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师莫扯开话题,总之,快随我去王帐。」
大巫师一甩袍袖,天狼王赶紧避开那甩过来的宽袖,他有经验,被衣袖抽到的感觉很痛。只看大巫师背过身去,从书架上抽出本破旧古书,便这样看起书来。
「你去不去?」
大巫师头都没抬,只吐了两字:「不去。」
「你!」
「阿竺那把本巫送得匕首搁哪了?莫非此次游玩把匕首给弄丢了?」
「没丢!在王帐!大巫师大名鼎鼎,本王怎敢遗失大巫师所赠之物?」
「哼,」大巫师满意的勾了勾唇,随即又翻过一页书页,「天狼王请吧,本巫读完此书后,自会前去王帐。」
天狼王心想:从有记忆开始,大巫师读书速度只快不慢,他说会前去王帐自会前去王帐,本王再纠缠下去,只怕惹烦了他,又说不去了。「好,我在王帐等你。」
天狼王离开后,大巫师嘴边微笑一直没散尽,可身后袭来的女性温软触感让他顿时没了笑。他眉间闪过一丝不耐烦,站起了身,放回书本,「天狼王离开了,女王也该走了,下次入本巫帐前还请通报一声。」
天狼女王身上只披着银色狼皮,胸前若隐若现的能看出两团丘壑痕迹,她媚声说道:「我躲在哪儿看你耍得王弟一愣一愣的,呵呵,真好笑。可巫师对本王,怎么就没如此好兴致?如此冷若冰霜,是不喜本王吗?」
「无关忽喜与不喜,本巫不希望女王此番做为还有下次。」
天狼女王挑着媚眼:「本王看你对王弟笑颜连连,对着本王怎就如此冷淡?莫非你真不近女色?」女王的涂着朱红蔻丹的手抚上大巫师胸口,她艳丽美极,仰着脸,手却灵巧的钻进大巫师衣袍里,顺而向下,划过大巫师腹下硬毛。
大巫师扯住了天狼女王的手,「请女王离开。」
天狼女王满不在意的吹了吹指甲,口气糜软确有着一丝森寒:「你忘了是谁把你给我的?」
大巫师沉默了会儿:「……是我老师。」
「声名在外的大巫师还记得老师?那么,可曾记得当初誓言?」
大巫师垂下眼帘:「当初我以老师之灵发誓,此生效忠天狼女王,决无二心。」
天狼女王眯了眯眼,眼角挑起不满意的弧度:「当初你可不是如此称呼我的。」
「……主人。」
天狼女王双眼锋利,「我知你养育阿竺那功劳不小,与王弟也有情份,可你要记得,他是你小辈,而你再大名鼎鼎也还是我的奴。」
大巫师放开箝制着女王的手,「本巫该去王帐了。」
女王道:「去吧,据说那女人是从冰里被王弟挖出来的,你去看此女身上有何不妥。」
☆、画皮二II
大巫师玄色袖袍翻飞,阴沉的脸带起的冷风似乎让北地的冬天又寒凉几分,他手一挥,径直踏入王帐,而王帐前无一人来得及通传,想是就算来得及,只怕他们也是不敢。只见呼呼冷风灌进暖和的王帐,正着急的天狼王被冷空气吹的一怒,正要回头大骂,却见大巫师一脸阴寒带着帐外冷风踏步而来。
大巫师如跃出冰雪冰天里的黑狼,踏步潇洒,他身负世间最玄妙密法,为寒冷之界的人民带来上苍眷顾。他常年孤独,是否责任太过沉重,他给了人民恩泽,却失了自个儿的恩泽?
