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嗒嗒。
嗒嗒。
马儿停了下来。
前方有牌匾,其上鎏金的三字:都尉府字形见方,有别於汉时篆书,笔画挺直而不屈曲。
将军下了马,一手掌摊平,朝向小唯,小唯交付一手,身姿翩翩的也下了马。
几位自称是什么什么别将、长史、司兵参军的人匆匆上前见礼,凭他们出来的慌乱,小唯敢说这几人根本不知将军要来,弄不好还是城门守卫通知的呢。只听他们一个个道出名字,却不约而同的在语末加上「参见公主殿下」这六个字。
小唯挑了挑眉,什么公主殿下?
「免礼,」将军扫了众人一圈,蹙眉道:「霍都尉何在?」
「臣,不知公主驾到……敢问……公主怎么只身前来?又怎么……好像是自关外入城?」
「我此事容后再说。」
小唯看向将军,视线在将军胸前打了一会儿转,又在其肩臀之处瞅了一下才收回。
果真,是女子。
这还是她第一次错把红妆当郎。
都尉府内。
霍都尉姗姗来迟,迟来的他倒似成了自个儿府邸的客人了。
公主负手而立,正堂墙面上的地行分布图她仿佛才第一次见,钻研的很是专心,良久才转身。
小唯侍立在一旁,微抬眼帘,入眼的霍都尉颇是俊朗,只是他满身酒气,莫不是太贪杯中物才耽搁了公主的时辰?
「小唯,给霍都尉醒醒酒。」
小唯欠了欠身,拿几桌几上的茶壶,款款行至霍都尉身前,臂抬手弯,茶水浇灌而下,顺着霍都尉的头顶再沿着他的脸庞颈线流入铠甲里。
一壶茶水浇灌完毕,小唯才款款行步退至正堂边上。
木板地上,茶水滴嗒。
众将士垂眸,堂上只余茶水落声,很是安静。
公主缓步上前,「自宫中一别,已有八年多。」她停在霍都尉面前,蹲□,直到视线与正坐的霍都尉平行。她面上的金黄面具遮挡着她右边脸的一半,仅露出眼睛大小的洞口让她的右眼能视物,她眸光粼粼,凝视着如今成了都尉的霍心,直想把八年七个月又十一天的时光在这一眼里补回来。
霍都尉眨了眨沾满茶水的眼睫,茶水落下后,才抬起眼帘望向公主。他双目黑白分明,颊上滑下的茶水好似泪水,在窗户透进的阳光下晶亮莹莹。只可惜此美景无法长观,那双眼帘眨了眨便又垂下,片刻后,他连头也低了。
公主抿了抿唇,刷地一声站起身来,「边关将士守卫家国多年,本宫体恤军士卫国之心,今晚好歌舞好酒肉,众人同乐!」
是夜,钟鼓乐,篝火明。
羯鼓击声刚劲。
笛声短促嘹亮。
舞妓裙角飞旋,左旋右转,舞疾如风,轻盈灵动。
小唯注意到舞妓飞旋时,两脚足尖交叉,同时右手擎起,脚尖一转,身子一旋,长袖飘逸弯旋如白云渺渺,裙摆急速圆转如风轮滚滚,别有一番潇爽明媚之意。
鼓停,又始。
小唯的曳地长裙随她的缓步在台上移动,她的手足神情不需刻意便媚意楚楚,一声鼓击重拍下,她脚尖立起、交叉,身子旋转起来。
她乃九霄美狐,生于野林高山间,奔跑走跳迅捷灵敏,何况舞乎?
