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许将在今后开始讨厌女性,但现在还没有。至于警察,像福尔摩斯一样,我也讨厌他们。福尔摩斯讨厌警察,或者是因为自己的自高自大,而我讨厌他们,则是一种本能——当然,我不否认是因为福尔摩斯的缘故。
森林警察亦亮开嗓门,很感谢你对我们侦查工作的支持,没有你在暗中的活动,狐狸尾巴是不可能那么快露出的。然而在逮捕了所谓的幕后指使者之后,疑窦却出现了,这使得我们的工作陷入尴尬的僵局。为了不使无辜者受害真凶逃脱法网,我想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白警察城府高深,听说,你很喜欢福尔摩斯,并在如法炮制,那么我想说,这是一项危险的工作,来,送你一本书,《最后一案》,希望这是你的“最后一案”,记住,在咱们现代版的国家里,已经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私家侦探——你是最后一个。我已经把那句著名的话写在扉页,与你共勉,也希望你能先我们之前找到你心中的莫里亚蒂教授。
我掀开扉页,一行小字映入眼帘:“如果我能为社会除掉莫里亚蒂这个祸害,那么,我情愿结束我的侦探生涯。我可以说,我完全没有虚度此生.如果我生命的旅程到今夜为止,我也可以问心无愧地视死如归。由于我的存在,伦敦的空气得以清新。在我办的一千多件案子里,我相信,我从未把我的力量用错了地方。”
他走的时候,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忽然琢磨出另外一种意味,尤其是那最后一句话。因之,关于匿名电子邮件的事,我始终没有说。
啄木鸟公司忙活了半天,也没有弄出个什么名堂,他们很快撤离。撤离后的孙发亮依然固我,甚至对我们的阶级友爱还有国之而无不及,当然他也会喝高,涕泪交流,模样相似乃尔。
孙发亮的另一大爱好便是品茶,对茶道乃至于茶具都颇有研究。这一段时间,不知怎么回事,孙发亮对茶几乎达到了痴迷的程度,在他的办公室里,是细水长流茶叶纷飞,桌子上、茶几上、条凳上甚至是卧榻上都摆满了精细的杯盅,随时在哪里似乎都可以随便地吸上一口。这一段时间,他是翻江倒海地品,肆无忌惮地品,夜以继日地品,乐此不疲地品,不分时段,不分场合,他想品什么?品出生活?品出人生?品出人品?品出品味?但茶毕竟是茶,难不倒他还能品出一个屁来?
我也拿起茶杯,但一入手就险些掉到地上,孙发亮噗嗤一声笑出声来,他说,“你有没有想起一个词?”我开了个玩笑,“死猪不怕开水烫”?他喷了个雾里看花盆钵满贯,一边擦拭,一边不住地吝惜,“可惜了这好茶。”
我卖了个乖,待茶水退烧后,小口小口的喝着,然后扫了一下正把茶叶撮在牙缝外面的孙发亮,他咕咚吞了一口茶。那茶是上等的毛尖儿,从铁盒子上的标识看不出什么端倪,但味道很醇正,是高耳鸡早年专门托人从福建弄回来的贡品,正宗的明前极品铁观音,对于治痔疮有特殊的功效。现在想来,高耳鸡弄这些价值连城的东西回来,固然是为了讨好孙发亮,但也不排除是因为他和孙发亮的同志关系。
孙发亮细细品味良久,方道:“好茶,好茶,古人云:未尝甘露味,先闻圣妙香。果然是好茶,不愧是正道的明前极品铁观音。好茶,好茶呀。‘和尚’,象你那样喝法,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看到监制老史也是一点点地品,不,应该叫“啜”,嘴巴不停地吧唧吧唧,似乎留有余香,正幻想着与他老婆亲嘴儿。
“你觉得呢,刚才那个词,应该是什么词?”孙发亮侧过头问老史。
“炙手可热。”
孙发亮拍手叫绝。他说炙手可热这个词应该有两种意思,两种都是贬义,一是说人不能太红,太高高在上,物极必反;另一是有些东西你千万别去碰他,否则它会烫坏你的手。
老史半天没敢吱声。
——莫非,举报孙发亮的便是老史?
然后便是去Karaok,孙发亮是拼着老命扯了一嗓子,满座皆惊,皆因是老掉牙的儿歌《世上只有妈妈好》。老史哼哼唧唧地唱了个高亢的男高音,唱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场记、录音人等一个个也登台献技。
服务员送来水果盘时孙发亮接了个电话,接电话后的孙发亮是心情剧变。从包间走出来时他怒发冲冠,在前台将服务员训了一顿,说他们的水果沙拉是如何如何地差,服务员态度冷淡没人性,势要叫他们经理过来到他面前赔罪。大堂经理没尿他那一壶,针锋相对,这可惹翻了牛逼的“孙总”,他将麦当劳连盘子扣大堂经理在头上,扬长而去。
34 阿喀琉斯之踵
更新时间2011-12-25 16:31:25 字数:6495
阿喀琉斯之踵
让你的谬误之树从一颗微小的真理谷粒中生长
不要去追随那些在对真实的藐视中撒谎的人
让你的谎言甚至比真理自身更有逻辑
这样疲倦的旅人或许会在谎言中得到休憩。
——切斯瓦夫·米沃什的《欧洲的孩子》
时间依旧流驶,街市依旧太平。
孙发亮公然承认了他与北影那位三栖明星的关系,这让新婚燕尔的吴笠蓓感觉为何如?
