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m恍恍惚惚地回到病房,Dean正盯着天花板出神,开门声牵引了他的注意力,他看向门口,而Sam停下脚步,像是被他的目光钉在了原地似的,一动不动。
Sam很少在Dean的脸上看到哪怕一点点的脆弱表情,他几乎从不示弱,他的骄傲让他拒绝去显露软弱,所以无论在哪里,无论发生什么,他总是可以带着他锐利明亮的笑容挑衅所有对立面。从Sam有记忆以来他的哥哥就是那副样子,在他的成长中永远能看到的那个无法跨越的背影,自信又强大,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就像少年神。
然而这一刻,就隔着那么短暂几步的距离,Sam看着Dean投向自己的眼神,好像他的城堡在无法遏制地崩溃一样,眼睛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的犹疑不确定,流淌出来的则是一发不可收拾的无措和无助。
“Sam,”Dean的眉心微拢着,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们还有哪里做的不对……这一切都快要把你拖垮了,我不知道……”
Sam走到床边坐下,俯下身吻住他,舌尖轻扫着湿润他的嘴唇,而后错开一点缝隙。
“对不起……”他们的声音轻微而颤抖地重合了。
Dean圈住Sam的后颈,与此同时Sam再次低下头。他们从彼此的口中交换着苦涩,然后咽下所有的绝望和犹豫。
那是Sam第一次从未如此确定过,他想要这个孩子,他需要这个孩子,那是Dean生命的一部分,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们不能失去他,绝不可以。
TBC.
作者有话要说:
☆、06.
Dean乖乖地在医院呆了一个星期,出院时James也没有太多的嘱咐,总之按照Sam的理解万事小心总是没错的。
那以后Dean变得很温顺,生活上不管大事小事他都听从Sam的安排。Sam能从Dean的眼中看出他并不适应这么被动的生活,但他从不抱怨,一点都没有过,Sam知道这一切的根源都出自于Dean对他的信任,全部的信任,毫无保留。
而Dean的信任永远是Sam最直接却也最深刻入骨的需求。
出院之后Dean的运动条目改为晒太阳——如果那也算运动的话。
挑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Sam将网购的沙滩躺椅搬到院子里的草坪上安置好,Dean正在厨房弄柠檬汁,听闻身后传来轻微的动静便随意开口说,“伙计,你想过没有,万一哪天阴天下雨呢,我们干什么?”
身后并没传来回应,Dean将榨汁机收拾好,端着杯子转过身想知道是什么延迟了Sam的回复,然而他转过身的一瞬间就僵住了,杯子从片刻脱力的手中跌落下来,碎了一地。
“Hello,Dean.”
Dean下意识地向后挪了一下,察觉到自己的后腰贴上了厨台,他牵扯了一下嘴角有些干涩的开口,“……Cas.”
天使木然的表情之下看不出喜怒,但周围急剧下降的气压场也不难让人感觉出这不是什么轻松愉悦的重逢。
“我找了你们很久,还有Bobby.”Castiel上前了一步,“你们在做什么?为什么突然消失?你……”他停顿了一下,皱着眉将Dean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有些不一样了,Dean.”
“Cas,”身后传来Sam的声音,Castiel停下脚步看过去,而Sam迅速走上前来挡在了他和Dean之间,“好久不见。”
“将近两个月,Sam,”Castiel依旧一副不变的表情看着他,“我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很高兴看到你们没事。”
“是,我们没事。”Sam紧盯着Cas,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一连串时间运算,譬如抽空画个天使驱逐阵然后赶紧收拾东西赶路另寻个住所直到下次被找到大约要用多久,但最后一切计划都被他否定,因为很显然,他们现在没办法冒险。
“我很抱歉,Cas,对Bobby也是,”Dean上前一步来到Sam的身边,并且一只手落在Sam的背上,像是某种支撑,“但我想,我们也许得在这儿待一阵子。”
“天使和恶魔都在找你们,Dean,你们现在可以暂时不被天使找到,但如果被恶魔得手就会变得更糟,”Castiel表情凝重地盯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异样,“你……那是什么?”他皱着眉问道,目光从Dean的方向滑向Sam,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
Sam和Dean对视了一眼,他们很清楚Cas问的是什么,也许那个天使只从空气的震颤就察觉到了这个空间里还有另外一个生命的存在。
Dean的目光忽然变得幽深了些,Sam望进他的眼睛里,轻轻对他点了一下头。
“一个孩子,”Sam看向Castiel,“我们的孩子。”
Castiel保持着困惑的表情看着他们,目光最终落在Dean的腹部,寻求确定似的反问,“孩子?”
