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仰首大笑,笑完便盯着文阅看:“如此人才不能为我所用,倒真有几分可惜了。”
文阅亦是轻笑出声:“便是给你,也不过落个尸首异处的下场,从前的某人,往后的晃仙。”
“你倒是知道不少,”一手搁在扶手上,玉帝抬首“只是不知今日来,有何见教。”
“有意同陛下手中要一个人。”
玉帝欺身向前,似乎兴致浓浓:“军师可是在同孤开玩笑?”
文阅垂首,从袖中取出一张明黄色帛锦,含了笑意看玉帝。
只是一刹那,玉帝看清了文阅手中的东西,那是···仙界的布兵图!
怪不得,怪不得文阅一直到魔仙界开战都不曾回去,怪不得他安然自若的呆在仙宫的后竹林,怪不得他如此有恃无恐,怪不得···
“孤要杀了你!”玉帝沉声吼道。
“那就麻烦陛下杀我之前,先放了酒尊吧。”文阅笑笑,一副无所谓表情。
“你以为你走得了?”玉帝沉下眸子“看了这布兵图,你还有活着的希望?”
“本来也没打算活着回去,”文阅折好布兵图,小心翼翼放进袖中“我只是重新绘制了一副放在魔界,倘若文阅命绝,受到感应,某件东西破裂,到时候仙界布兵图满天飞的场景应该绚烂之极。”
握紧拳头,玉帝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喷了火,怒视着文阅,若不是有那张图,他必定跳起来将文阅碎尸万段!
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僵持着,玉帝下眼皮跳动,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如此大动肝火的时候。那边的文阅只是静静站立,不卑不亢,甚至,脸上连表情都没有,只是一副坦然,一副淡然。
“孤同意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文阅脸上仍旧没有表情,只是淡淡的“哦”了一句。
玉帝豁然起身:“不过,孤要加个条件,那地狱之火,就由你点燃吧!”
“哦。”文阅继续淡淡回“比我想象的好得多了。”
“你真想清楚了?”玉帝眯了眼睛“同意孤的条件?”
那人消亡于莹冰白雪的至冷世界,自己消亡于地狱之火里,红光热烈,两个极端,同一种结果。
文阅垂首点头笑,如果生命可以消亡的如此美丽,那么,是不是,不如归去?
“本君拒绝!”
沉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厢的两个人同时望去,妖君一身黑衣出现在门口,借着门口的光,火麟剑上血滴滴落在白玉石板上,居然连呼救和争吵的声音都未听到。
文阅的心瞬间跌到谷底,火凰宫传来的消息是必须克制妖君动用武力,现在,他一副嗜血修罗的模样,文阅不敢想···
“魔君···”掀了衣摆忙迎上。
妖君却不看他,径自走到玉帝面前,红眸中跳跃的是杀戮后的兴奋,直直的看着玉帝的眼睛,妖君邪邪的笑了:“用强不是么,谁不会,今日,本君便让你看看我魔兵之威!”
“魔君!”文阅忙凑上前“残暮呢?”
“本君收了她的兵印,而你,此战结束后,再算总账!”
“魔君要来硬的?”玉帝不甘示弱回看“你挥兵而至的那刻,便是晃仙毙命之时。”
“晃儿若有丁点不测,”妖君眯了眼睛“本君血洗三界!”
“好,很好。”玉帝笑着后退两步“那么,孤静待魔君挥兵大驾!”
