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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春水流01 当前章节:1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5:29

他感到盯着他的人越来越多,善者寥寥,他们或冷笑或鄙夷,或指点或嘲骂,他仿佛觉得那熟人即将出现,他已向世界宣布了他惨遭阳萎的行径,“既然他们都知道了我阳萎,那好吧——估且就让他们知道。”他想昂起头走路,但感觉明显地底气不足,当他每看到阳光太阳伟大伟人的字眼时,他便会觉得无地自容。

我一直候了大半天,还是没有人过来打声招呼,哪怕点点头或是在远处多瞥他一眼,弄得我愤怒而满怀不安地离去。由此他恨极了那两个剥他衣服的侍应生以及在幕后操纵这幕闹剧的神秘人。

“过不了几天,我非得把凯宾斯基的新贵侍应生揪出来不可。”孙发亮回来的时候愤愤不平地想,连刚进门同他寒喧的小顾的声音也没有听见。

他没有正面回答手下们善意的垂询,只推说去了福利院,回来的时候正碰上塞车。唉,真难为了孙发亮,一个堂堂总监,弄得还得为手下人辩解,不过,他可不想给身边眼红他位子的人留下任何把柄,解释一下总是好的。

第二天,他又无功而返。

他开始怀疑这个恶作剧整蛊他的人到底是谁。他又一度猜测是张绿梅抑或吴笠蓓的杰作,因为只有她们才知道他阳萎的事,吴笠蓓应该没有理由,倒是张绿梅如鲠在喉,但是张绿梅又何苦呢?贴大字报、写便条摆明是迫他就范不说,其撕破脸说不定也在情理之中。这个势利的小人他早就看得穿肠透肚,当她付出金钱与情感却无法从中捞到好处时,她就会歇斯底里咆哮如雷,孙发亮受了她很久;然而,他了解张绿梅,张绿梅不具有什么太重的机心,若非如此,那天,她就不会跑到警局献丑,火急火燎的她此刻不应该会有如此大的耐性跟他兜圈子,而是直截了当地兴师问罪破口大骂吧。

“毋宁怀疑张绿梅还不如怀疑我自己。”他这样想,也更确信他所一直怀疑的身边人在张绿梅的背后捣鬼。

31 冤家路窄

更新时间2011-12-25 16:25:53 字数:5129

 冤家路窄

大多数人有好几张不同的脸,他们若要变脸时,就好象戏子在换面具,甚至比换面具还要简单。面具换得多了,渐渐就会忘记自己本来是什么样的一张脸,面具戴得久了,就再也不愿拿下来。

——《快刀浪子》

我发现我就是那个渔夫,有幸捞到所罗门王国的锡瓶,但当打开锡瓶时,里面却跳出来一个龇牙咧嘴的魔鬼。

张绿梅和吴笠蓓忽然间都失去了踪迹,这使我的突破侦查失去了一切意义,但同时也感觉到,事情的纷纭复杂已经远远超出了高耳鸡之死的本身。

随后的日子也不太平,总有不明不白的人来找我麻烦,而每在这个时候,也多半是孙发亮出面摆平。关于有关高耳鸡生前与剧组人员关系的事情,警署的人也传过我几次,我意识到警察已经从高耳鸡与剧组人员关系的角度入手。

就在这时,我又收到了一封同样IP地址的匿名邮件,说这个安之素,近期行为异常,警察也盯得他很紧。当初在剧组,就他与高耳鸡处处为敌,想方设法排挤高耳鸡,他们的矛盾在剧组可是个不公开的秘密。迹象表明,此人很有可能是真正的幕后元凶。

这个老是喜欢写匿名邮件的人是谁?他有什么动机?他为什关心这件事?又为什么这样了解安之素?此人究竟是好心还是歹意?

既然警察已经瞄上了他,我也不方便在彼处现身。

几经周折,我终于在学校找到了张绿梅的女儿豆蔻。她咬着手指头,怯生生地,一副无精打采的神态。

“怎么了,豆蔻,转学了?”

眸子闪了一下,旋即又咬上了指头。

“妈妈去哪儿了?”

还是没有说话,一味地看着我,嘴唇干渴得厉害。

我买了瓶酸奶,“这儿离家近是吗?”

她接过酸奶,还是定定地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搬家呢?”

“不知道。她说她去旅游,去澳洲了。”

“那,你喜欢爸爸吗?”

“不喜欢。妈妈说他是个没有良心的大坏蛋。”

我一阵沉默。

“叔叔,你知道爸爸在哪儿么?”豆蔻忽然问。

“他——他出去给豆蔻挣钱花了呀,要挣很多很多的钱,给豆蔻买酸奶喝啊。”

“我不要酸奶,”豆蔻一下子把酸奶扔出去,“也不要爸爸。”

我把豆蔻揽进怀里,不知如何回答。

“叔叔,你有爸爸吗?”

“我……我没有。”

“既然叔叔这么大了都没有爸爸,为什么妈妈说‘小孩子不能没有爸爸’?”

