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尘挑挑眉,只听得苏潋低声说道:“你答应过我不走的。”
白翌被这声寻问止住了脚步,说:“苏潋,我……”
白墨尘听见这话冷笑一声似乎不太高兴:“翌儿是我的人,我想带他走就带他走。想拦我的路,先掂量掂量你有几斤分量!”
苏潋依旧固执的杵在那里不让路。白翌担心白墨尘突然出手,只得狠心开口道:“苏潋,你知道的,我骗了你这么多次……包括这一次。我欠你的这辈子就算想还也还不清了。”
苏潋还是不说话,跟个木头人似的。
“你非要我证明给你看么?苏潋,在我心里从来都没有你!”
听了这话身形微微一顿,一脸的不可置信。
白翌抬起头轻轻吻上白墨尘的嘴角,说:“掌门我们换个方向走吧。”
白墨尘轻笑,换了个姿势牵着白翌,两人转身想走。
忽然只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袭来,白墨尘侧身一避,同时向后打出一掌。电光火石间只见白翌身形一闪挡在了苏潋身前,白墨尘那一掌恰巧打在了白翌肩膀处。不过终归白翌没有内力,来不及化解的功力穿过他打中了苏潋的胸口,两人直直飞了出去。
白翌趴在苏潋身上吐了一大口血,在他耳边轻声喃喃道:“忘了我罢!”
远处似乎有一抹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跑了过来,嘴里还哭喊着:“师兄!”
白翌实在撑不住了,只能在心里默念道:“青儿,对不起!”便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白翌似乎听到周围有人在交谈。那些话是他从前听惯了的,什么“不过是仗着脸长得好看罢了!”什么“正主都回来了掌门现在还能看上他!”他心里自嘲般的笑了一下,从前他是懒得争辩,现下还真是没有争辩的资本了。
随后又听得一个女声清喝道:“掌门的私事也是你们能妄加议论的!滚出去!”
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传来,想是那些人已经退了出去。
“喂!”还是刚才那个女声,“醒了就把眼睛睁开,自己把药喝了。”
白翌不情愿的睁开眼,心说这要是在荆门的那个小屋里谁敢对他如此大呼小叫。可当他看见那大红的裙裾时整个人立马清醒了,这个女人正是三使之一的红翎。
“你……”才刚开口便被截住了话头。
“掌门让我带你回去。”红翎边说边顺手把药碗塞到白翌手中,眉目间似乎有一丝不耐烦。
药的味道很浓,他其实很不喜欢喝药,要是苏潋在……
白翌蹙了蹙眉一口喝了药,等嘴里的苦劲过了才又向红翎问道:“掌门他……”
“掌门先回去了,那天从荆门出来的时候你浑身是血,他把你往我这一推就转身走了。也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武功都被废了还敢去挡掌门的招,你当真不怕死么?”
白翌脸色一暗,是了,掌门打向苏潋的那掌被他接了大半,当下他就晕了过去,后来究竟怎么样了?
苏潋,苏潋,他,还好么?
红翎看他不说话叹了口气安慰道:“我想掌门也没怪你,不然也不会让我救你,现下人醒了就无大碍,不过你的功夫……”见白翌还是在盯着药碗出神,红翎的话音也低了下去。
隔了半晌,白翌的声音才低低传了过来,“你不是很讨厌我么?”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妒忌,就算只是替代品,你也陪在他身边那么多年。现下你可当真愿意回去,掌门他……”红翎声音有些苦涩,顿一顿,又咬牙向白翌说道“放走你的责任我还是担得了的。”
“不碍事,”说罢白翌又躺了回去,用锦被盖住头,良久那个方向闷闷地传来了一句“谢谢。”
一路朝北赶去,天是越来越冷了。白翌武功被废本就畏寒,再加上受了这么重的伤,整个人天天躺在马车里能不动弹就不动弹。红翎则是天天给他灌药,也不使唤下属就自己亲自盯着。
白翌被她盯得不自在,外加那药又苦得厉害,喝完半晌舌头还是木的。正寻思着想个什么法子打发了红翎,谁知还没开口,却被红翎狠瞪了一眼斥道:“你说你这什么毛病!每次药都要剩小半碗,今可是我自己盯着熬的。哪有什么药渣?都给我喝掉!”
