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诊室之前小护士忽然给他递了一个口罩,一副pe手套,叮嘱着要戴好了才能进去,唐宋已经烧得晕乎乎,没有多想接过口罩往口鼻上一戴就推开门进去了。
坐诊的是位头发有些发白的老教授,厚厚的老花眼镜架在鼻梁上,一身淡蓝色的隔离衣显得有些刻板,盯着唐宋的护理首页瞅了片刻。
“哪里不舒服?”老教授问。
唐宋皱着眉头吞了口口水,感觉嗓子稍微湿润了些才哑着嗓子道:“头晕,喉咙疼,还有些咳嗽。”
“持续有多久了?”
“一天吧,昨天下午开始不舒服的。”
“症状开始之前有接触过其他类似的病人吗?你周围的朋友亲戚些是不是有谁生病了?”
“没有啊。”唐宋有种呼出的气体都会把自己烫伤的错觉,思维也越来越混沌,“诶……好像有,昨天中午在公交车上有遇到过一个咳嗽的人。”
“这样啊。”老教授蹙眉,起身给唐宋做了个简单的查体,再次坐回桌子旁之时忽然抬头看了看唐宋,“你家属在外面吗?”
“没有啊,我一个人来的。”唐宋回答,想了想又补充道,“是不是要输液,没关系的,以前我也一个人去输过液。”
说起一个人输液,唐宋忽然就想起刚念高中的时候,大概是刚换了环境不太适应,开学没几天就风风火火的病了一场,那时候和同学不太熟,只好自己一个人跑去校医那挂水,本就病得迷迷糊糊,吊了很久,很想上厕所,但是没有人帮他拿瓶子。
那种孤独的感觉侵蚀骨髓,好像全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似乎就那次之后,即便自己已经快成为一名医生,唐宋特别害怕一个人到医院,如果是自个看病的话如何也要拖上一个人陪才行,这次倒是烧糊涂,居然都忘了有这一遭。
“倒不是这个问题。”老教授看着病历沉吟了一下,看到他的工作单位的时候忽然愣了一下,“咦?小伙子,你是本院的医生啊?”
“啊,还在实习呢。”唐宋挠挠头,总觉得自己是不是被烧糊涂的,对话之间总有种怪怪的感觉。
“这两天没上班么?”老教授接着问。
唐宋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回答:“轮休呢,明天才上班。”
“你这个情况啊,本来可能问题不大,遇到这种时候还真不好说。”老教授语气沉吟,从玻璃板下取出一份文件递给唐宋,“应该已经发到你们科室了,你先看看吧。”
文件只有两页,卫生部昨天上午才发到各个医院的。内容也很简洁,说的是这两天忽然爆发的传染性流感h7nx,第一页描述了疾病的症状传染途径等,第二页则是该疾病患者收治流程等注意事项。
似乎就是一瞬间,明明被高烧烧得滚烫的身体忽然就凉了下来,混沌的脑子一片空白,捏住文件的手止不住的有些颤抖。
“h7nx的传播性非常强,目前不排除接触、飞沫、空气都能传播,你现在症状,应该属于高度疑似。”老教授顿了一下,大概也是瞅到唐宋的脸色特别难看,又补充道,“当然也不排除只是普通的流感,具体的要等隔离观察48小时,相关检查结果确认了才好做定论。”
“我……”唐宋张了张嘴,脸色一片惨白,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应该不会这么倒霉吧?医生都是把最坏的结果说出来唬人的……就算这般想着,安慰着自己,此时此刻作用似乎也并不明显。
他自己就是学医,他比一般人要了解一种新型的传染疾病爆发会有多么恐怖,现有的抗生素多半是没用的,而研究出一种新型抗生素的时间远远大于疾病发展的时间……
“不管如何,小伙子还是先联系一下你的家人,给他们说说情况,不要太担心。”老教授埋头开始写病历本,没再多语。
唐宋只觉得一切都好像做梦一样,晕乎乎的跟着全副武装的小护士来到单独的隔离间,动脉血静脉血抽了四五管,又是痰标本又是炎试纸反应,折腾了半晌之后又给他挂上两瓶盐水这才消停。
单间病房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空气消毒机呼呼呼地运转着。
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床头柜,白色的椅子,白色的窗帘以及小小的卫生间,再没有其他东西。
软软的留置针埋在体内,冰冷的生理盐水顺着滴管流入身体,药水侵蚀了血液,流入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他要在这儿狭小而封闭的空间呆上48个小时,等待所谓的结果。
唐宋狠狠打了个哆嗦,抗拒地从病床上折腾起身,裹着被子坐到一旁的椅子上,明明烧得脑袋发昏,确实如何也祛除不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唐宋忽然就不想纠结那些有的没的,慌乱而颤抖地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只是想听听顾廷末的声音,想在这时候听听他的声音,让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一个人。
还没来得及拨出去手机却突兀地响了起来,“顾廷末”三个字在屏幕上闪烁着。
大概从来没有这么快的把电话接起来,甚至连铃声的第一个音节都没有响完。
“你去哪了?怎么不在家?”顾廷末的声音有些低沉,掩饰不住的疲倦,“不是说等我回来告诉我原因的吗?”