“有了爸爸才是一个完整的家庭啊。”我叹了口气,“豆蔻现在住在哪里?”

“妈妈说,她这一段时间很忙,就把我转到这儿和贝贝一起念书,一起玩儿。”

“贝贝是谁?”

“就是曹叔叔的女儿呗。她可厉害了,考试老第一,唱的歌《世上只有妈妈好》和《我们的希望在美丽的田野上》还获得了市‘小小希望之星’的称号哩。”

“豆蔻也成为‘希望之星’的呀。”

“我才不想成为‘小小星’,因为我讨厌爸爸。”

一段不完美的婚姻所带来的伤害,不仅仅是他们自身,还会累及他们的后代。《中国婚姻法》为此作过一个专题调查,发现在不良夫妻家庭中长大的孩子(他们将有夫妻问题的家庭称之为“不良夫妻家庭”)的心理劣根性要高于在良性家庭中长大的孩子的10倍,这些数据引起了国际妇联和人权组织的重视,他们在联合国教科文部隶属的电台上发表了一通演讲,甚至向那些不负责任的夫妻或父母教育、宣战。

抛开孙发亮与吴笠蓓不言,假如韩瑜、吴笠蓓亦或唐窈、小白菜中的任何一个与我走到了一起,至少在我看来,很有可能因为处女的问题同她们走向分裂,我不期然就成了国际妇联和人权组织讨伐的对象。

值得尊重的倒是曹元甲,他跟孙发亮竞争制片人的位子,失败了,还在媒体面前大吵了一架,但还能这样,俨如没事一般,依然故我,这的确很难得,也很可敬。

其实,论功绩作为,他实不在孙发亮之下,只不过他没有那么莫测高深的城府,没有机智灵活的头脑,不狡狯狠辣的人是注定不会成为大人物的,输在朱元璋手下的明教教主张无忌就是最好的例证。——当然还有一点,他没有那么多的澜情主义和金钱主义的手段去打点、去围攻。

当初他与孙发亮互相拉票的时候,张绿梅为了维护孙发亮的权势,居然擅自跑到他们曹家楼下骂阵,把那些有过的或没有的黑锅全扣在他头上,甚至是两家闲聊时曹元甲小时候爬树偷过邻居家草莓的事,全都兜出来,搞得曹家楼下人人都知道曹元甲的糗事,弄得他一时“声名狼藉”。

“叔叔,你怎么不说话了?”

“哦?——你妈妈她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也不要提她,她没了影啦。我说不要爸爸她偏要。”豆蔻攥着小小的拳头,鼻头红红的,眼睛里隐藏着我居然看不出来的东西。

“——前几天有个很奇怪的电话老是打到我们家,拿起来那边也不说话,我问他时谁,死活不吭,还一个劲儿的抽泣,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哭的,羞死人。”

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过来,嘴里喊着“豆蔻,豆蔻,”然后好奇地看着我。豆蔻答应着,“贝贝,快过来玩。”

我猜想打电话的人很可能就是张绿梅,至于他为什么不说话,为什么抽泣,我不敢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定跟孙发亮有关,孙发亮也应该知道。

张绿梅在电话那头刚刚哭过,她搬了家,至今没有露面,我推断,这里面一定有因果关系。

我见过处在危难困苦之中的人的痛哭,见过怕挨打的孩子不敢回家,但若想起这两件事同时安在一个世俗、贪婪而且贱恶的女人身上,我就会觉得会失去任何的怜悯之心。

那天我没有送豆蔻回家,因为怕来接她的曹元甲扑空,也相信他一定会来。然而让我始料不及的是他已经跟孙发亮翻脸,据说是孙发亮把他给架空了,现在白天在家赋闲,晚上就跟她下岗的老婆一起卖牛杂。这就是说,他已经跟孙发亮撇清了关系,但是他还是去接他的女儿,——他本可以不接的。

有人说,天下最丑陋的东西就是政治。希拉里与奥巴马竞选美国总统的时候,两人就只差对街公骂,现在孙发亮对已经败北落荒的旧拍裆落井下石毫无情义,也未免太过分。

——既然如此,老曹哇,你又何必一定要噙齿戴发,做得仁至义尽呢?

老曹,老曹,吐着沫吃着草;

老曹,老曹,田里耕车前熬;

老曹,老曹,老騲,老嶆,老槽。

几天后,我收到了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电话录音,说幕后的真凶即将现身,证据将在公侧背后大理石下面的一个油布包内,抓捕凶手的时刻便在彼时。

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给我留这个电话录音?凶手又是谁?张绿梅好吴笠蓓都不见踪影,莫非这个录音人或者说真凶便是他们当中的一位?

