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烈给半梦半醒间的任舒霏换了新的冰袋敷在额上,虽然有些奇怪他怎麽大热天还会发烧。见他总算体温降了下来,又沈沈睡去,才放心出了门。
“……送去各帮会的请柬他们都乖乖收下了,说公司剪彩那天一定会亲自来贺喜。”
“王律师那边进展怎样?”
“他说一切文件和手续都已经办妥,上下关节也都打点好了,保证不会出一点纰漏,请您放心。”
“很好!”陈顺桥满意的点点头,“给王律师再包一个红包送去。”
又转身对屋内众人说:
“你们也辛苦好几天了,今天晚上都去轻松一下。但是记住,公司开业前这几天都给我收敛些,谁要是捅了漏子可别怪我不客气!都去吧!”
“──阿烈,你留下。”
其他人都唯唯诺诺答应著退了出去,梁烈看看陈顺桥的脸色,恭恭敬敬的给他奉上一杯茶,便垂手站在一旁。
陈顺桥笑著端起茶轻啜了一口,询问梁豔夫妇怎麽好久没带娃娃来看他,又说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好像很随意的说道:
“昨天有个小律师来找我,说是你的朋友。阿烈,你挺有一套啊,什麽时候跟律师交上朋友了?”
梁烈抬起头来,正碰上陈顺桥一双炯炯鹰目在他脸上逡巡。
“陈金到底去哪里了?”
梁烈低下头默然不语。
陈顺桥又轻啜了一口茶:
“别以为我不问,就是老糊涂了。那个姓任的小律师,你是为了他做掉了陈金吧?”
“是。”
梁烈也不迟疑,老老实实的回答。
最了解陈顺桥脾气为人的莫过於从小跟著陈顺桥长大的他了。梁烈深知,面前这张看似温和可亲的面孔下其实已经隐藏著盛怒。此刻哪怕有半个字的谎言,都会让他毫不留情的下狠手,即使是对从小当作儿子看待的自己。
“哼,”陈顺桥把茶盏重重顿在案几上,“你要女人,找多少我都不管。玩相公?我在江湖上混了这麽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你可真让我开了眼了!”
见梁烈低头不语,他长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陈金也有不对的地方,可他再不成器,好歹是我的亲侄子。阿烈,你说吧,这笔帐我该怎麽跟你算?”
“我愿意一命抵一命。”
梁烈低下头说道,双膝一曲,在他面前跪了下来。
“一命抵一命,你说的倒干脆。”陈顺桥朝天打了个哈哈,“我现在要是杀了你,你手下那帮人还不找我拼命?”
“老叔,我随您处置!”
梁烈毫无畏惧的抬起头来直视他,一双眼睛清清明明,“我保证,无论您怎麽处置我,他们也决不敢乱动!您知道,我们都是您一手带出来的,永远都不会背叛您!”
“算了算了。”陈顺桥似乎等的就是他这一句,此时脸上又现出亲切的笑容,“陈金又不是我亲儿子,我犯不著为他一条烂命再牵扯出是非来,伤了大家夥的和气,最近光公司开业这一摊事就够我著急上火的了……唉,你们就不能让我省心点吗?”
“老叔,对不起,是我给您添乱了!”梁烈愧疚的低下头。
陈顺桥又长长叹了口气,似有感触的说道:
“阿烈啊,别说老叔总唠叨你,你将来要坐我的位子,就不能有任何弱点落在别人手里。你听我的,回去就把那个小律师悄悄料理了。你要是下不了手,我替你办,怎麽样,嗯?”
梁烈怎能听不出他最後一句话中的威胁之意。自小到大,他从来也没有违背过陈顺桥的意思,陈顺桥也一直把他当作亲生儿子一样的信任和照顾。但毕竟两人不是亲父子,何况以陈顺桥的脾性,陈金这个亲侄子的命也不过只是手中的筹码,他梁烈又有什麽能耐让他大发慈悲呢?倘若今天敢当他的面说个“不”字,必将失去他的信任,给自己带来莫大危险,但他还是咬咬牙一横心,坚决的摇了摇头:
“我不能害他!他根本就不愿意,是我逼他,一直死缠著他。再说我上次进去也是他救我出来,就凭这一点,我要是害了他,自己也是不仁不义的小人,不配活著了。老叔,我求求您放过他!”