Dean点了一下头。
Castiel依旧没弄明白地来回寻梭着他们,试图从他们的表情中找到什么能让他听懂的答案,“这是……一种比喻还是什么……就像……”
“不,”Sam清楚地解释着,“就只是一个孩子,我们的,一个Winchester.”
“你们……”Castiel犹疑了两秒钟,“疯了?”
“很多时候我还觉得那些天使恶魔军团会认为我们疯得还不够厉害,”Dean语调轻快地调侃着,故意在Sam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如果你注意到了,Cas,我们大概需要一点时间先把地上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再考虑别人家的烂摊子。”
Sam眨眨眼睛,而Cas看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挥了挥手让它们复原。
“不管怎么样,我们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Michael和Lucifer总有一天会找到你们,而当他们找到你们,就总有办法让你们说Yes.”Castiel恢复了平静,“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如果我们要展开一场漫长的叙旧长谈的话,我想我应该再准备些柠檬汁来。”Sam在Dean的肩膀上轻拍了一下,转身回到厨台边切柠檬,“放松,Cas,这东西比威士忌健康得多。”
“我不需要……”
“也许你还会问我们很多遍同样的问题,”Sam打断他的话,忽然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挥了挥他正在流血的手,“但这一次的答案是No,下次见,Cas。”他按向临时涂在靠着厨台的墙壁上的天使驱逐阵,让高亮的白光带走了房间里唯一的天使。
Dean耸耸肩,抓过Sam的手看了看伤口,“好吧,水果刀总比玻璃碎片干净些。”
Sam表示同意,“我也觉得。”
“我发誓下一次他会带着Bobby一起来,还有轮椅。”Dean放开Sam的手打算去找些纱布来帮他包扎,而还没来得及动作就被Sam抱了个满怀,Dean愣了一下,“Sam?”他轻轻拍了拍Sam的背,而Sam埋头在他的颈窝蹭了蹭,并没说话。
Dean停顿了片刻,忽然觉得不对,他捉住Sam的手肘想拉开一点距离好看得更仔细些,紧贴着他颈窝的热量已经足够说明问题,“Sam,Sammy?听到我说话吗?你在发烧……我们回房间,好吗?你需要吃药和休息……Sam?”
Sam倚在他的肩头模糊不清地应,“我没事,我们都会没事的,没人会说Yes,没人……”
“是的,没人,那不重要,Sam,嘿,听着……”Dean放弃去把他拉开转而搂紧他的腰支撑着他们两个人的重量,计算着从厨房到客厅沙发的距离,“我现在只想让你躺下来,然后吃药,懂吗?你透支得太厉害了,需要休息,就现在。”
Sam忽然直起身来,除了脸颊发红之外他看上去很清醒,但眼睛却烧得发亮,他冲Dean笑了笑,烫热的指尖蹭过他的侧脸,“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会躺下,马上,睡一觉就都好了……”
Dean担心地看着他,而Sam只是压了一下他的肩膀就老老实实地走向沙发——他几乎是一个脱力砸进了沙发里。
Dean的眉心一跳,从药箱里翻找出退烧药回到沙发旁时Sam已经陷入了昏睡,他叹了口气把药放在茶几上,轻轻搬动Sam的肩膀坐在他旁边,然后扶着Sam的肩颈调整了一个舒适的角度让他枕在了自己的腿上。
多少年之前,在Impala宽敞的后座上,他的小弟弟也曾像这样枕在他的腿上安睡过一站又一站的风景,他头靠着车窗看着窗外流泄而过的光影人群黑夜和白昼,听着磁带旋转卷动的音乐,为他的小弟弟记下他错过的一些美丽,并同时希望那些美丽可以通过他的眼睛传递到他弟弟的梦里。
多少年之后的这一刻,Dean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的阳光,Sam枕着他的腿贴近着他的小腹,好像他们三个人,三个,从没像此刻一样宛如一个整体。
Sam大约睡了几个小时,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时正是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金橘的光芒透过窗户铺洒在他的身上,他让模糊的视野回归清晰,第一眼就看到Dean在他的上方,歪着头靠着沙发靠背,眼睛正看进他的眼底,摸着他的额头说了一声Hey。Sam扬起一点笑意,轻轻拉着他的手滑过自己的脸然后亲吻他的手心,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爱你。
不知道为什么,后来Sam总是会想起那个下午,他在午后温暖的阳光和Dean柔软的目光中醒来,一如多少年前他在路上被山风唤醒一样,第一眼看到的总是Dean的眼睛——那双榛绿的眼睛平静而明亮,就像天上的湖泊——他总是这么想,在那些黑暗反复吞没晨曦的日子里,Dean的眼睛是他的光,它们如此明亮,即使是世界末日,也无法湮灭。
Sam轻轻翻了下身更贴近着Dean的身体,好像能透过他的衣服和皮肤听到一个新生命的心跳一样。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刻,Sam那么那么地想要一个家,他的手触及到的,就是家的全部。
TBC.
