不见他,心中都有这个答案。可这个答案也深埋自己心中,也许一辈子也不能说出来。

所以选择没有回答,而没有回答,有的时候也是一种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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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人已经撕去了人皮面具,显露出真正的俊美容颜来,慕容辉看着他沉睡的样子,想起记忆深处先帝的模样。

燕恒渊的母亲唐太后和先帝自幼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却不为先帝所喜,而燕恒渊的出生甚至一度让先帝十分反感,也就是在燕恒渊出生的那一年,先帝下令广纳嫔妃,宫中承欢受孕的妃子,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来,当年还在慕容太后管辖之下的后宫遍地花开富贵,还是皇后的唐太后则是哭都不敢有眼泪。先帝的大部分子嗣也都是在那些年出生的。

后来慕容家起兵作乱,先帝亲征肃清朝野,慕容昭雪回到宫中,从此后宫几乎不再有子嗣出生。

燕恒渊之所以能为先帝立为太子,首先是因为他本身就是长子嫡子,更重要的,却是因为他和先帝很像。

当年燕恒渊喜欢往宸欢宫跑,先帝不止一次在慕容昭雪面前说过,这个儿子是他所有孩子里,最像自己的。无论是长相,或是性格。

慕容辉抱着双膝坐在床榻边角上,用有些痴了的目光看着沉睡着的燕恒渊,心中不停告诉自己,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走。可是却这样一眼一眼一眼复一眼的看了下去,怎么也走不了。

忽然,床上沉睡昏迷的人轻轻动了一下,呼吸的力度和速度有了改变,慕容辉几乎是立即就从床上跳了下来想要往外跑,然而,身后听到一声嘶哑的“子熙,别走……”。

☆、归途

  慕容辉承认自己是败给这个人了,这辈子就栽在他手上了,就因为那一声听着很可怜的哀求,就心软了,现在还被他拐上京城去,甚至被要求同乘一辆车,同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只要自己稍微离开他一点视线,他就要耍赖闹翻。

都多大人了,跟个小孩子一样!慕容辉不知道在心中翻来覆去数落抱怨了多少次,多少次想要拂袖而去,可燕恒渊每次都耷拉着脑袋,一边叹息着一边说我没有想要勉强你,如果你真的不想留下就走吧,我不会阻拦你了。

装的那个样子——明知道是装的还是忍不住要上当!每每想起来慕容辉都恨不得抽自己几巴掌。

见他留下来之后,燕恒渊就立刻换上笑容洋溢的脸,那咧开的牙齿白花花的让人肝火上升。

出了剑南道道路就平坦多了,行车的速度也快了很多,这些天一直信使火急火燎的从京城赶来送信,刚开始燕恒渊还置之不理,后来送信的速度越来越快,信件也如同雪花一样纷至沓来,燕恒渊只得让车夫加快马车行驶的速度,快马加鞭回京城去。

到达梁州的时候燕恒渊忽然让车驾停了下来,对慕容辉说,要不要进城休息一下。

因要赶路,这些天甚至要日夜兼程,有时到了驿站换了马就立即赶路,没有片刻停歇,今天却突然停了下来,还要进城休整,即使梁州距离京师不过几百里之邀也实在是太过不寻常。

慕容辉跟着燕恒渊下车,跟在他身边往城中走。有些事情,他不必去问,也会有人回答他。

果然,在酒楼用午膳的时候,燕恒渊憋不住了,在饭桌上对他道:“子熙,梁州离京城不远了。”

“我知道。”

“明天,接驾的人马就会到达。”

面对着对面殷殷的眼神,慕容辉轻轻一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在明天之前离开的。”

“我不是赶你走,”燕恒渊缓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那么激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慕容辉瞟了桌上的菜肴一眼,再看向燕恒渊,他眼中慢慢浮现出隐忍不住的讥诮,“说到底,还是想要把我困在宫里,困在你身边,你从一开始,就是想要抓我回去的。”

燕恒渊忍不住流露出受伤的神情,“你一定要这样想我吗?”

