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吹故里,那年繁华,那日人家。
并非蒹葭盛开时节,舒城却余留了一片白色迷蒙的残景,几分凄寥环绕,几分醉意萧条。好在阴雨绵绵之后,阳光还是暖的。抬眼望去,冷暖分明,疏近自知。
周瑜便是倚着这般的暮色夕阳垂钓,忙里偷闲的日子总不过须臾。可即便短暂,也能留得住记忆空想,不骄矜,不奢靡。淡淡的丝柔萦绕心田,那便足够。
浅水涟漪,偶尔钓竿一沉鱼儿雀跃,周瑜也不急着收竿,敛眸去瞧那静水荡漾,几经翻腾之后,最终又归复平静。吕蒙这才记得,他这一日静坐,竟是没有提过竿的。
“大都督,你这是作甚?你若一条鱼都没钓着,咱今晚可只有喝西北风了。”吕蒙也是睡了一天,军机繁忙,他又劳心周瑜伤病,难得跟对方出来散心,安下神来,便是倦意难耐。这睁眼已到黄昏。
周瑜似是笑了起来,唇角的弧度暧昧不明,“我只是没想到,这里的水还能钓上鱼来。”
这话里太多情愫,吕蒙也不愿硬接,只好蹲近了去看那河水。听周瑜说过,这河原本深得很,他跟孙策儿时还经常泛舟于上。后来屯田埋了一部分,这水便日渐干涸。如今,只剩下放眼望得尽的一湾水塘,再无当年生机。
“许是我计较得太多了。”周瑜突地一叹,低头正看到吕蒙映在水中的倒影,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如初见,似初识。他便真真切切笑了出来,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哪里有那么多东西能留得初相见的摸样。它还在,如此也就了了。”
“只可惜,没了蒹葭。”吕蒙几乎是下意识地接口。
周瑜笑出声来,收了钓竿细细去瞧吕蒙,直到对方不好意思起来才开口,“你几时也变得这么多愁善感,儿女情长了?”
吕蒙抬手去挠后脑勺,那句话因何而出他自己也不甚明白。因时因人,他才如此感叹。可想来,也不是自己的风格。但并非无从解释,只怕那人不愿听,自己也不愿说。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蒹葭萋萋,白露未曦。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对于《诗经》,吕蒙不爱读。他识字晚,兵法都未看全,更别提这些。然而蒹葭他是知道的,相思愁肠,相思情苦,有些人有些情,不需要辩解和雕琢。
“子明,回吧。”周瑜唤他,自己已经披了大氅站起身来。钓竿和竹篓都提在手里,那篓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连水都没沾上。
吕蒙只有苦笑,“大都督,今晚的晚饭你意欲如何?”
周瑜神态自若,眼里凝聚了一点笑意,慢慢对着吕蒙眨眼,“我们回营去吃,兴霸差人来传话,他备了好吃的等你回去拼酒。”
吕蒙本要笑的,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大都督不再多歇息几日?这算好的日子还没到呢,何必急着回去。”
周瑜且是摆摆手,和着日暮跟吕蒙往那石子小路走,“我若再不回去,兴霸就该杀人了。他那性子你还不知道,子敬在那待了几日,怕是受了他不少脸色。”
吕蒙不吭声,鲁肃去营地是为了荆州一事。这江东子弟多少血泪才换来的那块地方,怎可轻易拱手送人?周瑜态度强硬,鲁肃也毫无退让之日。前些时日,周瑜箭伤复发,鲁肃便回去了。不料他回去见了孙权又回来了。吕蒙不言语不代表他不明白,只怕周瑜的努力,终归是要打水漂的。