谈话至此,已然闹崩,除了兵戎相见,已经别无选择。
魔界妖君自即位后,平震乱,灭黄龙,失算被苍狼族围攻,虽逃脱死亡的下场,依旧身受重伤。同年不久,以扣押魔界军师之罪,妖君挥旗朝仙界进发,六界骇然。
然而令人吃惊的事情远远不止于此,妖君亲率十万魔兵围攻仙界,节节胜利。虽说仙魔实力有差别,但妖君不该胜得如此容易才是。仙界好歹是六界中不容小觑的一股力量,竟被妖君斩落的如此容易。最最令人吃惊的是玉帝的行为,他冷眼看着妖君一路胜利,却不做任何抵挡。
与狼群大战的时候受的伤,没人敢问,妖君从来不曾提起,偶尔打着打着胸口处就迸出血来,他总是一副不在乎的模样。倒是绝炎着了急,药膏神草源源不断的送来。文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向对火凰宫主宠爱有加的妖君居然拒绝见她。文阅只得接过那些物件,然后诚恳向绝炎道谢。
晃仙不在的日子,有时候过的极快,有时候过的极慢,但不论怎么过,都是一副杂乱无章的生活,就如同有些杂乱无章的章节,只能从零零碎碎的生活中寻找一些关键词,然后将它拼凑成故事。
人间帝王再度轮换的时候,魔兵已经逼至仙界南天门外。
妖君从未问过晃仙下落,他在赌,赌晃仙是玉帝最后的筹码,他在赌,赌玉帝不敢对晃仙下毒手。
南天门外空无一人,连看守天兵都没有。
只留一张四角长桌,桌上摆放着一坛酒。
妖君在看见那坛酒的时候,整个身子一僵,眸中瞬间闪过复杂神色。
跟在一侧的文阅看的清楚,只是仍旧一言不发。
妖君握了手中剑,步子忽然迈的有些沉重,独身一人一步一步走到桌边,手伸至酒坛上方的时候,突然停止了,似乎在害怕着什么。宽大的指节竟然微微抖动着,不,握着火麟的手也在抖动着。突然,妖君伸手,一把提起了桌上的酒坛,火麟随手扔在一边。小心翼翼的拔了瓶塞,放在鼻子轻嗅,这是他喝酒前的一贯动作。
文阅静静看着妖君的动作,不知为何,他也在相信着,那坛酒有种神奇的作用,或许,它可以洗尽妖君的全部杀戮和罪孽。
向来爱极了酒的妖君,捧着酒坛,浅浅抿了一口。
是的,只是抿了一口。
而后,将酒坛搁在桌上,小心翼翼的动作,认真无限的神色。
从未看过有那种表情在妖君脸上出现过,似想笑,似想哭,似甜蜜,似愧疚。
突然,文阅就知道了那坛酒的名字。
浮生。
那是妖君和晃仙在人间游荡十年才酿制出来的酒,承载了许多不可磨灭的东西,那也是此世妖君最快乐的时光。
此刻浅抿浮生,忆浮生,悯浮生,手中的剑,却是无论如何都挥不起来了。
晃仙出自人间,麝月王朝一直都是他尽心尽力维护的东西,妖君的火麟只要再前一点,再前一点,整个仙界,整个冥界,整个人间,都将面临一场浩劫。
竟然要到了此刻,才能清醒过来。
昔年的晃仙酿此一坛浮生,到底是酿给玉帝的,还是酿给妖君的?
亦或者,是酿给众生的。
魔君领兵撤退的消息搁着窗户传进来的时候,坐在窗框下的人唇角微微弯起。黑色的屋子不见天日,说了消息之后,便迅速的关上关上窗户,一刹那的光明,使人看清楚屋内的人莹莹发亮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恩···想说小说快要完结了,呵呵,这个月大概就要完结了
☆、及至君来花已老
领军撤退的妖君并未回魔宫,而是,直接去去了苍狼殿。
跟在妖君身边的女子,是残暮无疑。
通往苍狼殿的路,也只有她知道了。
清狂就站在大殿门口,身着狼王服饰,戴银灰色王冠。看见妖君的时候,脸上没有绝望,没有视死如归,没有苦笑冷笑,只有一种平淡,那是知晓结局后的超脱和淡然。
自来到苍狼殿门口,残暮的眼睛就没看清狂一眼。
“魔君。”清狂上前两步,唇角笑意不落,仿佛只是在谈天说地般随意。
妖君垂头,冷漠的看着眼前的人:“你自裁还是等本君动手。”
“呵呵···”清狂低头轻笑,继而抬头,目光复杂的看了一眼残暮“从她带你来的那刻,本王就已经死了。”
残暮的心突然收紧,有什么充斥着,要从眼睛里出来,有什么纠缠着,难以呼吸。
被背叛了,就要斩杀掉,不是么?这不一直都是她的规矩么?为什么,真的到了此刻,却是心有不忍。
不忍么?
残暮咧一咧嘴角,想给一个无所谓的笑意,或者,狠狠的训斥对方也好,好压下心头那奇怪的感觉。明明自己是被背叛的那个人,怎么突然就心虚了呢?
有什么,碎裂了,再不复存在了?本以为那个东西早在妖君被狼群围攻的时候已经不存在了,那现在破碎的又是什么?