慕容辉与他对视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轻轻的哼笑着,笑声渐渐控制不住。

这笑声就像煎熬着他的火,燕恒渊越发的急切,他紧张地注视着慕容辉,近乎语无伦次的说:“你相信我,我只是……只是想让你进宫一趟,很快,只要你和

我回宫一趟。我答应你,我绝不阻拦你的去向。”

“不阻拦的意思是,我现在也可以走吗?”

“子熙!”

燕恒渊忽然想到什么,镇定了几分,道:“你还记得明珠吗?她长大了,活得很好,我封了她做郡主,让她住在宫里,给她连公主都得不到的礼遇。她五岁了,长得不是很高,因为先天的关系,常常生病,不过她长得很可爱,小孩子都是那样,但是她被别人都有灵气,眼睛特别的亮、有神。像你小的时候一样,很聪明……”

慕容辉只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在崩落,烟灰尘土迷了眼睛呛了喉咙,他适应了很久才找回声音,一张口,却是干涩声音的嗓音:“她是你的女儿。”

“可是她姓慕容,至少名义上是你的女儿。”

“但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不是我的,”顿了顿,他强调,“我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子嗣。”

燕恒渊疑惑的蹙起眉:“崔五郎不是给你治好了吗?”他亲自检验过疗效,嗯,还不错的。

慕容辉微红了脸颊,咳了一声,脸色迅速恢复正常,“你希望我找别的女人生一个?”

燕恒渊爆发一样的急了起来:“不行!”对上对方别有深意的眼神,他也轻咳了一声,“我是说,明珠虽然是我的亲生女儿,但我不能认她,这辈子都不能,等她长大了,我会将她按照公主的礼仪出嫁,不会委屈她,可她心中的父亲,是你。你既然来了京城,难道就不想进宫去看看她吗?”

慕容辉长翘的羽睫眨了一下,那一跌落再升起的瞬间像是将什么掩去,又有什么破土而生。之后,他叹息一般说:“碰到你,我这辈子算是完了。”

黄花落后青霜渐次来临,范俞晴出了月子便又开始活蹦乱跳起来,崔安柔戏谑着说她生什么孩子,自己都是个长不大的。

太液池残荷败景,湖面上有些地方已经开始结冰,她抱着手炉,并没有惊动多少人跟随在太液池便行行走走。说实话,进宫这些年已经让她对宫中的这些景物觉得倦怠了,只是进了皇宫,无论如何这辈子是出不去了。

每每想到这个,就让她觉得心中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什么、丢了什么,容让她在不满于现状的同时积极的寻找着。

“喂!你是那个宫的?我怎么没有见过你?”

前面传来专属童声的娇脆嗓音,范俞晴辨认得出来,这是圣上掌上明珠无双郡主的声音。听这问话,不知道又是哪个宫的宫人又要倒霉。

范俞晴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够骄纵任性的了,如今才知,这一山更比

一山高,自己幼年时的那种顽皮和这个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小郡主的所作所为相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叹了口气觅着声音走过去,她名为贵妃,协助皇后管理后宫事务,这见天的有妃子跑到清宁宫来投诉打扰崔安柔休息也不好,还是先制止得好。

可当她看到小郡主与那个被刁难的人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而且愣在原地,一步走不动。

小小的人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面前比自己高得多的白衣男子,樱桃一样圆润饱满的唇嘟起来圆鼓鼓的,脸颊因激动而泛上一层粉嫩,让她看起来健康许多。

无双小郡主现在很生气很生气,在这个宫里,竟然有人胆敢见到她不行礼,还直视自己那么久,自己问他是谁,他还没头没尾的冒出来一句“你真的长大了”。

还笑得一脸的欣慰!他以为他是谁,说得跟皇伯伯一样!