就像是受伤的猫,独自在角落j□j伤口还好,一旦有人过来抚慰,所有的坚强都会崩溃。唐宋握紧了手机只觉得胸口疼痛得快要窒息,哽咽了半晌愣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顾廷末叹了一声,难得的低声下气:“别生气,先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67章
【顾廷末,你就是个笨蛋】
一个人总是会寂寞的,唐宋也不例外。
虽然并不赞同梁昊那如同换衣服般换男朋友的速度,但说实话有些时候他还挺羡慕梁昊。
比如说天寒地冻电话里一撒娇便有人巴巴地送着热红薯热奶茶过来。
比如说放课之后总有人站在教室后门等候,顺手接过他的书包和怀中的资料。
即便如此,唐宋也从来没有产生过“是不是该找个人陪了”之类的想法,只要一想起曾经他们之间平凡的温存,懵懵懂懂的互动,唐宋便觉得这种冷冰冰的寂寞算不了什么。
只是此时此刻,对于疾病的恐慌让一个人的寂寞感无形中放大了千千万万倍,那么沉重那么沉重,巨大到弱小的躯壳根本承受不住。
就算早就知道顾廷末的性子便是如此,冷冷清清只是一种习惯而非对待他的态度。
就算早就明白和他在一起就不用去奢望那些浮夸的温柔宠爱。
就算这样……
有这么一瞬间还是觉得委屈得不行。
从认识到如今,有过悸动的暗恋,有过平和的温情,也有过难堪和争吵。
这样弱气得无与伦比的抱怨还是头一次。
沙哑的声音中夹杂着淡淡的哭腔,因为无法控制情绪而微微颤抖着,声音并不大但好像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无数的情绪终究汇成了一句话:“你到哪里去了嘛……”
在我这么需要你的时候,你到哪儿去了?
卫生部的一份关于h7nx新型传染性流感的文件让顾廷末忙得焦头烂额,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合过眼,像是召集各个科室负责任开会传达信息,而后又是和传染科的主任护士长一同制定了医院收治这类患者的一个应急通道。
等到一切暂时打点完毕之后已经上第二日上午,困倦和疲劳让他显得有些憔悴,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了个顿,终究是睡得不太踏实,他惦记着昨日和唐宋的不愉快,唐宋那分明气急败坏又拼命隐忍的表情停住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索性冲了杯浓咖啡提神,抓起车钥匙就往家里赶。
空荡荡的屋子仿佛比室外还是冰冷,撩拔着心中的不安。他承认他有些害怕,害怕就像当初那场被误会的告白没有五年的保质期一样,唐宋这次也没有留在原地等着个他一个解释。
他们之间再也经不起又一个五年的折腾。
而这种不安在从电话中听到唐宋声音的一瞬间放大到了极限,心脏瞬间狠狠绞紧,如同窒息一般钝痛,顾廷末握紧了手机急声反问:“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压抑的哽咽以及充斥着鼻音的粗重呼吸。
捏住手机的手指都用些泛白,一瞬间袭来的恐惧让顾廷末所有的疲倦烟消云散,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沉声问道:“唐宋,告诉我,你怎么了?你现在在哪?”