也许,孙发亮对吴笠蓓的感情也并不完全是虚与委蛇——他与其结婚便可作为明证。但是孙发亮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他们的婚姻出现了什么样的危机?又为何为什么这样快出现危机?吴笠蓓去了哪里或者说他被孙发亮赶到了哪里?——吃里扒外?孙发亮说吴笠蓓吃里扒外是什么意思?吴笠蓓“扒”了什么,这个“外”又是谁?莫非这一切又都与那个神秘的包裹有关系?莫非孙发亮与吴笠蓓的婚姻压根儿就是一场交易,一个骗局?是呀,在其如过江之鲫的情人之中,无论从资历、相貌亦还是二者的熟稔程度来看,孙发亮选择结婚的都应该是北影的三栖明星啊。
吴笠蓓应该已经失去了利用价值,相信总有一天他会把吴笠蓓卖到勾栏院或北极圈去,这样就绝了他的后顾之忧。
或者事实已然如此——吴笠蓓不就已然消失了吗,她去了哪里?
燕莎一号的豪宅高高挂起免战牌,我怅然若失,徘徊不去,一种异样的情愫让我悲伤满怀,难道,这就是爱,真正的爱吗?在我内心深处,虽然我想疏远她摒弃他厌倦她,可是我越是如此,我越是忘不了她,越发希望看到她,每天,每时,每刻!不是吗?
吴笠蓓,你在哪儿?我忽然大声呐喊,天空震荡回想:吴笠蓓,你在哪儿?吴笠蓓,你在哪儿?吴笠蓓,你在哪儿……声音渐歇,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有一天晚上,一个陌生的电话打进来,短促而急切的声音让人为之心碎欲裂。没错,这的确是她的声音,可是这声音如今却被我折磨得沙哑低沉苍白无力。一个弱女子,她如今这步田地,究竟是为谁?究竟是谁造成?
直觉告诉我,她正身处危机或危险之中。她说她被一伙莫名其妙的人放逐至德令哈野马滩的一个农场,生不如死,后来她借口喂马,终于逃了出来,她已经想通了,不为自己,不为别人,只为她的爹娘,她要把生命还给自己的父母,由他们来裁决。
我问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她只说德令哈,我听到她声音几近发抖,饥寒交迫。我急奔青海,却扑了个空。她说,你不必来救我,在这个时候,我给你电话,不是怨你,而是想说,我真的爱你,为了爱,我死不足惜。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爱,它这么顽固,以至于我历尽苦难折磨,它仍不回头?
我悔恨交加无地自容。
是遵从命运的安排还是实现自我的救赎?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同胞,扬眉剑出鞘。
高耳鸡、吴笠蓓、关东跛、欧洲美女、张绿梅、制片主任,甚至是我都成了这场名利战中的直接牺牲品,他们判刑的判刑,劳改的劳改,而真正的幕后黑手犹然仰天狂吠纵声大笑,逍遥法外。
毋宁说,我与孙发亮的周旋都只像拔河一样是一场角力的游戏,在鸣哨开赛的瞬间,我就一根筋地如鸵鸟般一头扎进沙滩里死不回头,岂不知如果突然放一把,不也一样可以取得胜利——尽管这胜利是另一种形式。原来,孙发亮并没有与我真正地角力哦,他早已把另一端的绳子悄悄地栓上树桩,而我却还在车马劳顿疲于奔命。我知道,我之所以奔跑,是因为在我的背后有一只嘹亮的号角,可是,伟大的福尔摩斯先生,当你吹响号角的时候,你可曾提醒到你的对手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木偶?在你的朋友不幸成为堂·吉诃德或阿Q的时候,你是否还会继续说“因世间的一切就像根链条;我们只需瞧见其中一环,就可知全体的性质?”
我可会自惭形秽的。那次在板鸭店,我夹起鸭腿,默然良久,我说,这就是我吧,瘸着腿瞎跑,一条半生不熟的鸭,一条不伦不类的鸭,人为刀俎,我为鸭肉。哈哈,哈哈,快吃吧。一条沉重的北京鸭,为吃鸭的人们欢呼吧。
你会怎么说,是回答“生活之谜是任何大脑也发明不出来的”亦还是说“这是一个要抽足三斗烟才能解决的问题”?
我在孙发亮众多的宾客中寒星闪烁,因“生”和“活”成为朋友,又因“生”和“活”反目成仇。鲁迅说,什么是悲剧?悲剧就是把美好的事物破坏给人看,——我人生并不美好,但也算是悲剧。
然后我就不停地啜酒,酒流顺着胡茬像洪水一样漫过山川大地,滚过鸿沟,汇入汪洋大海,最后在我衣领下面的胸膛上消失,我没有说话,只能发出鸟叫一样的声音:啊,我在哪里了,在哪里了,我陷入了迷窟!