她的身子越转越快,飞旋的宽袖和裙摆化成紫影围着她转,和着鼓声咚咚,节奏丝毫不落。
鼓声慢慢缓和下来。
小唯以袖半遮面,从紫影中绕了出来,她款款摆身,停步在霍都尉面前。
此刻她才终于确定,这都尉霍心是汉时那位都尉王生的转世。
她向后弯腰矮身擎袖,一曲尽,一舞终。
天狼国,巫帐。
经过几个时辰的比对,乌沙已经确认那名唤小唯的妖精乃狐妖,也确认了小唯便是在千年前续了玉儿命的妖精。
他取出瘫软在地的一只赤狐妖精的一百多年妖灵,看赤狐慢慢化为空中尘沫。
他又取出一旁吓得瑟瑟发抖的鸽子之妖灵,而这鸽儿也化做空中尘沫。
不一会儿,满地的动物便皆成了空气中的尘满粒子了。
过程中乌沙始终一言不发,待把他抓来的各路妖精之妖灵都研究透了后,才叹息开口,「千年妖精毕竟难为人所见,我料想得无差,这些一百两百年的妖灵对你毫无用处。对其它人的伤口病势虽是有些用处,可所有伤口都在半柱香左右后恶化了。」
玉儿抬了抬眼皮,便又垂下眼看自个臂上被划出深痕的皮肉内里,里头血肉参杂着金茫,青紫筋脉透出的隐隐灰青之处也有金茫覆着。因着金茫庇护,翻开的皮肉好半晌才滴落下一道血迹,这把个时辰下来,也才流了半盆子血。
乌沙看了眼玉儿流落下的血迹,又道:「若众人皆有妖灵强身,还愁敌乎?」乌沙拿起指骨探入玉儿筋脉的金茫之处,同天狼王刚领玉儿回来时的测试结果一样,几瞬后那节指骨成了细粉,散落於地。
玉儿视线离开了手臂,转向了自己的手指,
乌沙又试了其余事物,木片、铁片、钢片、银片、金片等等。
玉儿这才又抬起眼帘,音虚声弱道:「你是要让我的血流干么?」
乌沙正跃跃欲试的看着玉儿左腿,他想试试能否斩了玉儿小腿,再接上木腿,看妖气能否让木腿接合转动灵活自如呢。
听到玉儿话音他才朝玉儿身上大大小小整齐划拉的伤口瞥了眼,再看玉儿神色和一旁转过几转的沙漏。
的确是该止血了,可惜这金茫妖气只能顺着血迹而流出,不然他直接探手去取经脉中的妖气该有多方便。
他扯了扯嘴角,「难为姑娘了,这一天下来,连声痛呼都没有。」
玉儿闭了闭眼,气弱道:「难为巫师了,在玉儿到来之前,孤帐多时。」
乌沙瞥了眼玉儿,一双眼明明白白的透了着厌恶两字,「不如姑娘顽强,苟活至今,皮肉皆不为己所有。」想到那只名唤小唯的狐妖在千年前用妖灵救了玉儿,今时又不知因何原因来寻她,乌沙面上更显嫌恶,世上总有女人以为容色便是一切,也总有蠢人为了追求那容色求到失了命,因而连累他人。
玉儿用气音笑出声:「皮肉如今自不为我所有,不是成了巫师的吗?看来,巫师也做皮肉生意的。」
乌沙顿时黑了脸,想祸水多红颜,天狼女王、眼前这女人等等,不外如是,当即冷道:「以色立身,安得几时好?」
玉儿看向乌沙:「巫师说谁?……天狼王确实难得好。」
乌沙眯起眼,玉儿又赶忙接着说道:「女王在侧,难得好。」
乌沙手中动作滞了下。
玉儿心里哀叹一声,心知方才乌沙处理自己伤口的动作一丝不乱,虽不怎轻手,却也没因自己话语而重手,根本不被影响,也只有提及天狼王时才让他动作滞了下。「天狼人民庆天狼神显灵,僻护天狼王,相信此后国威定大胜。女王对天狼王早有顾忌,天狼王身边可有好些暗手。」
「哦?」听到这,乌沙似笑非笑的抬起头,「美人心藏鬼怪,一双眼到通透。」言下之意,我早知天狼王身边有女王的人,你也不用再费心思与我商量筹码。「再者,此事与我何干?」
玉儿缓缓的动了动唇,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可藏在睫下的双眼却盯紧了乌沙:「弥子瑕食桃而甘,遗灵公其半;安陵君泣曰:愿得以身试黄泉与宣王;龙阳君比自身于弃置之前鱼,涕四海美人皆欲趋於王庭,魏王遂令:『有敢言美人者,族!』;哀帝欲起而不欲惊贤,割断其袖……」
乌沙越听脸色越阴沉,一边又心惊,自己表现如此明显?若女王从前并非随口调笑,而是早明晰自己心情,阿竺那的处境怕是与自己所想的还更为艰难。
玉儿微微的动了动手指,心知现在不是拿起三寸外那段远端手指指骨的时候。
她的余光锁紧了乌沙喉结右侧下方两指的位置,右颈动脉窦的位置在她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终于,在说到「……韩子高得宠於陈文帝」时,她猛地向前一扑,顾不得多时不动的四肢僵麻之感,口一张,便狠狠咬住了巫师右颈的那个位置。
颈动脉窦乃颈总动脉末端和颈内动脉起始处的膨大部份,位于平甲状软骨上缘处,其管壁外膜下有丰富的感觉神经末梢,为人的死穴之一(百度)。
玉儿有感齿间的软软突起处不会错,更是狠狠加重牙关的力道。
巫师反应甚快,左手掐捏上玉儿的下巴,右手也掐上玉儿颈项。
如今,两人死穴皆为对方所制。
几百里之外。
白城天际飞过一道眇小的鸟雀身影,雀儿寻着气味找到了篝火舞台处,慌慌张张跌跌撞撞的飞向舞台,台上矮着身做收势动作的小唯双眼一眯,强自不让内心的慌张显现到面上,下台时依然款款动人。
可背过众人身后,她面沉如水,一双眼满是狠戾。
作者有话要说:
☆、画皮二X
玉儿眼前已然开始冒金星,下颚也被掐的生疼。
她一手狂打乌沙,一手在地上拍打摸索。
一个不小心,口里乌沙的血液滑下她喉头,很难喝。
她的手指一再用力,却始终像短了一截似的拘不到工具,她不禁心内狂骂,谁给她生得个五短身材?
