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先生,对於萧女士的事情,我们也难过,毕竟她在公司一直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母亲的上司脸上现出惋惜的神情。
“谢谢。”任舒霏由衷的说。虽然是例行公事的安慰,但对於最近一直在承受巨大压力的他来说,现在任何一句善意的话都是莫大的支持。
“但是很抱歉要通知您,由於萧女士擅自离职超过一定时日,我们不得不解除她的职务。虽然她是高级主管,又为公司服务了很多年,但在执行公司规定上,我们向来对任何人都是平等的。”母亲的上司用深表遗憾的口气说。
任舒霏盯著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接过那张薄薄的解职信看了一遍:
“我明白了。这算是人走茶凉还是落井下石呢?”
“任先生,你这麽说就不合适了,我也是执行公司的规定,并没有掺杂什麽私人恩怨。“母亲上司的脸上浮现出笑意。
任舒霏冷笑道:
“这我完全相信。不过您所谓的擅自离职是发生在我母亲发病期间,她因为意识不清才无法请假,公司以这样的理由解除她的职务,恐怕在法律上是站不住脚的。”
母亲的上司好整以暇的坐在那儿,笑著说:“任先生,我知道你是律师,法律条文自然比我清楚的多。但是作为萧女士的直系亲属,你在她生病期间完全可以替她来请假嘛,据我所知,你就住在本市吧?但是为什麽你,还有萧女士的丈夫,这期间都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呢?如果真上了法庭,想必你自己脸上也过不去吧?”
这番话如同在任舒霏脸上狠狠打了一耳光,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说道:
“不错,我是没有尽到做子女的责任,所以现在才要尽力弥补过错,为我母亲治病。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个人的面子其实已无所谓,但以贵公司的名声和地位,因为解雇生病员工而被告上法庭,想必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吧?“
母亲的上司脸色微微一变,口气马上又缓和下来:
“……这样吧,我向董事会转达一下您的意见,看看能不能更改决定,把萧女士的退休金尽快发下去。毕竟我也跟她共事多年了,这点忙还是要帮的……“
任舒霏站在母亲公司大厦的门口,抬头仰望晴朗的天空,长长的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就像一个没有伞的人独自行走在凄风惨雨中,挥之不去的孤独无助。
这次来母亲公司原本是替她办离职手续,却又一次感受了人生的阴冷无情。他这些天来接连遭受打击,反倒没怎麽觉得意外,看来挫折的确能让人变得成熟。
虽然母亲的退休金应该不会再有问题了,但考虑到以後给母亲治疗的花费,还是需要做长期打算。
任舒霏的收入虽然不少,但这些年来一直大手大脚,几乎没有积蓄。那天整理母亲的东西,发现存款竟是出乎意料的少,估计是都替父亲填窟窿去了,为今之计只有出售房产。但父母的房子是写在两人名下的,他不愿为了卖房子再去见那样无情的父亲,又考虑自己现在一个人住那间大公寓,月月还一大笔房贷实在浪费,就找了房屋中介公司出售。中介公司知道他急於出手便趁机压价,任舒霏也无心跟他们纠缠,很快就办好了转让手续。
至於梁烈送给他的那辆车,他没有再动过。虽然心中不舍,但既然已经准备开始跟过去虚荣的生活做了断,就索性断的干净些。等到过些日子事情淡了,再把车子还给梁烈,彻底绝了他的心思,否则难保哪天他不会以此为借口再缠上来。梁烈那种人的东西,岂是白拿的?他现在也明白了,这世上根本没有白占的便宜,以前的教训已经足够铭记一生的了。
怀抱著一束母亲最喜欢的黄玫瑰,任舒霏步履沈重的走在通往病房的长廊上。
也许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他现在每周必然抽出两到三天时间来医院看望陪伴母亲。其实每次来探视对他都是一次心灵煎熬,他实在不愿意见到那样的母亲,但作为母亲现在唯一的依靠,他又不能不来。
跟在身边的护士告诉他母亲情况已经好转很多,这让他心里总算稍微好受了一点。这位经验丰富的中年护士是他花高薪请来的,让母亲得到最好的治疗和照顾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护士并不能看透任舒霏复杂的心事,只觉得这位年轻人俊美的脸上总笼著淡淡忧郁,让她一颗温柔的母亲的心不由自主就产生关爱之情。
“任先生,你不用担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你妈妈有你这麽个孝顺儿子真是有福啊,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任舒霏勉强一笑,心想自己哪里称得上孝顺呢?因为逃避回家而忽视了父母婚姻的危机和母亲的异状,才会发展成今日不可收拾的局面,这样的自责一直深深折磨著他,现在听到别人的赞扬只觉得无比讽刺。
其实现在对於父亲,他已经不再像当初那样愤恨。母亲可怜,父亲又何尝不可怜呢?自己一直就只顾逃避家庭的重压和享受自己的快乐,又何曾关心了解过他心中所想呢?