“喂!你到底是谁啊!不要总是站着在那里笑!”小郡主火了,撩起袖子准备作势呼和左右,一面发出最后威胁警告:“你要是再不回答本郡主,本郡主就把你好好教训一顿,让你知道什么叫礼数!”

一直微笑的男子听了她的话,骤然敛了笑意,看向她,正色问道:“敢问郡主,你所说的礼数是怎样规定的?”

慕容明珠昂首挺胸道:“宫中除了皇后和贵妃娘娘,见了本郡主都是要行礼的,你一个宫人,见了本郡主,不行礼就是没有礼数!本郡主不高兴就可以教训你。”

“那请问郡主,郡主平时是怎样教训那些不服礼数的人的?”

这一问可把慕容明珠给难住了,这宫里的人都给她收拾——给她皇伯伯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没见过不服礼数的,全都是她自己挑人家错的。

“这个嘛……”小脸皱成包子,然后不耐烦了,一抬脚,翘头绣花鞋一脚踹了旁边的小内侍的小腿,恶狠狠的喝道:“问你话你,还不快说!”

受无妄之灾的小内侍哭丧着脸小声说:“小的是今天刚刚拨到郡主宫里的,小的不知道啊,小的真的不知道,郡主饶命啊郡主!”就跪下去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比下雨都利索。

慕容明珠抚了抚额,大度得挥了挥手,“算了算了,本郡主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可惜对方好像还要计较什么,叫住准备打道回府的慕容明珠:“郡主,在下不是哪个宫的宫人。”

“你不是宫人,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是宫外的人。”

燕恒渊虽然娇宠慕容明珠,但是宠得很有底线,只让慕容明珠在后宫活动,从不许她进入前

朝,连中朝紫宸殿她都很少很少去,这也无怪她不知道除了内侍侍卫之外的男人。

“我是圣上请进宫的。”

“朝臣?”小脑袋歪歪,不太确定的说。

对方笑得眼角弯弯,其实在她不生气激动的时候看,才发现这个人原来这么的好看,比宫中任何一个人都好看。一时间有些愣忡。

对方笑着说:“郡主聪明,我之前的确是朝臣。”

转过神来,慕容明珠眨眨眼,“你叫什么?”

“在下姓慕容,单名一个辉字。”说完这句话,他便拂袖而去。

慕容明珠越念这个名字越是觉得熟悉,可是就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到底在哪里听过。

回到绮双殿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了,称心早就把午膳准备好了,她再不回来就要叫人去找了。

可她回来之后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称心把盛好的饭碗端到她面前,一面问道:“郡主这是怎么了,今天碰到什么不顺心的事儿了吗?”

慕容明珠看向称心,“姑姑,你认不认得一个叫慕容辉的人?”

☆、旧情

  本来看完慕容明珠之后,慕容辉就想直接回紫宸殿的,这个大明宫毕竟不再是之前的大明宫,随意乱走早晚会出事。

他才走过通往湖心三岛的曲径桥,忽的看到一个宫装女子提着裙摆朝自己跑过来,后面跟着一溜内侍宫人。

慕容辉下意识想要往岸边的婆娑树上跃,那女子看到他藏起来就急了,站在树下指着树上的自己,扬声喊道:“来人!把这个穿白衣的男子给本宫抓起来!”

听“本宫”这个自称必定是皇帝的宫妃无疑,可她为什么要抓自己?慕容辉还未来得及细想,一个带刀的禁卫士兵追了上来,他只好施展轻功,向别处逃去。

燕恒渊这些天上朝颇有些急促,每每都让人以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开头,又是在上面拉长了一张脸,就像有人开口就欠了他钱一样。就这个状态,也没人再敢说什么,百官们在谢丞相的带领下,每天在朝上保持沉默,若是有事,下来就不停往皇帝的御案上制造奏折。

下朝之后,一如既往召了几个心腹大臣去延英殿议论一些棘手的事情,终于处理完今天的朝政,皇帝吩咐——起驾紫宸殿。

慕容辉有早起的习惯,到了这个时候,一定已经在昭明阁里看书了。燕恒渊只要一想到回去就能看到慕容辉心情就特别的好,连禁卫果毅前来禀报有刺客时,他的脸色也都是和悦的。

反应过来以后,燕恒渊蹙起双眉:“什么刺客?在哪里发现的刺客?伤了人没有?”