在先前失血,如今颈压之下,她渐渐地看不到东西,入眼一切全雾茫茫白花花。
心知这情况不妙,她发狠用力一蹬,手用力一伸,终于抓到那截远端指骨。
颈动脉窦位于颈部两侧,当两侧的颈动脉窦承受压力超过循环血压时,会刺激通过延髓的心血管中枢反射性地引起心脏功能衰竭,供氧不足下,能导致昏厥或死亡。
玉儿抓着那截指骨,大力的朝乌沙颈项左侧而刺,指骨不过两公分长度,可一端被削尖,加上远端指骨天生的箭头弧度,只盼能刺入乌沙动脉让他一命呜呼。
晕眩感越来越强,玉儿瞪着眼前一片白茫,只知道要用力、再用力……
天狼国之北多低山丘陵,之南多草原,因应自然环境,天狼族人多以狩猎蓄牧为生,居所也多建在深草之中,王庭也不例外。
天狼王庭位于天狼国之东北,王庭以国王和女王的镀金圆顶帐为中心,向东南和西南方向延伸。而巫帐位于王庭之西北。
此地昼夜温差大,是以王庭和贵族的居地每几十丈便设有木架架着火盆子,既能照明也供取暖。
明晃不定的篝火下,映着巫帐门口站立着的一卫和一奴,他们一位等着交班,一位麻木的熬着无喜无乐的生命。
乌沙性格孤僻,重权高位,最是厌人打扰,最初还有不长眼的不懂规矩,可如今无人敢不经通报擅闯巫帐。便是天狼女王,虽出入巫帐看似随意,却也不是不分时机:她向来不在乌沙钻研术法的时候入帐。
是以,方才巫帐动静虽不小,却无人探声询问。
巫帐内。狼借一片。
玉儿唇边沾染着血迹,一侧的脸贴着地,左手手腕不正常的弯曲。
乌沙右颈仍在泛血,他双眼闭合,睫毛下方的眼圈很是黑青,整个人仰倒在地。
一罗预后(约莫2.4分钟),玉儿的睫毛动了动,皆着她猛地一喘气,直起了头。她迅速的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右臂还在发麻,便直接朝一旁的条桌而去。
她右手扫过条桌上的琉璃瓶罐,几弹指间,她停手在一个白瓷瓶边。她抽开瓶盖在瓶口挥手扫了扫,鼻间传来的味道和乌沙让她饮下的液体味道相同,只是瓶中物显得更浓罢了,此乃麻醉药无误。
她快步行至乌沙身旁,捏狠了乌沙下颚,待他口张开后便迅速的把瓶中液体倒入他口中,并又抬了抬乌沙的下巴让液体流入食道。
她正盯着乌沙饮入液体,却没料左手腕一阵剧痛,「呃---」她扼住喉中惊叫,迅速地用上全身的力量扣着乌沙的下巴,定要让他吞下那麻醉药。两人视线相对,四目皆黑沉深冷,她死死盯着乌沙,乌沙阴阴恻恻的回视她。
乌沙猛地翻身,玉儿的头重重喀地,反被乌沙压在身下。「来----」人字还没喊出口,玉儿便抱紧了乌沙的头,右手压向乌沙的耳门穴,同时膝盖朝着乌沙腹部撞去,只望能击到乌沙脐下的气海穴。此穴经属任脉,击中后,破气血淤,身体失灵(360doc 个人图书馆)。
一、二、三…….九、十、十一,终于,乌沙倒下了。
玉儿呼出口气,艰难得用没受伤的右手推开乌沙,从地上爬起来后,她拿起一旁的青花瓷,直接朝着乌沙的头顶百会穴敲去,这下子,可够乌沙睡上长长一觉了。
她又走回条桌边,桌上直径约莫六寸的青瓷釉盆里,她的血有半盆再多一点。血红里头金茫点点。
她拿起盆子,走向另一案将血倒落在一堆人骨动物骨之上,骨头渐渐化碎为末,地上滴答,血滴落。
巫帐很大,看样子还分有其它房帐,只不过皆设有禁制,她不敢硬闯。
她在身处的房帐里走了一圈,往怀内塞了几只瓶罐和一只匕首,却也不多拿。
接着,她找到了磷石、发烛。
她将磷粉撒向自己倒得那滩血迹和残骨上,燃起火,静待外头人闯近来。
有磷助燃,火势很快旺盛了起来,守着门口的奴隶首先闯入,被玉儿的瓷器砸到哑门穴,昏了过去。
守在门口的侍卫也跟着闯入,玉儿砸了他两下他才倒地。
玉儿扒下侍卫身上的甲服,匆匆的套上身,一下子压下的重量让她的脚步滞了滞,难掩狼狈的跑出巫帐了。
她心知自己此番装扮破绽多多,便只是低着头,掐起手诀踩着方位,有惊无险的避过两队巡逻士兵。
她越走越觉身上沉重,左手腕的刺痛也好似越发不能承受了。
她暗骂起自己的不中用,都从冰里熬出来了,现下在娇弱什么?