天狼王只一眼便察觉大巫师心绪不好,心里颇为纳闷,明明离开时这人唇角还是上勾的,不免多打量了大巫师一眼,谁知大巫师正好和他视线对上,天狼王忙转头令下人关好王帐,盯着下人一会儿后才又看向大巫师。
大巫师站在美人身前,美人孱弱的身姿笼罩在他的黑影之下,无比娇弱,如帐檐滴着的冰柱,一握便碎。大巫师瞥了眼天狼王,嘲道:「果真好颜色。」
大巫师盯着美人一会儿又按上美人脉搏,脸上浮现一抹很难形容的表情,总之美人的情况是引起他兴趣了。
好半晌他说道:「此女魂魄略有损耗,但七魂六魄不散,当无大碍,可她身如残花败柳,再支撑不了多久。…….世上竟有魂魄与身体强弱差这么多的凡人,你是哪儿找的她?」
「我……在百里外之西南,美人冰雕颇为好看,我一时新奇,把她挖出来的。」
大巫师沉吟,「想是地势和气候变化,埋在地下之人倒成了地上之人了。」
天狼王声音有些颤:「她……还是人吧?」
「怎么现在才后怕?」大巫师嗤了声:「是人。就算不是人,遇上我她能造次?咦?」大巫师掐紧了美人手腕,又探了探美人颈脉,皆着他拿出一节指骨在美人上臂划出一道一寸长的浅伤,见指骨毫无动静,他又加深伤口深度,直到穿了表皮才停手。却见美人平静睡颜,眉头一丝不皱毫不感觉到痛,明明面色苍白仿佛随时都将死去,脉搏却还在缓缓跳动。
大巫师抽出指骨,指骨深入美人肌理的那一节泛着淡淡金茫,几瞬后那节指骨成了细粉,散落於地。
天狼王满面诧异:「这……你不是说她乃凡人?」
大巫师沾了沾细粉,微眯起眼看了看,再察看了美人伤口后道:「她的寿命本该长些,可有妖吸取她的精力,又往其皮囊输出妖气,让其容色更艳,」说到这他扫了美人容貌一眼,心道:又是一个为了容貌什么都可以失去的蠢女人,却不知她与哪路妖精做的协议。
天狼王忙问:「她本不是长这样的?」
大巫师似笑非笑瞥了天狼王一眼:「吾王可宽心,她天生貌美,只是贪心不足,妄想更美罢了。」
天狼王被那声吾王唤的鸡皮疙瘩都起了,只觉大巫师轻视语味甚浓,还以为是针对自个儿,「我便是喜美貌女郎,大巫师待如何?」
大巫师上下扫了天狼王一回:「吾王乃俊朗儿郎,喜每貌女郎自是无碍,何必问本巫?」
天狼王狠狠瞪了瞪大巫师,没回话了。
大巫师扯开美人伤口,「她为了容貌减了寿命,经脉本该衰败,只有三、四个月好活,可你看,这淡淡金茫续起她经脉衰败之处,让她存活至今。这金茫便是妖气。」
「你不是说妖减了她的寿命,怎么会又延了她寿命?」
「本巫只看出这妖气出自同种族,无能看出那吸取她精力和延续她经脉的妖是否为同一只妖。」
天狼王讪笑,打趣道:「莫不是有妖伤了美人,又有另一只妖爱上美人不忍美人短命才救了美人?」
「若没妖气,此女寿命也不久。她天生体弱,魂魄比之身体又强上许多,两者如此不合,就算无妖力干扰也不会活过二十一、二之龄。」
「那……」
大巫师知天狼王要问什么:「她年纪嘛……十九、二十左右吧。」
「喔……那她为什么又在冰里?」
大巫师戳了戳美人兀自跳动的经脉:「想是救她之人欲给她续命,便先存她於冰中。是了,你救她时她身上着何衣?」
天狼王抖了抖唇:「曲裾深衣,看是闺阁娘子的式样……」
大巫师满眼兴致:「汉代?一千多年前左右吗……妖灵和极寒玄冰竟有这等妙用……」
天狼王悄悄远离大巫师半步的距离:「那……现在该如何?」
「救她的妖用的是妖灵,那是妖精的本脉精气,用之则竭,用完是要重新修炼的,若全用完的话,便会被打入原形……却不知这妖会不会来找这女人呢。」
「那……那如果妖找上门来呢?」
「为了一个贪恋美貌的女人牺牲,这妖能聪明到哪儿,上门了也不足为惧。你若不介意这女人乃你一千年前的老祖宗,尽可恣意耍玩。」
「我……老祖宗……我非汉人……何惧之有?」
大巫师瞅了天狼王那模样一眼,视线又转回美人身上:「此女既出土,身上妖气便不再被地下寒冰保护,又因其注入妖气之时乃久远以前,想是金茫消散的速度会日渐加快,待金茫散去,此女死期也不远了。」
「这金茫……」
「本巫估算一个多月到三个月时间金茫便会散去。」
「大巫师……你可有办法?」
「无法,这妖灵深植於此女的血脉骨髓,要救她性命,只有当初为她续命的那只妖可行。」
天狼王看着美人,心里叹息,如此颜色,可惜了。
美人沉沉睡着,直到隔天才睁眼,伺候女奴赶紧向天狼王报告。
天狼王对美人翻了个大白眼:「你知不知自己是个大麻烦?」
美人缓缓转头:「麻烦?……」
「好了好了,我知你脑袋是真被冻的有点坏,不要重复我的话。你啊你,为了美貌脸皮,舍了性命,现在快死了。」
「我为了美貌脸皮,舍了性命?……」美人静静复述,面上无一丝不解,无一丝疑惑,只是平铺直叙。她半靠在床榻上,乌发垂落她一侧的肩,皮肤白皙的如帐外白雪,似乎在下刻便要融化於天地间。
这一幕太美,天狼王迟了片刻才回道:「你乃汉朝人,还是闺阁娘子,十九岁年纪,」顿了下他稍嫌低声道:「就不知你怎么这个年纪还没嫁。」
「我……汉……未嫁……」
美人微微仰头,眼帘抬起露出澄澈明眸,「天狼王不正喜我未嫁之身?」