似乎是被顾廷末异常严肃的口吻感染,唐宋也稍微平静了些。
狠狠抽噎了两下这才颤声回答:“我、我在医院。”
顾廷末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的情绪也会有如此失控的时候,惊慌失措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他,甩上门便往医院跑去,甚至连脱下的外套都忘记了穿。
耳畔反复回放着唐宋无助的声音。
他说,他在医院,怀疑感染h7nx被隔离了。
无数的念头无数的画面在脑海里闪现着,他甚至在回家之前刚和传染科的专家们一起看了从卫生部发过来的第一例确证h7nx病人的死亡案例,那时候他感觉到只是一种重任,以及并不乐观的前景,目前并没有任何一种药物能有效抑制h7nx,就连切断感染途径都显得那么无力苍白,如此恶化下去,势必会引起一场全民恐慌,就如同当年的非典一般。
他已经做好接下来的一个月甚至两个月的都要加班的准备。
唯独没有想到自己身边发现的第一例疑似患者,对象居然是唐宋。
而且还是在他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已经被隔离了数个小时。
顾廷末按压着不住狂跳的心脏,一时间瞠目欲裂。
他不会有事的。
他不能有事。
药水缓缓流入水管,从手背开始身体变得冰冷,难受的感觉却没有缓和太多,唐宋知道就算是普通的流感也不可能一用药就立马见效。
只是有些事情当承受的人变成自己的时候,仅仅是“知道”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顾廷末急促的一句“等我”之后便挂了电话,许是哭也哭了,抱怨也抱怨了,唐宋这会倒是冷静了不少。
昏昏沉沉地裹着被子靠在椅子上用手机刷微博,本想稍微缓解一下心情,没料到仅仅是一天一夜的时间整个网络铺天盖地都是关于h7nx的消息。
有的在指责政、府故意封闭消息,声称上个星期已经确证了第一例h7nx的病人,却没有对外公布。跟帖的无非就是各种谩骂,掌权者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老百姓的安慰云云。
有的在说自己身边的谁谁谁前两天刚刚被隔离,希望大家为她祈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更有甚者,在直播自己被隔离的点点滴滴,每一条微博后面都会感叹“或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发微博了”,弄得无比煽情。
这样已经足够了,足够让他知道h7nx的可怕。
唐宋关了微博,将手机扔到一边的桌子上,抱着膝盖发呆。
你说我们如今天天吹嘘科技多么多么的发达,医学如何如何的发展,可是生命就是这么脆弱,说没了就没了。
顾廷末赶到传染科的时候刚好遇到了传染科主任,看到穿着便装风风火火赶来的顾廷末也没有多想,迎上去给他汇报可是今早收治的两例疑似患者,其中一例还是本院的实习生。
“唐宋呢?唐宋在哪个病房?”顾廷末急声问,控制不住地握紧了主任的胳膊。
“你说那个实习生么?收治在五号隔离室里。”主任刚说到一半顾廷末就火急火燎的从他身边走过,“诶?你要进去看么?先到这边穿一下隔离衣,还有口罩……”
按照规定隔离室本是除了主治医生和固定的责任护士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但顾廷末算是医院的负责人,传染科的主任也并不方便制止他进去。
不等他说完,顾廷末顺势扯了一个口罩往口鼻上一盖,径直朝隔离室走了过去:“我不进去。”
真的站在门口了,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扇门了,顾廷末倒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站在隔离室外面沉默了片刻,压抑着心底的不安,这才轻轻敲了敲门,音调因为太过紧张而有些微微变调:“唐宋,是我。”
短促的一声“啊”之后,是乒乒乓乓的声响由远而近,随后唐宋的声音隔着门壁传了出来:“你、你来了。”
“我……”顾廷末顿了片刻,眉宇之间的悔恨挥之不去,将额头隔着手掌抵在门壁上,颤声道,“我……我并不知道,我不知道你……”
不到五厘米的距离,能清晰的听到对方声音中颤抖,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畔。
仿佛触手能及,又恍若相隔天涯。
“你现在感觉如何?很难受吗?”顾廷末轻轻吐了口气,眼底的血丝红得吓人。
“不,还好,就像一般的感冒……”唐宋靠在门壁上低声道,心底的不安因为顾廷末的到来一点点被填充着,忽然间觉得有些疲惫。
“唐宋。”顾廷末唤了一声,手掌死死地按在门壁上,他之所以说不进去,是因为他害怕,不是害怕疾病,而是害怕看到唐宋不好的样子,“对不起、对不起、唐宋。”
顾廷末不停地念叨的,以其是说给唐宋停,不如说是一遍又一遍的谴责自己。
脑袋昏昏沉沉的感觉越来越严重,头疼欲裂,连视线都变得有点模糊,真的真的很难受……唐宋叹了一声,忽然就有些感伤。
他知道这时候说这些话并不合适,只是忍不住的想要说,他只是个普通人,他也会害怕,就像那个在发微博直播的人一样,他也怕这是最后一次交谈。
“顾廷末啊。”唐宋抬起没有输液的手挡在眼睛上,“我一直都好喜欢你啊。”
“唐宋,你……”顾廷末心头一紧。
“从前也好,现在也罢,你大概不知道有个人会喜欢到你到那种地步吧……”说出来吧,说出来吧,一直矫情别扭的藏在心底。
唐宋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叹了一声,靠在门上忽然就红了眼。
隔离室变得异常安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蓦地一声“咔嚓”的声响打乱了唐宋的思绪,惊吓地往前走了一步回过头刚好看到顾廷末打开门走了进来,一身便装,全身上下唯一的隔离措施就是口鼻上那个单薄的口罩。
“你怎么进来了!!!”唐宋大惊,捂着嘴巴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逃离的动作让顾廷末皱了皱眉,反手关上门之后大手一捞把他拉了回来。
“你快出去!太危险了,普通口罩根本隔离不了病菌!”唐宋已经忘了什么难受什么煽情,一手捂着口鼻一手,一手用力去推顾廷末。
顾廷末直勾勾地看着他,忽然一把扯开口罩,扣住他得后脑勺就吻了下来。
唇齿交错之间传递着浓郁的悲伤,那么用力地辗转,疼痛让人更加清醒。
一边用力推拒,一边用力禁锢,最后成了抵死交缠。
一吻结束,两人的气息都有些不稳。
唐宋瞪大了眼看着顾廷末近在咫尺的面容,狠狠抽了两口气,终究是没忍住奔腾的眼泪,浓重的鼻音让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疯了……顾廷末你个疯子!!你是笨蛋么?你是笨蛋啊!!”