骁骑果毅答道:“是在太液池畔发现的刺客,我们并没有见到刺客行刺,只是范贵妃命令我们抓捕,没有看到人员伤亡。”

“没有人受伤就好,把刺客送天牢,让掖庭令先关押。”燕恒渊转过头对大总管蒋庆道,“派人去请太医给范贵妃好好看看。”

燕恒渊从小在宫廷斗争朝堂风波和战场刀光剑影中长大,小小一个没有伤亡的行刺他根本没怎么放在心上,正准备起驾,那果毅诶叫了一声,拦在御辇前:“圣上,刺客被范贵妃扣押在她的寝宫了,我们没办法把他押到掖庭去。”

燕恒渊一愣,“你说什么?被范贵妃扣押?”他心中倏忽闪过一个念头,追问道:“那个刺客是不是轻功很高,武功不是很高,而且,长相十分俊美,是个男子?”

“圣上……您方才在那里?”说得跟亲眼看到一样。

燕恒渊微微一眯双眸,狠狠拍了下御辇座上雕着双龙的扶手,命改道去范俞晴的寝宫。

慕容辉双手双脚都被捆住,用的却是上好的丝绸,既结实又不会伤

到他。他的武功造诣并不是很高,只是轻功顶好,可轻功再好也抵不住前仆后继一波接一波的来,一个气力不济就给人逮住了,捆成个粽子带到这个宫室里。

膝下跪的是厚实的地毯,轻柔得没有什么感觉,反倒是刚被摁倒地上,坐在桌边那个下令抓自己的宫妃就咋咋呼呼的说:“赶快给他松绑!谁让你们绑的!绑坏了怎么办!”

那语气里又是担忧又是心疼,听得慕容辉浑身一抖,可任他自己看几眼都没能从这人眉眼中辨认出什么熟悉的痕迹来。

宫女给捧了新沏的茶上来,甚至有人跪下来准备给他按摩一下膝盖,慕容辉把脚一收,皱着眉对女子问道:“娘娘,如果我没记错,我们是素昧平生吧?”

对面坐着的女子听到他的话,不知是被触动了什么,几乎是立刻就双眼含泪,凄凄惨惨戚戚喃喃:“你果然不知道……我早该想到的,”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滑到唇边,细碎如贝的齿咬着红艳的唇,像是要咬破一般,“你不知道……”

她双眼迷蒙话语模糊,慕容辉听得一头雾水,实话说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到底是怎么到了这里,他现在都是懵的。

现在这种情况,慕容辉突然分外想念起燕恒渊来了,且在心中默默地抱怨:他的宫殿,他的宫妃,和自己都有什么关系,自己不就是出来散个步,散个步都能惹出这种无妄之灾!

外面传来一把高亢尖利的嗓音——“圣上驾到!”

慕容辉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朕问你为什么要抓他?!”燕恒渊一巴掌拍在铺着锦缎桌布的桌面上,响了很大一声,范俞晴狠狠地抖了一下,咬着唇,却怎么都不说话。

“他冒犯你了?行刺你了?还是他对你不敬了?!你倒是说话啊!”

燕恒渊一口气上得去下不来,偏偏面前站着的这个平时口齿伶俐性格活泼的妃子就是死死咬着牙关,愣是一句话都不说。他就跟一拳打在棉花上,发火都发不出来。最后皇帝一拂袖:“胆敢在内宫私藏男子,范氏你罪同欺君,朕这次看在事情尚有机会挽回的份上就先不追究你太多,先降为昭仪闭门思过,让你九娘姐姐好好教导教导你什么是宫规、什么是女子该遵守的贞操!”