天狼王被这句冲的怔了会儿,「那是昨天……」皆着他吼道:「哪有女子如此说话?你还是汉人!你……你还是老人,一千岁了都不知羞!」
「我乃十九岁年纪……」
「你一千岁!」
「我一千岁……记着了……」
「你真是……脑袋坏了。」
「脑袋坏了。」
天狼王横眉:「怎么跟我一起说话?」
「你本不会说那句吗?......」
「这不是本王的问题,此乃对本王的不敬……」
美人眨了眨眼:「请天狼王恕罪……」
天狼王瞪着美人:「你要记得,本王乃你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我当依从,我记着…….恩人可知我臂上伤口怎么回事?」
「为了救你弄的,你昨天昏倒了。」
「唔……」美人疑惑。
「你好生休养,本王不日将往南寻骏马,你安心待在王廷便是。」
美人看了会儿天狼王,半晌开口道:「天狼王恶我?」
「没的事,别乱猜。」
「……天狼王并非去寻骏马,而是远离我这一千岁之老妪,想是我言行可憎,惹天狼王厌恶。天狼王欲把我转交何人之手,还请容告知……」美人这话说的幽幽,淡淡离愁竟这么渗进天狼王胸口。
他面色稍微和缓:「大巫师法力高强,美人不必担忧。」
「大巫师?昨日救我之-----」美人停顿,克制着不让这突如其来的心悸痛楚显现到面上,她低垂眼帘,上身稍向前倾,露出白皙脖颈,她的灵魂警示她:大巫师不可近。「之人……朦胧中只见吾王身影,还以为恩人出手……想是我一贪婪之人又八十百岁,不值吾王救命……」
这是如何的话面?美人嗔怪自己年纪大了又贪婪,不值自己的国王上心,可她明亮双眸如此澄澈,面目如此皎好……
「……吾王给予我再生,过往一切如尘烟,还请恩人予名……」
美人如玉,佼佼如月,幽幽如兰,脉脉低诉,如何不怜?
「玉儿,唤你玉儿。」
「玉儿……」美人蹙眉:「玉儿祝吾王路途一切顺利,早日寻得骏马,归反王廷,玉儿等候天狼王归来。」
天狼王想起大巫师说的不近女色,他没怀疑大巫师此言的真实性,心里却肯定美人落於大巫师之手不会有好下场,大巫师对魔妖神鬼之事一向着迷,有现成的实验品,定会好好利用。美人乃弱质女子,虽乃古人,却没什么伤害性,贪婪之说也是大巫师嘴利行的推测,不一定是真。而那妖精……说不定还没修炼好呢,也不一定会找来是吧。
「玉儿,本王携你同行。」
☆、画皮二III
极北之地无人烟,虽群山峦叠,湖河交错,可都被层层厚厚的寒冰所覆盖。寒冰半白半明,映着苍穹与乌云,染得缭绕的寒气也带了些许幽深墨蓝。此地山峰太高,高到能触天际。可一重接一重的山头,太过蜿蜒。严冰太寒太广,肆虐得太过猖狂。
一千多年前,一只狐妖用修行千年的妖灵,救了一位凡人的性命,坏了妖界的规矩,自此被打入寒冰地狱。在酷寒中,受尽折磨。
一只彩雀被冰湖的面容吸引,日复一日在深渊边盘旋。
某一日,冰湖里的面孔似有动静,已修练成精的彩雀停下动作,察看后见没什么异状复又「嗒----嗒----」敲起冰来。
湖里的妖精被冻结在一千多年前的一次呼气当中,她闭着眼,脸的角度有些上仰,白发四散凝於冰中,皮表有着细碎的裂痕,整身被寒冰环绕,她肤白如冰,似乎还带点苍蓝,冬眠於极冷极严之寒冰地狱中。
寒冰在彩雀日复一日的敲击下由最初几十里的深度变为几里,终于,在暮霭沉沉夕阳西下之时,「嗒」一声,冰层以彩雀啄下的孔洞为起始点向四周碎裂。
「喀啦喀啦------」
那玄魅的白发妖精突兀睁眼,瞳孔如墨点宣纸渲染於眼白中心,皮表细碎的裂痕也随她的苏醒而恢复滋润。
她冲破冰层自深渊湖底升起,带起冰渣碎片无数,翻飞舞散。
她赤脚落於冰上,随即大步朝南方奔逃。
只要天暖一点,寒冰地狱的追逐速度便会慢一些……寒冰地狱太寒,她不要再被困。
她的曲裾下裳许是对逃亡太过繁复,早在一千多年前被她撕裂,如今再次逃亡,裂帛又如她千年前逃亡时那般,舞动如狂。
她身后寒冰一丈丈紧逼,她也一步步加快。
她再急,吐出的气息却还是冷的。
不能停,不能停……
她呼气与吸气的频率越来越频繁。
不能停,不能停……
彩雀挥舞着翅膀,喊道:「姐姐上来,我帮你!」
妖精看向来声,双眸妖绿一闪,随即脚点地飞身至空中,坐上彩雀背后。她伏在彩雀背上,指了个方向:「往南。」她声音低哑,带着一点疲累一点沧桑一点妖魅。
如此飞了一天一夜后,妖精又再开口:「下去,寒冰暂且追我不上,我要吃人心。」
妖精乃狐妖,名唤小唯。
这一日,她拨着刚采集来的人心,放入口中嚼食。
有别於从深渊湖底升起时的狼狈,她被寒冰冻满霜华的白发已恢复成乌发,只剩少部份发丝仍有霜华痕迹,她的汉时深衣换成了时下的交领襦裙,襦裙色彩瑰丽,更显她妖媚异常。
她拨食的姿态极美,仿佛吃得是美味佳肴,可那半敛的眼,却分明透露她不喜欢这食物。
彩雀歪着头问道:「会有人自愿把心给姐姐吗?那个人在哪儿呢?」
小唯眯起眼,望向马车外的广阔天地。
这儿的场景有些熟悉,几百年前似乎也有着么个地方,不过那时广阔的不是雪地草原而是大漠风沙,她身旁也不是雀儿。
……有谁呢?