我硬着头皮一傍黑儿就到那接头的地点绕了一圈,有搞清洁扫甘蔗橘子皮的,有卖烙馍油条茶叶蛋的,有戴着火车头帽子教小孩打瞎球的,也有夹着公文包从小轿车上下来坐在矮木凳上吃大饼的,看到这幅情景,我想起了宋代时期的《清明上河图》,但也只是这么想,没有更深的印象。

我感到每一个人都在看着我,我也在打量着每一个人,空气浓缩的声音嘎嘎作响。

一个和尚背着阿迪达斯的旅行包向我化缘被他推搡着支开,但稍后我就后悔了,公主坟这边鲜有和尚出来进香,我怀疑那和尚就是与我接头的人。

我在墙角处要了一份一元五角的煎包,边吃边低着头想,“那个人究竟是谁呢?一定是吴笠蓓!”

我相信,在这邮件的背后,定有一个谜团抛出,以这样一种异想天开的方式让自己入骰,我甚至认为那是发布者抛玉引砖自欺欺人的愚蠢行为。忽然间,我感到这又是一个陷阱,和我曾睡在一个床上和他最亲密的人正猫在机关背后守株待兔张网以待。

我隐身在公侧旁的一家服装商场的二楼向下窥视。公主坟这边热热闹闹的,先前曾是一个凄凉的墓地,如今油烟扑鼻,鱼龙混杂,竟成了小商小贩们借鸡生蛋的发祥地,不知道公主若在今刻醒来,是该为这贵族地界的乡土气息悲哀还是为这人声鼎沸的盛世华章叹息?

骑摩托车的把煮茶叶蛋的老人挤翻了,茶叶蛋滚了一地;卖香蕉的跟顾客吵了一架,香蕉女读十六中的儿子冲过去助战;玩老虎机的烂仔被便衣警察候个正着,一条条飞女搭着长发的**阿哥走路……

从十七点到十八点,从十八点到十九点,从十九点到二十点,一个个时辰过去了,始终都没有一个像模像样的接线人在他原先坐过的地方出现。我靠在大理石台柱子上,鸟瞰整个地域,遥想人生在世,艰难因苦,莫不玉汝于成,在这紧要关头,千万可要顶住。

当我又要了一份一元五角的煎包时,我前脚刚上得一家售楼处的楼梯,后脚便跟上了一个金色卷发美女,开始我没有留意,后来觉得这金色卷发美女的神态着实可疑,便用五角钱的冰棍买通了一个小孩让他跟着那美女,小孩禀告说,美女在就进的美容店做按摩,陪同的还有一个背影有点佝偻的驼背老头。我又赏那混小子老北京冰棍一根,混小子踏着滑板飞奔而去。

背影佝偻的驼背老头?

那金色卷发美女又是谁?

约莫二十一点一刻左右,那金色卷发美女倏然下楼,只是不见了驼背老头。她东瞅西瞧左顾右盼,像电镜一样扫描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可惜在那些人分子组成的点阵中,没有一个他能够找出的对象。落寞与焦躁镌刻在那美女暴长的瘦脸上,在夕辉的尘埃中明灭可见。

美女穿梭于夜色之中,迅速搭上一辆的士,疾驰向木樨园方向。

正在我怅然若失之际,一辆熟悉的银色轿车突然停在我面前。

“尚一笛!”孙发亮从公厕里闪出来,威严地喝道。“果然是你!”

我凛然无畏,“孙发亮。”

“你——”孙发亮眼睛里射出凶光,“原来写便条的果然是你!”

我以牙还牙,“原来你便是真凶!”

“你说什么来着?污蔑,简直是污蔑!”孙发亮高姿态地一哼,背过脸去,来个不理不睬。

“你便是杀害高耳鸡的真凶!”

“证据,证据呢?”孙发亮愤怒地摊出手。

我一声冷哼,“售楼处后面大理石下面那个油布包内。”

“你去找。”

我急奔过去,冷汗直流,“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在的!”

“别玩了!傻冒。那个空油布包儿早在半小时前被捡垃圾的给捡了去,她算准了二十点三刻的时候捡垃圾的必然前来捡垃圾。”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多了个心眼,早已留意到了你,而你一直在盯着售楼处后面的大理石,当你忽略到那个垃圾工的时候,我却幸运地发现了端倪,并顺利从垃圾堆里捡到了它,——是不是这个?”

我一阵嗫嚅。

“我们都中了张绿梅那臭……臭婊子的一石二鸟之计。不信,你晚上拨一拨她的电话,一准儿还在本土,若在澳洲,她这话费清单上可不会只有两毛九一分钟。他只是想利用你来扳倒我,从而吞下我的财产而已。我低估了张绿梅。”

我习惯性地摸了摸鼻翼,手在半空中就停住了,“这么说,张绿梅借尸还魂,她是想掩盖其不可告人的罪行?”

孙发亮苦笑了一声。

“那——那档子事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害我?”

“要你交换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再调查高耳鸡之死。”

“这么说,——高耳鸡之死跟你有关了?”

“客观地说,有。”

“那你是主谋?”