在我的生活常识中,也潜藏着这样的窘境。火车开发的一刻,我不明所以我留了下来,现在想起,一是对高耳鸡的同情友爱,一是对吴笠蓓的爱恨交织,再有,就是对孙发亮的失道寡助起了怜悯之心。
为此,我选择了一种自己从未有过的生活,那是一种理想的实践,一种人生的体验。从高耳鸡被害的那天起,我就暗无天日地生长,几乎没进行过任何光合作用,连叶绿体都变成了黄色,而且时有猝死的可能,我每踏一步都忍不住地嘶问:“Tobeornottobe?”这是莎士比亚在《王子复仇记》中的句子,当年我在话剧舞台上扮演的哈姆雷特正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反白,玛瑙眼圈上的黛粉哧溜哧溜地滑落,凸显出我蝙蝠侠黑猫神的眼睛,我啊,是行走在悬崖边的夜行者,是溜在玻璃上的蜘蛛人。
Tobeornottobe?
福尔摩斯先生说,华生老兄,这真是多变的时代里固定不变的时刻。会刮东风的。这种风在英国还从来没有刮过。这股风会很冷,很厉害,华生。这阵风刮来,我们好多人可能就会凋谢。但这依然是上帝的风。风暴过去后,更加纯洁、更加美好、更加强大的国土将屹立在阳光之下。
当柯南道尔在《最后一案》中把福尔摩斯写死的时候,全世界的人都站出来声讨,于是他不得不又把福尔摩斯死而复生。福尔摩斯这辈子真是成功,想死都死不了。所以,Tobe。
对对,福尔摩斯先生,好像您也说过:自从莫里亚蒂教授新近死了以后,伦敦变成了一座极度乏味的城市。我也想这样说,仅仅是我所待在的城市跟您的伦敦有一点点区别而已。
对于德令哈事件,孙发亮又是涕泪交加,他说他没有尽到一个丈夫的责任,吵架之后没有想到会发生那样的意外,她以为她回四川的老家去了,所以也没有落下面子主动去给她打电话。他说北京的坏人真是无孔不入防不胜防,他强烈要求警方赶快调查,对待那些坏人得像秋风扫落叶一样不能有任何的姑息纵容。
在警方的苦苦穷追下,制片主任终于露面,他反戈一击,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致摄制组的公开信,声称那财务黑洞事件皆为孙发亮的指使,他不该背这个黑锅,气得孙发亮差点儿吐血。好在证据确凿,制片主任近乎公开的挪用公款用于炒股的行为大家彼此心照不宣,其强词夺理的辩解给人一种狗急跳墙自污污人的感觉,那些捕风捉影子虚乌有的反驳总没有白纸黑字的股市赤字让人信服,二百八十万元的黑洞也陆续被从各大银行吐出来的现金填平,青春“稍息”之后终于接着开拍,孙发亮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那帮要债的子孙亦不失时机地发起新一轮的攻势,袭扰得孙发亮坐卧不安。在这个当口,他不能迎击,也不能躲闪,因为他自知理亏。双十已经过了,他一直且战且退,如今资金回暖,手头宽裕,他反而想跟他们耗一耗,或许能耗出个不明不白不了了之的大胜利。
还有那个不知好歹的老婊子张绿梅,得寸进尺,步步紧逼,离婚了还要借口看孩子从他家里左手绿豆右手芝麻,真是讨厌!他看透了这老婊子,压根儿她就没有爱过他,她嫁给他就只是图他的钱。若非他相中了她的脸蛋,喜欢她的屁白风骚,他早就把她休了,然后贴上一块钱的,把她退货回她的老家蛤蟆营子去。如果说她一介势利村妇贪得无厌庸俗市侩倒还没有什么,但她助纣为虐吃里扒外则是切切不可饶恕,这个老婊子,居然春心还童,介绍她东北向下的老相好混进他的摄制组,来合力算计他,哼,算吧,看谁算计过谁!他故作不知,却暗中使了个绊儿,将那给他戴绿帽子的老情敌撞成个跛子,然后把他送进大牢,万劫不复,嘿嘿,过瘾,过瘾,真是过瘾!他操纵张绿梅就是利用张绿梅,利用张绿梅就是在玩弄张绿梅,玩弄张绿梅就至少有百分之五十是在玩弄他,所以他也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也把那个常没事偷着乐的老跛子给玩弄了,给操了,当他看着他半条跛腿在下面挣扎的糗样他就时常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并忍俊不止。哎,可恨啊,那老婊子张绿梅,居然童心未泯,看来是铁了心要跟那个跛子,暗中要跟他斗到底,操!好吧,斗就斗,让你俩一起上,看谁斗过谁,哈哈,操。狂笑中他忽然发现了些许酸意,甚至有点儿羡慕,以及一点儿的嫉妒:不管张绿梅是什么货色,但让这个关东的杂碎捷足先登,把她给先操了并让她死心塌地,真是让人大倒胃口,饮恨平生。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会觉得如鲠在喉牙根痒痒,恨不得宰了那个混球,再去操一次他发泄一下不可。
四面楚歌之下,孙发亮已经是筋疲力尽,就算他头脑再够灵活,处事再够机变,铺天盖地的单纯事件也会让他复杂的头脑变得简单。多行不义必自毙,不是吗?