说罢,不由分说的把药碗往白翌手里一塞。白翌一脸的惨不忍睹,只得撇撇嘴老实说道:“这药太苦了,喝不下。”
随即红翎又是一瞪:“喝不下也得喝!或者你想让我强灌?”
想到那次被苏潋灌药的情景,白翌不由得勾了勾嘴角。红翎继续没好气的催促着,白翌只得憋着气一口灌下剩下的药,脸皱成了一团。隔了半晌他说:“这药有用么?”
红翎摊摊手:“都是些补气的药,没想到你会受这么重的伤,药材不够。只得回祁云山再说。”
白翌心里大喜,立刻接道:“那就别熬了,浪费药材!”
红翎斥道:“说什么傻话!现在越往北越寒,你身子受得住才怪,这药必须喝!”依旧是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白翌看着眼前的人,似乎和某人重叠了起来。他怔了好一会才说:“那好吧。”
红翎看他一副不情愿的样子,揶揄道:“你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怕喝药呢?”
白翌顶嘴道:“年纪和喝不喝药又没有关系!”
红翎起身下了趟马车吩咐了几句什么,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纸包。她递给白翌里面放着些蜜饯,说:“你这样可不行,回去了指不定得有多少药等着你。”
白翌挑了两块蜜饯放嘴里,含糊的说:“喝那么多药做什么反正也是浪费。”
红翎想了想低声说:“你的功夫说不定能恢复。”
白翌手不自觉的一颤:“你说什么?”
红翎继续吞吞吐吐的说:“掌门他似乎找到了药方……”
白翌脑中瞬间闪过千百种念头,最后面无表情的说:“拿我试药?原来我还有点价值。”
真是的,他都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人了,怎么可能还特意上荆门接自己呢?这样不断期待着的自己还真是下贱。
红翎试探着问他:“药方掌门没给我看,说不定很凶险。白翌你……”
白翌叹口气说:“试就试吧。废人一个除了试药我还有什么用?最坏不过烂命一条,当年要不是你把我从那小屋子里带出来,说不定早就死在尘教的哪个角落了。”
死了就解脱了,只是心里有些舍不得,舍不得这短短二十年里,最多姿多彩的那些时刻和那些人。
红翎看上去还是一副担心的表情,白翌深吸一口气调皮地安慰她:“我会好好活着,不会让你交不了差的。只是……这蜜饯也太少了些。”说罢,在红翎眼前晃了晃原本包蜜饯的纸。
红翎咋舌道:“这么快就没了,你属猪的?”
白翌吐吐舌头一本正经的道:“药太苦!”
红翎彻底被打败了,只得说:“我让下属去给你买。”
荆门和尘教间的距离,正常脚程约莫半月左右,红翎顾忌白翌的身体,特地放缓了赶路,如此一来折腾回尘教快用了一月时间。
青焱出来接的人,饶是再给白翌几个胆子他也是不敢堂而皇之的做着马车进来的。只得裹紧了狐裘哆哆嗦嗦地往前挪,苦了跟在他身后的一群人陪着他一起挪。
门后哗啦啦跪了一地,白翌吓了一跳,指着人群问红翎:“怎么回事?”
红翎笑道:“属下恭迎白衣使回教。”
白翌一惊:“他们不知道!”
声音有些大,有几名弟子偷偷抬起头来看着他们,红翎连忙做了噤声的手势,白翌顿了顿说:“行了,都下去吧。”
等到周围的弟子散去之后红翎才向他解释道:“掌门救人回来的事只有一小部分亲近的人知道,对于他们来说你还是以前的白翌。”
白翌敷衍地点点头说:“你们也走吧,我自己回去。”说罢,又慢慢的往白墨尘的小院挪去。
红翎还想说什么被青焱摆手止住了。两人转身离去,路上青焱递了张纸给红翎。
“这是什么?”红翎问。
“药方。”
红翎看看周围没人当场便打开扫了一眼,秀气的眉毛皱了起来。她问:“掌门给你的?”