“偷袭本君在前,又凭什么作出这副模样?”妖君冷笑。
“苍狼族王后亲自领着敌人上门,”清狂抬头,眸子瞥过残暮,正对上妖君“她是本王亲封的王后,从她背叛本王的那刻,我便不再是这苍狼王了。”
“哼。”妖君向前两步,靠近清狂,低头盯着对方眉心“从你的狼群围攻我那刻,你就已经死了。”
清狂笑笑:“魔君答应我的事情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妖君站直身子“本君会兑现承诺。”
“那便好。”
定定看着走近的人,残暮只觉得想逃,清狂一步一步朝她走近,唇角含着微笑。
“怎么办?”清狂笑着说“即使如此,我仍然不恨你呀。”
我仍然不恨你呀···
眼泪一瞬间涌上来,忘记了自己有多久不曾哭过,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哽咽了,残暮偏过脸去,竟是再也没有勇气看对方一眼。
“多少人穷极一生以求于魔君一战,”清狂笑“想来我还是幸运的。”
“不行!”残暮猛的开口。
妖君回头,凝眉看着残暮。
“魔君受了重伤,”残暮沉声开口“自从苍狼族战过之后,从未修养过,这样,这样的争斗不公平。”
妖君眼睛盯着残暮看了良久后,微微眨动:“倘若本君一招胜过苍狼王,那么,本君要你答应我一个不能反悔的赌局。”
“什么赌局 ?”残暮昂首。
“等我赢了才会有赌局,倘若输了,便没有。”妖君勾唇,意气风发模样。
一招么?
残暮不确定,看看站在妖君对面的清狂,微微点头。
满意勾起唇角,妖君挥袖而动···
没有人看清他的动作,然而,等众人回神之后,火麟已经直指清狂胸口。
残暮瞪大眼睛,她虽未跟妖君比试过剑法,却是跟清狂争斗不下百次,清狂的实力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然而,一招,只是一招···
清狂还保持者欲出剑的姿势。
“怎么会?”难以置信的音色。
静静听着残暮惊呼,妖君不予理会,只是垂袖握着剑。
“凤贯九天,”清狂咧嘴笑了一下“果然名不虚传。”
妖君沉下眸子,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若非本君受伤而且急于结束此战,你连看到它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清狂一副坦然模样。
“赌局呢?”残暮上前一步,直觉打斗才刚刚开始。
“本君数一个数,剑,便向前此一分,数到七,一切结束。”妖君侧目“什么你喊停,本君什么时候停?”
“这是什么意思?”
“这就是本君的赌局,”妖君回头,勾唇笑“你若不喊停,也就罢了,你若喊停,自此,魔君之位你便承受着。”
“什么?!”残暮猛的抬头“我···不明白。”
“今日,只有魔君才有资格让老妖手中的剑停下来。”
“我不要!”残暮后退两步“你这是逼我。”
“就是要逼你。”妖君沉声,口气强硬“只有最不想做魔君的人,才能给魔界新生。”
“你不能···”
“一!”
剑尖刺进清狂心口口处,灼热的火麟剑紧贴着心口,清狂身子微弱不闻的抖动一下,残暮眉头皱起。
“二!”
剑再进一分,只感觉整个心口处难受的厉害,说不出来是被刺伤的痛,还是火麟灼伤的痛。
“三!”
剑更进一分。
妖君似乎已经不再给残暮思考的机会了。清狂的脸色依然发白,额头处有汗隐隐冒出。
“四!”
这一次,竟是更快。
清狂手中的剑“当啷”掉在地上,敲动着残暮的心。没人知道这个一贯坚韧的女子在受着怎样的煎熬,不管是身还是心。
“五!”
伴随着妖君送剑的动作,清狂狠咳一口,血滴落在火麟剑身上,很快的消失不见。
“六!”
残暮的额头冒汗了,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害怕接受哪个,不清楚自己害怕接受魔君之位,还是害怕再接受那个男子。到底,承担不起哪个?
“七!”
“停!”不知道为什么要喊停,只是就那样喊了,只是怕再也没机会,残暮脸上是悲壮,一步一步走到妖君面前,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我接受,我接受!”