孙发亮仰脸躺在大红沙发上,再也没有了先前品茶时的清闲与从容。滚水的浓烟后面,孙发亮的脸像久未开张的蛛网一样没有开和的气象,显然他对现在的局面很焦灼,很抓狂。
忽然啪地一声,煮茶的胶管迸裂出一条细缝,水柱滋滋地直打在墙壁鎏金的奔马图上,孙发亮的脾气突然迸发,他起身把茶具摔得粉碎,然后踩在上面,余怒未消地咒骂了一声。
事实上,让孙发亮焦躁的并不止这些,他最为担心的是一件失窃的事关他生死的密件以及那个窃走他密件的人的精神状态。说真的,历经大风大浪他都没有胆怯过,没有惧怕过,但惟独这件事是个例外,如果渡过此劫,他相信一切、一切的一切、一切的一切的一切,都会让他恢复从容。
为掩饰他的焦虑与急躁,他一连十几天都没有出现在摄制组,他反复地品茶以及破天荒地练那几个毛笔字:百折不挠,宁折不弯,临危不乱。练累了就念三个长句:
“上帝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昔日寒山问拾得曰:‘世间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骂我、骗我、如何处置呼?’拾得曰‘只是忍他、让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可理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
“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
终于,孙发亮接到了一个关键的电话,接完后他便把手机卡迅速销毁,然后纵情一声笑,滔滔两岸潮。
不久,从森林警察的口中,我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又令人扼腕的消息:吴笠蓓吸毒了。
这怎么可能?
她不是说她已经想通了,“不为自己,不为别人,只为她的爹娘,她要把生命还给自己的父母,由他们来裁决?”同时另一个声音响起,“你不必来救我,在这个时候,我给你电话,不是怨你,而是想说,我真的爱你,为了爱,我死不足惜。可是我想不明白,为什么,爱,它这么顽固,以至于我历尽苦难折磨,它仍不回头?”
我毋宁相信前者,那必是孙发亮连环阴谋的延续。我本以为吴笠蓓脱身了回归故土从此风平浪静,但不想孙发亮这狗贼穷追不舍务要赶尽杀绝,其凶残的背后,一定有着振聋发聩的动机。
瞬间,天桥下吴笠蓓和张绿梅秘密接头的事又浮在眼前。张绿梅和吴笠蓓同时失踪……吴笠蓓遭人放逐至德令哈……吴笠蓓忽然吸毒……一连串的事件发生,几乎都在她们接头之后。而致命的是,我一直都在凭一己之力,一直没有报警。
张绿梅在哪里?如果她也是受害者,为什么她也没有报警?
小汤山,戒毒所。
当我再次看到吴笠蓓的时候,她的脸红肿得厉害,嘴唇干兮兮的,眼神中充满凶光。我的心一下子感到深刻的刺痛,正是我,一个罪恶的我才让她走到了这一步呀。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我捧起她的脸,懵然无知。
一滴晶状的液体从眼角流下来,滴在吴笠蓓手上。她像罩上了一层纱一样,目光朦朦胧胧的,慵倦无声地呆立。
她的脸,冰块一样地冰凉扎手,温存风情荡然无存,我束手无策,忧戚难过,一个劲地要求森林警察先放了她再说。
“现在不行,这样会打草惊蛇。”
我心头一凛,“莫非——你也在怀疑孙发亮那狗贼?”
“我一直都在怀疑,只是孙发亮这狗贼聪明得很,我一直都无法找到证据。”
我对吴笠蓓的情绪已经降缓缓回归到了我们相识相爱的起点,此时此刻,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唯真情感人入怀。——如果要说还有情绪,那也是关于醋意的情绪、关于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情绪。默然之间,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愫涌上心头:急欲为她脱离苦海的使命感让我忽然间意识到,原来我对她的爱也是发自肺腑刻骨铭心。
同时,这爱,也让我豁然明白,如果确实是吴笠蓓动了他孙发亮的密件,以至于令孙发亮骑虎难下,而吴笠蓓本人也甘受非难来个默然无声,那么,吴笠蓓的动机应该只有一个,爱,伟大而刻骨铭心的爱——爱屋及乌,我要扳倒孙发亮,她岂能袖手旁观?
世界上没有比百分百地投入却颗粒无收百分百地希望最终却一无所有更让人揪心更让人万念俱灰的了,而比此更为惨痛更为不堪的是她还要遭受欺骗、遭受非难和折磨,甚至还遭受自己最亲爱的人的质疑、不解和僭弃,所有这一切却又是发生在一个曾经千疮百孔遍体鳞伤的弱女子头上。
我喊医生给吴笠蓓把了把脉,医生说没事,“主要是病人情绪不稳心律不齐气息躁动所致,服点药休息一下就没事的。”
一连几天我都为她送饭、送药,我还专门跑到以前她逛过的德胜门那家服装店买下了那套镶边的绒绿皮棉衣,她看都没看,牙咬手撕地把棉衣搞得稀烂。
“是不是孙发亮干的?”