作者有话要说:
☆、07.
异乎寻常的平静——自从Castiel走了之后。
最初的一周他们还在担心Cas会随时带着Bobby和他的轮椅出现在他们眼前,然后再用两根手指把他们全带走,他们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会面,但是没有一个成为现实。
平静,死水般平静。
孕期进入16周时Sam的记事本上多了一栏新的重点记事——偏头痛。
自从上一次从医院走了一圈之后,Dean的血压虽然在控制中回稳,但依旧长期偏高,这让他前期被调理得趋于日均单次的呕吐症状出现反复,骤起时会出现猛烈晕眩、心悸气短,然后就是头痛。
Dean第一次剧烈头痛发作时几乎把整个客厅砸得像台风过境。后来Sam死死地抱着他帮他按着像是在痉挛的太阳穴和强烈突跳的后脑,直到尖锐的疼痛变成麻木的钝痛,他才四肢虚软地倒进Sam的怀里。
偏头痛甚至很难被界定算不算一种疾病,像牙疼一样,它可以把人的神经研磨出尖啸,但就是无法根治。
那是Dean留下的唯一后遗症,即使是过了孕期,即使是过了很多年,偏头痛的毛病就像是在他身上扎了根,再也摆脱不去。
不过James那时说,这已经是幸运了,谢天谢地他的体格够好,才能恢复到只留有一种病症。
偏头痛没有什么特别疗法,通过摸索Sam只发现避光和休息能让Dean好受些。在他头痛症状最频发且最严重的那段时间,Sam把卧室的照明都改成了射灯,并且每晚睡觉前都会习惯性地为他按摩头部帮助他放松,尽快进入睡眠。
不到两周的时间Dean就不再对头痛表现出暴躁和焦虑,Sam知道那是因为他习惯了那个,而一旦Dean习惯了什么,他就再也不会表现出其他多余的情绪。
“等这小家伙出来之后,我们一定得跟他谈一谈。”Sam没头没脑地说着,Dean靠在他的胸口,在他手指按摩的力道下阖着眼睛。
“谈他的午餐盒是买Snoopy图案还是Mickey图案?”Dean依旧闭着眼睛懒散地回。
“谈谈「How to be a good son.」”Sam最后在他眉心上揉了一下,托着他的后脑把他往上拉起一点靠在自己肩膀,另一条胳膊随意搭在他的腰腹,“或者你主讲,我做补充。”
“嗯哼。”Dean回了他一个困倦的鼻音,稍稍侧了下身想缩进被子里,Sam搭在他身上的手从腰间滑过,忽然停顿了一下。
“等……”Sam愣了一下把Dean拉回来,摊开手掌目标明确地摸了一下Dean的腹部,顿了顿,又摸了一下,他表情迟疑地看着已经清醒起来的Dean,又摸了一下,声音有点儿不确定,“我是不是……”
Dean也伸出一只手盖住他的手背,倒没他那么大的情绪波动,“摸到了?”
Sam的手还在Dean的腹部来回摩挲着确认着,脸上逐渐露出一种孩子气的兴奋来,“是吧?是吧?James都说应该有一只苹果的大小了,天呐,他好小……他应该会动了对不对?”
“一个苹果在我肚子里动一动能有什么感觉啊。”受Sam的情绪感染,Dean也笑了笑。
“什么苹果,是我们的儿子,”Sam看起来又开心又紧张,手掌一直没离开哪怕一点缝隙,确认似的不停地摸索着,“18周,他应该会动了,一定是,没错的……”
“哪有那么快,也许……”Dean停住了,他的手盖在Sam的手上,而Sam的手紧贴着他的皮肤。
Sam发着愣,他的手感受着那依然能感觉是凹陷着的骨盆中间有一点点的细微弧度,在两片清晰的胯骨中间,他分明触及到了那皮肤下面埋得比较深的关节屈伸的一次滑动。
他们都察觉到了,所以有那么几秒钟,他们都有些愣神。
“他……”Sam深吸了一口气找到自己的声音,眼睛似乎都在兴奋得发光,“天哪!天哪,Dean!”Sam大呼小叫地捧过Dean的脸快速地亲吻了一下,Dean还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眨眨眼睛,而Sam再一次兴高采烈地低下头胡乱地亲吻他,“他动了!他会动了!天!Dean,你太棒了!”