在场的,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
所有人。
“你···大可不必如此,”清狂半眯着眼睛,每说一个字,力道艰难万分,每一下吸气,都带着心口处痛的厉害。
残暮跪下,靠近清狂:“我没有选择。”
“你有,”清狂扯开唇角“魔界之君是个无底洞。”
“你不能死,”残暮捂住唇,话艰难道无法出口,半晌之后,才对上清狂目光,轻声道“我怀孕了。”
“咣当!”剑落在地上。
只是失神的瞬间,身侧的黑衣男子直挺挺倒下去了。
“魔君!”最后意识里是残暮的惊呼。
“快!”顾不上这边的儿女情长,残暮利索从地上起身“派人秘密传消息给地府暝幽殿下,就说魔···妖君力至极致,昏过去了。”
☆、惜花人去花无主
魔仙界的征战用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收尾之后,苍狼一族归顺了魔界,妖君终于在离位之前真正统一了魔界。然而不等众人期待他之后的表现,却传出了西部魔将接任魔界的消息,众人唏嘘不已。各类传闻飘出,其中最接近事实真相的便是魔界妖君身受重伤昏迷不醒,情急之下,西部魔将暂代魔君之位。然而不管是怎样的传闻,妖君非魔君已成定局,重伤昏迷也属实。
自古便有凤栖梧此一说,妖君是火凤,普通梧桐树难以承载他的灼热,想来只有生在在炎热地狱之火中的梧桐树才能给他一方栖身之所。
残暮派人通知了暝幽,暝幽二话不说将妖君偷偷带回了地府,整日里亲手照料妖君。
从昏迷起,妖君便深处一方黑暗,前行不得,后退不得,兜兜转转始终找不到出路,没有一线光明,没有可供他追寻的东西,甚至,想不到不明白自己要光明的理由。
接手魔界之后,残暮便忙于接应各种事宜,而曾经那个人,那个让她舞动求爱的人,被锁于魔宫塔底,永不见天日。
这,或者是最好的结局了吧,残暮想。
旧的布兵场景被妖君一一摧毁后,玉帝忙着新的布兵方案,旧的东西始终要过去,然后用更新的更为强大的东西来替代。
某一日的时候,这位仙界帝君突然抬首,手中的笔停顿良久,翻过一旁放了许久的折子来,画了圈,然后喊了宣旨官。
晃仙从黑暗中走出的时候,白色的光突然就刺伤了眼睛,难受的,疼痛的,有什么东西想汹涌而出。
君无戏言,等待他的终究还是那些熊熊地狱之火和无法永生的命运。
谁能参透这未知的劫,谁能将一切归于幻灭,谁能永生不受轮回的束缚?
黑与红,是地府交错的颜色,所以,当那抹轻纱白飘然而入的时候,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晃仙一片淡然的从奈何桥上走过,桥下水哗哗作响,从前听过那些河水的声音,总以为是不甘,今日里听来,却是声声都流动着不舍和眷恋。
桥头弓着腰的老妇捧着碗,看见晃仙的时候,只是一瞥而过,晃仙缓步走至人面前,微微笑了一下,看着那一碗清水。
“孟婆汤么?”晃仙轻声问。
“对凡人而言是,”老妇佝偻着身躯,依旧不看晃仙“对上仙而言,不过是碗解渴的水罢了。”
“何为孟婆汤呢?”晃仙垂袖,看着奔腾而过的奈何流水。
“所谓孟婆汤,不过是碗忘情水罢了,”老妇转身,背对晃仙渐行渐远“只有忘记一切感情的人,不受任何执念羁绊,才能获得新生。”
“这样么?”一声轻轻的呢喃。
奈何桥岸边长着大片的曼珠沙华,绿色的叶子摇曳在这昏暗的地府之中,不添生气,反倒多了几分死寂。
花叶永不相见,那是怎样的光景,总是在追逐,总是在错过。
谁又,不是如此呢?
晃仙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素心莲尊者,然而当那抹白色映入眼底的时候,他还是轻轻笑了一下。
是不是将死之人,总能原谅所有。
原谅么?
晃仙不确认自己到底有没有恨过什么,怨过什么。
“尊者是来送我的么?”晃仙换了笑意,轻声开口。
“我总是在想,”素心莲尊者不答话,反倒开口说另一段话“我预知未来的能力是否究竟是正确的,直到今日才有了正解。”
晃仙抬首,静静听着素心莲尊者的话。
“我将自己陷于六界,将自己的思绪陷入六界,所以总不能跳出这圈子。”素心莲尊者抬首“所谓预知不过是让我坦然接受,而我却用这能力试图改变什么。”
“那么?”晃仙开口“是什么让尊者你看开了?”
“我的劫到了,大约在七百年后。”素心莲尊者垂首,眸中一片澄然之色“我突然就释怀了一切。”
“尊者再不会插手了,是么?”晃仙轻笑。
“至少,现在不会。”
晃仙点点头,眸中亦是一片清亮。
两个白色的影姿从奈何桥这头,行至那端,一路长谈。
过了桥,就是另一方世界,便是那所谓的彼岸。
拈动手指,素心莲尊者手提白色灯罩:“我只能送你与此了,还望这盏长明灯,能给予需要的人一点光明。”
晃仙颔首,接过素心莲尊者手中的灯,缓步朝前。
没有人压制他,没有人看守他,而他依旧没有逃开的机会。
辗转在这仙界,命骨已受牵制,又能逃到哪里去?