“嗷……”她发出野狼般的嚎叫,眼神着实令人后怕,那是对人、男人、坏男人痛彻骨髓的憎恨。
我再也抑制不住汹涌的泪水,“都……是我不好。”
她依然面无表情,黑黢黢的眼眶已经标明了她吸毒的程度。我看到她的小臂上有无数个蚁穴一样的针孔,血渍模糊一片,给人一种香消玉殒般的阵痛。
哀莫大于心死。再坚强的人也有倒下的时候,比如巨人安诺、比如阿喀琉斯。
此刻的吴笠蓓就像脚板离开了大地、香花离开了水土一样。
偶尔哈欠连天形同枯槁,偶尔十指揪发撕心裂肺,偶尔满地打滚河东狮吼,我知道,戒毒要远比戒烟戒酒更让人难受。
“你——走!”大地干渴久了的张力是是惊人的,我分明感到有一种灼热和一种要被吞噬的感觉。
大地裂开的样子倒还是有点好看。
我只如木鸡,隔窗直直地瞅着她,放射出万种柔情。
忽然一阵剧痛传来,我的手指血流如注,吴笠蓓仰天长啸,散发披头。
“如果你觉得这样会好受些,你就再咬一次。”
“你——给我走!”
我视死如归,“你告诉我,这不是你自己做的,你不可以放过坏人!”
“这就是我自己做的。你满意了吧。”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她啐我。
“别傻了,吴笠蓓,你是受害者,应该为自己找还清白才是。”
“你滚,你滚,我喜欢这里,怎么着,这里舒服得很。”
就像叶开爱吃花生傅红雪喜欢孤独一样,世界上每个人都有它自己的爱好,但是还从来没有一个人喜欢戒毒所。当然,喜欢戒毒所也有他值得推崇的地方,因为他毕竟没有说喜欢厕所。
“戒毒所本来是干净的,但是进来的人多了,它就不干净了。”
“有些犯人是恶罪滔天,可他们住的是皇家大院、是人民大会堂!”
这确实是一个骇人的反比。诸如现在的吴笠蓓,被人放逐整蛊冤枉陷害,居然说不出一句话,明眼人不免要问,这道义何在?公理何在?
而杀人者居然昂起头来,不知道脸上滴着革命者的血。
她抬起头,用憎恶的眼光看着我。我说的每一句话好象都给他带来了伤刺,我原来不知道,她居然恨我如此之深。
我只好停止追问有关孙发亮的信息,伏在阳光斜照的铁栅栏上黯然无语。
“华生,我从来没有恋爱过。不过,如果我恋爱过,如果我爱的女子遭此惨遇,我也许会象我们这位目无法纪的猎狮人—样干的。谁知道呢。”
在群魔乱舞的夜色里,我终于发现了那个耸人听闻的大魔头,我会目无法纪,像猎狮人那样去干吗?
戒毒所高墙深锁,一个个男人或女人、中年或者青年瑟缩在一个个小房间里就像被困的野兽一样,他们或冷眼旁观,或熟视无睹,或怨天忧人,或自我反刍,他们蹲在里面就像死在里面一样,我为吴笠蓓的处境担忧,我想我下面要做的就是把吴笠蓓弄出来,还她一个清白。
迟志强在八十年代的牢房里唱到,“监狱里的生活是多么困苦呀,叫我怎能说出口。愁呀愁,愁就白了头,菜里没有一滴油,二十八斤的牌子我脖子上挂呀,叫我怎能抬起头?”如今已过了八十年代,经济大提高,社会大进步,囚犯的生活水平也有了很大提高,“菜里没有一滴油”的待遇得到了改善,但是愁白头的狱中生活惨淡乏味冗杂无休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戒毒所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有哪只小鸟愿意收了翅膀在笼子里瞎耗?