如今h7nx已经闹得人心惶惶,就连普通人都知道它的传播途径已经万万不能做的事,更何况顾廷末还是个医生!
顾廷末没有回答,忽然勾起一抹浅笑,就像当初在画室里看到他站在向日葵花海旁那般梦幻一样的微笑。抬手擦拭着唐宋脸颊的眼泪。
“顾廷末,你就是笨蛋!!”
唐宋红着眼,揪紧了顾廷末的衣服,翻来覆去似乎就会说这一句话。
68章
【四十八小时】
“好的,我知道了。”
“嗯,我在听。”
“我会负责的,等隔离结束之后我会写一份情况说明交上来的。”
“这两天就辛苦你了。”
“就这样,我先挂了。”
就算顾廷末的声音再如何的冷静平淡也掩饰不了电话那头气急败坏的质问与责备,那中气十足的声音唐宋并不陌生,是有过一面之缘的顾爸爸。
听着顾廷末如此轻描淡写的挂了这个电话,唐宋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唐宋只是希望顾廷末能够过来,能够向他诉说一下自己的恐惧和委屈,他甚至没有奢望过顾廷末会给他一个解释。
然而顾廷末不仅迅速赶过来了,还用一个抵死缠绵的拥吻霸道而直接地宣告了自己的立场,不留一丝退路。
事实上唐宋一直觉得,在他和顾廷末的这场爱恋之中,他们两人的感情并不是完全对等的,很多时候他都觉得顾廷末对他大概是一种夹杂着补偿的好感,而当顾廷末毫无犹豫的低头吻下来的时候唐宋忽然就明白了。
顾廷末对他的感情,远比他自己想象中要深沉的多,他只是不习惯说些腻歪的话而已。
那种无法抗拒又充斥着矛盾的亲吻撩拔起来的兴奋此时此刻都还残留在体内,那么那么得膨胀,身体都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
可惜毕竟这不是童话世界,不是说两个人相爱了幸福的在一起就可以终结,一瞬间的幸福冲击之后,唐宋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和恐惧之中。
这么个接触法,理所当然的顾廷末也被迅速隔离了,唐宋不知道他怎么和传染科交涉的,大抵是他唯一接触的疑似传染源就是唐宋,传染科同意了将他们两个换到双人间一起隔离。
不过半小时不到的时候,顾廷末已经接了五六通电话,他并不愿意在电话里解释些什么,无论是关心询问,还是质问职责,顾廷末都不咸不淡地回绝了过去。
就算如此,唐宋也知道如今顾廷末是背负着多大的压力。
h7nx肆虐,每个医院都在积极处理应对,他作为医院的负责人居然在这种紧要关头做出这么任性的事儿,就算别人无法得知具体的原因,也难免会有各种不满和猜测。
说起来还有些不可思议,明明不久之前还以为顾廷末的过分公私分明而委屈过,却没想到他任性起来比任何人都要固执。
更重要的是——
如果自己真的是被感染了h7nx呢?