范俞晴的寝宫就在中宫清宁宫的西边,距离很近,范俞晴一出事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飞到了崔安柔的耳朵里,崔安柔火急火燎地跑过来救姐妹的时候,正好看到一个白衣秀挺的男子从宫中走出来,大总管蒋庆亲自在前面引着他上了只有皇帝才能乘坐的御辇。

她一颗心几乎就此凝住,过往某

个场景像一页书,被看不见的手迅速扒拉出来,拎到眼前,和眼前所见重合。

随后燕恒渊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宫女悄悄提醒她,她低下头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不知跪了多久,膝盖都快麻了,宫女发觉叫了皇后好几遍都没反应,清宁宫的大宫女大胆地叫人一起上,这才好不容易把她提溜了起来。走进范俞晴寝宫的步子都是踩在云朵上一般飘忽,范俞晴一见她就扑了过来,差点把她扑倒在地,怀中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口中哭喊着什么都不成调。

有句话叫为母则强,说的是有人对你有所依赖靠你庇佑的时候,你才会强大起来。范俞晴的哭声把崔安柔叫回了神,她扶着范俞晴在床榻上坐下,拿了帕子给她擦泪,等她平静下来之后才问:“你今天怎么会抓一个男人回宫,还扣在宫里,你可别忘了是宫妃啊,这里不比塞外,你也不是十六岁了。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范俞晴抽噎了好久才找回一丝理智,撑着声音说:“九娘姐姐,我找到他了,我终于找到他了。”眼中的泪落得更凶,“可为什么是现在,我已经嫁人了啊……”

上苑桃花朝日明,兰闺艳妾动春情。那是她刚刚来到皇城宫禁的时候,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在春风如酒柳如烟的湖畔,看到谪仙一样白衣吹箫的青年,只是一个简单的侧影,只是惊鸿一瞥,一颗心就至此停留。

当看到那个人乘坐的是专属天子的銮驾御辇,她便以为,牵动了自己芳心的那个人,是她将要嫁与的帝王,于是她安心留在这个皇城里。

可到今日她才发现,一切的一切,从最初开始就错了,她的一颗心,也如此错付了。

崔安柔一遍遍的捋动着她的发丝后背,抚摸着她颤抖的发梢肩胛,听着她的哀戚悲鸣,自己的心也是凄凄。

上了銮驾燕恒渊还有些气愤难平,以前有一个唐氏还不够,如今范俞晴竟然也这样,他就这样没魅力,连自己的妃子都吸引不住。

反倒是某人桃花一堆一堆的……燕恒渊幽怨地把目光看过去,落在倚着靠几摆出一派慵懒模样的某人身上,忍不住眼前一亮。人说要想俏一身孝,果然是有道理的,慕容辉这一身白,衬着鸦羽泼墨一样的发,墨色青丝再衬着羊脂白玉一般白皙的肤色,如雪白肤为底,再描画出清丽绝伦的五官轮廓。

……无怪有人喜欢他,总是有人喜欢他,总是有人跟自己一起喜欢上他。

燕恒渊看得痴痴傻傻的,一时把愤怒都忘了,被注目了很久的慕容辉垂着眼皮斜了一眼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你问清楚了吗?”

燕恒渊啊了一声反应过来,说道:“这问题不是应该我问你的吗?”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吗?”慕容辉撩起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这里是清宁宫啊,她的身份不低啊。”

“塞外范氏马场的千金,范俞晴,和崔家小姐关系特别好,所以一起一起入宫。”

慕容辉恍然,“就是刚刚为你添丁的那个贵妃?”