36 真相大白
更新时间2011-12-25 16:32:57 字数:7416
真相大白
螳螂捕产蝉,黄雀在后。
——刘向《淮南子》
与此同时,臭婊子张绿梅也突然间现身。
我开始以为,张绿梅是因为孙发亮发现了她的诡计从而隐藏了自己的身躯,但现在情况似乎有了转变,我越来越发怀疑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孙发亮发现张绿梅的行为后控制了张绿梅,并胁迫其离开大陆避实击虚,且藉此来引起人们对张绿梅更大可能的怀疑,而促使孙发亮作出这样一种举措的前提便是制片主任安之素已被警方排除在怀疑的范围之内——因为事发当时,虽然安之素也出现在过那个公用电话的附近,但他的家就在那里,幸运的是他当时正在搓麻,有三个麻坛的朋友为证,而且搓完之后四个人还到了店里喝了点小酒,又有店老板以及结账的信用卡为证,同时,他恐吓吴笠蓓,若非受人驱使,便一定是那包裹里囊括了他挪用公款的机密,那么向主投资方爆料的内幕人物便是吴笠蓓吗?她的意图是什么?至于张绿梅,索然她在关键时候离奇失踪让人怀疑为畏罪潜逃,但后来吴笠蓓被绑架以及被迫吸毒的事让人怀疑为她还不至于胆大包天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她也没有足够的作案时间和作案动机;而受害者吴笠蓓本人在我每提到孙发亮这个人时便表现出极端的恐惧,显然她也认为彼系孙发亮所为。
事实也正是如此,当张绿梅找到我的时候,我才明白刻在她脸上的不仅有表面虚弱的惶恐,还有内心的忐忑不安。当日舍得一身剐的刚烈架势已委顿颓废,现在看来,只一具纸老虎而已。或许,她已经得到了吴笠蓓的消息,由是感到兵荒马乱须明哲保身,面观眼前曾令孙发亮痴迷不离的身躯,我顿时有一种紧迫感,否则接下来又会有人喋血满地。
“你不是去了澳洲,怎么,澳洲太小了,无咱们总监,哦不,总统夫人容身之地?”
“我是去了澳洲,但由于——澳洲飓风,我当时就无功返回。”
这也与孙发亮的说词较为接近——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除去飞机上关机,话单上没有越洋电话的信息确有可能。只不过,她登机的那一天澳洲是否起了飓风,倒是需要进一步确认。
“你要来报道孙发亮的国际新闻?”我不冷不热地说。
“是。”
“只要你一找我我就倒血霉!”
“真没想到你对我怨恨如此之深!”
“雷锋老爷爷说,‘对待坏人要像秋风扫落叶一样残酷无情’。”
“看来我只配做一个坏人,不应该良心发现。”
她拔起腿,推开拉门,风嗖嗖地灌进来,灌进我那天偏地远的鸟窝。她整整衣领,把衣角往脖子上拉了拉,卑屈地向前走去。
我知道,既然张绿梅能找到这里,孙发亮亦能找到这里,接下来的事情可想而知。孙发亮的手比心还黑,我相信她什么事她都干得出来,此时的我们正处枪口刀尖,随时都有喋血的可能。
她雄赳地向前走,好像要和谁争百米冠军似的,毛发全甩在身后。
美国政治学家弗朗西斯·福山曾宣告柏林墙的倒塌是“历史的终结。”然而福山的话说得为时尚早,从卢旺达到里约,从科索沃到东帝汶,从克什米尔到耶路撒冷,历史的战车依然轱辘着向前推进。
西方一心理学家由此引证,人们的心理普遍有一种“柏林墙”情结,一座倒塌之后又会有另一座竖起来,这就是著名的“1+1=1”理论。
现在张绿梅之所以有那种昂首阔步的驼鸟姿态,定是持了这种心理,或者说是一种不公的遭遇使然,我确实感到在她放倒一座随即又打开了另一座“柏林墙”:快来追我,快来追我呀。
我坐在摩托车尾,飙了好一阵子才把她追上,“张绿梅。”
“有种你就别追,好心当成驴肝肺。”
“好心?我可是结结实实地被你的好心给利用了一次。”
张绿梅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贴大字报,写匿名信的事你完全可以自己干,为什么要把我也拉下水?我后来想想,不对,你是想拉个垫背的,让孙发亮以为所有的事都是我干的,你好退居幕后,独享黄雀在后的美梦是不是?”
“我告诉你那些,只是方便你为高老大报仇。而孙猴子也对我不住,就算我利用一下你,报复一下孙猴子,也是人之常情。”
“这些在表面上看来理由确实充分,可是你听清了,这些只是表面,那天在公主坟,我非但没有拿到什么罪证,反而暴露了身份,被孙发亮逮了个正着,这会让孙发亮认为,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在背后捣鬼。”
“狗咬吕洞宾。”张绿梅背过脸去,“我说福尔摩斯同志,你上了孙发亮的当啦,那天我放在售楼处后面大理石下面的那个油布包,可正是装好了的足可搞倒孙猴子的直接证据。他神通广大狡猾多变,买椟还珠,不不——应该叫留椟藏珠,他给你看的其实只是一个空壳子而已,通天罪证早已被他雪藏——而转移你视线诱使你作出错误判断的便正是那北影的三栖明星及其他本人。”
“你是说那驼背老头便是他本人?”
“不错。”
“啊?那个驼背老头竟然是孙发亮!他年富力强,精神健旺,正值有为之年,怎么会变成驼背呢?”