唐宋完全不敢细想,红着眼裹着被子坐在房间的角落,乱七八糟的思绪充斥着脑海,好像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地崩溃。
“唐宋,别乱想。”顾廷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从身后隔着被子抱住缩成一团的唐宋,轻声道,“是我自己要进来的。”
唐宋动了动身子,抬着红通通的眼睛看着顾廷末不说话。
如果他在坚持一下。
如果他不要那么矫情的在这个时候让顾廷末过来。
……可惜的是,并没有如果。
四十八小时并不算长。
可是呆在这么一个狭小而封闭的空间等待宣判自己命运的结果真的很难熬,分分秒秒都那么难熬,既想这两天快些结束,又害怕到时候等待自己的是一个可怕的结果。
顾廷末低头,亲吻他的额头,贴着他因为高烧而滚烫的脸颊接着说:“唐宋,你不可以这么自私的。”
唐宋本来就够难受的了,听他这儿一说通红的眼睛蓦地就湿润了,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廷末,仿佛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顾廷末笑叹:“你有想过吗,如果一开始是我被隔离呢?你会让我一个在这里等上四十八小时么?”
心脏骤然一紧,这种假设仅仅是想想都觉得无法承受,唐宋深吸了口气,别扭地低下头,将半边脸埋入白色的被子中,嗅了嗅消毒水的味道,瓮声瓮气道:“这种假设,根本就不成立……”
“昨晚都没好好睡吧。”拇指轻轻蹭了蹭眼睑下的青黑,顾廷末将他抱到床上,拢了拢被子,“乖,休息一会,我来看着液体。”
一整天都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加之高烧的缘故,身体真是到了极限。
发都发生了的事想再多也无济于事,顾廷末就在他身边,带着薄茧的大手伸到被褥中紧紧相握,让人在焦躁之余也能有片刻的安心,终极还是敌不过困倦,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醒过来是因为叮叮当当的铃声,唐宋睁开眼刚好看到顾廷末从床铺边直起身子,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压红,唐宋这才意识到,顾廷末的状态并不比他好多少,除了没有疾病的折磨,顾廷末居然比他还要憔悴。
顾廷末有些轻微的洁癖,时时刻刻都会把自己收拾得妥妥帖帖,这到是第一次看到他这般不修边幅的样子,下颌处冒出的细碎胡渣,如同扎在唐宋心中,刺痛刺痛。
顾廷末虽然没有去解释,联系一下如今的事态唐宋也转过脑子来了——
顾廷末并不是因为他的小脾气而故意不理他,这一个晚上他定是为了h7nx的忙得不可开交,他并不比自己好过到哪去。
刚刚醒来的一瞬间顾廷末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冲着唐宋抱歉一笑,起身走到角落边摸出手机。
“顾廷末!你他妈脑子坏了是不是?!”那头传来的咆哮声让顾廷末皱着眉头不禁将手机拿远了些,这么大的嗓门唐宋自然也听得清清楚楚。
“别这么大声,我能听到。”顾廷末放低了声音。
“我就这么大声怎么着?你他妈脑子都坏掉了还管我大不大声?”张一微显然已经进入暴躁喷火龙模式,“你他妈夫唱妇随啊?!不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么?!”
“哎,怎么你也知道了。”顾廷末叹了一声,“你的文学造诣到底还是我无法理解的层面。”
“卧槽!顾廷末你很欠打知不知道?!”张一微简直想从手机里爬出来揍这家伙一顿!
“无妨。”顾廷末道。
“我!我真是败给你了。”张一微揉了揉太阳穴,骂也骂了,气也气了,说白了更多的还是担忧,“阿末啊,那些啥h7n什么的我不如你懂,你瞧你学了这么多年的医,再怎么笨也能自己和那小同学医好的吧?再说了像你嘴巴这么毒的祸害不是要遗千年的嘛,哪有这么容易感染的是吧?等事情结束了好歹让我揍一顿成么,总不能这辈子都不让我憋着这口气吧?”