小唯咀嚼了几下,吞下口中人心肉片。
有另一只丑陋的妖精,有将军和军士,还有一位女人……
女人……
小唯手中动作慢了下来,那女人儿体弱,善吹埙……
女人很聪明,初见时女人在……一个寨子里比划着地形图,口齿清晰流畅,宛若军师,可却在……寨主前妖妖娆娆;寨子被攻破后女人又在本该是敌人的将军面前温柔哀戚,一副忍人怜模样。
长安……大军回到长安,她和女人也到了长安。
一夜梦里,她在荒漠里行走,脚下黄沙炽热,却暖不了她冰冷妖身。她不渴、不热,只是漫无目的的行走,渴望能感觉到些什么。
她吞食了太多人的心脏,可这么多的心脏暖不了她的胸膛。
黄沙弥漫,大漠宽广,她闭上眼,任由风沙吹拂,任由炽阳曝晒,可披着人皮的她感觉不到人该有的感觉。
可下一瞬,她被温暖充盈,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让她惊讶地睁眼,只见四周雾气氤岚,她竟在地下池水里。池水温热,泛着柔和的水蓝,每一波涟漪都如温柔的缱绻那般旖旎。她的前方……半隐半显着一道盈玉背影,原来温热的源头便是这背影,背影太过迷人,她无法不伸手抱去。
她喜欢自个儿上升的体温,更是抱紧了前方女人,女人有些慌乱,开始挣扎,她道:「你别慌。」
她吐出的气息和水雾参杂一起,随低哑余音在渺渺水烟中绕了几绕。
她将脸贴上了女人侧脸,女人背脊慢慢软下来,只是肩膀开始颤抖,后来颤抖却越来越厉害了。
女人心跳咚咚。
她能感觉女人在紧张,女人好像也有些不可置信,可随后女人除了喜悦便再无其它情绪了。
她自己也觉得不可置信,原来两人相交如此温暖……
女人转过身,满面泪痕抚上她面颊,说道:「我好想你……」
女人指间的细纹在她面上来回,女人的颤抖让她觉得自己的胸腔好像也有颗心在猛烈收缩,她搂住女人的腰,将她带上池岸。
女人的肌肤摸起来如此顺手,唇舌交缠原来可以有这般滋味……
雀儿动了动耳朵,灵动的大眼转了一转,脆声叫道:「姐姐,有男人!」
小唯斜视雀儿,冷道:「在三里之外。何必大惊小怪?」
雀儿缩了缩身子,讪笑道:「姐姐法力高强,雀儿佩服。」
小唯擦了擦沾着人心肉渣子的手。
她的这只手曾落在女人的后心,也在女人饮下黑瓷碗里的妖毒之后抚慰过女人背脊。
她让女人受妖毒折磨,让女人为她犯得剜心案顶罪。
小唯侧耳听了听,「前头队伍掉转方向,像是往南而去。」
「姐姐,我们追上去吗?」
「不了,我才刚食完人心,不需再取。往东北。」
「东北?姐姐,寒冰会追上来的。」
小唯抬手看了看擦得干净的手:「寒冰未必追的上。」她直起身来,利落的跃出车厢,双手一张便扯断了车与马之间的链接绳索和零件,她坐上马,很快的化为天边黑影,往东北驰骋。
「姐姐等等我啊。」雀儿赶忙奔出车厢,双臂一展,飞上空追小唯去了。
小唯判断的没错,马儿的确好马,雀儿的速度比之还慢了许多。
她一路驰马疾奔,四周雪色渐浓。
奔驰百里之后,她勒马急停,仰头察起方位,再往北行几丈后,她下了马。
此地有山,山顶积雪终年不化。山脚有冰棺,深埋入地……
一千多年前,她看着女人喝了妖毒被众人辱骂责打,直到几日之后才发觉自己后悔了,用九百九十九年的妖灵救了女人,留下一年修为让自己保有记忆。她救了凡人,破坏了妖界规矩,受到寒冰地狱惩罚,被虏获前,她将女人封入此地冰地中,好在来日与女人相见。
小唯的绛紫色裙摆有些拖曳,这让她的步子慢了许多。她缓了几口呼吸,才又快步疾行到她安置女人的位置。
她盯着的前方下凹的冰地,半晌不能动弹。
天又落雪,很快地,她的发上满是霜华。
「姐姐,你怎么了?」雀儿姗姗来迟,见狐妖姐姐一动也不动很是奇怪的问道。
「你……闻的出是谁的痕迹么?」
「咦?」雀儿走上前。冰地上有好几刀斧子砍劈砸凿的痕迹,可近日接连下雪,气味消散的快,除了尘满和雪混合的冰凉味道外,雀儿闻不出人味来。她有些惭愧,可转念一想,连姐姐也闻不出来,那她当然就更闻不出来了:「姐姐,我闻不出来。」