「站住。」
这句天狼语是在叫她是吧,她该停下步伐还是继续走?
「站住!」
玉儿停下步子,摸了摸袖中的匕首。
那唤她的人越走越进,口气也越发不耐烦,玉儿压低了声线,用现学的天狼语说道:「着火……大巫师……」她声音慌乱担忧,忧巫师安危,忧火势蔓延。
那人惊呼了声,拔腿就想跑向巫帐,可想想却觉不对,巫帐的人怎么来这儿了?那人的甲服好像不是很合身……
还没等他想完,匕首便送进了他腹中。
玉儿沉着脸,用那人的里衣将匕首擦拭干净,又踢又拉把那人拉进草高繁茂之处。
越走越艰难,巡逻哨兵也渐渐多了。
玉儿瞪着前方几十丈远的护墙,很是无可耐何。
左边传来脚步声,她赶忙避过,可还没等左边来人远去,右边又有人来。
她摸了摸袖中匕首,心下担忧,无论她先对谁下手,都会引来另一边的人。
右边的人又进了一步、两步……
玉儿凝神闭气,打总好过束手就擒,她重黑暗中探身而出,匕首往上斜挥,刺向右边来人的左耳,她沿着耳屏的张口凹陷处往下划,这儿的耳门穴经属为手少阳三焦经,被击中后能让人耳鸣头晕倒地,来人只来的及呼了声便倒地了。
她右耳处传来劲风声,她欲侧身隔档,可身体孱弱根本无法快速做出动作来,只得眼睁睁的看着那左边来人的大刀来袭。
「噗嗤。」
这不是大刀砍向她右肩的声音。
玉儿松了口气,面上不禁泛出微笑。
小唯也松了口气,却没忘擦拭净了手上血迹才上前。
她接过玉儿的匕首,紧紧握着玉儿发颤的右手,无声安慰。
玉儿抽出手,将匕首拿回来,「方才施力过猛,不必担忧。」防身武器随身携带才能安心。
「我带你入白城,可好?」此事乃我之错,不该不听你之言。
有小唯帮助,离开天狼国很是轻易,只是,寒冰地狱又跟了上来。
玉儿免不了又掐指算方位一番,终于,她在看到白城城门的时候,心神一松,晕了过去。
等她幽幽转醒时天已大亮。
她接过来人递的水,轻啜一口,「多谢这位娘子,还未知娘子姓名?」袖口已无了匕首,怀中也无了那些瓶罐,她敛起眸中阴霾,语气虚弱却含着淡淡感激问道。
「我名唤青罗。」
此人声音十分动听,青罗两字说得泠泠如冰落。玉儿又问:「敢问此乃何处?」
「此乃都尉府,是霍都尉救你回来的。」
「多谢主家相救……」
都尉府另一头。
公主以剑指着小唯,「你若胆敢靠进霍心,休怪我剑下无情。」
小唯向后退了好几步,「小唯身分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
「你如何遇到的霍心?」
「霍都尉救了位昏迷在路边的娘子,我见着了,只是帮把手……」
「谁允许你擅自出府的?」
「小唯初来乍到,不知规矩,昨晚见舞娘子们舞妓很是曼妙,便兴了讨教的心思……小唯身无所长,也只有舞蹈歌艺能让公主展颜……」
公主的眉目温和了下来,也收回了剑。
小唯怯怯的抬头:「霍都尉就在门外,等了一天了,殿下见吗?」
公主的手指滑过宝剑的花纹,这刀是霍心当年做羽林侍卫时用的佩刀,霍心离开后的每一年初雪,她都会在刀柄上镶一颗宝石,工匠说,再多一颗就镶不上去了。
小唯看了眼公主的神色,悄悄退下。
门外,霍心垂头坐在台阶上,他闭着眼,酒好似仍未醒,可人却又在听到小唯的脚步声后马上反应。他抬起头,看小唯噙着淡淡笑意在台阶上坐下来。小唯抬手为霍心整了整散乱的发丝,霍心别过头去,口里道:「昨晚劳烦了。」你没有求我收留那女子,我会当作是我救的女子,与你毫无关系。
「都尉善心,」停顿了下,小唯轻声又道:「公主十分珍重宝剑,上头镶了好几颗宝石呢。」说罢她站起身,垂头恭谨的退至边上,「公主有传,霍都尉请。」
☆、画皮二XI-一日谈叙
「李从珂自焚而死……」
此人残忍,自焚后无一死事忠臣,人格便颇见一般。他倒也死得其所,世上亡魂因他一死不知减了多少。「……臣有所听闻。」
「唐自庄宗,至李从珂止,四易主,三易姓,只过了十三年。」
霍心垂眸。
「石敬瑭叛唐,以割地、称臣、称子为条件向契丹借兵,如今靖国与后唐接壤之地为主契丹,藩障不覆存。如今,四面皆敌,高丽虽暂不足为惧,可契丹、天狼……」
霍心沉默,李从珂尚在唐明宗李嗣源麾下时与石敬瑭便多有竞争,继位后猜忌多矣,而石敬瑭亦有谋反之意。石敬瑭上奏试探,自陈嬴疾,乞徒他镇。唐主不听臣谏阻,虽知此非石敬瑭真意,却乐得依从,将敬瑭移镇郓州。石敬瑭遂反。其亲弟、从弟、并二子於战中被诛,其痛恨之下,向契丹求救,愿事契丹王以父礼,并割界土地。后唐成了石晋,土地也已割界,无怪乎公主忧心。