顾廷末难得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冷静地说道:“你打不过我。”
“卧槽--!!”张一微简直想他妈的摔了手机!这种时候还不忘毒舌一下,简直!!正想骂回去电话忽然就被旁边的梁昊一把抢了过去,还顺势在他腰上捏了一下。
小崽子这是下了狠手,张一微龇牙咧嘴的捂住腰杆。
梁昊捂着话筒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都什么时候你还说这些。”
“唐宋他怎么了?把老干妈当饭吃的人不可能这么柔弱吧?”梁昊急声问道。
顾廷末知道唐宋一直在听,抬眼看了看他,用眼神询问他时候要接电话。
唐宋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这种时候心乱如麻,他委实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顾廷末又是简单的回了一句,大概说了一下唐宋现在的情况,异常难得的客套了一句让他们不用担心,这才挂断了电话。
“吵到你了?科室那边可能有事,我不太方便关机。”顾廷末解释着坐到床边,抬头摸了摸唐宋的额头,“体温没那么高了,张开嘴巴我看一下。”
唐宋乖乖地张开嘴巴“啊”了一声。
“喉咙的炎症挺严重的,最快也要明天才能消下去,想吃点什么?这两天就忌下口,吃清淡一些,知道吗?”顾廷末拍了拍他的脸颊。
唐宋摇了摇头,忽然傻乎乎地笑了一声,从被窝里伸出手压住顾廷末放在他脸上的手,贴着脸颊蹭了蹭,冰凉冰凉的温度让他舒服地叹息了一声。
“要再睡会么?我让他们送几个冰袋过来?”顾廷末配合的揉着他的脸颊。
“不用,没那么难受。”唐宋清了清嗓子,湿漉漉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顾廷末,压着嗓子低声道,“我想和你说说话。”
“想说什么?”顾廷末笑了笑,忽然掀开被子躺了上去,将唐宋搂在怀中。
唐宋被他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推他:“干嘛呢,这、这还在医院。”
“没事,这个时间不会有人过来。”顾廷末用力将他抱了回来,感受着他身上不同寻常的热度,“我有点冷,你身上好暖和,让我抱一会。”
喂!使用苦肉计是犯规喂!
唐宋哭笑不得,知道自己拧不过他,索性任由他抱着去,更何况顾廷末略微偏低的体温真的很舒服。
唐宋闭着眼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顾廷末怀中:“你今年的年假还没休吧。”
“没有。”
“前两天啊我还在琢磨,等这边实习完了回学校考完试不是有十多天的空闲时间么,我上次和梁昊一起出去旅游的时候时间选得不太好,交替季节没什么好看的景色,我记得导游说过,六月中旬的香格里拉是最美的,满山杜鹃花都开了,什么颜色的都有,那时候的草甸也是最漂亮的……”
“我陪你去。”顾廷末忽然埋下头在唐宋脸颊上亲了一下,“我们先去丽江,再去香格里拉,回来的时候还可以去大理看看洱海。”
“不要跟团好吗?跟团的话时间太仓促了,都来不及好好玩。”
“不跟团,我们自驾游。”
“诶!那要记得买顶帐篷,路过西昌的时候可以到泸沽湖畔搭帐篷过夜!我听同学说那边可漂亮了。”
“好啊,再买个双人睡袋?”
“不过这样的话一星期的时间够么?”
“没关系,我年假还多,一星期不过我们就用半个月……”
两人就这般相拥在白色的病床上,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关于旅行的话题,那么详细的描绘着旅途中的点点滴滴。
“顾廷末啊,你说我们会没事的吧。”唐宋靠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声,感觉一整天下来从来没有这么安心过。
“嗯,一定会没事的。”
一定。
69正文完结章
第二日,唐宋的高烧基本已经退了下来,整个人都感觉清爽了不少。只是喉咙的炎症害没有痊愈,吞咽东西的时候总会感觉到顿顿的疼痛,连带胃口也变得不好,本就是清淡的米粥,委实不符合他无辣不欢的癖好,加之身体的不适,象征性地扒了两口便推开了保温盒。
“怎么了?”顾廷末看瞅了瞅几乎没动过的米粥微微蹙起眉头。
唐宋抬起头,可怜兮兮地看着顾廷末哑声道:“喉咙疼。”
“虽然有在输糖水,也不够维持你的机体需要量。”顾廷末坐到床边,将保温盒推近了些,“这个量是最少的了,再吃点。”
看着那白生生的米粥,感觉嘴巴里面都快要淡出个鸟来了,唐宋叹了口气,弱弱问道:“有泡菜么?稍微加点泡菜行么?”
顾廷末面无表情地拒绝道:“不行,你喉咙还在发炎,忌辛辣。”
饶是说,顾廷末这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让唐宋心里发虚,纵使有不满也不敢吱声,抬着眼无声地抗议了片刻,终究是默默捧起碗慢吞吞喝了大碗粥。
一碗热粥下肚,唐宋感觉身体背脊都有些发烫,额头起了一层薄汗,见顾廷末坐那头的椅子上看书也便没有出声,裹着睡衣爬下床,闷闷地挪到卫生间。
温热的水扑在脸上,洗去了附着在皮肤表面的黏腻,唐宋拧干毛巾仰起头盖在脸上,忽然感觉肩膀一紧,随即落入一个熟悉得怀抱。
顾廷末从身后环住他,下巴抵在他的脑袋上轻轻蹭了蹭。
唐宋猝不及防,一哆嗦连忙接住从脸上滑落的毛巾,扭过头问道:“怎么了?”