「没用的东西!」小唯猛地一甩右手,随着手势的甩起,「碰」一声冰地被砸出个窟窿,她也不理四散的冰屑,手又猛地一划,前方冰地碎裂成块状,弹起冰块片片。
雀儿狼狈的闪躲四面八方的冰块,肩膀和左臂又被狠狠地砸了下,她惊叫道:「姐姐,停手停手停手姐姐! 」
雪势渐强,不多久,寒冰地狱又追上了。
小唯双眼一眯,瞳中妖绿一闪,终于停手。
她朝雀儿示意一眼后,便点地奔向禁锢马儿之地,「驾!」一声往南方奔去。
天狼国南方某处,天狼王车厢里。
「刚才为什么要掉转方向?这里根本没有骏马! 」
玉儿右手食指在掌中划了划,现下天狼王危机已除,卦象上不再显凶,她也可以好生思量自己以前是个什么人了。
她倒底为什么会算凶吉危安?难道她以前也是大巫师之类的人,身负妙法抚国天成?可她是汉人,天狼王说汉朝女人就是用来嫁人生孩子的……
还是她根本不是汉朝人,也没活什么几千岁?若这样的话,那她贪婪求美貌把自己个儿弄的快死了一事定也是天狼王乱说的。
还是说她真得快死了,可是没活到一千岁?
欸!可若她没一千岁,天狼王稍早前定会要了她,现在天狼王没有要她的意思,不就是说她真是一千岁之龄?
……欸?
天狼王说的话不尽不实,不可全信,还需她自个儿探听才好。
她抬了抬眼皮回道:「是玉儿错了,方才不该如此提议。可如今来都来了,不如让玉儿一观天狼国人民如何喜乐安康,天狼王如何王者威严,好长长见识?」
☆、画皮二IV
彩雀问道:「姐姐,你究竟要找谁?」
「一个女人。」
「姐姐,她叫什么名?你告诉我啊,我好让同伴去找。」
「她叫玉儿。」
「姐姐,你找她是因为爱她吗?」
「……」
「姐姐的妖灵是用来救她的吧?」
「……」
「姐姐一千年前把她存于冰地里是不是因为她快没命了?那她现在不知被谁给挖出来了,是不是马上就要……没命了?」
「嘶------」小唯勒马,厉眼如飞刀剜向雀儿,低喝道:「闭嘴,哪里来那么多话!」
寒冰地狱如影随形,小唯最远也只和它隔开三天的距离。小唯一边逃离寒冰地狱,一边寻找玉儿,还要抽空获取人心,实在忙不胜忙。
这一日,她用签子插着雀儿切好的人心肉片,不经意间,想起从前有只喜欢吃苍蝇的恶心妖精也曾为她切好人心肉片。那只蟾蜍精说爱她,她不屑,只觉得恶心……
「姐姐,有男人!」
「嗯。」小唯吞下嘴里肉片。
「在……」雀儿点了点下巴,「在……」
小唯又叉起另一片人心肉片,斜眼扫了雀儿一眼:「等你想完,那男人早来到我们跟前了。」
雀儿眼珠转了转,心道:感觉不到,可以亲自去看啊。
她化成彩雀原形一溜烟的朝那男人处飞。
小唯一手用衣袖掩嘴,另一手把肉片送入口中。
一会儿,她开口问道:「怎么样了?」
雀儿唧喳道:「那是好长一串队伍,三十几五十几个奴隶拉着马,马又拉着马车,车里坐着男人,还有一个女人……」
小唯道:「奴隶拉着马?」
「呃------」雀儿抓抓头:「姐姐,我可能是看错了……」
「你真是------咦?」小唯竪耳细听,皆着她放下手中签子:「他们正在掉转队伍,」停顿了下她又道:「上回也掉转队伍的……这必不是偶然!」
小唯雀儿的南边三里之外。
草原边际有少许冰雪的痕迹,冰雪之后是连绵不断的大鲜卑山,由东望至西,只见大鲜卑山山顶延绵,起落间还有江水切割,天然一景,玉儿想:「此景应被永久稀存。」
这儿的人都说世上最好的木材出自大鲜卑山。天狼王那华贵无比的车厢便是用大鲜卑山的木材制成。车厢结实美观,前后方安了辕和挽具套锁在奴隶身上,车厢便是靠着这些奴隶才能前行后退。
鞭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玉儿近日听过很多,可现在的挥鞭声让她有些不安,她好说逮说才让天狼王再次掉转方向,她自个儿也不知天狼王怎么那么命运多舛,卦上凶像连连。
天狼王无遗是俊美的,但他最该被称道的还是那双擅於发现美的眼睛。
他隔着雕兽车窗往外一瞥,瞬间眼眸一亮,拢了拢大氅便要出车厢。