他们之间讨论这种问题,燕恒渊不是一般的不自在,反倒是慕容辉落落大方,语气十分轻松,仿若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的闲适,让燕恒渊的不自在更上一层楼。

“她进宫的时候,你还没离开,会不会你们见过?”话题回到原点。

“不,我可以肯定我从来没见过她。”

正卡在关键之处,两相都无话时,蒋庆在外禀报,“圣上,绮双殿称心姑姑求见。”

慕容辉陡然一惊,差点跃起来,燕恒渊按住他的手,随后一个有些低沉的女声传了进来:“圣上,奴婢有要事求见。”

燕恒渊看了慕容辉一眼,小声说道:“又是一个特地来找你的,这一天到晚,你比朕都忙。”

慕容辉推了他一下,别过头去。

称心半跪在御道旁,淡金色帘幕被轻轻撩开,像是感应到什么,她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容,那个人微微垂着眼睑翘着嘴角的样子带着些冷艳,却是与记忆中一般无二。

☆、归去

傍晚的长安,晚霞落满大明宫,斜阳草树,暮色满京。燕帝正准备让人传膳,内侍禀报说皇后来了。

燕帝捏着一本奏折,是益州刺史送来的,写的是大理国称臣的国书,洋洋洒洒写了好几折,言辞低微态度谦卑,看得他这个天朝上国的君主甚是欣喜。听到裙摆曳地的声音徐徐,保持着这种好心情带笑对崔安柔道:“皇后来了,正好和朕一起用晚膳吧,朕今日特别让人做了黄羊肉羹,你不是喜欢吃吗?”

皇后扑通一声跪倒在御案前,俯身道:“臣妾求圣上宽恕七妹。”

燕帝的手一顿,别过眼去看她,居高临下的,只能看得到她头上的矜持凤钗步摇颤巍巍的晃。“她有错在前,朕不处置她,日后传出去,还有没有规矩了?”

崔安柔的嗓音有些没有恢复过来的喑哑:“七妹她年少无知……她太过天真了,臣妾日后会好好教导她的,这一次,就请圣上放过她一次吧。”

“她是天真,朕也很喜欢她的这种无知,可是她已经不年少了,你即要教导她,就从这次开始吧。”燕帝想了想,自己罚是已经罚了,可是到底还是觉得这件事发生得蹊跷了些,范俞晴就算再天真任性,也断不敢轻易就做出这种事情来。于是问道:“朕想不通的是,她怎么就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该瞒的终归是瞒不过的。崔安柔心中一叹,“这件事,说来话长。”

蒋庆走过来,插进来道:“圣上,晚膳好了,圣上是要现在用吗?”

“现在用吧。”燕帝起身绕过御案,弯腰虚扶了崔安柔一把,“皇后起来吧。”

饭桌上的气氛没有那么轻松,燕帝却旁若无人,一面吃一面道:“皇后说吧。”

崔安柔看了他一眼,认命的开口:“圣上还记得当年我们姐妹进宫时的情景吗?”

“你们住在桂宫,七妹最闹腾,尚宫局的尚宫女史跟朕抱怨过很多次,朕当然记得。”

“七妹邂逅慕容丞相,就是在那个时候。”

“邂逅?”燕帝一问之后才发现重点之处,“慕容丞相?”她是怎么知道的?

崔安柔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的情绪像是阴天烟雨前的酝酿,混沌而厚重,仿佛随时能挤出水来。“其实算不得上邂逅了,七妹只是在太液池便远远看了他一眼,慕容家的人果然天生就是倾国倾城,只是那么一眼,七妹就把他记在心底。可是那天他出行用的是天子卤簿銮驾,七妹以为那是圣上……”

她忽然住了口,别有深意地看向燕帝,后者几分恍然,又有几分怅然。

燕帝叹了一口气,爹妈给的真是嫉妒不来。“皇后你这样说,莫不是也见过他,那你的心中是不是也对他存有什么念想。”

崔安柔捏着筷子的手一沉,却不回答,而是道:

“哪个少女不怀春,七妹今日见到他,不过是圆了少年时的一个梦,她终会明白,她是大燕的——贵妃,是三皇子的母亲。”她故意就爱那个贵妃二字咬得很重,像是完全不知道燕帝下令给范俞晴降级的事情。