思及旧唐遗部,霍心道:「晋将多乱。」
石敬瑭新得中原,藩镇未尽归服,再加兵燹余生,疮痍未复,自然先乱,可石敬瑭手中颇有些将才,倒也能平一时之乱。再观靖国,今上纵乐败度,朝野私斗亦盛,外又有虎狼......唉,石晋不会是靖国的外援;闵帝王继鹏荒淫,横征暴敛,弑父又私通其父之宫女,很令人不耻;南吴帝无实权,掌权之人徐知诰有雄才,却也鞭长莫及,又素来与靖国无交往……思及此,公主叹了声:「世事难安……」
霍心垂眼,公主思绪万千,一室无声。
半晌,公主才又开口:「闻白城风光甚好,欲游之,霍都尉同往否?」
沿着它漏河岸,公主和霍心纵马奔驰,夕阳余晖映着它漏河波光粼粼,映着公主的甲胃金光闪耀。
她身姿飒爽,利落的勒马下马。
霍心见状,也跟着下马。
公主侧头,眼角余光依稀能看到霍心的灰银甲胃一角,她停下脚步,却见那灰银甲的身影也停下脚步,她再迈开步子,霍心也迈开步子,她加快、放慢,霍心也加快、放慢,却始终落后她半步。半晌后,公主忍不住转过身,美目直盯着霍心。
她上前一步,霍心眼帘颤了颤,往后退了一步。
公主再往前,霍心再后退。
「站住!」
霍心站得直挺挺的。
公主凝视着霍心,缓缓开口:「八年前,你无话可说,八年后,你我重逢,你便连直视我的勇气也无了?」
「公主殿下……金枝玉贵,臣下不敢冒犯。」
「看着我,霍心。」
霍心动了动手指,手指弯了弯又松,片刻后,他终是抬起头。
八年的时间能让人改变很多,公主身量长了,五官更显精致了……
公主轻启檀口,「我允你摘下我面具。」
霍心听得出来,公主的尾音在微微颤抖,颤得他的心也不得不跟着颤起来。很慢很慢的,他抬起了手,拂去公主鬓边的一缕发丝。
公主的眼睛亮了起来,明眸恍似星辰,璀璨璀璨地。她的黄金面具仅离霍心一个指节的距离,只要霍心的手指微微往前,便可摘其而下。
八年前,他从皇宫侍卫调成了戊边兵士,如今他乃都尉,可公主依然是公主……
霍心眼眸中闪过一缕挣扎,很快地,他抽回了手,垂下了头,抬脚便要后退。
公主见霍心姿态如此,心一下子又疼又冷了起来,她抓住霍心退却的手,语调又急又慌,「霍心!」莫非方才她鬓边的温暖是错觉?如果不是,那股温柔为何驱散的那么快?连让她沉醉一下的机会都不给?
「我们远走高飞,远离这一切。」语气哀求,又有一丝悲凉,「带我走,霍心……」我们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无这些烦事,做对闲云野鹤,不好吗?
带我走…….「霍心……」她就在眼前,为何要挂上臣下的面孔,硬生生拉远两人的距离?
「你看着我……」为什么低头?为何不肯正视她?
「你看着我…..」公主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后来,连风都能把她的声音吹散。
风吹的眼睛又涩又酸,公主再无气力阻止霍心的退却,她放开了手。
她转头看向河面,河面波波涟倚,皆朝同一方向而流,后头的推着前头的,前头的又推着更前头的,毫不犹豫,毫不留恋,径直朝前方而去。
有股涩酸之意从她腹中传来,逼的她喉头紧绷,直让她抿了好几次唇才把这股涩意吞下。「八年前一次,八年后又一次,你拒绝我两次,霍心。」
霍心的睫颤了颤。
公主转过头来,乌发在她身后飞扬,她绽出一抹笑,那笑既艳且傲,只因为她是公主。「拒绝我两次的人,我不会再要。」公主卸下腰间剑,重重的掷之于霍心脚下,那剑鞘的宝石便是在地上仍依就散发动人光芒。
她退后几步,才猛地转身,以指当哨「吁---」了一声,唤马儿前来。只看马儿的身影越来越近,蹄踏声也越来越清晰,她擒在眼眶的泪才落了下来。
她翻身上马,马肚一夹,马儿飞快的跑了起来。
霍心这才又抬头,看着公主的身影渐行渐远,他已然泪水盈眶。他的双脚再支撑不了身体的重量,无力的跪在沙石地上。他抖抖索索的拾起膝前的宝剑,宝剑乃他仍是皇宫侍卫时的佩剑,与从前不同的是,那上头多了许多的宝石。他用手指一颗颗的摸搓,宝石有八颗,正如他和公主分别的年份……八年又七个多月。
霍心垂头,背脊弯曲,埋首於膝上。
马儿载着公主跑远后,公主才哭出声来。
她生母出生贵族世家,其血缘能追述到琅琊王氏,然则时光变迁之下,旧时王谢堂前燕都已飞入寻常百姓家,她母亲当初下嫁父亲便能阐述这则。
生母早逝,她走上了武路避过宫中的魑魅魍魉,可如今,她也要成权谋网里被献出去的一员了么?