“你小子是顺杆子就爬啊。什么主谋?咄咄逼人!我能是什么主谋?如果一定要说是,那么我主谋了他去香港。我对他贪得无厌确实不满,所以把他送去了香港,但没有想到他会因此丧生。所以,我才客观地说,高耳鸡之死跟我有关。”

“可是他的死却是关东跛所为,而关东跛便是你断袖的姘夫!”

“那又怎么啦?!”孙发亮的脸一下子像浆染的灰布一样难堪至极,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因天干而导致失血的唇上白皮斑斑,我忽然间觉得他也有些可怜。“就算他是我的姘夫,我也不可能去帮他杀人来着,这是他与高老大的私人恩怨,他们火拼完全是为了争风吃醋。其实——那高老大也是——也是我断袖的姘夫。”

我一阵眩晕。僵持。

孙发亮的解释与我不谋而合。

“你有没有想过张绿梅为什么要你晚上与我见面,以及她又为什么悄悄地取走那油布包裹?”

“借刀杀人。”

“不错。关键时我收到了一条短信,也正是这条欲盖弥彰的短信让我幡然醒悟。”

“是什么样的短信?”

“两个半字,‘晚安!’。这两个倒也稀松平常,张绿梅也时常这样发短信过来,但这一次她多发了一个‘!’号,让我起了疑心;另外,我的手机刚刚设置了来信地址提醒的功能,她居然就在本市,而根本没有在澳洲,尽管她之后随即关机。于是我便尝试着上网查了一下她的通话记录,还是原来的密码,这其中果然有与你的通话记录。”

“我记得她与我通话只有一次。”

“这已经够了。她当初跟你秘密接触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但我并没有贴大字报的事是你的恶作剧,直到一张便条的出现,而那便跳上的字迹与你的字迹又一般无二,所以,我不得不去怀疑你。而你自从听了她的谗言之后,便也坚信我便是幕后真凶,所以她便巧妙地把两股烈火引向一处力图弄个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人之利,但无论是我害了你还是我害了你,只要她一站出来,我们都会处于万劫不复之地。所以,毁我也就是毁你自己啊。”

“那张绿梅为什么又将包裹取回呢?这样子岂不是很容易让人怀疑她在捣鬼?”

“因为恰在当天下午,她收到了法院的离婚通知书。权衡利弊之下,他还是决心收回,以备今后继续牵着我的鼻子走。”

很有道理。张绿梅不是跟关东跛有染吗,孙发亮倒下了,二人不是便可大享齐人之福了?或者孙发亮仍被蒙在鼓里,绿发蓬勃——如是,在绿色环保的世界,我又有了个知音的伴儿啦。只是那油布包裹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呢?难道真的是揭露真凶的铁证?如果这样,为什么当时它又落入吴笠蓓之手呢?

“毁我也就是毁你自己啊。”

我觉得孙发亮这句话像重锤一样击在胸口。他这个总监的位子还没有捂热,我就立即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32 何谓橘何谓枳

更新时间2011-12-25 16:28:00 字数:3548

 海把贝壳留在沙滩,我把爱情遗落人间。

——公刘

满城尽带黄金甲。北京风尘依旧,街上的人明显少了,有人戴着口罩,有人换上了靓丽的秋装,我看到来回往复的车从天桥、公路、铁轨上翻滚驶过,一对对情侣在修罗伞下亲吻偎依。

我从金水桥上下来,像剧中的男主角一样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没抽完就把整盒烟丢进水里。

让我始料不及的是,吴笠蓓居然那么早而且是真的和孙发亮结婚。

当新娘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不敢相信这个人就是不久前还脸色苍白沧桑憔悴的吴笠蓓,那蓝白相间的真丝镶边纱衣,袅袅娜娜丰瘦合宜的身段,粉嘟俏红的小嘴,使我几乎相信她们不是同一个人来,刹那间我居然腾地升起欲火。

新郎引领着九辆小车在前面开路,绕四环路几乎走了一圈,然后在安贞门那座国际公寓前停下来。新郎挽着婷婷袅袅的吴笠蓓缓缓走下台阶,含着笑向众人招呼,吴笠蓓也面带微笑着点头示意。

五星酒店里,新娘盛装敛步,款款地给人敬酒,孙发亮倒是一点儿不沾,他说他一喝酒就犯晕,晕得不知东南西北,一干人笑着骂他白脸狼许仙,忒没用。

瓜子、葡萄、苹果、糖、国宾牌香烟,桌子上堆得满满的,总共一百三十四个席位,宾客们哗啦哗啦鼓掌,掌声中夹杂着啧啧的惊叹,秋天的新娘以春吐桃李艳若芬芳的微笑折服了所有在座的人。

“太美啦,美人美福。”

“老大,宁可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啊。”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桃花开。”

在这些土装的颂词当中,准有好多人嫉妒得要命。他们或暗中跟自家的黄脸婆或马脸婆做着比较,或暗中想着甩掉旧棉袄换一个洋马裤来穿,或者恨得牙根痒痒,有心无力地摇头:都是个人,都是一辈子,咋好馅饼落不到咱嘴里呢?命,命哟!