玉儿一个踏步拦住天狼王半身:「吾王真要出厢?」
天狼王俯视玉儿,往她的脸逼近几寸:「我已调转方向,你这番干涉又是做什?真是,管东管西,我王姐还在王庭待着呢,你就这样对你的王上指手画脚?。」
玉儿敛起眼帘:「此女不善,请王深思。」
天狼王不耐,挥手推了下玉儿,径直出车厢了。
那引起天狼王注意的女子身着交领襦裙,曳地紫裙染着桃花朵朵,为冬季的草原带来春意,她肩披的大袖衫鼓起,两袖因风而交错,那股子说不清的媚惑就如此扑面而来,直让人心跳如雷。
她从唇间放出一抹笑,向前来的天狼王问道:「那些奴隶是你的?」
「美人,这草原之地,皆是我的。」
「哦?」小唯挑眉,「都是你的?你好大的人物啊。」小唯款款走向前:「怎么这些奴隶好像要调头的样子?」
玉儿借着雕兽车窗的隔缝往外看,可任她趴的离车窗再近,她的视线里始终是一团团模糊的色影,看不到什么,只猜那位娘子的身影应该明媚窈袅,能让壮丽山景都失色,可是……她就是觉得那位娘子不对劲。
这样的感觉让玉儿愣了一下,不禁心里寻思,她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是因天狼王卦象显凶或是天狼王的态度让她对那位娘子心生妒忌?
她轻蹙了下眉,心生妒忌这个猜测让她觉得有些反胃,想来那娘子是真有些不对劲。
队伍的奴隶有五十三人,管着奴隶的人有四人,皆身怀武功,她虽看不出其武功好坏,但他们比常人身手好这点倒是看得出来的。队伍里有一位管事负责天狼王的饮食,另一位管事负责起居搭帐卸帐等等,还有一位侍女负责伺候天狼王,不得传召不会来天狼王车厢。
天狼王这一路获取的七只骏马在队伍最后头。
队伍目前成弯曲状,想是不一会儿便能整理好队形,朝吉位坎位、也就是北方走。
玉儿睁大了眼,见那两团模糊的人身色影朝车厢而来。
她缓了几口呼吸,才转身等候两人到来。
「奴家小唯,在此多谢公子盛邀。」小唯敛首弯膝,复又缓缓起身。
她眼睫极长,一敛便能掩去眸中情绪,却见她缓缓抬起眼帘望向玉儿,便这样看着玉儿又弯了膝,低吟婉转:「小唯……见过娘子。」
两人的距离同玉儿早先前和天狼王差点裸裎相见的距离差不多,可这次,玉儿看的清楚,小唯娘子的眸子明媚如春风。
玉儿有些怔愣,她现在才觉察自个儿眼睛长进了,却不知会不会继续转好?她回礼道:「我……唤玉儿,娘子多礼了。」
天狼王歪坐在榻上,就着酒壶嘴缘喝了口,有些意气风发道:「我善驯骏马和美人,如今又得一美,不亦乐乎!」
小唯低声轻笑,拿起几上的空酒杯,「今朝有酒今朝醉,还请公子为小唯也斟一杯。」她侧头看向玉儿:「玉娘子饮酒否?不如同饮。」
「我酒量不好,多谢小唯娘子。」
小唯饮尽杯中酒,又道:「我观玉娘子面色有些苍白,是否先天不足,体虚脾弱?」
「我身体一向这样,体弱着也习惯了,倒是小唯娘子好眼力,娘子可是於医道有些涉猎?」
小唯呵笑出声,笑意径直染上她眉梢,让她整个人如桃花灼灼,实在艳煞人也,她随意答道:「小唯爱读闲书,也有段时间身体较弱,便读了几本医书。」她眉梢仍有笑意,又道:「我观玉娘子不像是天狼人,不知家乡在哪?或许,我俩来自同个地方。」
玉儿心底浮现四字:交浅言深……
这位小唯娘子态度如话家常,闲适自在的很,丝毫没敌意。其人胆大到能入陌生男子车厢,想是不会在谁面前拘束。「或许如此。 」
小唯嘴边的笑意勾的越发深了,只觉得两人言语往来如此熟悉,愉悦之感不免从声音里带出来:「天下之广,你我复又相聚,实乃缘份使然,小唯敬玉娘子一杯。」
小唯仰头手一倒,酒便入喉。可她举着酒杯的手却迟迟不放,只是笑意盈盈的望向玉儿。
玉儿敛下眼帘,有些艰难的保持面上安然,可她如今装样的本领不如从前,倒是让小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
小唯把酒杯放下,依旧笑意盈盈。
小唯此刻快意凛然,久别重逢,对方除了警戒一些,并未显恶感,她怎能不快?