皇后真是聪明人。燕帝微微一笑,却又严肃的语气说:“既然皇后如此为贵妃求情,那朕就网开一面好了,禁足三个月不算重了吧?三个月之后她的父亲族叔来看她,朕也不想让她这么狼狈的去见亲人。”

崔安柔大松了一口气,起身行礼,“谢圣上隆恩。”

“你我也几年夫妻了,虽然是相敬如宾,但朕对你未尝没有怜惜,你也不必如此战战兢兢的。起来吧,好好吃饭。”

宫女将崔安柔扶了起来,崔安柔道:“七妹还没用膳呢,臣妾还是先回去劝劝她,她刚出月子不久,不能伤了身体。不能陪圣上用膳了,臣妾告退。”

燕帝略点了点头,让人把羊肉羹装起来给皇后带走,说道:“朕听御医说羊肉对女人很是为滋补,你带些回去吃,也给七妹带些回去。”

崔安柔再拜,方才离去。

望了一眼妻子离开的背影,燕帝过了很久,忽然问蒋庆道:“你说皇后适合吗?”

蒋庆不怎么明白皇帝的意思,脑子里转了几个弯,话才出口,却是真心话:“若是圣上心中无他人,皇后娘娘是再适合不过的。”

那还,真是可惜了……燕帝长叹了口气,这后宫就是吃人的地方,自己有意无意的,这些年没白少糟蹋女人。

一般来说,皇帝的生活作息其实是很规律的,早朝、议事、批折,用膳之后沐浴更衣就准备就寝了,不然明天还有狼似虎的政事和朝臣,休息不好可没有充沛的精力去应付。

燕帝这些年喜欢泡药浴,浴池泉水疏通四肢百骸,药香氤氲了整个浴室,室内如同仙境一般。内侍宫女们都等候在室外,没有他的命令无人胆敢进去。

所以慕容辉进来的时候燕帝很快就觉察到了,虽然他的脚步十分的轻,轻得像不会在地上留下痕迹。

“子熙,你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离这里几丈之遥我都能感觉到你的气息,”燕帝神神叨叨地闭着眼睛说,“称心姑姑还好吧?你们谈得怎么样?”

慕容辉撩了袍子捋了裤腿,把一双莹白的足伸进水里——进浴室就要脱鞋,室内铺满了麻席。

“还不是那样,久别重逢,我又是死而复生,她太激动,哭了好久,最后要不是明珠的人来找她,她怕是能哭到明天早上去。”

燕帝睁开双眼,看到雾气中一双白得发亮的脚在水面上一下下的撩拨,慢慢移了过去,慕容辉早有预见地把腿一收,他扑了个空,讪讪的道:“明珠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时候和她认亲?”

慕容辉伸一次腿燕帝扑一次,几次之后慕容辉索性曲腿回来,燕帝只好退后再退后,慕容辉这才安心把腿伸进浴池。“我为什么要和她认亲?”慕容辉倒是没在血缘的事情上多做纠缠,“她还那么小,我说出我的名字,她都不知道我是谁,等她再大一些,懂得多了,自然也就什么都明白了。到时候——”

燕帝适时插话进来:“到时候你不一定再哪里,这对于她来说,难道不是一生的内疚和遗憾吗?”