在Dean回过神觉得快被亲得满脸口水之前赶紧托住Sam的脸把他拉开,“嘿,别这么夸张!”当他和Sam拉开一点距离再看过去时才发现Sam正直愣愣地看着他,嘴唇颤抖而眼圈发红,这让Dean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上帝啊,Sammy,你真是个女孩儿,也许他只是伸了伸腿而已。”
“我知道,我知道……”Sam喃喃着握住他扶在自己脸侧的手亲吻了一下放在胸口,好像这么久以来的一切辛苦疼痛都在这一刻找到了意义,所有挣扎救赎也都在同一时间找到了出口,“可是他会动了……活生生的……天啊,Dean,他是个多棒的孩子啊……”
Sam的眼中流淌着太多太多柔软温暖的东西,Dean只是笑了笑,抽出手搂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进一个吻里。
Sam摸索着关了射灯,一只手轻托着Dean的后腰让他们小心而紧密地贴在一起,另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让他抬起头来一点点加深这个吻,轻柔而细腻地,让一股甜蜜的暖流从交缠的舌尖渗进神经,刷过彼此的全身。
当然了,如果转天早晨能有个不一样的迎接新一天的方式的话,这段记忆就堪称完美了。
“Hello,Dean.”
Dean还没睁开眼睛就听到了这句话,所以他立刻没了睁开眼睛的动力,拽着被子蒙住自己下意识地往Sam怀里埋得更深。
“呃,Dean……”这次是Sam的声音,从他头顶上方不远处传来,带着点儿尴尬的迟疑,他的手在Dean的后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某种提醒。
Dean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向后扫视了一下——Castiel,当然是他,万年不变的那副表情站在距他们的床三米远的地方,与此同时——哦见鬼,Dean几乎是哀嚎了一声彻底钻进了被子里不动了——Bobby和他的轮椅,就在Castiel的旁边,带着一副不知该说是活见鬼还是痛心疾首的表情盯着他们。
很好,终于来了。
“那个……”Sam清了清嗓子,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作为开场,“也许你们能给我们十分钟来把衣服穿好?”
Castiel和Bobby对视了一眼,沉默着瞬移到了楼下客厅。
Sam叹着气坐起身把被子掀开一角让Dean露出头来,跳下床把衣服拿到他面前。
Dean揉着睡乱的头发撇撇嘴,甚至还能轻快地道出属于他的「每日第一句」。
“Morning,Sammy.”
就好像这个早晨一如平常。
TBC.
作者有话要说:
☆、08.
至少有十分钟的时间,他们只是用来面面相觑而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Sam拉着Dean一起在沙发上坐下时习惯性地就要把手放在Dean的腹部,但是鉴于对面Bobby直扫过来的针一样的目光还是把他老老实实钉在了原地。
眼看着沉默的气氛越来越僵,Dean轻咳了一声打破了平静,“说起来,有人想吃早餐吗?”
Sam不着痕迹地捏了捏Dean的胳膊,说着就要起身,“那我去……”
“孩子们。”Bobby一开口就再次把他钉回了原处,气氛在瞬间内又僵了回来。Bobby看着并排坐在对面沙发里故意低着头不看他的两人,无声叹了口气,“是真的吗?”
隔着衣服,Sam能感觉到Dean的胳膊轻轻抽动了一下。
“Sorry,Bobby……”
“别,”Bobby挥手止住了Sam的话,“别对我说抱歉,回答我——是真的吗?”
“是,”Dean忽然抬起头,满眼都是临时竣工的平静,“Sam的意思是我们不该瞒你这么久,但,是的,就是这样了。”
Bobby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一下头声音里全是痛心,“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告诉我,你们在想什么?大概你们没注意到天启的征兆一个个爆发,而那些见鬼的狗屁天使恶魔们正四处找你们?你们没注意到你们把自己搞到了什么境地?你们这是在自杀!”