为什么霍心不肯应答?远走高飞……真那么难嘛?
她紧赶慢赶,先于仪仗队伍来白城,匆匆跑至都尉府,换得的便是这样吗?她锒铛入城,以为会引起霍心前来,却换来自取其辱是吧?
她缓缓的抚上右上半张脸的黄金面具。
面具底下,是深深的掌痕。熊爪尖利,八年前,在她的脸上留下四道爪痕。
那是八年前,天下鹅毛小雪,她与侍卫霍心在雪地漫走,她说:「我心悦君兮……」
公主紧了紧马缰,让马儿停下来。她揪着衣襟的手很紧,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喘了好几口气,却依然未能平复喉中的哽咽。她不再控制马,反而松了马缰,让马儿随意走。她伏在马背上,静静待那股哽咽酸涩离去。
都尉府内某处院落。
玉儿轻轻的压了压左腕,除了肿胀酸痛外,手腕大致无碍。她肃了肃衣,正要推开房门,却不防门先被推开。她忙退后几步,让来人进来。
听完小唯用寥寥的几句解释她入都尉府的过程后,玉儿沉默了片刻,问道:「你就不担心我醒来之后与你言辞不搭,漏了馅?」
小唯露出好看的白牙,「你不会。」
玉儿嘴角动了动,眼前妖精对她的莫名信任很莫名,弄得她不知要回什么。的确,她并未漏馅,小唯也及时的来这儿与她串口供,但不管这样的信任是源自於小唯对她性格的了解也好,或是单纯的相信也好,都令玉儿觉得沉重。她不想背负这种信任,可她又知道,她一介身体差劲到不行的凡人无法凭一身之力在这世道上存活下来。
欲取先予,可她又有什么好给予的呢?
她静静的看小唯搭手於自己的脉上,她看小唯沉思,看小唯睫毛抖动……看着看着,眉不禁蹙了起来,种种疑问又在脑海盘旋:为什么从前的她会和小唯这妖搅和在一起?为什么她逃出天狼国会那般行事,为什么她留了乌沙一命,却在最后无什负担的杀了巡逻守卫?为什么她对人体死穴那么清楚?为什么她觉得杀人……如此不难?为什么……很多的为什么,可她终是没把这些疑问诉之于口,她只是说道:「匕首和瓶罐,可还我否?」
小唯收回搭於玉儿脉上的手,从怀中递过匕首,又交递了几个纸包给玉儿。
玉儿接过,「那些个琉璃瓶,小唯都扔了?」
「纸包便於携带,那纸上头涂了桐油,防水。」
「多谢小唯了。」
两人有志一同的没有去谈论两人那一夜分别后的种种,但乌沙这名小唯却是记上了。
一室静谧。
日后还得靠小唯之势,玉儿无话找话,「公主做上将军,颇为不易。」语气闲适,如话家常。
斜斜靠在榻上的小唯道:「确实不易,她的封号『靖』与国名相同,不知有多少希望成载在她身上呢。」
玉儿被挑起一丝兴致:「依小唯看,靖公主可有让这些希望成真的可能?」
小唯上挑着眼角:「玉儿说说,这些希望是什么呢?」
耸耸肩,玉儿回道:「我问得是小唯你,本身自是不知了。」
「靖国建国二十九年,第一任国主吗是如今国主的老子,第二任是国主的兄长,第三任才是当今国主。公主五岁初时生母逝去,七岁开始习武,十三岁自遣宫外,十四岁毁容,身边的侍卫被调到白城做兵士,从伍长爬到牙将再到都尉……啊,还有,契丹人两月多前灭了后唐,成了晋国主的老子,嘿,想是也很乐意成了靖国主的老子,或是一脚踹了靖国更好……」
说到纷争乱象,小唯口气总是漫不经心又带点嘲讽,说法也直白粗鄙。她从修炼最初至今看过千万场此类厮杀或阴谋或阳谋之戏码,而她活着得时间太过久长,对这拼命繁茂的王国们毫无归属感,一切种种於她看来只如不断轮回演出得一出出戏,看多了便无惊喜之感了。
「依你之言,契丹很快便会纳靖国入版图了?」
「乍看之下,是如此。」小唯如此答道,「不过这『快』一字嘛,依人而定。」
「喔,」凡事皆有变量,或许有将才能力往狂澜,又或是有庸才加快灭亡的速度,只是离灭亡的时间长短而已。
玉儿为小唯斟了杯茶,为自己也倒了一杯,「都尉和公主可有旧?」
小唯眼珠子转了转儿,笑道:「你可曾听闻公主浇他一壶水的事儿?」
玉儿瞅了小唯一眼,「我听得是你浇了他一壶水。」
「嘿,此乃公主之命,不得不从。」
「公主与他,确实有旧了。」
「呵,这两人可是青梅竹马。可是……玉儿问我这些,是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小唯要做什么呢?」玉儿笑得柔柔和和,暖如春风。