“……任先生,你工作这麽忙,其实不用经常过来,“护士继续说著,”你朋友也常来看她的……“
任舒霏一怔,自己应该没什麽朋友吧?但他马上就猜到了那是谁。
除了他也不会再有别人了。
“他今天来了吗?“
任舒霏停住脚步。他并不想跟梁烈碰面。
“没有,他来的时间不固定,好像也是特别忙的工作呢。“
任舒霏便没再多问,只是继续默默向前走,心里却不知是什麽滋味。
这又是何必呢?反正无论你怎麽做,我都不可能再回去那种生活了……
带他到了病房门口,护士就先离开了。透过病房房门的小窗,任舒霏看见母亲坐在床上,正对著一面小小的镜子安静的梳头,便轻轻推门进去。
听到声音,母亲转过头来,对著他嫣然一笑。一个多月的治疗已经起到明显效果,她安静了许多,不再像刚进来时动辄打骂人和摔东西了。
任舒霏在椅子上坐下来,母亲就一边梳头一边含笑望著他,眼神非常温柔,甚至还带著一丝羞涩,似乎跟他很熟悉,却又似乎根本不认识他。
任舒霏默默无语的望著她。
母亲穿著整洁的蓝白条相间的病服,从来都是以高雅品位著称的她,此时脸上却涂了厚厚一层脂粉,鲜红的唇膏,带著闪粉的蓝色眼影,俗豔的好像站街女。但即使这样的浓妆,仍然掩饰不住失去弹性衰老下垂的嘴角。
她的崩溃是如此彻底,好像是对她过去人生的全盘否定和莫大讽刺。她对服装的高雅品味,她精致细腻的淡妆,在一夜之间就被不知何处而来的廉价化妆品彻底抹杀,荡然无存了。
没有了塑身内衣的约束,因年龄而变形的身材再也遮盖不住,赘肉从宽松的病服下汹涌而出,母亲脸上的笑容却羞涩纯真的如怀春少女。
任舒霏注视著这样的她,心都快要碎了,他只觉得有只手掐紧了喉咙,掐的他无法呼吸。
他再也无法继续待下去,仓皇的逃离了病房。
飘落粉色花朵的芙蓉树下,天空一洗如碧,金色的阳光照得人懒洋洋的,这温暖却一丝都透不进他心中,他所感觉到的只有无限黑暗和彷徨。美丽的庭院中,有许多缓缓漫步或者呆立不动的病人,用呆滞的眼神望著泪流满面手里还拿著那束黄玫瑰的他,倒好像他才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怪人。
任舒霏在外面站了好久,才又鼓起勇气回去病房。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内隐约传来音乐声。
他心中诧异,轻轻推开门,眼前的一幕立刻让他呆住了:
病房内,母亲不知何时换上了高跟鞋,正跟一个男人相拥著缓缓起舞。
那个男人身量不高,却有著十分结实的背影,浓密乌黑的短发显示出极其旺盛的生命力。
一个女人懒洋洋的低沈歌声从窗台上一台小收音机里飘出来:
“花落水流,春去无踪,只剩下遍地醉人东风
桃花时节,露滴梧桐,那正是深闺话长情浓
青春一去,永不重逢,海角天涯,无影无踪
燕飞蝶舞,各飞西东,满眼是春色,酥人心胸
青春一去,永不重逢,海角天涯,无影无踪
断无讯息,石榴殷红,却偏是昨夜,魂萦旧梦
……”
屋内两个人就和著这老掉牙的音乐缓缓移著步子,母亲跳的很专注,脸上挂著幸福和羞涩的笑依偎在那人怀里,似乎又回到了她那无限美好的大学时代。
任舒霏看的简直目瞪口呆,手中的花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都没有察觉。
梁烈正好跟著舞步转过身来,看到了呆在门口的他,一点也没有吃惊的样子。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指放到嘴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就继续慢慢转起了圈子。
任舒霏没有说什麽,僵硬著脸迅速扭过头去,泪水马上又流了出来。
心底一角就在这一瞬彻底塌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