“不,Bobby,我们……”Sam向前弓起身子,眼中露出恳求的神色,“就只是,给我们一段时间,好吗?至少现在,我们不能……”
“如果我们真有时间的话,”Bobby叹息着移开目光,“Lucifer的计划正在一步一步实现,直到他的临时容器撑不住的那一天,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找到你,而我们甚至无法确定这一天是今天明天还是再过五天十天。你很清楚,Sam,拥护Lucifer的那群恶魔们有多想找到你就有多想杀掉Dean,反过来也一样。我们做了我们能做的全部,我们有了计划有了希望,唯独没有时间,明白吗,孩子们?但是现在,看看现在,你们……你们让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什么……计划?你说计划?”Sam从他爆发式的叹息中精准地抓住了关键词,他的目光在Bobby和Castiel之间寻梭着,似乎在寻求确定,“我们有办法阻止Lucifer,阻止天启?”
Castiel看了看情绪波动过大的Bobby,平静地接下话来,“是,我们找到了一个办法——天启骑士,四个天启骑士,他们的戒指是开启封印Lucifer牢笼的钥匙,只要我们把四个戒指全部找到,然后想办法将Lucifer重新关进他的牢笼,一切就都结束了。”
“我们现在有两个……”Dean若有所思地说。
“对,我们现在有两个,而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另外两个,因为我们不能保证这个信息何时会被Lucifer得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什么都做不了了。”Castiel简单地陈述着。
Sam僵硬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一定,一定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这就是事实。”Castiel平板地告知他结论。
“所以怎样?我们现在必须去拼着命地砍翻两个天启骑士拿到钥匙?”Sam挣扎出一点艰涩的笑意反问着,“我们不能,至少是现在,我们没办法……”
“可是再等下去我们等来的只有世界末日。”Bobby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更像是一种浸着苦涩的自言自语。
“可那是一个孩子!我们在说的是我们的孩子!”Sam猛地站起身来,像是徒劳地希望他的急迫真的能起到什么作用,“对不起,真的,我知道也许我这么说很自私,非常自私,但你们不知道我们经历了什么,你们不知道……我也曾想放弃过他,不止一次的,但是他和Dean在一起,他们一次次地挣扎着挺过来,直到昨晚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是一个怎样活生生的生命……你们能想象吗?他那么小,但是他的心脏在跳动……我们不能再杀死他,我不能……他是属于我们的……”
一时之间再没有人说话,Sam用力地喘息着,像是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在用力绞紧他的心脏,有多渴望就有多绝望,他甚至开始去想究竟是为什么他们要被塞在这个一团乱麻的操蛋的世界。
“我们会做的。”Dean忽然开口,声音里没有任何一丝波澜。
“Dean!”Sam不可置信地盯着他,几乎感觉到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间。
Dean只是冲他抬起一只手止住他的话,目光一直落在Bobby的身上,“我们会做,Bobby,但还是,我们需要时间……求你,给我们时间,当我们知道我们可以的时候,当我们确定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只是不是现在,求你。”
“但是,Dean……”Castiel上前一步还想说些什么,而Bobby则冲他摆了摆手。
“我从来不会去责罚你们什么,蠢小子们,如果这世界上只剩下一个人是希望你们能生活得好好的,你们知道那会是谁,除非我死了。”Bobby苦笑着驱着轮椅上前了一些,轻轻拍了拍Dean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手,“也许其实,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么你们想在世界末日之前要回点儿属于你们自己的时间,我还能怎么拒绝呢?”
“Bobby……”Dean想去握住老猎人的手,但他及时退开了。
“行了,只要你们不像你们的混球老爸一样,孩子生下来丢给我养,那就谢天谢地了。”Bobby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抬头看着欲言又止的Castiel,缓缓点了一下头。
Castiel沉默着看了看他们,轻微的一阵风响,便带着Bobby一起消失在了他们眼前。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Sam甚至有种不真实的错觉,好像这就是平常的某一天,他们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醒来,开着玩笑说着昨晚的电影或者接下来的早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而Dean的声音牵回了他的注意力,“我不知道……”Dean有些不确定地说,“只有这一次,Sammy,我真的不知道我们做的是对还是错……”
Sam沉默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哦亲爱的,这当然是对的。”
短暂沉寂的空间里忽然传出的女声让Sam和Dean同时一惊,然而在他们下意识地有所行动之前就已经被牢牢地控制住了——各自身后忽然出现的两个陌生男人压着他们的肩膀锁着他们的胳膊让他们立刻动弹不得。
“Hi,boys,好久不见。”那女声这样说着,来到他们面前。
“……Meg.”Dean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我真该感谢你们,”Meg把玩着手里的刀子沉声笑着,“提前替我们把碍事的都打发走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不是吗?你说呢Sam?只是回答一个小小的问题而已,一个单词,很难么?”她来到Sam的眼前,手里的那柄刀子明晃晃地晃动着。
“离他远点儿,如果你敢动他我发誓……”Dean试图挣脱控制,但压在他肩膀和胳膊上的手没有丝毫松动反而越扣越紧。
“放松,甜心,你关注错了重点,”Meg轻笑了一声看向他,用刀尖隔空描画着他的五官,“知道吗,Deano,不动Sam和干掉你是同一条指令。”
“放开他,立刻。”Sam咬紧牙根一字一顿。
“哦亲爱的,你想看我们的诚意?”Meg故作惊讶地眨眨眼睛,手一扬将那柄刀子扔给Dean身后的一个恶魔,摊开双手以示无辜地靠进Sam,“真的要这么挣扎么,Sammy?有时候别自欺欺人会轻松点儿,你以为你为什么能成为Lucifer的容器?我想我们都心知肚明,hah?”