“难道你忘记了,孙发亮可正是戏子出身,演戏才是他的拿手好戏。”
人们把见风使驼善于伪装的人称为变色龙,孙发亮就属于这一类人。
当我证实那驼背老头真的是孙发亮时,我不禁为他的伪装惊呆了,他隐藏在骨子里那种具有危险性质的表演天分唯妙而自然地流露出来,世界上最好的演员与他相比都较之逊色不少。我惊呆的那一刻,嘴张得很大:我是怀着崇拜的心情惊呆的,为了掩盖他的阴谋,他竟然蜇伏了如此之久。
勿庸置言,高耳鸡之死也确确实实是他孙发亮一手安排和操纵。
孙发亮就像绿色动物一样掩藏在枝叶后面,在饱崇了权欲、钱欲与肉欲之后,他不断地引退,并把无辜的人扯在自己前面遮丑挡路。
我对这种人最是恨之入骨,因为他潜伏着随时都会跳出来咬人。
当初我和高耳鸡到他的摄制组谋差的时候,我就感到这个人表面和气背后一刀的危险性。他脸上长着一颗痣,痣上长着一撮毛,好像在三国演义里有过分教,说有此特征的人最是凶险,我信以为真。
孙发亮陀螺似地旋转,他的那张看似平静的脸上经常风云变幻喜怒无常,无论是在情场、商场、赌场、战场,这个“革命烈士”的后代总保持着冷酷到脚底的“优良”传统,我跟他吵架时他扛起铁锨就砸的情景仍历历在目记忆犹新。
我跟着他旋转,堂·吉诃德似的,颇有点悲剧。
我是经常看中央电视台周末版的“动物世界”的,有时候一种动物为了保全自身或者群体,经常要进行血淋淋的残杀,他们的存活往往是建立在另一种动物悲惨的基础上,而所有这些都是直接而赤裸的。人类之所以高级,就是因为他们超越了动物,当然,手段也包括在内。
孙发亮为了获得自己的利益,可谓是不择手段,他用搏彩获得的400万买进了制片公司,又用80万疏通公司高层,承包了《青春稍息》的外景摄制,赚得盆钵满罐满嘴流香,眨眼间就是一个镶着大金牙兜风的小财主。
他带着貂皮帽走进1609号房间,又脱了貂皮帽下来,没人认得他,认得他的人也会以为他是个戏子,随行就市,生旦净末。
如此一连数日,我知道了真正钓孙发亮老婆吴笠蓓的幕后人不是关东跛,而是他孙发亮,关东跛只是他摆下的一条走狗而已,那么,跟高耳鸡之死有直接关系的大陆商人究竟是谁呢?以孙发亮演戏的程度,他就是装成一只狗也不会有人质疑的。
物极必反。好话说多了,就会变成废话,甚至是刺耳的话,我不知道她究竟是写实还是反讽,总之我起了疑心。
“你怎么知道他给我看的只是一个空壳子,而且转移我视线诱使我作出错误判断的便正是那北影的三栖明星及其他本人?”
张绿梅的脸色异常难看,“举世皆清你独浊!”
“我有点奇怪,既然你掌握了足可置他于死地的直接罪证,为甚么不索性报案,而是采取这样曲折迂回的方式以致弄巧成拙反把罪证又还给了孙发亮?”
“——他毕竟是我的老公,也是我的衣食父母,我不想直接把他送走,让家乡人唾骂一辈子。”
“于是——我便成了你的替罪羊?也罢,我总要报仇,只不过是借你之刀,而我也算助了你一臂之力。我们是互相利用,互不亏欠。”
“还有一点,那就是孙发亮在我跟你在火车站接触时就已经被跟踪你的人发现了我,我不得已便使了个计,故意声称远走澳洲,却迅速杀了个回马枪,以揭开孙发亮的真面目。不料,这家伙老奸巨滑耳目众多,早就嗅出了臊味,非但尾巴收得很紧,反而知道了我根本不在澳洲的隐情。”
我想起了她手机账单出卖了她的细节,但没有说。“接着,他也放逐了你?”
“孙发亮本也要赶尽杀绝,但吴笠蓓逃脱的消息帮助了我,孙发亮便没敢太过于放肆。但当吴笠蓓吸毒的消息传来后,我隐隐感觉,我周边布满了黑网,似乎孙发亮找好时机便会下手。”
“你为什么你仍不选择报警?”
“警方中也有他的人,一旦被他的人知道,我肯定活不成。”
难道,我冤枉了张绿梅不成?
“既然吴笠蓓倒下了,你为什么要执意打倒他?”
“吴笠蓓倒下了,不是又出现了一个楚笠蓓?”
“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不是和他已经离婚?”
张绿梅支吾不语。我想,我这一刀戳得好,一刀见血,一刀可以戳出他的本质来。
“我是有私心的,但不是为财,而是为人。”
“为人?为你的旧情人,对不对?”
张绿梅的脸红得猴屁股一般,跟他那孙猴子恰成不伦的公母配。
“咋?不好意思?好马也吃回头草,青梅恋在咱中国也不是啥新鲜玩意儿,比西方还西方的人大有人在啊。”我故意大声嚷嚷,“你那口叫什么名字,李红青?”
张绿梅没明白过来,“什么什么,什么李红青?”
“青梅恋。”我说,“难道你也想为人报仇?”
“像你一样。大义灭亲。”
“——你知道吴笠蓓吸毒的事吗?”
“吴笠蓓吸毒了?”
我点了点头。
“肯定不是她自己吸毒,一定是被强迫注射吸毒。”
“自己吸毒与被迫吸毒有什么不同?”