晃仙的步子走的极慢极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所以,在看到不远处那抹红色的身影时,整个人一阵。心头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要逃。自己等待了这许久,心心念念的,难道不是他?可真正看见的时候,却是无言以对,只想仓皇窜逃,好似自己做错了什么。
那盏长明灯,给了黑暗中的妖君一丝光明,指引着他醒来,一路迷茫走到此处,所以,当他出现的时候,眼睛盯着的,反倒是晃仙手中的灯。
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说的,大概便是现在这般光景吧。
妖君站在不远处,整个人精神消虚,仿佛一阵风便能将他吹倒,一张脸苍白的不像话,一贯勾着的唇紧紧抿着,只有那双红色的瞳孔里跳动着火焰。整个人似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站立不稳,妖君扶着身边的巨大黑色石块。
向前两步,走至妖君面前,晃仙瞥了一眼黑色石块,轻声道:“知道么?你扶着的,便是六界流传至广的黑色宝石,三生石。”
玉帝当日的旨意妖君不是不知,霜迟生于雪山之地,地府便是它的终结地,从晃仙出现在这里的那一刻,他突然就猜到了什么。妖君不说话,只是抿紧了唇看晃仙,他不开口,不想问什么,怕极了知道那个答案。
如果可以,一切都能当做是他的一场梦魇。
害怕一开口,便停不下来。
止不住的···
掩不住的。
一盏长明灯照亮了两个人的身影,映衬在巨大的石块上。
“妖君。”
“是我。”
“妖君。”
“是我。”
“若有来世···”
“别说来世!”
瞬间,哽咽。
“若有来世···”
“老妖,只求今生。”
晃仙闭了眼睛,胸口处,揪动着。
谁能告诉他,那是怎样的一种感觉?
明明还未投入地狱之火中,怎么觉得自己浑身已经被灼伤了。
只消一个眼神,只消妖君的一句话,自己都将会万劫不复。
晃仙抬眸,清浅笑着:“来世,你渡我,可愿?”
“我,”妖君喉结卡住“愿。”
“妖君,我似乎从未对你说过。”晃仙抬首,嘴唇稍动。
“什么?”
“我爱你啊···”
“是不是,如果,你从不曾遇到我,便不会有这结果?”妖君放开石块,颤抖着上前一步“是不是,冰与火,注定相生相克?是不是,我们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身姿由着灯影斜照,印在墙壁上的人影每一步都走的极其艰难,那个身影微微颤抖着。
如果能就此走个地老天荒,如果能一直这么走下去,就算抓不到衣角,至少看得见你,至少,你仍然存在着。
地狱之火,对霜迟花而言,是怎样的存在?
身子一个踉跄,妖君站立不稳,晃仙上前扶着,被妖君砸倒在三生石上。
“我什么,都不想听你说。”妖君抿着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我却不能不说,”晃仙抬首“我怕不说,便再也没机会了。”
寂静。
“我不想听,”妖君摇头,口气中有丝丝哀求“别说,晃儿,别说,好吗?”
“妖君,”晃仙垂首,轻轻笑了“若有来生,我愿与你缘定三世,白首不离。”
泪,潸然而下。
如果可以,故事止于此处吧。
就让浮生尽歇,一切,莫要再继续了。
能不能,不要如此残忍?
妖君动了,额头抵在三生石上,晃仙就圈在他怀中,揽着晃仙的手轻轻松开,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
“我在做梦。”妖君说。
不然这一切如何解释?
不然这一切怎么解释?!
只是睡了一觉的时间,醒来,晃仙便要寂灭了。
或者,这一切都是他的错觉,或者,他依旧在梦魇中?
胸口处疼的那么明显强烈,好似一切都要不复存在了···
“妖君,”晃仙起身站直“晃仙不悔。”
“晃儿,能不能,不要再继续了,能不能结束这场游戏,老妖累极了,无力再继续玩下去了,”搂紧晃仙,妖君将头埋进对方脖颈中“我们结束这场游戏吧,撑不下去了,既然是梦,就让我醒来。”
“你会很好,没有我,依然很好。”
不是说好了么?不是说好会陪着我的么?