曾经和自己的父亲擦肩而过,自己当时甚至连自己父亲的名字都记不起,日后等她想起来,将是何等的一种心结悔恨。

慕容辉听得淡淡一笑:“宫中没有一个人不说你疼爱她,看来你是真的很疼爱她。”

“民间有句老话叫,男孩穷养,女孩富养。是说,男孩穷养,知尽疾苦早当家;女孩富养,日后才不会受苦。明珠终究是要嫁出去的,朕还等着她长大了养出一身的刁钻任性毛病来,再去折磨折磨那些成日给朕挑刺的王公大臣们。”

“看你说得头头是道,当爹的人果然不一样。”

慕容辉笑了一下,燕帝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我每一次离开,再与你重逢的时候,你都会让人觉得变了一个人一样,这次比上一次更颠覆。”

燕帝笑笑道:“这句话由你来说,不如由我开口好些,毕竟早有准备,总比晴空霹雳要好。”

慕容辉对着他一笑,燕帝回望过来也是一笑,两人相视笑了好半天,慕容辉才别过头去,说道:“三天后吧。”

“三天后啊,看过黄历了吗?适宜不适宜出行?”

“没看,我不信这个。”

“我让人给你准备远行的东西,你看看京城你喜欢带点什么走的,就和蒋芸说。”

“这个也不用,我们行走江湖的人,不需那么多讲究。”

燕帝听得直想乐,“丹阳大长公主一门心思想给你培养成王孙公子,你了了却成了江湖游侠,她在九泉之下怎么能暝目呢?”

慕容辉摇摇头,“要是真有轮回这种东西,她早投胎了,现在说不定正和哪家大户人家的王孙公子议亲呢。”顿了下,喃喃的补了一句,“就是别再嫁给姓慕容的了。”

但凡牵扯前尘往事,就都有些沉重,慕容辉耷拉着头就跟兔子耷拉着脑袋一样。正惆怅间,冷不防给人一拽,连人待衣裳一起跌进了水里,哗啦好大一声水花四溅,一向优雅的慕容少侠少不得要爆出几句行走江湖的骂人行话,和当今天下最尊贵的人扭打得跟同心结一样。

门外蒋庆蒋芸并着一帮小喽啰听得喧哗声都有些下意识向前,最后离门一寸,被大总管急刹车拦住。

蒋庆端着架势咳了好几声

,吩咐道,该干嘛干嘛,多大阵仗没见过,该干嘛干嘛去!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完结下章完结~~

☆、红芍药

清晨岸边蒿草凝结的露珠低垂,晶莹得好似水晶。有船家撑船及岸,向岸上的男子问道:“客官是要去哪里?”

慕容辉拍了拍染了晨露的长衫,背着包袱跳上船,对船夫道:“老人家,可去得乌城吗?”

“去得,不过要二十文,你一个人还得给我回来的钱咧!”

慕容辉点了点头,先付了十文做定金。老人家吆喝一声,撑槁划船远去了。

自从离开京城之后,他独身一人,带着一个不大的包袱,开始行走于这万里江山之中。塞北秋风烈马,杏花烟雨江南。剑南峻岭南岳歌,交广海崖十万山。

他曾为了看钱塘江大潮,从益州千里迢迢走了几个月赶来,也曾为了看塞北的雪花,又从江南折返。闻说西湖七月半,苏堤垂柳如烟,便又南下。

万里江山,无人并肩,每一寸都印上他的足迹,而归途,不知在何方。

江湖儿女,四海为家,他是真正做到了。

离开京城的时候带的那些银两早就花光了,囊中羞涩的时候也曾和流浪汉挤过破庙,也曾月夜下偷瓜皆可,也曾横挂枝头酣眠,也曾在山林中抓几只野兔住了猎人空置的屋子。

遇到的人千奇百怪,他做过维持生计的事情也花样翻新。最不济的时候曾给人当过靶子掷飞镖,人家看他长得一张俊脸,本来好好的手都抖了,害得他也抖。江湖卖艺,青楼伴乐,接触的人三教九流,听过不少风流韵事,方知听雨词中的心境。

来到乌城已经半年了,这个地方虽小,却也是小桥流水人家,恬静美丽的一个小镇,他越发得懒散,不想走。

酉时三刻,乌城酒肆的书场准时开说,慕容辉到的时候几乎没有位置,忙碌了一天的汉子们熙熙攘攘挤满了整个简陋的酒馆,要不是老板娘把替他留着,他就要买张席子坐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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