孙发亮瞥眼间在角落里看到了我,他涨红着脸,哆嗦着嘴唇几乎又有逼上来的冲动。

他的那一干子弟兄用酒杯挡住了他。

一干人涨红着脸起哄,“干,干杯!大嫂,你也喝一杯吧。”

吴笠蓓露着粲灿的贝齿斟了一杯,泼在地上;又斟一杯,在我面前绕过孙发亮的手臂一口气喝个面红口呛,喷血欲滴。一瞬间,我看到她的眼里充满怨唳卑夷之气。这种眼神我先前也见过几次,那是在张槎录像厅外话别的韩瑜,在深圳二奶村怒斥的吴笠蓓自己,这些眼神都使我无法忘记。

新郎新娘插花穿蝶,在人们的逼迫中激情拥吻;

印着无数个“喜”字的大红气球下,新郎新娘踩着高脚凳子同时去争咬气球,忽然间两个人嘴咬到一块;

儿童跷跷板上,新郎新娘窘态百出地跷上跷下;

……

我一阵阵头晕目眩,装作若无其事地奔进洗手间,狂吐不止。

然后我出现在大街上,被风吹得神魂尽失。

我是鼓荡着酸楚离座的,这倒不是因为我喝过了自己的酒量;我几乎可以肯定这是我再来北京后最伟大也最悲观的失望。在那一刻,我发现盘布在城市上空的霞光格外地亮、格外地绚丽迷人,飞鸟从楼群的顶端掠过,太阳依旧那么红。

她让我来,就是要说,你不配,我找到了真正的幸福。

可是,我想说,吴笠蓓,你不会幸福的。

吴笠蓓那绝俗的面容俏丽的身段本来是属于我的,可是现在她被另外一个几乎是来自地狱的人拥有。在那一刻,我发现吴笠蓓是那么的完美、那么的温和、那么的皎好、那么的平易近人、那么的富于魅力,而这一切,本来就应该是属于我的。

曾经甚至是一个月前刚刚排斥过的那种念头使我觉得越来越恶心想吐,小白菜的身影浮现了出来,但小白菜独独拥有的那东西也在我的呕吐之列。

“曾经有一段真诚的爱情摆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会对那女孩子说三个字:我爱你;如果非要给这份爱加上一个期限,我希望是……一万年!”

我何止不希望那样说呢?

我说过“我爱你”,但不真诚;我说过“我爱你”,但无法娶你;我说过“我爱你”,已无可挽回。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劈柴,喂马;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孙发亮也早该知道了我是她曾经的情人吧,而且在我之前有(我不知道到底是不是有,但知道那晚她没有“流血”),在我之后说不定又去找什么旧欢什么黄剀伟吴跃雄的,以及在二奶村睡过她的有钱人,可是,孙发亮依然是选择了娶她,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走到街道对过的站台旁,一个小女孩穿过来往的汽车群追上我,说有人送我两样东西。

一个绿色的盒子;一条血染的内裤。

内裤上写到:当我第一次呈给他却没有流血时,他说,你不是处女;当我用猪血沾满内裤时,他们说,处女,好样的,一万元一次!

一枚枣色的干瘪荔枝核瘦月亮一样地躺在盒子里,底层有一封信,我启开:

你喜欢吃鲜荔枝吗?

鲜荔枝是什么滋味?

能一辈子受用?

鲜荔枝有什么用途?

补血?疗疝?减肥?解惚?

你吃到鲜荔枝了吗?

你喜欢吃鲜荔枝吗?鲜荔枝是什么滋味?

“一日而色变,二日而香变,三日而味变,四五日外,色香味尽去矣。”人们如此解释。

补血、疗疝、减肥、解惚,“血疝肥狐”?猛可里意识到,这是多么好的纪念!“血疝肥狐”这四个字就像风中裤衩一样绵绵无力!我憎恶“血疝肥狐”!

有时候想,这样做究竟是为什么来着,白白地掉进一个深渊,冰彻透骨,自己还懵然不知、枉然不供。

“我曾在许多的街头失眠

它的城市梦幻的空间

它的子无虚设的张力

在疯狂的边缘失眠

……

我觉得越来越有些疲倦

继续着隔壁提琴的抽泣

说着事事如非的蹂踏

越来越有些疲倦

晚安,北京

晚安,所有未眠的人们。”