Sam的下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收拢眉心而没有开口。
“或者,”Meg从身后举出一个瓶子,示意性地晃了晃,“想先收礼物?”
“不……”Dean挣扎着,那透明玻璃瓶里晃动的红色液体即使他不去细想也知道会是什么。
“看,Sam,我们都清楚,你对这玩意儿的瘾只是被压制了,从来没有被根除,不是吗?只要你再喝一次,就会发狂地想要更多,直到再被丢到什么鬼地方来个冷处理,对吗?这就是你,棒极了,这就是我们需要的你。所以,来吧,别客气。”
“不——!”看着Meg旋开那个瓶子捏住Sam的下颌,Dean只觉得全部的恐惧都被推上了头顶,他竭力挣扎着身后的控制力,直到被他顶了一手肘的恶魔一把捏住他的喉咙。
“Dean!”Sam惊叫了一声,双手被向后扯紧锁得更死,Meg正试图掰正他的脸,但他现在只看得到那个恶魔的手轻而易举地扣着Dean脆弱的咽喉,迅速疯长的焦虑几乎让他晕眩,“他妈的放开他!!”
“Wow,Sammy,你的功课在这里,”Meg紧紧捏住他的下颌,瓶口抵上了他的下唇,“等着看,就是这么简单。”
Sam惊恐地感觉到一丝粘稠滑腻的液体沾上他的唇,他张大了眼睛,瞳孔颤动似乎开始涣散。
“不——!Sam!!!”被点燃的恐惧瞬间刷遍全身,Dean几乎是无意识地动用全力去挣脱禁锢,就在他以为他已经挣脱开来的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Sam正在涣散的瞳孔突然针刺般收缩,那样大睁着望着他几乎要滴出血来——而与此同时,他清晰地听到一记近在咫尺的撕裂的声响,那么真实,那么冰冷——那柄泛着金属哑光的利刃就那样轻易地穿透他的腰肋刺入了他的身体。
有血液滴落到地上的声响,有心跳沉闷鼓噪的声响,Dean似乎是本能地抬起头寻找着Sam的眼睛。没有疼痛,他并没有察觉到疼痛,却好像是谁打翻了他小心翼翼维持了几十年的天平,所有的疲惫和沉重山一样海一样地席卷而来,他觉得那么累那么累,几乎不再记得自己是谁,他唯一想要的只有沉睡,沉睡,好像一觉醒来他就能看到一个新世界在晨曦中诞生一样。
Sam永远都记得Dean看向他时的那个眼神——茫然浸在绝望之中,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更破碎,却似乎还闪动着一点微弱的天真的光芒,好像他们的世界不会同时覆灭,总有什么能在黑暗的背后重生。
但那不是Sam,Sam唯一感觉到的就是当他的哥哥无声地倒下去时,他眼前的一切都猩红成了一片,没有其他任何内容,什么都没有,只有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世界在那样一个猝不及防的瞬间,天崩地裂。
TBC.
作者有话要说:
☆、09.
09.