不是说好会陪着我,直到我不需要你的那天么?
怎么可以,言而无信?
那句我刻在心上的誓言,你又如何抹去?
“晃儿,求你别说,”妖君压低声音,呜咽“我们不要谈以后,不要谈来生,不要谈分开,不要说,不要说,求你。”
他说,求你。
“不要离开我。”耳边,是妖君的哽咽。
晃仙的喉咙突然被封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可以舍弃,”妖君圈紧怀里的人“我只求你在就好。”
听着妖君的话,晃仙直觉自己像个罪人,不可饶恕的罪人。
一刀一刀的将自己的名字刻在妖君心上,然后一刀一刀的再划去,划花,直到再不复原来的模样。
不是不爱了,只是无法再继续了。
等不到新生,此生已经要寂灭了。
“妖君。”
“晃儿,我们走,离开这里,”放开晃仙身子,妖君拉起他胳膊“我们逃走吧。”
“妖君···”
泪,迷蒙。
凝结。
低落。
很多年前,他说:跟我走。
那个时候,未曾离开。
现在,他说:我们逃走吧。
这个时候,不能离开。
恰如地府里的曼珠沙华,永远在追逐,永远,却只能错过。
“晃儿,我已经弃了魔君之位,现在又是自由身了,跟我逃走,做什么都好,只是不要呆在这里,别呆在这,跟我走,好么?”
从未见过这样的妖君,像个孩子,倘若要失去最珍爱的东西,一切伪装都破碎。
由爱而生忧,由爱而生怖。
“若离于爱着,无忧亦无怖。”晃仙说。
不等妖君答话,晃仙捧住妖君头,贴唇,吻了上去。
耳边,似有谁在轻奏着那曲《风求晃》。
曾经那满心的爱恋,化作琴声舞蹈与妖君指尖,此刻,却化作深吻,缠绵于唇舌之间。
绝望中的吻,热烈非凡,是不是这样吻着,吻着,把唇边那些话吸进腹中,就能掩盖一切?
不知一个吻持续了多久,晃仙放开,迎上妖君目光,吐了三个字。
“忘了我。”
本以为那深吻中夹杂着血腥味,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拽住晃仙胳膊,妖君沉声:“给我吃了什么?”
“过往。”
妖君瞳孔猝然睁大,咬牙切齿看着晃仙:“解、药。”
“无解。”
这两个字,像是宣判了妖君是死刑。
“哈哈哈···”妖君放开晃仙,大笑着。
无解···
无解。
多可笑!
穷极一生追求的爱,竟然是一场无解之途。
竟然,连想念的机会都不给他,竟然连回忆的机会都不给他!
竟然,连痛的机会都不给他!
痛了,至少,那是爱着的感觉。
竟然,连这机会都剥夺了。
“当我自私吧。”晃仙转身,背对妖君“如果让你因我而永生活在痛苦中,那么,我情愿你从来都没遇见过我。”
冷香拂袖,渐行渐远。
“傻瓜,”妖君压低声音“我只是想爱你啊···”
又一滴泪,滑落。
晃仙的背影超前走着,妖君一个踉跄,思绪忽而发白,扶着额头定定神,妖君皱眉疑惑道:“晃儿,你怎么在这?”
过往的药效发作了。
晃仙挥袖,大步朝前。
看着你一点一点忘记我,对我来说,才是更大的残忍啊!
这个,你却从来不曾明白过。
“晃儿你去哪?”看着晃仙背影,妖君本能追上去,却记不清自己在追赶什么。
地狱的炎炎烈火烘烤着晃仙的面,红色的火光映在白纱上,依旧一副衣袂翩翩的模样。
暝幽站在妖君身侧,看着不远处的晃仙。
过往的药效一点一点泛动着,妖君时而清醒时而迷惑,暝幽一言不发紧紧握住妖君胳膊。
缓缓回头,晃仙静静看了妖君一眼,慢慢的勾起唇角,绽开一个绝美的微笑。忽然,纵身一跃,白色的身影朝着熊熊火光中落下。
暝幽闭了眼睛,胸口处热浪翻涌着。
不等感受明确,直觉手中什么划过。
火凤骤然蹿出,朝着地狱之火飞去,红色的翅膀煽动着。
暝幽惊呼还未出口,一抹白色朝他飞来,本能伸手接住,却是投入火中的晃仙。
目光再看过去时,熊熊烈火上方,只剩一根炫彩凤羽。
火光起,舔舐凤羽,继而消逝。
“不!”