“你不高兴。”顾廷末板着脸陈述着。
唐宋有些摸不着头脑,如今被怀疑H7NX隔离着,喉咙疼得难受又不能吃最喜欢的辣,能高兴得起来才怪了。
顾廷末以为他是默认了,忽然就叹了一声:“唐宋,对不起。”
诶?
等等,怎么越来越跟不上节奏了?该道歉也是他这个传染源来道歉才对啊。
唐宋转不过弯来,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廷末。
顾廷末却忽然伸手盖住了唐宋的眼睛,偏过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对不起,我指的是那天,还有刚才。”
温暖的手心覆在他得眼睑上,呼吸之间时属于他得味道,温度顺着紧贴的皮肤传递,敏感的睫毛一颤一颤,扫过顾廷末的手心。
“我可能有些……你知道的,我并擅长和人相处,我并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顾廷末斟酌着用词,“我只是觉得开心,知道你曾经喜欢我的那些种种,我觉得很开心。”
“我希望你能好起来,我们都没事儿,明天就能离开这里。”
顾廷末性子冷清,鲜少说这么多话。
那么笨拙的解释着。
唐宋这才恍然大悟,他仅仅是有些郁闷,并没有想到迁怒顾廷末,而那日的不快早在顾廷末破门而入的一瞬间顷刻烟消云散。
唐宋以为,他的行动已经比任何煽情的语言都要让人动容,没想到当他这般磕磕绊绊的诉说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心底一颤,热气侵袭着眼眶,努力吞了几次口水才缓解喉咙发堵的感觉。
唐宋将顾廷末的手拉下握在手心,镜子里刚好能看到他稍显别扭的表情,以及脸颊钠抹不自然地微红。
忽然就觉得,再多的温情也比不上此时此刻。
唐宋缩在顾廷末怀中转了个身,忽然抬手挽住他的脖子,第一次这么主动的去接触他,还是有些不自在的脸红,勾在他脖子上的手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着。
“顾廷末啊,我说过你是笨蛋么?”
“有的。”对于这突如其来的热情,顾廷末欣然接受。
“那我再说一次,你真的是个笨蛋。”唐宋稍稍垫脚,贴上他的双唇,小心翼翼地含着吮吸了一下。
到底是天生皮薄,蹭一下便红了脸,浅尝辄止之后便想逃离,却被顾廷末扣住后脑勺用力加深了这个吻,由于唐宋的配合加之难得的主动回应,本意单纯的亲吻渐渐撩起了火花。
不断加深的亲吻,舌尖纠缠出银亮的丝线,手指在对方身上点燃火种,分离开来的时候明显有些气息不稳,贴着那被吮吸到发红的唇蹭了蹭,顾廷末忽然将唐宋抱起放在洗手台上,唇瓣顺着耳垂游走。
唐宋急促喘息着,如同离开了水的鱼,白皙的皮肤上沾染了暧昧的红,握住洗手台边缘的手指震颤着近乎痉挛,情不自禁地仰着头,露出白皙而脆弱的喉管。
顾廷末轻轻含了上去,吸出一个标记般的红印,这才向着那精致好看的锁骨转移。
情迷意乱的瞬间,唐宋努力找回了一些理智,抬起头轻轻推拒着颤声道:“等等……”
“不等。”顾廷末拉下他的手交缠着按压在洗手台上,张口咬开了唐宋胸前的扣子,忽然抬起长长的睫毛,黑乎乎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唐宋,眼中那浓郁的欲望仿佛要将人灼伤。
唐宋只觉一阵头皮发麻:“这里……这……”
“没关系的。”顾廷末低声道,舌尖在他胸前可爱的粉色小点上打了个圈,大手隔着裤子轻轻揉了揉圆润的小PP,带有明显暗示的手指时不时抚过尾巴骨。
大概是气氛太过美好。
纵使不断地安慰自己肯定会没事的,一定会一起出去的。
只是,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仅仅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能够压抑得人喘不过气来。
有些事情是连“假如”都让人无法承受的。
不知道是谁说过,把每天当成最后一天来活才能活得精彩,可当真有了这种觉悟,满脑子都被“如果这是最后一次”的绝望和悲伤充斥着。
唐宋喘息努力放松下来,将脑袋担在顾廷末的肩膀上,贴着他的耳朵轻声说——
“要轻点,我是病人。”
顾廷末眼眸一暗,呼吸乱了个拍。
暧昧的气息越来越浓郁,熏染的整个房间风光旖旎。
顾廷末用力抱紧了唐宋,亲吻着他的耳垂,低哑而温柔地诉说着:“嗯,我会的。”
话音刚落,只听门口传来一阵有节奏的敲门声。
…………
简直……
顾廷末叹了口气,抱着唐宋不动了。
唐宋慌忙伸手去推他:“快、快起来,有人来了。”
顾廷末这才抬起眼,黑色的眼眸中充斥着浓郁的不满,郁闷之色溢于言表:“你说这都第几次了。”
委委屈屈的口吻,配合着他的表情,居然微妙的有种大型犬在撒娇的感觉。
唐宋晃了晃脑袋,将那些荒谬的想法晃出脑海:“谁知道啊!快去开门!”