“很简单,自己吸毒通常不会集中在一个地方注射,因为在一个地方会很疼,而被迫注射的话就身不由己了,别人才不管你疼还是不疼。”
我眼前一亮。
“刚才你说带来了三把神沙,看来你掌握的孙发亮的证据可真不少。”
“少得多了。其实这正是上次放在售楼处后面大理石下面的那个油布包里的证据之一,算是幸存下来的遗珠,而且是复制品,当时我留了个心眼,将此三张重要的照片翻拍重洗存留,今日果然派上了用场,虽然只是凤毛麟角,但价值千金,纵然孙发亮弄到了全部的证据,但他万料不到,我还有复制品。”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张绿梅卖了个乖。她专挑地广人稀的地方走,不时地看反光镜里有没有人跟踪,然后拐进公安局大楼的停车场,从另一侧出来时,我们已换乘了一辆的士,在政府办公大楼旁下车。我知道她受孙发亮的淫威,早已吓怕了的,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
整个像装在套子里的伪阿拉伯人张绿梅要我带她到黑灯瞎火的地方。在滂沱大雨的黑夜,我们钻进一家星级宾馆的厕所,借助昏黄微寒的灯光,她从贴身衬衣的夹层里翻出一个胶袋,胶袋里面层层裹裹着一个黑色的匣子,匣子里面是三张过塑的彩照。
“这张是数月前孙发亮偷拍的艳照,也是他用来笼住油漆厂厂长这只头马的工具。当时一行共有五人,孙发亮、春林油漆厂的厂长、台南商人等,孙发亮以观光的名义邀请他们去谈生意,其实这只是为了他方便设局。那天晚上,他故意把厂长灌醉,然后不小心地把他扶到一个香艳的房间,奉献出了三栖明星的肉体,就这样,油漆厂的命运从此便不再属于自己。”她指着油漆厂厂长和三栖明星像蛇一样纠缠在一起的画面说,“结果,孙发亮其实是以谈生意为契机,与台湾杀手商谈下手事宜,而关东跛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在忙不迭地安排训人的事,这正中了孙发亮移花接木金蝉脱壳的奸计,被孙发亮卖了还在帮他数钱。在搞定油漆厂厂长后孙发亮悄然返回大陆的晚上,高耳鸡便出了事。你看这照片上时间确凿,事发时孙发亮确实已在北京,但事发前他是坐镇台湾遥控指挥——所以,警方当时因时间和动机排除掉他的作案嫌疑,应该是个重大的失误。不过让孙发亮始料不及的是,欧洲美女的意外让他不得不给台湾杀手一个交代,也就是这个意外的电话回复让他暴露了自己。”
我把目光停留在照片上,背景是台湾的日月潭,孙发亮戴着槟榔帽和几个魁伟雄武派头十足的人站在一起,他们叼着雪茄,昂首叉腰,倒是孙发亮夹在中间显得矮小猥琐,像孙小圣使不开金箍棒一般,但有一点相同的是,他们几个人的神色都诡秘而警觉;与神秘相反的是,在他们的旁边,还有一个美丽丰满的笑容可掬的角儿,便是那最近新冒芽的北影三栖尤物,凤凰来栖碧梧枝的女明星……哦,原来这个三栖女星早就和孙发亮认识,说不定是孙发亮一手捧红。
在那些神秘的人物当中,有一个穿豹筋裤戴鹿皮手套的人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仔细想了几遍,当再一次看到他眼角的肉瘤时,猛然间想了起来:关东跛。
作为参与行凶人之一,关东跛是罪愆难逃,张绿梅能够做的就是减轻他的刑罚,让他早日出狱。
张绿梅、台南商人、欧洲美女、吴笠蓓、高耳鸡、孙发亮、关东跛……,我一个个过滤着这些人的关系,排除着种种可能,一个关于高耳鸡之死的秘案渐渐浮出水面。
其实,那两个所谓竹联帮的台南商人只是一个幌子,她们在铜锣湾“宝丽金”红茶馆的械斗只是孙发亮派人放出的一团烟幕,但是警方吹开烟幕看到的是一团比烟幕更烟幕的烟幕,在这个故事里面,几乎所有的人都被烟幕笼罩着。
从关东跛盗走博物馆内他父亲的宝刀开始,孙发亮就已经安排好了“后事”,他用关东跛引出高耳鸡,故意将杀人场景扩大到两岸三地,然后在高耳鸡与关东跛的关系上下手,销毁了人证、物证,然后让警方自动地来“判”死关东跛。孙发亮果然一击成功。
既然关东跛是受豢于孙发亮的一条狗,那么第一次在我们从廊坊回来的路上发生的群殴事件以及李小龙拳馆前我们的反报复袭击,自然都是孙发亮蓄谋的伏笔!也就是说,从那时候开始,他就准备修理高耳鸡了,而那个时候,正是高耳鸡恩宠加身如日中天的时候,那个时候的高耳鸡是一颗脍炙人口色香俱全的当红炸子鸡,任何人都想不出孙发亮会在那个时候牵制他,在那个时候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