周瑜并不介怀,烦恼之事要多少便有多少,他犯不着在此时此刻给自己找不快活。他拍了拍吕蒙的肩膀,眼神示意对方往回看。
大概,这般的回眸,便可称得上是一世了。
水面粼光,暮色垂照,空气里有一股甜润清香。为数不多的蒹葭因着晚风四下飞散,朦胧了夕阳的余晖,点点金光闪烁。那一刻天和地似乎都是凝滞的,却又格外寂静豁然。暖人的金黄映在周瑜的眸里,通透的光晕临摹他姣好的轮廓。太多的世俗牵绊,可让人看来,他还是那般无拘无束。
一个人。
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无论是前期的孙策,还是如今的吕蒙,他都只是一个人在走。
吕蒙觉得怕了,怕自己会因为画面太美而流泪。
“回吧子明,我乏了。”周瑜又低低地说,合上眼帘,隔绝了无法予世的寂寞。
吕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跟周瑜迈步离开。
回营即意味着有各类琐事要操心,还意味着周瑜又要跟鲁肃因为某事日夜争论。吕蒙不是没做好心理准备,可听着鲁肃字字句句护着刘备,看着周瑜脸色越发苍白,他早就一股子气往脑门顶。
“子敬,我再说一遍,荆州这地我不让,你且去回了主公吧。”周瑜挥手,一句都不想再和鲁肃争执,可看对方仍不愿罢休,便凉凉接下去道,“我不问你们大局如何规划,荆州是兵家必争之地。若让出这块地方,来日要图益州,便只能看刘备和曹操的脸色。曹操虽然依旧是我江东大敌,但那刘备,实在不宜……”
鲁肃急了眼,未待周瑜将话说完就急急打断,“公瑾,你分明是对刘豫州有偏见。赤壁之战时我就瞧着你有心要对他不利,可刘豫州心胸宽广,并不曾上心。你为何要如此针对他?况且,你也说了,曹操乃大敌,眼下我们更要联刘与他抗衡才是。”
周瑜冷笑,“你只知那曹操是豺狼,却未曾想过刘备是猛虎么?联刘抗曹是为解当日江东之危,更是救那刘备于水深火热之中。可现下大可不必。至于你说那刘备仁德,我看也未必。”
“公瑾你太傲慢了!”鲁肃干脆站起身来,“我江东现在根本还不足以独自拒曹,你虽善于用兵,也不代表你可擅自用兵。你对玄德有意见,无非是因为他在主公面前说了你恐非久为人臣也罢了!”
此话一出,鲁肃便悔了。一屋子人突然安静下来,张昭慌了神,甘宁被凌统按着才没有发作。吕蒙那眼睛瞪得,像要将自己生吞活剥一样。
唯独周瑜背过身去,良久都一言不发。
这沉默的当子,鲁肃也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好一叹,“公瑾,那话是我说的不对。”
周瑜回眸看他,那是鲁肃从未见过的眼神。
有讽刺,有自嘲,有冷漠,有无奈。更多的是那种根深蒂固无法消退的倦意。
周瑜端起案上酒杯一饮而尽,这才淡淡开口,“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子敬你回去吧,告诉主公,荆州这地周瑜不愿给刘备。若是主公觉得周瑜不敬……”他取出兵符,轻置于案上,“这兵权,周瑜交还主公。”
“大都督!”凌统一个没拉住甘宁跳了起来,可对方前思后想,也不知该作何言语。
周瑜笑的力不从心,几声细碎的咳嗽,便拂袖而去。他这一走,吕蒙甘宁都跟着往外走,张昭犹豫几许,也走出帐外。留下鲁肃一个人对着兵符发呆。
夜风刺骨,周瑜敛了敛衣衫。这一日他是预料到的。该来的,总会来的。
☆、最终章 天涯
孙权再见到周瑜,是在其妹与刘备成亲的酒宴之上。荆州之事,他虽未夺周瑜兵权,却也未按周瑜之意行事。如今再见那人笑容缱绻,他倒心生了几分尴尬。