我们都是年轻人,我们都是活雷锋!在鲍家街5号曾住着我的一个同学,他从丰台到海淀,从顺义到天坛,如今已流离失所面目全非,昔日大吼毕业就是革命的有为青年现在沦落到要为每月房租发愁的地步了。银子没了,他像公子李甲一样遭人白眼,只可惜他命运不济没有遇到一个摩登的杜十娘。于是他开始学张俭逃亡开始学杨震仰药,哈哈,大笑大笑还大笑,大笑三声之后,他进了人民医院。于此关头,他一大批不固定的女友也再也摸不着边,我身心疲惫,车马碌碌。那里的人已不把他当人看,他说他就像牲口一样活着,给点残食就满足了。可是我想告诉他的是,就以为自己遇到了点麻烦就狮身人面,无脸向人了。就算是狮身人面有什么不好,那也是风景,震彻千古。你再看看这就近的北大清华那些正接受高等教育的所谓的“天之骄子”,别以为进了这些高等学府就像进了京面了圣一样够炫够拽出来时一定满身金光从此锦衣玉食前程无忧,四年以后你在看看,这些白天鹅,真正翅展得开来,能万类霜天竞自由的又有几个?期望得越高摔得也就越响啊!况且,每一个人都会遇到点麻烦的,尤其是像咱们这样的青年,美国不就有“迷惘的一代”吗?每个人的问题又各有不同,像我和高耳鸡,是为了处女而迷惘,其他的人或为金钱、名誉、地位而迷惘,所以哲学家们说,世界是矛盾的,是变化的,这句话一点儿也没说错。于是,我跟着我这同学就经常到隔壁的鲍家街听歌,也喜欢上了那首脍炙人口的“晚安,北京。”

“在北京,不抢劫,你活不了。”

“随手扔出一枚硬币,就能砸到一大片大学生。”他对自己洋洋得意的大学身份开始嗤之以鼻。

“想穷,到北京城;想**,到海南岛;想玩,到新西兰(新疆,西藏,兰州)”

这就是生活在皇城根儿的我的可爱的大学同学的写照,当我告诉他高耳鸡猝死的惨剧时,他竟然漫不经心灭绝人性地吐出八个大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我算是服透了北京的这位同学:人模鬼样。

记得有一个时尚作家写了一本书:《北京杂种》,我没有看过这本书,但隐隐约约觉得是对混居在北京的人的批判。然而他们的本性未必大多如此,比如说我的这位大学同学,在学校里翅展得白天鹅似的丁点儿染不上灰尘,但到了北京,换了个人似的,又黑又丑。

春秋宴子使楚云:橘生淮南为枳,生于淮北则为橘,叶徒相似,其实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这位同学也患了水土不服的毛病。

如别人一样,我也在北京这个文明的大染缸里厮混着,活得没一刻心跳。不知情的人问我,你在哪工作啊,我说,北京。哇!一片艳羡;又有人问,干啥子呢?我说,搞电影呗。哇哇!准一黑压压一片人倾倒。要不,你看咋整一下带俺也去一趟北京吧?我叹了一口气:北京人不相信眼泪啊。劳动力行不?不行,捡破烂都撞得头破血流。北京难混,活人都会被尿憋死。

我现在之所以还扛着混在北京的大旗,仅有两点尚未泯灭:一是侠义之心,一是福尔摩斯之梦。若非关东跛使了个拖刀之计,高耳鸡的冤魂恐怕在港岛也难以瞑目,我为高耳鸡还了清白,也不枉朋友一场,但是现在风云又起,真正的凶手还没有现身;至于福尔摩斯之梦,历经人间磨难是非,我那病入膏肓卧床不起的《模范街丑闻》业已被我遗弃殆尽,现在想想不免仰天长叹叹为观止,一切只如一场春梦一般,醒来时物是人非万般无成,不由摧然泪下;而比之《模范街丑闻》的沦陷更令人感叹,更令人悲哀的是我那一息尚存的梦想就伴随在高耳鸡之死的灵柩里。

“当我的《模范街丑闻》复活的时候,我一定把张绿梅加进小说里,让她成为大众的唾缸。”我这样想,决心将这两点尚未泯灭的良知搓成一条道德的准绳,将伪善的恶贼绳之以法,让人们对非人的败类遗骂或鄙弃。

33 鸿门宴

更新时间2011-12-25 16:28:33 字数:5400

 鸿门宴

污蚀的必然后果——风化的解体——反过来又引起了趣味的腐化。

——卢梭

现在的摄制组是内外交困矛盾重重随时有分崩离析大厦将倾的可能,一些人开始谋算着退路。不仅仅在行政方面,财务方面的巨大“黑洞”已迫使电视剧的拍摄暂停,制片主任安之素一下子成为了众矢之的。三方投资人实际投入近九百万元,上报的支出为七百万元,可是在会计那里只有四百二十万元的单据,另外的二百八十万元不翼而飞。

与此同时,孙发亮也也遭到了牵连,据说一个知悉内幕的人物向主投资方扔出了几枚重磅炸弹。这重磅炸弹如果有任何一枚爆炸,都会置孙发亮于万劫不复之地。

这个知悉内幕的人物是谁呢?