「我若是要做什么,玉儿要阻止吗?」
玉儿摇了摇头,她又怎么会?「小唯随意,玉儿不过一时好奇。」
☆、画皮二XII-危机趁虚
它漏河岸一处,有美人骏马。
日头已快入边际,夕阳余晖由橘黄转为暗蓝橘红。
公主一下一下顺着马儿侧颈的鬃毛:「马儿啊马儿,只有你不会离我而去哪! 」
它漏河乃西北至东南流向,乃难水右岸之最大支流,其水源孕育了土地,而土地滋养了人们。
它漏河的上游,是天狼国。
两个月前,在石敬瑭引契丹灭后唐后,御史王予上奏阐述契丹狼子野心,痛言十几年前渤海国之灭乃靖国前车之鉴,若今上继续沉溺於酒色,信任奸妃,靖国将亡矣。君不见陈金凤、李春燕之流,秽乱宫闱,引得闵地大乱?
尚书张朗崧言道契丹确实狼子野心,然其得后唐失地,近年又大举兴兵,今次助石敬瑭灭后唐后,需修养生息,未必会进犯靖国。别得有心之人见此生事,实则复蓄意谋。
又,蛮族教德落后,只要许以金帛财物,便能无事。闵惠宗王延钧昏聩溺色,好美色与南风,导致男宠与妃子狎乱,才致予祸事。今上英明,岂能同王延钧并论?
王御史痛心疾首,言道契丹主耶律德光少年时便随其父耶律阿保机征战吐谷浑、回鹘等地,即位三年后便统一契丹各部。今已然灭了后唐,下一步便是中原北地了。财帛无法消灭其野心,只有此时趁其不备,尚能为靖国一线生机。
张尚书回讥王御史仗着故皇后堂兄的身分大放厥词。言说无事举战,干耗皇两,只会弄得劳民伤财。今上念旧才允王大人在御史之位蹦达,王大人可别丈藉皇恩胡乱出主意。
两位老臣面红耳赤,口沫横飞,弄得整个朝堂嗡嗡响。
枢密院副使席亦琦微微抬了抬眼皮,陛下的黑面和眉间的不耐他看得很是清晰,他多年来修成的火眼金睛可不是白修炼的,此时便是他出口的时候了。他站身出来,执了礼,简单的说道,天狼和我国交战不休,此时若第三者进犯,我靖将疲於应付。臣以为,我靖当派使节向天狼国阐述利弊,唇亡齿寒,天狼国定会休战。如此两国结盟,契丹也会有所忌惮。
自然,两位朝中大臣讲话无这般直白,此乃靖公主打探出情况后精简化的版本。
那一晚,张皇后向今上说起唐太宗嫁文成公主於吐蕃赞普松賛干布一事。当年赞普松賛干布在河源亲迎文成公主,诚意十足,大唐与吐蕃如此永结同好。
隔天朝堂上,一干大臣开始讨论靖国与天狼国结盟的细处。
不久之后,今上派遣使者往天狼,一来一往后,靖公主来到了白城。
风大了起来,它漏河水波涟倚圈圈。
一只箭混着风声呼啸而来,直取靖公主后心。
靖公主感觉风声有异,还来不及回头,便听身后箭声吁呼,她遵从身体的直觉反映,滑溜地抓着马鞍滑下马背,侧伏在马肚边。
箭一枝接一枝,箭头接着箭尾,顺风而来。
公主喝道:「驾!」马儿嘶鸣一声,跑了起来,「驾!驾!」
她出行时身上只带有一只宝剑,而这只宝剑被她丢弃於霍心脚下,唯一的武器只有从靴中抽出的匕首。是以,她驾着马儿朝方才和霍心分离之地而驰。
她斩断左侧呼啸而来的箭矢,拼命促马狂奔,她一手控疆,一手应付箭支,身子在马背上翻腾跳跃。几息的时间后,她突地凝眸朝右方繁茂蒿草之处看去,她盯着草丛某处的神色好不凶狠,可那射箭人浑不在意,羽箭一枝接一枝。
马儿侧臀上中箭,痛的高高跳起来,马蹄重重落下。
又一箭,刺中马儿侧腹,马背上的公主一个措手不及,被颠的身影往前冲,差那么一点儿便要落於马蹄下。她在身子堪堪越过马头时,将脚往前伸直,后翻腾跃,又回到了马背上,只是腰间却因此中了箭。
马儿又被射了一箭。
风猎猎,马儿死命狂奔,控着疆的公主身体伏低贴着马背随着颠簸起伏,她的腰间不知是甚么穴位中了箭,让她眼前的景物以不寻常的快速迷蒙了起来。
公主奔到了射程之外。
马儿似乎不好了,奔驰的方向开始往右偏。
公主的右手握着寒光闪闪的匕首,发狂的马儿很难控制,可她只要朝马儿的脖颈狠狠一划,马儿便会停下狂奔,而她只要在马儿速度减下时朝地上一滚,便不会有坠马之险。
可这马儿,伴了她好多年岁,她有牠八年了……
八年了……
霍心在哪?她明明驶过方才两人分开的地方,怎么却没见着他?