周瑜为他斟酒,耳边丝竹声喑哑,周瑜的声音却字字清晰入耳,“主公此计从长远计,只那刘玄德绝非安于现状之人,主公还是要早作打算。此外,小妹那里,也是瑜看着长大的,这门婚事,怕她也是不愿的,只是身不由己。主公且要多加安慰才是。”
孙权蹙眉,自他继位,周瑜一直谨言慎行,无半分僭越。就算军事方针分歧甚大,周瑜对他也是极为恭敬的。如今这话,打破了二人十年来那层微妙的平衡,孙权不知该从哪里听起了。
“公瑾你可是怪我?”他拿了那杯酒一饮而尽,神色不知是喜是怒。
周瑜淡笑不语,眉眼里带了一星半点的醉意。远处鲁肃和诸葛亮把酒畅谈,邻桌的吕蒙和赵云都像在置气。他唇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分,也将杯子里的酒饮尽方才开口:“瑜不敢,也未曾怨过主公。周瑜领兵打仗,只需看那战场风云变幻。主公治理江东,要思虑之事,比瑜多出太多,瑜又怎会有丝毫的怨言。举贤任能,各尽其心……”周瑜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孙权一眼,“无论是先主公,还是周瑜,都认为只有主公才能做的更好。”
孙权依旧蹙眉,他从周瑜眼里看到自己的剪影。十年了,他掌管江东已经十年。可为什么,从周瑜眼里看到的自己,依旧是十年前那个尚不谙世事的少年?
“公瑾,孤已经不是当年的孙仲谋了。”孙权声音不大,这话说的却很是用力。
“你自然不是。”周瑜接了他的话,原本凝结的笑意逐渐冰冷。孙权知道的,这个人数年来都未曾变过,无论是他的柔情,还是他的豪情。周瑜遇见孙策之初,言语神态都极为傲慢。他见识过这人眼底的倨傲和不屑。如刀锋的锐利,或许正是自己期盼的东西。
然而周瑜还是渐渐放缓了语气,和孙权预料的半分不差。他不会和自己争吵,因为那该死的君臣有别。
“主公。”周瑜轻声唤他,淡淡的疲倦之姿,“十年之久,你依旧挂怀么?”见刘备往二人方向走来,他似乎不想久留,行至孙权身侧低声一叹,“这天下,确是瑜和先主公约好一起打的。可如今这江东,到底是孙伯符还是孙仲谋的呢?为孙家征战,周瑜此生不悔,只是如今……怕是注定要遗憾的。”
孙权专注周瑜前半句,所以后半句没有细想,也没有明白。或许他是明白的,只是装作不明白而已。世人总想着还有那些个来日方长,还有很多个以后可以慢慢去等。
是时周瑜已是偏将军之职,刘璋为益州牧,外有张鲁寇侵。周瑜请命孙权,以图蜀郡。孙权心知此时机不佳,但依旧允了周瑜。行军打仗之事交予此人定没有错的,江东将领士卒均是坚信不疑。
然而这一次,兵至巴丘,便再没了下文。
周瑜旧伤复发,又染了风寒,军中大小事务都经吕蒙的手。吕蒙办事倒也干练,只人越发沉默。除了公事,其余时间都钻进了周瑜的营帐,没日没夜的守着,人也消瘦了几分。
没人理解周瑜为何冒进要取蜀郡,吕蒙也不说自己懂,只是言语谈吐之间比旁人更是淡然。周瑜拿这事儿取笑他他也不恼也不急。也许相较周瑜自己,吕蒙更清楚对方的病情如何。
昏睡了几日,周瑜精神见好。下午问了吕蒙军情,晚膳又在大营同将领士兵共用。兴致高时,还舞了剑助兴。吕蒙便是坐在一头安静地瞧着看着,甘宁与周瑜胡来拼酒他也不相劝。
凌统与吕蒙相顾无言,他是心思细腻之人,吕蒙如此之态,原委他已了然于心。知道吕蒙没心思喝酒,他象征性地碰了碰吕蒙的杯子,自己将酒喝了个精光。这般的结局是人人都会有的,但他跟吕蒙,甚至是在场的任何江东子弟,都不敢真正说出口。
周瑜转了一圈,终是站到了吕蒙面前。
步态略是虚浮,与喝醉酒有些许相似。他还是对着吕蒙举了举酒杯,“子明公绩,来陪我喝一杯。”
这大概是周瑜第一次跟二人邀酒。凌统二话不说,满了酒杯一饮而尽。吕蒙却再三把玩着手中酒器,慢慢看向周瑜,“这杯酒,子明回到江东再喝,可好?”
