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九去了柳长月那里一趟,发现柳长月也没什么特别的事要找他,只是把他右手上的编带解开后看了一看,见卯星洒的解毒粉有用,小九流的血不是黑色,而是鲜红之后,就又包扎了起来。
小九觉得无事便要离开柳长月身边,可这时柳长月的脸色遂变得有些阴沉。
小九解释道:「我怕这两天要乱了,得去和牟大哥商量商量,一会儿就回来了,你乖乖等我啊!」
柳长月冷着张睑说:「乖乖等你?」
小九说:「你一直在这里,我转个头就能看见你,这样我才安心。」
虽然柳长月曾经是叱咤一方的霸主,从来没人敢对他说要保护他这等话,可是当这般的言语从小九嘴里说出时,便似最好的情话,让柳长月一听,那冷脸就慢慢收了起来。
他看了小九一眼,说道:「先过来,你头发乱了。」
小九摸摸头发,想起早上起来也没梳头,便「噢」了声,把束发的银穗子给解了,重新要用手扒。
柳长月则是把他拉到自己身边,用着和上次一样的姿势,拿双腿把他给夹在中间,让他动也不能动后,将他的银穗子像丢脏东西一样丢到旁边去,而后接过苏笛奉上的梳子,一缕一缕地将小九那头乱发给梳齐了。
最后,柳长月从怀里拿出一条紫色绞金线的带子,将小九的头发给扎紧了。
梳子扔给苏笛后,柳长月把小九转了过来,又替小九整整衣服,深深看了小九几眼,这才放开小九。
小九眨也不眨眼地看着柳长月的表情,但待两人视线一交会,小九立刻把脸转开,抓了抓脸颊说道:「那……没什么……脸有些痒……我去忙了……」
「行了,去吧!」柳长月心情已经好了。
「好……」小九只说了一个字,就连忙跑开。
但柳长月眼睛却利得在那刹那之间,便捕捉到小九脸上微微泛起的红晕。
柳长月笑了。也许小九现下还不明白情爱之事,但他不急。因为他晓得自己已经在小九心里扎下了根,就等种子破土,开花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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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的时候,小九回来探了柳长月一会儿,他身上的白衣脏得不象话,头发上还沾着土,但是当他笑盈盈地拿着几个大包子和一壶清茶来给柳长月,柳长月也没再调戏他,很轻易便放他走了。
苏笛看着小九的背影,低声对柳长月说:「主上……他们莫不是……」
柳长月吃了一口包子,看小九跑到对面和卯星说了几句话后,立即与牟瀚海共同离开,接着便将包子丢到一旁。而那壶茶,主仆俩也没用,苏笛从怀中掏出了个瓷瓶,里头装着清水,让柳长月喝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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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明显起了风,天寒地冻的,还夹带着霜降之气。
华五和小九刚回来休息,大厅外的火堆生得正旺,围在火堆旁的人见他们两个回来,便立即让出了位置给他们。
「挖得如何了?」有人问。
「应该差不多,说不定明晚地道就能通了。」华五说。
小九觉得口渴,随手抓了一坛酒就喝,那狂饮的模样看得连华五都说:「喝慢点、喝慢点,这是烈酒可不是茶,等等醉死你!」
小九放下那坛酒后吐了一口气,笑道:「这是什么酒,怎么黏黏腻腻的!」
「地窖里抬出来的二十年女儿红。」说话的人叹了口气:「听说这酒原本是林家大小姐出阁时要开封的,但连林夫人都被剁成了那样,明日搞不好悬在匾额下的就是林大小姐了。这酒,算便宜了咱们。」
「别说了,说那些有什么用,牟大哥他们那队人还在拼命掘土呢,这时候是救一个多一个。」华五道。
小九点头,他拿起树枝拨着火堆,说道:「是啊,救一个多一个。救多是赚的,救少可赔了。」
围着火堆的几人因小九最后一句话而笑了出来。
这时厨房那头晚膳弄好了,两两成双的仆人端着大蒸笼,蒸笼里放着刚蒸好的各式包子,一一端进厅里给众人食用。
小九他们这边也有笼包子端了过来,可端包子的只一个人,小九心里还在想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其它人都是两人一队的,这人却一人就抬起一大笼包子了。