梁烈豁出去说了这些话,便垂下头静静等待陈顺桥发作,因此并没有看到陈顺桥反似松了口气,眼中一闪而过的狡诈。
其实,任舒霏的死活对陈顺桥来说根本无足重轻。他今天这一番恐吓,真正的目的却是要试探梁烈对自己的忠心。
尽管是从小如亲儿子看待的梁烈,生性多疑的陈顺桥仍难免对羽翼日渐丰满的他滋生猜忌之心。倘若梁烈刚才痛痛快快答应消灭自己的弱点,他倒真要提防这个“干儿子”了,而现在,他才真正完全放了心。
“好了,你那点丢人的事就别说给我听了,我都替你脸红!”陈顺桥作出无可奈何的样子摆摆手,“起来吧!既然你这麽舍不得,就拴好他,别让他到处乱跑。倘若他再出现在我面前,或者再让我从别人嘴里听到他的名字,可别怪我事先没跟你打招呼!”
“是!谢谢老叔!”
梁烈没想到陈顺桥会这麽容易就答应放过任舒霏,简直惊喜若狂,兴奋的站起来,看见陈顺桥又恢复了慈父般和蔼的笑脸:
“不过那小白脸倒还有几分胆量,知道我是干什麽的,还敢跑到我面前胡说八道,嘴巴倒挺伶俐,哈哈……”
梁烈推门进来的时候,任舒霏正靠在床头,一手端著水杯,一手往嘴里送药片。
梁烈坐到床边,似笑非笑的望著他:
“喂,你昨天干什麽去了?”
“没,没干什麽……”任舒霏费了好大劲才没把刚咽下去的药片又咳出来,有些心虚的避开他的眼。
“没干什麽?哼!”
梁烈脸一板,瞪起眼:
“你去找我老叔了是不是?他很不高兴,刚才叫我去让我杀了你。霏霏,你说,我是杀了你好呢,还是不杀你?”
任舒霏手一抖,杯里的水就歪了出来,一直顺著床沿流到了地毯上。
他恐惧的直直望著梁烈,不敢说话,也不敢眨眼,脸上的表情好似快哭了出来,又好似不敢哭。
梁烈忙伸手去接他手里的杯子,任舒霏却以为他这就要动手杀自己,吓得往後一缩,身子就像秋风里的树叶一样抖起来。
梁烈看他如此可怜的样子,脸上装出来的凶恶马上就垮了,心疼的把他一把搂进怀里:
“看你吓的,胆子这麽小,怎麽就敢跑到我老叔那里乱说话!”
坚实火热的胸膛紧紧包围著他,又不断轻拍他的脊背,就好像抚慰小孩子一样,好久才让几乎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吓破胆的情人稍稍镇定下来,确定了自己并没有要杀他的意思。
“我早说过你不行,你偏要去试。你要是再异想天开,我可真护不了你。”
梁烈一边轻轻拍著他,一边半真半假的威胁著说。
任舒霏又回想起陈顺桥那煞神般的脸,吓得在他怀里连连摇头。
“霏霏,我今天替你担了那麽大风险,还差点连命都送了,你是不是也该有点表示?”
梁烈见恐吓的目的达到了,相信任舒霏这辈子也决不会再敢去见陈顺桥,这才抚摸著情人因为发烧而越发清减动人的脸,笑眯眯的暴露出趁火打劫的流氓本性。
“可是我病了……”
任舒霏可怜巴巴的望著他。这次倒不是逃避了,天知道他是真想对梁烈有所表示啊,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一天内连吓带病几乎去了半条命,才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头昏眼花。
“唉!”
梁烈不甘心的叹了口气,只得又扶任舒霏躺下,给他把四个被角塞好。一边梳理著他散落在额角的黑发,一边嘟囔著说:
“我也给吓的不轻,怎麽就什麽补偿都没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