周瑜甚是复杂地笑了起来,这又何尝不是头一回吕蒙逆了自己的意思呢?
“也罢,回去再喝,也好。”说话间他募得抓住了胸前衣襟,却未听闻半点咳嗽声,只额间密密麻麻一层冷汗。身后众人不觉,周瑜便对吕蒙摇了摇头,“别扫了他们的兴,子明你扶我回去吧。”
几步的路,吕蒙跟周瑜都走的极为艰辛。晚风袭人,周瑜也不过一身单衣,但他像是不觉得冷。走走停停,恍惚这路是没有尽头的。没了盛世烟花,也没了乱世硝烟,这路延伸出去,是一条弯弯的河流,落日余晖,蒹葭丛生,时光正好。
周瑜在自己营帐之前站住了脚。
“我本想取了蜀郡再去见伯符的,只是上天不肯再允我些时日。罢了,罢了……”月色朦胧,周瑜话语之中典藏了他这一生的落寞,然而那笑容却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与凄艳,“子明啊子明,主公仁德,也有自己的从政之策,你才略或不过人,但局势看的真切。我本因推荐你尽力辅佐。只是你事事太过较真,还需时日雕琢。你,莫要怪我负你。”
“大都督!”吕蒙隐忍多日,以为平静的心绪早就翻江倒海一发不可收拾。
“你且等我说完。”周瑜对着那一双泪眼汪汪的眸子笑了起来,“周瑜这一辈子,与伯符之约,为孙家征战,虽未完成心愿,但也是问心无愧。可公瑾,毕竟亏欠你许多,此生已无机缘补偿。可是,除你之外,我也无旁人可以托付。你不要怨我。”
吕蒙连连摇头,想要坦然面对,却已泣不成声,“末将也是江东子弟,日后主公,还有江东大业,末将定尽心尽力,此生不负。”
“子明,日后行军打仗,你切勿逞强。你……”周瑜声音越发轻柔,再无多余体力支撑。可他总惦念着自己尚有话要说,挣扎几许笑出声来。
原来,最终只能是这般话语么?
周瑜说:“子明,你要保重身体。”
他抬头看月,江东,天下,还有那千丝万缕的牵挂,都了了。
建安十五年,周瑜病逝巴丘。
周瑜去世之后,鲁肃继任大都督之职。灵柩回吴郡之日,孙权亲自芜湖相迎。意气奋发的青年主公,也哭得跟孩子一般。
之后的事,吕蒙已经不大记得了。
他只知道,自己跪在那人坟前点了几柱香。
能带走的,不能带走的,都和自己没有太大关联。唯独那把琴,吕蒙亲自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若忘川清闲,还可供那人一笑。
他和他就是如此,最初与最终,都只能是天涯。
连他想要刻意流念,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记忆。
十年,只是十年。
可到底,是存在过的,那段并不真切的感情。
就比如现在。
暮时河边垂钓,咬钩了吕蒙也不提竿。一旁陆逊终于忍不住问出声,“大都督这是何意?”
吕蒙笑了起来,不甚真切,却又欣喜淡然,“我在等人。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见那陆逊仍旧迷惑,吕蒙大笑几声站起身来,拍了拍一身尘土,“走吧,伯言,要拿回荆州,时机已到。”
——也许这天下我没本事去争,但为你征战,寸土我也不会让。
阴天绵雨,吕蒙想起了记忆中那人的模样。
原来,点点滴滴,都未曾相忘。
只是,没了那日时光,也没了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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