玉儿似乎有所觉察,眼帘微动,却在不经意瞥见了天狼王,只见玉儿上一刻面色还算安然,下一瞬却猛然大变。她惊想道:怎地天狼王那么久没出声?只是一块色团在那儿不动?
小唯手一甩,把天狼王甩到车厢角落边,见玉儿大惊失色,她安慰道:「别担心,他没死。」
玉儿差点没吞下即将出口的惊呼,她难掩满面的震惊,暗里直念叨:「不对劲……不对劲……」小唯的语气太过熟稔,太过温和……甩天狼王的力道也太大,连车厢都在震动……
「不对劲……不对劲……」
小唯向前倾,两人的距离又近了。
玉儿的视线猛地又清楚许多。
她眼前是小唯修长的颈子和白润的胸口,如此清楚,让她不得不转移视线至小唯面上。如此,她撞上了一双眩人妙目,流光盈盈,脉脉含情。
小唯吐气幽兰:「玉儿……是怎么了?脸色很是难看。」
玉儿手往后撑,试着拉长两人的距离,可随即,她便发现这动作不太聪明。
她的上半身斜斜支撑在手上,而小唯又往前倾,两人距离不远反近,近到只要她猛地把头一甩,就能撞个小唯鼻血横流。
鼻间小唯淡香,若有似无,想是能把人心挠得痒痒的。她还正想着小唯一双媚眼生得太能勾人,便听小唯哑声道:「少见你慌张,如今的你与从前有些不同呢……」
玉儿头皮都发麻了,小唯这句总算证实她的猜测:两人从前相识。
一瞬间,她的脑子闪过无数念头,心底一阵阵的发凉,看着巧笑倩兮的小唯只觉她诡异吓人……
小唯垂了垂眼,嘴唇启了又闭,闭了又启,半晌后才低声道:「小唯过去多有不对,前尘恍然凄凄,过往难堪……你……我……」她顿了一下才又开口:「…....小唯重入世,欲与汝相知……不知汝……意为何?」
这番诉衷肠十分直白,也太突如奇然。
玉儿脑仁隐隐作痛,小唯的低沉嗓音如大提琴的低音柔和有穿透力,揉弦柔进了缱绻,运弓运出了温柔。她弄不清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是因为小唯柔和的声音还是小唯诡异的来历,只觉脑袋晕眩痛感越来越甚,直让她撑不住面上表情。
这样的感觉很令人厌烦,也很令人疲惫。她的神经突突直跳,如此的脑仁作痛强硬地把她与过去记忆完全切离,才刚忆起什么,却又如雾散消失,直逼的她不得不停下回想。
唉,大提琴是什么?
她在什么时后又听过小唯低声幽幽?
她闭了闭眼,一会儿后,她才睁眼看了看泛着淡紫的指甲缝。她视力是好些了,身体也不再那般僵硬疼痛,可生命却在缓缓流失。
她柔和了声音,语气带着悲怅开口道:「我只愿余下日子平静安然,就当过往如烟吧,小唯别因我而耽误。」
小唯这才抬眼,缓缓地摇了摇头,她动作柔和却坚定,右手不容质疑的搭上玉儿左腕,片刻后才道:「我一定为你续命。」
☆、画皮二V
玉儿早些前和天狼王说:「此女不善,请王深思。」
此女说得正是小唯,当时玉儿才劝服天狼王掉转队伍,小唯便出现於队伍之侧,恰到好处,不得不疑。再者,闺阁女子行走皆有小婢随侍,孤身乱走者少,何况又是在这样的冬天?可小唯行走自如,丝毫没有闺阁女子独闯草原的忐忑,此点也不得不疑。
事后证明,小唯对天狼王确实不善。可卦像之大凶却没应在天狼王身上。
玉儿本如临大敌,却未曾想化解天狼王之厄无比简单,只因小唯慕她,是以天狼王之厄能消。细想前因后果,莫非她乃天狼王劫难之源?若无她,天狼王也不会人事不知。
又想卦像,她这才明白,自身的命数无法以卜卦测出,而卜卦之果也无法容纳自身对他人的影响,是以天狼王之卦像与实际有出入。
她下意识的觉得小唯不该是温言款款,缱绻柔和的模样。
小唯该是艳魅惑生、夺去万事华光的妖袅红颜,怎么如今搭在她腕上的手指是如此认真;怎么她听到的话语如此斩钉截铁?
