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没有想到,陈思雨居然会是陈屿的女儿。
或者说他就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其实,钟迟说过的陈思雨的家庭背景,无父,母亲前不久死了。
那个时候他就应该发现,无父,不是父亲死了,而是没有父亲。
这个女孩从小就没有父亲,是大家口中的野孩子,母亲不要脸,偷人生下的野孩子。
她不能告诉母亲,母亲身体不好,说起父亲的事,就又要难受好一阵子。
爷爷奶奶也不能说,说了老人又该生气痛骂那个负心汉,骂得全村人都听见,结果,母亲还是难受。
所以,很多时候,她会一个人躲起来,偷偷哭完了再回去。
再后来,她学会了无动于衷,别人没趣,才渐渐没什么人提起这事了。
只是之前,那个会躲起来的孩子,总是抱着他的抽抽嗒嗒哽咽个不停……
小七哥哥,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一个扎着两根长长的辫子却看不清脸的女孩跑过来抱成一团……
有什么关系,思思,我和阿七也没有爸爸……
陈七突然从梦中惊醒,脸侧凉凉的,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他很急切的喘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用手摸着喉咙的位置,那个很熟悉很亲切的人的名字叫不出来,他记不起来了。
……只剩下两根长长的辫子,和一种模糊的脸。
阿七……
陈七又接到了那个15101011101的电话。
“喂,钟局长,你好。”
“陈七,陈思雨说要见你。”
那天匆匆带着张帅走了,陈思雨确实还在那个房里,留下的还有钟迟。
后来,钟迟竟然是把陈思雨带走了吗。
她以什么样的目的接近陈屿,跟陈夫人发生了什么事?
小白身上的东西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跟他又有什么?
陈七想起了昨天晚上的梦,然后,对着电话问:“地址?”
钟迟说,陈夫人进医院那天,陈家保姆报了警,说当天看见陈思雨出入陈家,陈思雨有伤害陈夫人的嫌疑。
景长乐的意思,伤害陈夫人的是那个东西,钟迟不可能不知道。但是,陈思雨不是没有责任。
现在那个东西被景长乐收了,但既然有个人报了警,就得有人出来承担责任。
所以,不管怎样,那个人只能是陈思雨。
陈思雨在公安局过得似乎很不好,她头发有些乱了,眼中有严重的血丝,脸色也很不好。
陈七有些生气的看钟迟。
钟迟坐在一旁,感觉有人看他,就抬起了头。
“她是自己睡不着吃不好,我们并没有虐待她,也没有这个权利。”
陈七说:“那你们就应该让她回去。”
钟迟:“她把事情都说清楚了,我们自然让她走,毕竟陈夫人没有说要起诉她。但是她什么也不说,有些事你知道我必须弄清楚。”
陈七知道他说的是有关那个东西的事。
女孩微低着头,无动于衷的样子让陈七有说不上来的熟悉,渐渐又涌上一股疼惜的感觉。
“陈思雨,我们又见面了。”
陈思雨的神色似乎变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她抬头正视着钟迟,说:“能不能让我们单独呆一会儿。”
钟迟点头,起身走了出去,反手带上门。
陈七看着这个女孩子,不知道她要说什么,又好像知道她要说什么。
陈思雨的嘴开合了几次,吐出的字是……
“小……小七……哥哥……”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陈七突然这样说到,女孩的表情有些诧异。
他对她露出一个笑容,“梦里有一个小女孩,被人欺负了就跑过来抱着我哭,一边哭一边问我:小七哥哥我为什么没有爸爸。”
她不可思议的睁大眼,连嘴巴都微微张开了,“你……”
陈七低着头笑出声,带着怀念和些许无奈的语气说:“那个时候我任她抱着,其实只是根本动不了而已,小女孩力气很大啊,呵呵。”
陈思雨的惊讶的脸上开始泛红,嘴唇抿了起来。
“当时我心里还很郁闷,”陈七说:“女孩子就是女孩子,没有爸爸有什么好哭的,她还有妈妈还有爷爷奶奶,这些我都没有我也没哭。”
“但是,我又不能推开她,人家小小的,抱着我哭,你说我要是把她推开了她是不是会哭得更凶呢,到时候,这不是我把她弄哭的,也会被人说是我弄的了吧?”