主投资方不敢怠慢,立即聘请了国内知名的啄木鸟专业审计公司前来查账。

孙发亮首先承认了和北影那位三栖明星的关系,他说他们确实是谈恋爱,神圣不可侵犯的恋爱关系,他是爱她才跟她接触的,至于她是穿金还是戴银,是开宝马还是开奇瑞,他确实管不了那么多,他也不需要也无法去管,作为睡觉的回报,他给她点钱花是正常的,也花的是他自己的钱,与剧组的账目无关;亦庄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商业楼是他在密西西比的伯父注资兴建的,他只不过是挂了个名头;而至于在安之素挪用的账目中,有几项大笔的支出都有他孙发亮签名的问题,他有权去签但无权去干涉钱的流出,当然他用人失误,又失之监察只能,以至于此,他也有责任;他唯一承认的就是那张与经济问题没有任何关系的所谓凯宾斯基门的**,但这是他的私生活问题,他这样也是为了寻找摄制的视觉灵感,与他人何干?

记录员沙沙地记着当事人的陈述,忙得满头大汗。

接着是安之素,他承认了自己滥用职权挪用公款的问题;同时也承认,那些有孙发亮签字的项目,大部分都是他编造出来的,他犯了欺君之罪。清者自清,孙发亮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然后他申请辞职,主投资方没有答应,他说他只好戴罪立功勉力为之。

第二天晚上,孙发亮容光焕发若无其事一般,他在和平里“偶然”撞见了我们,居然大特写地来了个拥抱,我们倒不会受宠受惊,来个冷脸帖上热屁股。

他请我们到他家里,买了大鱼大肉张罗着煎炸炒煲。

我也想知道当初这位影视界的新锐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一会儿,门铃响了,豆蔻在楼下喊,“爹地,开门,开门。”然后又听到她稚嫩的声音,“小阿姨回来了吗?”

我借机下楼。

“豆蔻,——小阿姨她去了哪里?”

“她走了,被爹地赶走了。”

“赶走了?”

“她们吵架了。”

“为什么吵架?”

“爸爸说她吃里扒外。”

“那——小阿姨,她有打电话过来吗?”我急切地问。

“没有”

“那——你的妈妈张绿梅,她去了哪里?”

豆蔻忽然俏皮一笑,“叔叔,说实话,你是不是很喜欢小阿姨?”

我一愣,抬头便看见了威严的孙发亮。他抱起豆蔻,转身走向厨间,油烟腾地升起一团烈火,烈火的背后,孙发亮一脸凝重。

“爹地,我想妈咪了。”

孙发亮低头把干煸的四季豆装在盘子里,不小心给烫了一下手。

“爹地,我想妈咪了。”豆蔻跺着脚,忽然间大哭起来。

“妈咪不回来了,还有爹地疼你呢。——爹地不会走的,爹地永远爱豆蔻,要永远在豆蔻身边陪豆蔻。”

他说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呢?

饭桌上,孙发亮殷勤地给我们夹菜。昔日沉稳的笑容此刻在他的脸上显得尴尬而凄凉,他吃着四季豆居然说起了《七步诗》:“煮豆燃豆箕,豆在釜中泣……”他说这话的样子给人一种英雄迟暮宝刀缺口的感觉,沉重的饭碗后面,似乎会有故事发生。

孙发亮说,“其实我很同情曹植这个人,权势倾轧中,挺悲剧的。有时候总感觉得自己像他,也会成为悲剧。”

然后他又问“曹植活了多少岁?英年早逝吧。——据说他是进了曹丕的圈套被曹丕害死的,人格光辉啊!他要是进了别人的圈套就被人牵着走,那也就不是曹植了,那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于是,我们看到了一个涕泪交流的孙发亮,一个悔恨交加的孙发亮。“我要是三十岁死了,没有人会为我安葬。”接着他的乖女儿豆蔻也开始涕泪交流。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们的孙发亮——孙总监是直指苍天这样说的,连流下来的鼻涕都带着百分之百的诚实,谁也不知道昔日的影视新锐孙发亮还有如此阴柔的一面。

孙发亮喝得有点儿高,但他是清醒的,他说,何谓酒,何谓酒精?酒精就是酒的精神,酒的精华,酒的精髓。在中国,酒精以道家哲学为源头。庄周主张,物我合一,天人合一,齐一生死。庄周高唱绝对自由之歌,倡导“乘物而游”、“游乎四海之外”、“无何有之乡”。庄子宁愿做自由的在烂泥塘里摇头摆尾的乌龟,而不做受人束缚的昂头阔步的千里马。追求绝对自由、忘却生死利禄及荣辱,那才是中国酒精的真谛。孙发亮也说,每逢喝酒的时候,他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一个知己,一个战友,可是现在他去了他乡魂归故里,真凶没有抓到,死者长已,生者何堪啊。他至今还能记得这个人的音容笑貌,还有他的酒中的偶像,就是那个刘……“志气旷达,以宇宙为狭”的魏晋名士、第一“醉鬼”刘伶,这个知己时常谈起偶像的酒品酒德时是唾星四溅眉飞色舞:“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有扃牖,八荒为庭衢。”“幕天席地,纵意所如。”“兀然而醉,豁然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孰视不睹山岳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这种“至人”境界就是他孙发亮和那知己的共同追求。