包子分啊分,分到小九这里就剩两颗。
小九端着女儿红本想再来上一口,但端包子的仆人开口说道:「九公子请先用膳吧,不然包子冷了,可不好吃了。」
小九闻言一把抓起了两颗包子,但却猛地想起,这仆人说话的声调怎么好生熟悉。他脑袋一抬,见到的是一双修长的狐狸眼,那眼睛阴森森的,闪着绿色的光芒,而且虽然朝着他笑,却笑得令人毛骨悚然。
小九连忙往后一退,喝道:「你是什么人!」
华五听小九这么一喊,立刻就拔出剑要制止那名接近小九的仆人。
谁知对方阴阴地笑了一声,声音凄凉阴惨,身形则如同从山野间的鬼魅魍魉一样,幽忽地往后缓缓飘去。「想知道我是谁,就去问那甘愿发妻死,也不愿交出藏宝图来的天璧山庄庄主吧!」
小九站起来想追,却没料到拿着包子的右手感觉麻麻的。
他今早原本伤了手掌,可挖掘地道时弄松了卯星缠在上头的白布条,是以伤口有大半部分皆露了出来。
这时他把手掌举起来,映着火光看。
这一看整个不得了,身旁的华五也被惊得连想叫都叫不出来了。
小九见着手上的渐渐转为深红的颜色后,立即朝大厅里头喊:「哥哥、哥哥,我又中毒了!」
大厅里一阵骚动,而后许凌与许荷立刻奔了出来。
小九头昏得厉害,在晕厥过去之前,他听见自己最后喊道:「是「万紫千红」啊!」
听见小九喊的那声「万紫千红」,整个厅里的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卯星吓得浑身冰冷,立刻派许凌和许荷冲了出去,但许凌才接住昏倒的小九,正要朝他嘴里塞辟毒丹,却听见一声斥喊:「别胡乱给他塞药!」
跟着一个身影跑了过来,拍开许凌手中丹药,又从许凌手里把昏迷不省人事的小九给抢过来,拿出一颗紫色的药丸,再取下腰间系着的羊皮袋子,往他嘴里把水和药一起灌了下去。
顿时小九被呛得咳了好几声,眼睛张开来慢慢地扫了四周一下,最后目光定在苏笛身上,而后再度闭上眼,头一歪,昏死在苏笛怀里。
风一起,顿时酒香四溢。原来方才苏笛给小九喝的竟然不是水,而是酒。
「多谢阁节救了九公子,烦请阁下将九公子交还。」许荷伸出手,朝苏笛说。
「「万紫千红」除了清明阁的人以外,没有解药,这我之前就说过了,而现下,也只是堪堪保住他的命而已。」苏笛冷淡道。
许荷和许凌互和一眼,许荷再说:「既然如此,还是请阁下将九公子交还与我俩,我家主子定会酬谢阁下。」
苏笛瞥了许荷一眼,冷冷道:「我把他交给你,不出一个时辰,他就会死在你家主子面前,你信或不信?」苏笛向来最讨厌和外人啰唆,要不是看在这两个人后头那人来历大,他早就一把毒粉把人放倒了。
苏笛接着将小九扶起来。因为小九比他沉了一些,他把人一扛就闷哼了声,差点没被小九这家伙给压垮。
苏笛将小九带走时,华五一群人心里着急想跟着去,毕竟小九这些日子可是帮了他们许多,大家互看对眼了,早就当彼此是兄弟,如今兄弟有难,绝不能不管的。只是当华五见到许凌和许荷两人互相交换眼色时,这几个老江湖抬起要追去的脚也都止了。
那两人说着不能与苏笛硬碰硬,又看了苏笛那穿着紫袍的主子一眼,便飞快退回自己主子身旁。
卯星目光清亮地看着柳长月,看着苏笛将小九放到柳长月怀里,看着柳长月又拿着苏笛的羊皮袋子一口一口地把里头的酒喂到小九嘴里。
「主子……」许荷面有愧色地喊了声。
「不要紧。」卯星脸色虽然不太好,却是说:「那个人一样紧张小九,不会让小九有事,更何况我们带来的辟毒丹的确解不了毒,既然对方出手,那就让他们救小九。只要小九没事就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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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九睡睡醒醒,意识浑沌,但却感觉到有人把他牢牢搂在怀里,缓缓地喂他喝酒。
他本来头晕脑胀,万般不舒服,但那酒喝了之后,不适竟就逐渐消退了。
一个时辰后,小九挣扎着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他一张开眼便见着柳长月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像是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光也不存在的冰冷水潭。