此刻暝幽能做的,就是拉住发疯的晃仙。
火凤入火,溅起熊熊火苗,朝着四方跌落,那些长的悠然的曼珠沙华被狱火灼到,大力抖动着叶子。
围栏上的晃仙泪滴滴溅落,牙紧紧咬着舌头,血从口出溢出。
那些低落的泪溅落在曼珠沙华上,水雾蒸腾。
炽热的是情,绝望的是泪。
炽热的是泪,绝望的是情。
滔天火光蔓延千里,那一日,整个地府的曼珠沙华悉数盛开,堪比狱火。
无法跨越的彼岸,替你到达,无法圆结的情愫,为你绽放。
有的情,此生只一次热烈,就如同开的艳烈的曼珠沙华,花叶相见,同盛一世。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狱火焚舔着它们,火红无比,席卷了整个彼岸。
自此,奈何桥边,再无它。
☆、离歌且莫翻新阕
晃仙跪在狱火外的石栏上,触目满眼红色,灼的眼睛生疼生疼,唇角的血止不住的溢出,滴落在栏杆上,泪向下,溶进血中,稀释了那抹深红,颜色慢慢变浅,转淡。
妖君···不在了···
妖君,不在了。
这个消息,该如何接受?
晃仙伏在地上,整个世界都被狱火灼烧殆尽了,什么都没留下。
绝望升腾着,翻涌着,叫嚣着。
一口气堵在晃仙胸口,不能上下。
披散在肩上的墨发,一点一点的变白,从头顶开始,一直到发梢。
消亡,寂灭。
然后就是永久的诀别。
晃仙半跪在地上,偏了头坐在一边,靠着一旁的石柱笑着,泪从眼角而下,流的那般肆意。
若此生能轻屏薄帐,唯愿素纱白裳,等你红衣墨发,敛尽浮华,携我衣袂扬。
然而,然而,妖君你看,走到这里,便是末世终章。
扶着柱子起身,晃仙一步一步踏出幽冥殿。
岸边的曼珠沙华被狱火焚烧舔尽,彼岸一片烧焦后留下的黑色痕迹,再无半点花影。
彼岸花都不在了,那些要去彼岸的人又该用什么做引?
桥头的孟婆依旧端着汤站在那里,看到出来的晃仙,站直了身子。
“上仙,”孟婆凑上前来“这孟婆汤,可要来一碗?”
奈何桥下的流水依然不止,来时听它流动眷恋和不舍,此刻却听它流动着绝望和无奈。
“我一生酿酒,”晃仙昂首,看着地府天宫笑“却无法酿制出一坛让自己醉过去的酒,可笑,当真可笑。”
“当局者迷,”孟婆碰着碗“就如老身能看透一切情愫,能看透一切不舍,却依然规劝着每个过桥的人喝这汤。”
“我不想忘,不能忘。”
“许多年前,有一个叫麝月的年轻人站在桥边,就是不肯过这桥,不肯喝这汤,问其原因总是一言不发,”将手中的汤再碰近一分,孟婆眸中有一丝笑意“直到许多年过去后,有一个男人步履缓慢的走上桥,这才结束了这一场等待。”
麝月。
是师父。
不是说不如轮回的么?
原来到头来,依旧是不舍。
既然他们又重逢,那便不必揪心了吧。
妖君不在,麝月重生,是否可以任性一次呢?
晃仙垂下头,接过孟婆手中的汤,昂首,一饮而尽。
这碗孟婆汤,对他而言,当真只是一碗清水么?
又或者,真是一碗清水,能洗尽一切眷恋。
站在奈何桥上,晃仙整个人摇摇欲坠。
“咣当”手中的碗跌在地上,打着旋。
背对奈何桥水,晃仙纵身一跃,仰望着地府的天空,白纱飞扬,慢慢朝后跌落。
奈何桥水浸湿了衣服,染湿了白发。
被冰凉的眼泪包裹着,那样的寒冷,那样的绝望,晃仙慢慢闭上了眼睛,任由河水浸泡,依稀记得,那个红眸男子如火一般不管不顾的闯入了自己的世界。
便是这样,来的时候可以无声无息,去的时候却要撕心裂肺。
晃仙捂住心口,它敢不敢,能不能,再疼一些?
他们···都太累了。
一个消亡于最炽热的地方,一个埋葬于最寒冷的地方。
或者,这就是终结,这就是宿命。
晃仙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呆在落尘。
白色的床帐那样熟悉,睁开眼睛,向四周看过去。
一场梦?
是,或者不是?