……
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两个是不是天生就是“一旦想XXOO就会有人来敲门”的体质……简直比汪峰想上头条还造孽!
“记得这次欠我。”顾廷末到底还是非常不情愿的妥协。
唐宋老脸一红:“再、再说吧!”
“你不同意我就不去开门。”顾廷末也很干脆。
唐宋咬牙切齿:“好……”
“下次你也要主动。”顾廷末继续提要求。
唐宋捂脸:“喂!差不多行了喂!”
“嗯?好不好嘛。”顾廷末放软了语调。
唐宋瞬间溃不成军败阵下来:“好…………”
“乖了。”顾廷末拍了拍唐宋的屁股,帮他理好衣服这才转身出门。
唐宋捂着屁股一边吐槽一边揉了半晌这才慢吞吞的挪出来,刚好看到有个医生拿着一叠报告单再向顾廷末说着什么。
“啊,看什么呢?”唐宋连忙凑了过去。
顾廷末板着脸,没有半丝方才在卫生间里的模样:“检查报告单。”
“结果出来了么?”唐宋紧张地看着顾廷末,心都快要揪在一起,心脏跳跃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撞开胸膛,耳畔只剩下自己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说是说要隔离四十八小时观察,其实只是等待各项检查的结果,大概是因为顾廷末的关系,各项检查应该是走了绿色通道,出来的时间也便稍微早了些。
“出来了。”顾廷末忽然叹了一声,脸上表情很是不好,眉头都快要皱到一块。
唐宋蓦地红了眼,仿佛所有支持着他挺住的动力都孙坚崩溃,张了张嘴巴,干涩的喉咙愣是吐不出半个字。
都是他的错,明明顾廷末就没事的。
无数的思绪在脑海中不断喧闹,而身体的本能已经让他忍不住想要抱住顾廷末,想要大声的道歉,想要放肆的哭。
刚刚向前迈了一步,额头忽然被顾廷末重重敲了一下。
唐宋吃痛,捂住脑袋,眼角生理性的溢出几滴泪水,莫名其妙地看着顾廷末。
顾廷末将报告还给医生:“你傻啊,如果真感染了别人会不穿隔离衣就进来么?”
唐宋愣了愣,抬眼看了看送报告进来的医生,顾廷末不说他到真没注意到,这个医生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白大褂,连口罩都是歪歪斜斜的挂在下巴上,刚好扬了扬手中的报告单笑道:“都是阴性,已经排除感染了。”
这……真的是好蠢。
唐宋尴尬地看了看那医生,一紧一松之间只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样,顺势滑坐到一边的椅子上。
将下巴担在椅背上,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无意识地喃喃念着:“还好、还好、还好……”
隔离了一天半,三十余个小时。
还好只是虚惊一场,不过是骤然降温的一场普通感冒而已。
缓过劲之后唐宋也曾无比郁闷地指责顾廷末太不人道,居然在那种时候还要作出一副凝重的表情来吓他。
顾廷末不置可否,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我是看到有人的病历上写了刚察觉发烧之后有去洗过一次澡,你说普通人都知道发烧的时候不能洗澡,他怎么就不知道呢?”
唐宋立刻就焉了,傻笑着巴巴凑上去示好,如今想来那晚自己还真是蠢得伤心,这么明显的不适居然都没自个量个体温。
大概本来也没这么严重,这一洗澡温度便蹭蹭蹭烧上去了。
隔离结束之后唐宋又输了一天的液,喉咙的炎症算是彻底消了下去,休假在家被迫喝了三天的皮蛋瘦肉粥美其名曰巩固疗效之后,梁昊的一通电话将他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了出来。
说是他们大难不死,必须得庆祝庆祝。
这话虽然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倒是一听到庆祝的方式是去吃火锅唐宋马上就不计较了!
小包间其实并不显得小,坐四人的话还是挺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