当Sam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时,他的周围只有四具瘫软的尸体,而他跪在地上,Dean就在他怀里,只有Meg不知所踪。
他始终不记得那几分钟发生了什么——也许是几分钟,他猜测,不过那四个恶魔显然是死在他手里,而他唯一可能在乎一点的大概就是他们是否死得足够痛苦。但现在,这不重要,再也没有什么能称得上重要。
Sam表情空洞地把Dean抱起来,拔掉那把刀子按住他腰侧那道狭长的伤口,血在Dean的小腹汇聚,浸透了衣服,浸润了Sam的指缝。
Sam也不记得他是怎么把Impala开到医院门口的——Bobby在Impala的前盖和侧面发现了不少醒目的刮痕,而James笃定地说他并没有把车开到门口,他简直快要把车直接撞进手术室——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在Dean被推进手术室之前,Sam的世界一直都是无声的,而手术室大门合上的声响就像一记沉重的炸裂,锋利地劈开了他的神经。
一切声音都在一瞬间开始汇聚纠缠旋转汹涌,他站在幽深明亮的走廊中央,木然望着门楣之上点亮的红灯,觉得那些混乱的声响似乎把他拖进了真空里并不停地推搡摇晃。
没有什么是真实的,一切都在飘忽。
茫然中似乎有人在抓着他的衣袖摇晃着他的胳膊,Sam失神地望过去,是一个护士陌生的面孔,在问他有没有受伤。Sam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双手,那是属于Dean的血,已经半干,却好像在灼烧着他的神经一样让他无意识地颤抖着,无意识的,他感觉不到。
护士确定了他没问题之后便立刻投入到一场刚刚展开的忙乱——手术室大门打开,匆忙进出的人撞过Sam的肩膀。
James期间出来过一次,Sam目光空洞地看着他来到自己面前,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意识到他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可能,刀伤很严重,恐怕有大面积撕裂,处理起来非常困难,还有三根完全断裂的大血管没有找到断口,依然不能有效止血……”
Sam安静地看着他,却连他什么时候离开了自己眼前回到手术室都不知道。
三个半小时过去,Sam站在那里几乎连一动都没有动过,手术室通报断口找到正在缝合之前,第三次从血液中心调来的血送达已有二十分钟,那时出来进去的护士们交换的信息是“8000cc,自体血回输速度赶不上失血速度。”
手术结束时似乎正赶上什么点钟,Sam远远地听见钟声在响,James走出手术室时几乎不知道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Sam依然那样安静地看着他,James抬起一只脱下手套的手握住他的手肘,宽慰地说着“他会没事的”,而停顿了很久之后,他几乎是叹息着吐出了一句“对不起”。
也许他并不需要为什么而道歉,因为,真的,在他们赶到医院之前,孩子还在Dean体内的时候,他就已经死了,他们挽救不了,束手无策。但当James看着Sam,他的眼神空洞四肢僵硬,像是在黑暗中迷了路,像是丢失了全世界一样时,James不知道除了一句对不起,他还能说些什么。
Dean被推出手术室时未做停留便径直被送往ICU病区,Sam的目光凝固在病床上,他几乎没有感觉到James还握着他的手肘,身体下意识地就随着人流而重新运作了起来。
病床周围围着一圈的护士,外围其实根本看不到什么,但Sam却看得很清楚——他看到他的哥哥安静地躺在床上,半张脸被氧气罩遮着,肤色透着种病态的苍白,在医院走廊的日光灯下,几乎白得发蓝。
在ICU病区大门外,Sam被强行拉着清理了浑身的血迹,消毒,换隔离衣,他没有任何反抗,或者说,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哥哥在人群的包围中穿过一道门,又一道门,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一堵墙,又一堵墙,直至消失不见。
有那么一个瞬间,Sam望着闭合了无数道门的那条通道,模模糊糊地在想,无论有没有上帝的存在,命运那个天杀的混蛋,似乎尤其钟爱这样的游戏——把他们两个人推近,再一点点撕开,销魂蚀骨,血肉模糊,然后回环往复,永不停歇。
Dean在ICU病区呆了三天,三天里Sam被安置在家属休息室,大多数的时间他只是在那里安静地呆着,用每一分每一秒计算他们之间隔了多远的距离和多少堵障碍,只有短暂的一段时间被允许通过隔离区的观察窗探视病房内的情况。
在那些短暂的探视中,他每次看到的Dean都是沉睡着的,眉目舒展,胸口浅浅地起伏,那是一种从未如此平稳过的错觉,好像他们的世界安宁平静,一切暗涌都不过是一场醒来就能忘掉的噩梦。
三天之后Dean被转出ICU病区,那个时候他身上的管子和氧气罩都已经被摘下,Sam在病房看到他时,他几乎就只像是一如平常地睡着了,好像随时都会在晨光中睁开眼睛对他说一句“Morning,Sammy”。
Sam再次开口时说的第一个单词是“Dean”,在他的哥哥醒过来的那一刻。而Dean睁开眼睛,目光全无波澜地投映在天花板上。他看上去空茫得有些不真实,直到半小时后他缓慢而吃力地移动着自己的手,最终隔着纯白色的被子轻轻落在了自己的腹部。
他的眼中并没有什么在闪动,依然是那么空茫的,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需要从自己是谁、在做什么的位置去想起。
Sam再次开口时说的第二个单词是“Dean”,而那个时候他看着Dean死水一样微澜不起的眼睛,像是终于和他一起想起,他们究竟失去了什么。
Sam有着一本由他自己写就的百科全书,他记得那本百科全书里的每一个字,他记得他曾拿着它对Dean说,这将是Winchester福音书的新约部分,我们最年轻的那位Winchester也需要创造一段历史,从零开始。那个时候Dean正忙着打游戏通关,漫不经心地回了他一句闭嘴。
Sam有着一本由他自己写就的百科全书,他记得那本百科全书里的每一个字:18周的胎儿,原来偏向两侧的眼睛开始向前集中,骨骼几乎已成为类似橡胶的软骨,并开始逐步硬化,身长接近14厘米,体重大约200克,开始频繁胎动。
从零开始,从零结束。
当Sam终于真真切切地明白他们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一个属于他们的生命时,Dean依旧没有开口说话。
他没再开口说话。
TBC.