“是,让你照着研究。怎么,这方子有问题?”青焱不解。
红翎紧紧皱着眉,将方子叠了仔细收好,叹道:“风险太大,白翌再这么折腾下去,有可能会死。”
“白翌?这不是给柳师兄的方子?”红翎戳了戳青焱肩膀说:“你真是……要是这么一张方子能救柳师兄,掌门为何还要把白翌接回来?”
青焱小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试药?”
红翎也压低了声音:“不止,看这方子,只怕是还有药引。掌门为了柳师兄还真是……”
青焱安抚地拍拍她的肩,红翎说:“我没事,只是苦了白翌。”
青焱也叹气,随即红翎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对青焱说:“要不送他走吧,上次你说的荆门那个小子……”
“不行!”话还没说完就被青焱打断:“你不要命了!”红翎想了半晌说:“也是,你想个办法让白翌住到我院子里,我尽量保他。”
青焱点头:“那柳师兄呢?”
红翎叹气:“姑且一试吧,希望不大,毕竟那么多年了,依我看师兄他自己也是知道的。”
青焱说:“我现在去找掌门。”
“等等!明日再去也不迟,让他们好好谈谈。”
青焱点头,转身朝自己院子走去。
白翌挪到院子里的时候觉得浑身都快冻僵了,他搓搓自己的手,去推自己房间的门。门一开,大片大片的灰尘朝他迎面扑来,弄得满头满脸都是。
白翌用手随便拍了拍,也懒得管他,蹲在地上到处摸索终于让他找到了以前冬天用的小炭盆。烧了炭火便坐在床边发呆,过了半晌屋子里有了些暖意,白翌才起身来在屋子里转了两圈,走过门边时,朝门缝里望去时发现那人屋里亮着灯。
白翌不觉杵在了门口,那个人知道他回来了么?他自嘲地笑笑,无论如何自己还是得讨这个嫌告诉他,自己回来了。
白翌敲门,等到里面应了,才去推门。屋子里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白翌眼神一暗,柳澜奕也在。
一踏进里屋,白翌便看见斜靠在床榻上的柳澜奕还有在他耳边说着什么的白墨尘。他逼着自己往前走,尽量走得稳一些,快一些。屋子里炭火烧得很旺,可白翌觉得骨子里一片冰凉,终于是支持不住摇晃着跪在离二人很远的地方。
“掌门,属下回来了。”
白墨尘“唔”了一声,示意他听见了,只是连头都没有转过来,倒是躺在床上的柳澜奕笑着对他说:“怎么灰头土脸的。”
白翌拿手擦擦自己的脸,一看是刚才的灰,一时觉得窘迫便说道:“掌门若没什么吩咐,属下就告退了!”
白墨尘这才转过脸,皱着眉头说:“你这身衣服怎么回事?”
白翌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他身上的衣服是在路上重新置办的,和从前苏潋曾经给他买过的颜色一模一样,柔柔的暖黄。白翌不知道他问这句话的意思,只得跪在那里不说话。
只听得白墨尘说:“把衣服换回来,青焱明日会告诉你,你该做什么,现在退下吧。”
白翌垂着头安安份份的答道:“是!”
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小步,他拿眼角去扫那个人,那个人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他,似乎他的存在就如同这里的空气一般。白翌咬着牙,快步走出住屋,冷汗已经把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他慢慢的往外挪,被雪地里埋着的石头一绊,终于是摔在了地上。他在地上趴了半晌,手脚还是一点力气都没有。这个位置刚好让他把黑漆漆的小屋和点着灯的主屋尽收眼底,他又挣扎了两下试图站起来,最后泄气似的躺在雪里不动了。他就这样躺在雪地里,低声的呜咽着,呜咽声被寒风一吹,散得远远的像是从来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