我几乎从来没看到过如此悲切的场面,一个大男人尤其是一个成功的大男人不惜黄金之膝向他人涕泪求情,够撼人的了。由此我们知道了孙发亮是怀着醉翁之意的,其煽情的苦肉表演与其说是一幕感人肺腑的悲剧,倒不如说是一场良苦用心的肥皂剧。我们都被他感染了。

“当年楚之大夫屈原,以‘举世混浊而我独清,众人皆醉而我独醒,’决然怀石投汨罗而去。何也?是不堪受醒之罪。郑公板桥也说‘难得糊涂’,所谓知事少时烦恼少,识人多处是非多。于今,人与人伪善多于诚实,阴险增于良知。世人无尾生之诚信,多阿瞒之奸诈。笑小民之清贫,慕娼妓之豪奢,不思劳做而想钱财,不思拍拖而想性爱。呜呼!哀哉!叫余怎不借酒而忘情,带醉而遁世。《庄子》秋水,北海若也说:‘对井里的蛙不可与它谈论关于海的事情,是由于它的眼界受着狭小居处的局限;对夏天生死的虫子不可与它谈论关于冰雪的事情,是由于它的眼界受着时令的制约;对见识浅陋的人不可与他谈论关于大道理的问题,是由于他的眼界受着所受教育的束缚。如今你从河岸流出来,向大海观看,才知道你的浅陋,这就可以与你谈论大道理了……’是呀!语与懂者,酒敬知己。干杯!”

我们都听出来了,这个老贼,原来是在借题发挥。自从安之素出事以来,孙发亮便行事一直显得一丝不苟谨小慎微,甚至为了芝麻一点的小事也不敢擅自决裁,都要听听来自基层和民间的声音。我们猜测,这孙发亮一定是与安之素一案有关的,他肯定知道手下人都在怀疑,便索性暗枪明放,事先给大家一个立场的知照,一剂警醒的预防针。然而不管怎么说,孙发亮的“衰马”姿态毕竟是有效的,人们都有“同情”弱势个体的弱点,况且孙发亮的戏又演得那么率直感人,我们都感觉到孙发亮此举定是和“财务黑洞”有关,制片主任落马,孙发亮肯定也被卷入其中,也许主投资人只是使了个缓兵之计,孙发亮已深感在劫难逃。当啄木鸟在终审前无法查清安之素挪用公款的事与他孙发亮,案子多半会不了了之,他也可以就会顺理成章地逃脱干系;而对于今天异于寻常的哭诉在他无恙之后他完全可以择日以醉酒的理由来搪塞,来弥补。当然了,世界是矛盾的,凡事有利有弊,这个洞既然已经捅出来,那是无法完全塞紧、无法完全弥补全了的,也就在这个洞里,他露出了自己的尾巴,即便他蜷回去了,那也已经被别人看见——即使他不是狐狸。的确,孙发亮是冒了险的,也许,这对他来说未必是一种最好的方式,但他不得不为,不得不为将来的可能做好准备,虽然旁边坐着的并非关羽、张飞、赵云之流的亲兄弟,但在此时刻,摔一下孩子,拉拢一下人心,对他也是百利而无一弊的事情。他已经度量好了,必须如此,接下来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待啄木鸟的风头一过,他又可以肆意地稳坐中军帐,翘起二郎腿,羽扇纶巾,大呼一声:把那些不识时务的胆敢指鹿为鹿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押上来,乱刀砍死。

统一战线基本形成,这一餐鸿门宴算是对症下药功到垂成。孙发亮不愧是演员出身,在道上混,必须有他安生立命的伎俩,所以,我们才成不了大人物。我们必须为他的演技鼓掌,击节叫好。

周星驰在北大的时候,有人问他看过《论演员的基本修养》这本书没有?周星驰回答说,看过,但没有看懂,现在还看不懂。这句话问得傻了,周星驰回答得白了,有时候一个根本不是演员的人他做得比演员都好,都有职业,我觉得玩政治的孙发亮就属于这一类人。

直到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安之素便是孙发亮安插进剧组的亲信。

黑白警察忙里偷闲,他们请我吃了顿工作餐,乐呵呵地,好像是获封了七品官一样。尤其是那个森林警察,不失燕人本色,粗豪中见挚诚,一听说话就知道是忠良之后。

这让我想起了我的偶像歇洛克·福尔摩斯,他终生讨厌女性,对警察毫无好感,他认同法律的约束,但坚持自己的“正义”标准。他所进行的“咨询侦探”几次在警察之前找到凶手,自己扮演法官的角色对后者进行“正义”的审判。他甚至从案子中获得更切实的感悟,这些感悟甚至超脱了他办案的初衷,比如在《格兰其庄园》中,他说,“曾有一两次,我深悟到,我抓到罪犯而造成的坏处比犯罪本身还要严重。我现在已经懂得了慎重,法律和良心相比,我更愿意欺骗法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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