小九伸手想摸柳长月那双眼,柳长月也不阻止他。后来就在还略微有些颤抖的手指即将触及柳长月眼睛时,小九突然会意过来自己的手指这样戳下去,很可能把柳长月的眼睛给戳瞎,才换了个角度,碰了碰柳长月的脸颊。
柳长月又拿起羊皮水袋,喂了小九几口酒。
「是什么啊……好香……」小九颤颤地缩回手,感觉全身无力,似乎所有的真气都被从四肢百骸中抽光,回流锁在丹田里。
他试着想运转真气,却听见柳长月低斥了一声:「想死吗!?」
「不想!」小九立即说道。
也许是小九的神情太过紧张,导致一直冷着脸的柳长月被逗笑了。柳长月一笑,身上的戾气忽然间便消失得无影无纵,阴鸷的眼眉化得英挺俊朗了起来,抿紧的唇带了一点笑意,说有多好看,便有多好看。
小九的鼻子像小狗一样嗅了嗅,稍稍抬起头,瞧见柳长月手中溢出浓浓酒香味的羊皮袋子,吞了一口唾沫说:「好香,你刚刚喂我的就是那个吗?是什么酒?比我闻过的所有酒都还要香!我还可以喝几口吗?」
柳长月摸摸小九的脸,让他在自己怀里坐好了,才说:「这种酒叫秋冽香,与药混合,可以压制百毒,但酿制不易,我出门时只带了一些。你身上「万紫千红」的毒性已经让这东西暂时压制住了,记住这几天别乱动真气,免得毒性反噬。」
「噢。」小九的眼睛还是看着那壶秋冽香。压根没想到柳长月只说毒性只是被压制住,而后续该如何解毒之事却一点也没提。
「我还能再喝一口吗?」馋虫小九眼睛亮得吓人,直盯着秋冽香不放。
柳长月把秋冽香往左移,小九的眼睛就跟着往左移,柳长月再把秋冽香往右移,小九的眼睛跟着往右移,柳长月把秋冽香高高举起,小九就伸长脖子,死死盯着秋冽香不放。
旁边有人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小九转头看了看苏笛,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接着又回头去盯柳长月的秋冽香。只是这回两只手都用上了,巴住柳长月的手臂不放,且不止双眼放光,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秋冽香后劲大,你方才喝了不少,再喝要醉了。」柳长月说。
小九猛点头,也不知有没有把柳长月的话听进去。
柳长月笑叹了声,玩够了小九,最后终于大发慈悲,把羊皮袋子给了小九。
小九高兴地接过秋冽香,先深深闻了几口它的香气,然后一股脑儿地朝嘴里灌去。
「喝慢点!」柳长月斥道。
小九缩了一下肩膀,咳了两声,嘴里抽空应了声好,而后才慢慢尝起酒来。
秋冽香是在秋天酿制,主要以药材与乌果所制,乌果是种珍奇的果子,生长在冰冷的北方,十年开一次花,花开十年后才结一次果,果实又历经十年才得成熟,所以等花开到果落,共得三十年光阴。
乌果有延年益寿的功效,虽然只能解寻常小毒,一碰上刁钻的奇毒便没什么用处,但胜在能压制毒性,而除这点以外,以乌果酿出的秋冽香酒香醇厚、芬芳百里、一喝上瘾,世间几乎没有比它更香醇的酒了。
小九一点一点地喝着,每喝一口,就满足地眯起眼睛,待酒在口中巡了一回后,才缓缓咽下,之后伸出舌头舔舔嘴角,身上中毒什么的都忘记了,满脑海里只剩这种喝起来飘飘然,连魂都不知道要飞到哪里去的秋冽香。
「等明日你就知道了。」柳长月食指弹了小九的额头一下。他方才已经讲过,秋冽香后劲大,可这小子却听不懂人话。
小九喝酒喝得双颊酡红,连担心他的华五一群人从他不远处走过,他都没见着对方忧心的眸子,只是抱着羊皮水袋,呵呵地朝他们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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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一段距离,卯星淡淡地看着那两人。他不明白才几天时间而已,为何小九就被骗走了。
见着小九在柳长月怀中嘀咕着什么,看着柳长月拨出心神仔细听着,小九一笑,那人也跟着淡淡微笑,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柳长月放在小九腰上的手有意无意在宣示怀中之人为他所有,他的手指梳理着小九凌乱的发丝,又抚着小九红通通的脸颊,那些调情的表现已经惹人侧目,但柳长月不管这些,小九也没反抗,两人亲密的动作让卯星看着,神色无奈地摇了头。