「我一定为你续命。」
玉儿原本以为,她和小唯便是旧识,也如执棋的黑白两方,你来我往,定要分输赢。可谁想到才落下几子,那黑棋便弃了权,跑到白棋边儿 ……
衣袖窸窣,她收回左腕。
外头「啪-----」响起鞭子声,不知又是哪个奴隶被打了。
她垂眸看着小唯紫色长裙的某一角,上头桃花乱艳,仿佛随时能予她采摘。
她能看到,自己随手勾了勾桃花,而桃花为她绽放芬芳,心悦诚兮…...
车厢一个晃荡,外头又「啪-----」一声,再来「啪啪啪------」接着一道献媚的声音在车厢外响起:「小的告罪,这奴隶有些乖张,颠到王上和娘子了,小的这就惩罚。」鞭子声又响起:「还请王上和娘子恕罪。」
小唯看向玉儿,玉儿抬起眼帘也望向她。
小唯只觉本不该冒汗的手心开始黏腻,这些个凡人对她如何、使什么手段她皆无惧也无忧,可她忧玉儿举措,若玉儿出声示警,那么……过往是真的如烟了。
玉儿凝视着小唯,心知她方才吐语字字认真,若自己做什么,她必定只受不还。
玉儿侧过头看向车厢车门,语气微喘,「……王上……嫌你啰唆,你且退下。」她又咯咯娇笑,好似有人在她颈边呵痒痒,笑得婉转旖旎。
「是是是------」车厢外那人赶忙退下,直骂自己时机没找好,王正乐呵着呢还来打扰。他这不是也怕王一个不快,把他赶下位置才来赔罪的嘛。诶?奇怪,王上同玉娘子待在一起也很长时间了,怎么就今日才幸呢?啊,里面还有一位娘子,两女一男,活色生香,白玉香肌……啊,不能想了……
玉儿站起身来,在车厢走动,好一会儿才让笑声停止。
正想取茶解渴时却见小唯对她咧嘴一笑,递给了她一只杯。
玉儿伸手接过,却没想手有点偏左,赶忙伸出右手,两手一齐向杯子靠拢,这才接过。她在鼻尖晃了晃杯子:「此乃酒。」
小唯道:「一点儿而已,暖身。」
玉儿就着杯口抿了抿,借着放杯之机,走到离车厢门侧只有四、五步远的几之末端,坐了下来。
小唯在玉儿的斜右侧,微歪了歪头,看玉儿翩翩落座。
世间人常爱以桃花娇柔面,白皙玉润肤形容女子容貌,却少形容女子气度,赞女子气度之语不外乎举止端庄、贞娟淑秀等词,可世间女子岂是这两词好概括的?
小唯看着眼前之人,只觉多日来遑遑不可终的自己终于舒畅开来,眼前人终究不舍於自己是吧,若非如此,其举止何为?
小唯情状玉儿尽收眼底,只听她问道:「小唯,寻我之前,你在何方?」
「在极北之处……」小唯不愿在此刻谈起那烦人的寒冰地狱,於是随眼一瞥,瞥了眼角落的天狼王,也问道:「而你?与此人同行多久?」
「睁眼所见便是他,他说,是他救了我。」
小唯又看了眼角落里的天狼王,皱了皱眉道:「救了你?」她从鼻尖哼出声:「想是他不知因何见着冰棺里的你,贼心大起,使人凿冰,说上救却万万谈不上。若不是他,你我不会拖到今时才相见……」
冰里取出来……玉儿摆在几上的手指忍不住拳靠一起。
她盯着小唯一开一合的唇,压在心底深处的怨恨愤然也随着小唯的话语蓬勃上升。
那彻身彻骨的冷,铭心刻骨!
她在日复一日的冻寒里很久很久,她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怎么醒都还是满身皆冰,以至於她刚被天狼王救时什么都想不起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冷字,至今她也未忆起任何与身世有关的东西!
现在入睡,她常以为自己还在那冰冷之地,夜半生生被恶梦惊醒。而这些,竟都是小唯做得!小唯还敢大言不惭,还敢出声嗤笑!还敢前来寻她,还敢对她说欲与汝相知?
「……当初你命在旦夕,我往你体内输入妖灵。后来变故之下,不得已将你封入冰棺,只待一千年后我修炼完成,再来寻你。却不曾想与你未等得及我,便先让人发现------」
玉儿打断她,冷道:「为何不让我死去?」
小唯愕然:「我……怎么能?」
玉儿面容冷冽,闭了闭眼才开口:「在我有意识里,睁眼之初看的便是冰层。冰它凝结速度太快,我还来不及闭眼便贴到眼球,以致后来我再看不见东西。看不见东西那寒便更彻骨了,人有几个毛孔,冰便有几道,直往我身里躜。我被冻死了又醒,醒了又被冻,一直不曾真正死去,最后,我脑子里只剩下关于严寒酷冷的记忆,无尽无头,直到被你哧笑的他把我从冰里挖出来。你说前尘恍然凄凄,是!前尘是恍然凄凄如云烟,我把你忘了,因为冰太冷太能侵蚀我一届凡人的身躯和这颗什么都没装的脑袋。是因为你小唯娘子,所以我才把你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