陈七表情很苦恼,好像有个小女孩正在抱着他哭一般,他又不能对她怎么样,“她还经常跑过来抱着我哭。”
“呵,”陈思雨笑了起来,“小七哥哥当时居然是这样想的。”
陈七也笑了,他们好像跳过了这些年的分别,回到了那两个小小孩子的年代,当时他们并没有一个在哭一个看着人哭,而是像现在这样了然的笑。
然而,也毕竟只是好像而已。
“你想起以前的事情了吗?”陈思雨问。
陈七说:“那个梦里只有这些。”
“哦。”陈思雨似乎想起了某些事情,看着陈七的眼神有些担忧。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陈思雨摇摇头,犹豫着说:“有一天你突然走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到大学进来,你好像已经不认识我了。”
如果不是昨天那个梦,他确实不记得陈思雨了,沉默了一会,陈七歉意的说:“对不起,思思。”
听到这个称呼,陈思雨突然怔住了,睁大的眼眶里微微发红,隐约泛着水光,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微笑着说:“嗯,没有关系。”
陈思雨说:“小七哥哥在调查我吧。”
陈七脸不自在的一阵发热,却也点了点头,说:“陈屿的事,还有小白的事。”
“我心里其实很高心,”陈思雨说:“虽然是通过这些事,但如果不是这样,也许我就永远不能像这样跟你说话了。”
陈七皱了皱眉,陈思雨的话莫名让他感到不安。
“这些事我不想跟他们说,”陈思雨望着陈七的眼神有期待又有乞求,“我告诉小七哥哥,小七哥哥再跟他们说好不好?”
陈七不受控制的点头,“好。”
“两个月前,我妈走了。”陈思雨脸色变得很平静,她说:“她走之前给我看了一张我父亲的照片,那个男人我认识,经常来我们学校演讲,名字叫陈屿。”
她缓了缓,像在极力压抑自己的感情,“我不知道她竟然一直都还想着那个人,那个人却早已结婚生子,事业有成,生活美满。”
“那段时间我一直守着妈妈,看着她一点一点离开,却什么也做不了,直到她突然连呼吸都没有了。”陈思雨深吸一口气,“我当时真的是什么疯狂的想法都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脑中里面开始出现一个声音,它一遍一遍告诉我说去报仇。去墓地那天,所有人都走了,爷爷奶奶伤心欲绝,好像也要跟着妈妈走的样子……我回应了它。”
陈七暗暗一惊,是那个黑色的东西。
陈思雨说:“回应之后反而没那么伤心了,满脑子想着应该怎么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说起来可笑,仇恨似乎真的能让人更有勇气活下去。”
“我去找了陈屿,给他看了妈妈的照片,告诉他她这些年都在等他,一直到她死去……”她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说:“很好,他还知道愧疚,至少我还算成全了他。”
陈七心一跳,“陈屿怎么了?”
陈思雨像中了邪一般,喃喃的说:“妈妈走的时候好瘦好瘦,小七哥哥你说,他如果一直不吃饭,会不会也能变得那么瘦?”
“思思!”陈七突然用力抓住她的胳膊,大声问:“他在哪里?陈屿现在在哪里?”
陈思雨一愣,慢慢回过神,她看了看陈七抓着她的两只手,低声说:“小七哥哥,你抓得我很疼。”
陈七松开手,滑到她的双手处轻轻握住。
“思思,你不能这么做,你还要活下去对不对,以后和小七哥哥一起活下去。”他放缓声音,“告诉小七哥哥,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陈思雨看着他,一动不动,陈七看不懂这个女孩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突然笑了起来,“没有以后了,跟他们做交易早就没有以后了。”
“有,小七哥哥说有就有。”陈七看着她的眼睛,说:“只要你告诉我他在哪里?”
陈思雨抽出手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温暖的,跟小时候一样。
“你想知道?”
陈七:“嗯,思思,我们不能为了那样一个人放弃自己。”
“早已经放弃了啊。”陈思雨忧伤的看着近在咫尺的人,说:“小七哥哥,如果是你要知道,我就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