作者有话要说:
☆、10.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Sam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度过的。他曾为他们的公寓付了一整年的租金,而实际上自Dean出院那天起,他们就没再回去过。
大部分的时间他们在Impala的世界里,在路上,偶尔在各种各样廉价的汽车旅馆暂住,有潮湿霉味的房间和两张床。
他们不分昼夜地追查其余两个天启骑士的下落,吃快餐,喝啤酒。Dean会皱眉会微笑,他娴熟他的所有表情,但他依然没有开口说话。
Sam养成了一个新的习惯,当他和Dean在一起时,并肩站着或者坐着,他总是下意识地微微歪着头倾向他的哥哥——他在聆听Dean的呼吸心跳和脉搏,那是他哥哥全部的声音。
事情总是让人沮丧,追寻天启骑士的过程并不顺利,他们像以前一样陷入一场又一场的战斗,杀戮和浴血。他们互相包扎伤口,然后继续上路前行。Dean的偏头痛会在经历枪战和小型爆炸后发作,而他开始用大量的威士忌来镇痛。
Sam一次次把他醉倒的哥哥抱回床上或者车里,直到有一天他开始觉得未来某天他的哥哥不是会死于酒精中毒就是再也不会喝醉。
而他从来也没说过那句“我们需要谈谈”,他不会说。
也许他们确实需要谈谈,然而Sam想,如果给他们需要谈论的一切整理出一个清晰的线索并从最开始谈起的话,那么他大概会说真抱歉这一切的一切都要从我四岁那年开始对我的哥哥萌生出多么强烈的崇拜和向往并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一步步变质为迷恋和渴望。他们的生活就是环环相扣的锁链,没有什么是突然发生的,全部都是因果循环和命中注定。
这是第一次,Sam根本不知道他该如何去治愈他的哥哥,因为他甚至完全不知道他还能否把自己拼凑完整。
Winchester们从来学不会相互舔舐伤口,他们是战士,他们只会把破碎的自己锁在黑暗深处,然后用新生的面具迎接新的打磨。内里越残破外表就越强硬,像是被诅咒的恶性循环,无法可解。
Dean总会好起来的,Sam知道这个,哪怕只是外表看上去好起来,因为Dean永远不会去习惯表现脆弱,所以他总能找回他身为Dean Winchester最坚不可摧的外壳。无论多破碎,哪怕更破碎,他总会好起来的。
「所有人都离开你了,Dean,你注意到了吗?妈妈,爸爸,甚至Sam……你有没有问过自己这是为什么?也许原因不在他们身上,也许……是因为你。」
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吞噬了一切。
Sam看着Dean从噩梦中惊醒,他打开床头柜上的台灯,并把灯脊压弯让光线暗柔下来。Dean目光涣散地望着前方的虚无,昏黄的灯光下依旧明显现出苍白的脸色让Sam的心一点点抽紧。他坐到Dean的床边,拇指轻轻蹭去他额角的细汗,下意识地,展开手掌托住他的后脑斟酌着力道轻柔地按摩着。那是曾经养成的习惯,在时隔多久之后,再次流出他的指尖。
Sam看到Dean的目光渐渐清明,然后终于像是寻找到了自己一样的,落在了他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