她离开不过六、七柱香时间,他竟已经离开了!
马儿更往右偏了。
好个干脆的霍都尉,离开如此之快!
公主眼前恍惚,面上似笑非笑,手越来越抓不住马缰,她心道:马儿会引人来救,而她已失了气力,便不要取马儿性命吧……
她斩断了腰间羽箭的一头,身子滑到马腹侧,在深吸了一口气后,松开了拉着马鞍的手,抱头滚落於地。
马速太快,滚下来的她如蹴鞠一般在地上跳了几滚,便顺着地势一直往下。
「啪!」一声,她的身子打在河面上,她感觉她全身各部位都被赏了重重巴掌,打出片片火辣火辣的疼,这股疼混着伤口浸水的撕痛,让她在河面上没扑腾几下便重重沉入河中。
好疼啊。
她七岁时被父王掌掴巴掌,火辣辣的疼,让她半边脸一下子肿了起来,耳朵嗡嗡的把声音扭曲成恶鬼的呵呵笑声。
张玉凝那时还不是皇后,是贵妃。她的蔻丹艳红似血,衣裳上华丽的繁复绣纹夺目无比,绛唇一开一合,和父王说着什么。
那时她看着张贵妃的一双妩媚多情的璀璨眸子,只觉得脸上热腾,可周身却冰冷如坠寒窟,她恨声道:「张玉凝,你该……」七岁的她终究还有些蒙懂的理智,没将那句千刀万剐骂出来,只是她泪痕满面,明明不想哭,却止不住泪。
董芳仪把拨好的葡萄喂入父王口中,父王连着葡萄含住了董珍媱的指头,那个眼神……只让当时的她觉得腹中有把钩子,把她的五脏往喉咙外拉,她觉得好恶心,好恶心……她哇啦一声吐出恶心,秽物臭气薰天,可这恶心怎么吐也吐不完。
父王不耐烦地挥挥手,让宫女带她下去。
宫女拉着她的手很牢、很牢,她无法挣脱。
为什么这么恶心?
姨母和表姐赵文惠在她十岁的那一年入宫探望她,那是她生辰前的两个礼拜。
表姐拿了好些新奇的宫外事物给她,因着之前她说从未放过纸鸢,表姐便带了制作纸鸢的材料给她,教她裁纸画图做纸鸢,又教她放线收线控制纸鸢。
她很喜欢姨母与表姐,她们的声音很温暖,笑容很和善。
表姐长得很美,她知道,表姐长得很美。
表姐有未婚夫,可父王占了她,封表姐为才人。
姨父英国公求见父王,父王赏他十大板。
姨母来看她,面上皆是强颜欢笑的难色,可口中却没说出请她帮忙的话,她想,是因姨母知道,她真的无能,帮不了多少忙的吧。
那时的她知道,国公一爵与郡王并位从一品。而父王的兄弟都死绝了,靖国没亲王,国公便是最高的爵位了。父王如此举措,太离谱太让人寒心。
她再见到表姐时,已然看不出表姐从前的鲜活亮丽了,表姐只是僵硬的对她笑了笑。
那次之后,她再不敢去看表姐。
她十一岁时,表姐离世了,是难产。表姐的一生竟只有十六年。
半年后,姨母也走了。
它漏河前不久才冰融,水温冰凉,凉的让靖公主想起好多年不曾想起的往事。
这些记忆有如旧书本,纸页虽已发黄,可描述情节的字迹仍在,读起来的感受,丝毫未变……
马姑姑在她案前摆了本南朝史,并翻到了宋本纪第二,记述孝武帝的那页,马姑姑说:「你的父王,比之好多了。」
她心想,两者都弑兄都好色,只不过孝武帝较之更为无耻,这种无耻的程度差别,有何好说?
马姑姑还翻了很多页,始上有太多帝王将相是无耻之辈。
马姑姑说:「公主啊,为了你的终身大事,忍忍吧。」她知道,马姑姑想让她忍着张玉凝、忍着宫中的一切。
她忍了一段时间,受不了了,使了个计,十三岁的时候自遣出宫。
可她十四岁毁容了。她的良人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