晃仙起身,突然心口疼的厉害,捂住胸口靠在床边,头痛欲裂的感觉。
凭着感觉扶一侧的桌子,不想整个人眩晕非常,桌上茶盏一不小心被推到了地上。
闻声进来的阿浅看到依旧迷惑的晃仙,忙上前扶着:“上仙醒了?”
真的只是睡了一觉么?
记忆里有些东西太过鲜明,太过真实,太过疼痛,他不敢确信。
“我睡了很久么?”晃仙试探着开口。
阿浅闭着嘴不说话,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晃仙有些慌慌的,希望那一切是个梦,妖君从不曾离开过。
“上仙不是睡过去了,”阿浅哽咽着开口“上仙是喝醉了。”
“喝、醉?”晃仙皱着眉头发问。
“是啊,醉的不省人事,”阿浅扶着晃仙坐好“素心莲尊者带你来的时候,整个人醉的一塌糊涂。”
“我···并未喝酒。”
“尊者说是情醉。”
“情醉···”晃仙身子猛的一震,这么说,一切都是真的···
“而他年若隔世,你偶遇我埋骨之地独饮一坛,就能喝得长醉不醒···”耳畔,是那人熟悉的话。
“阿浅,”紧紧握住阿浅的手,晃仙不能确定一切是否真实“尊者怎么说?”
“啊?”阿浅瞪大眼睛“尊者说,或许某一天你会醒来,或许你会长醉不醒。”
低头,晃仙的脑子转的飞快,这一切代表着什么?
“取衣服,我要上天界。”
玉帝看到晃仙的时候,没有一点意外的表情,懒懒抬眸看了一眼晃仙,继而垂首翻动着面前的折子。
过了很久之后,桌上折子翻完,他才慢慢抬起头:“是不是该恭贺你逃过一劫?”
晃仙不动,迷了眼睛看玉帝:“师父历劫的事情,你知道?”
“孤知道。”对上晃仙眼睛,玉帝一副坦然模样“但孤似乎没必要告诉你。”
晃仙点点头,这才是玉帝风格。
“听说妖君替你跳了狱火?”玉帝两手交握搁在桌上,面无表情“君无戏言,那狱火你依旧得跳。”
“是么?”晃仙唇边含笑。
缓缓举起手,将头上发带拉开。
白发三千,披肩而下。
玉帝眉头皱了皱:“你这是何意?”
“霜迟通体发白,”晃仙唇角笑意不落“这个,想必陛下听说过吧。”
霜迟通体发白,晃仙满头白发,万众归一···
“你?”玉帝起身,声音有些发抖“跳出了六界?”
“没错。”晃仙沉声开口“霜迟,或放下一切执念,成为西方诸佛之一,或残留执念跳出六界,我选择了后者。”
“为妖君?”玉帝冷笑。
“为妖君。”
“那么,今日你还来找孤做什么?”
“我暂时还会居住在落尘,亦不会公开此事情,”晃仙回头,背对玉帝“我许你最后一件事情,至此之后,我们的之间再无牵扯。”
“晃仙!”玉帝沉声喊住人“若放弃执念,位列西方,或者是最好的结果。”
从未听过玉帝用这种口气说话,晃仙缓缓回头,微微一笑:“我在等人渡我。”
“等妖君?”
“等妖君。”
“好!”玉帝冷声“那么,若妖君记起你,我们之间了结,若记不起,你就代孤去参加他喜宴。”
“那么,我便期待着。”晃仙转过头,缓步离开。
“在此之前,你最好在落尘好好呆着!”玉帝冲着背影大吼一声。
妖君焚于烈火中,有小鬼传来消息,晃仙跳进了奈何水中,都是绝望之地。
静静站在围栏前听着小鬼报告消息,暝幽身子不动,保持着静默的姿态,然而,还是禁不止的泪流满面。
是不是绝望中才会点燃新生?暝幽不知道,无法作答。
然而,狱火再度高攒的时候,他却是看见了希望。
狱火越攒越高,像是什么在中间熊熊燃烧着,火苗四下飞溅,原本黑红色的火焰向金红转变。
火中一只金红色火凤慢慢聚成型,懒懒伸展着身躯。
暝幽眼睛瞬时瞪的老大。
凤凰涅盘,浴火重生!
孟婆说:只有忘记一切感情的人,不受任何执念羁绊,才能获得新生。
金色的凤从火中飞出,展翅而翔,照亮整个地府,在上空慢慢翱翔数圈之后,朝着地府的梧桐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