「主子。」许荷跟在卯星身边已久,她只稍一望,便能明白卯星心思。她说:「让属下过去将九公子带回来。」
卯星道:「越先生才替小九解了毒,你这么过去讨人不恰当。」之后他也不说了,直接闭目养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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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晩因为小九的中毒,所有人先是紧张了一阵子。但两个时辰过去了,没再有谁出事,牟瀚海为首的那几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大厅里弥漫着一股臭味,那是血腥味和尸臭味交杂而成。
林逾方抱着只能算是尸块的妻子,呆呆坐在高处的那把天璧山庄主人椅上,嘴里一会儿念着妻子的名字,一会儿念着女儿的名字。
林袖儿下落不明,但大家心里头都通透着,接下来要出事的,恐怕就是这位庄主的宝贝女儿了。
牟瀚海一脸疲惫,他抹了一把脸后,朝林逾方走去,说道:「林庄主,还是不打算交出藏宝图吗?林夫人已死,但交出对方所要之物,至少还能保存你女儿一条性命……」
牟瀚海话还没说完,林逾方转过头来便怒吼道:「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那些人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的,就算交出藏宝图,最后也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里。那个疯子是来报仇的,柳长月是来报仇的!」
说到最后,神情疯癫,林逾方目光空洞,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嘴里念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我的好侄儿……我的好侄儿……我怎么会那么傻……以为他已死……」
牟瀚海叹了口气,转身从台阶上下来,脚上正要使力的时候,突然一软,整个人力气像被抽光了似地,竟然直接从上面倒了下来。
华五几人吓了一跳,连忙在底下接住牟瀚海。
「牟老,怎么了?」有人问道。
牟瀚海试着提气,却感觉浑身虚软,一点气力也没有,忽然间,他想起方才小九中的毒,心里猛地一惊,骂道身边几人:「你们试试运转真气,看看如何!?」
那些人照着做了。起先还有人开口说「没事」,但离他们不远处传来了几声闷响,竟是有人走着走着便倒了下去,摔在别人身上,还有的从床褥上起身,但又浑身无力跌回原处。
牟瀚海等几人脸色变了变,华五又试了一下,这回感觉到原先还充沛的真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般,没半晌,连站着的气力也失了,整个人摇摇欲坠的。
「着道了!」牟瀚海说。
「晚上那顿饭有问题!」华五脸色整个都变了。
「莫非我们都和小九那小子一样中了「万紫千红」?」有人惊慌地道。
「不!」华五说:「小九是中了「万紫千红」没错,我们中的应该是软筋散!」 大厅里一个接着一个的侠士软瘫在地,像牟瀚海、华五这些武功上乘者几乎无法动弹,只有一些功夫较浅的世家子弟或者年轻侠士还稍微能走动几步。
这时大厅里开始骚动,原本镇定下来的众人又开始鼓噪,而一口一口喝着酒的小九也感觉到了什么,他放下羊皮袋子才想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跌回柳长月怀里。
「要出事了……」小九扑腾了几下,却是徒劳无功。
柳长月也没理会小九,只是脸上自顾挂着笑,然而那笑与方才宠溺地看着小九时的笑容又不同,带起了一抹阴寒。
软筋散的药效一一浮现,功力越高者,越是被治得无法动弹。
大厅里乱烘烘的一团乱,这头喊着:「我还不想死!」那头就有人拖着剑朝林逾方缓步过去。
「林逾方,交出藏宝图!」
「你凭什么让所有人陪葬!」
「如果能逃过这劫,老子肯定会把天璧山庄的牌匾拆下来当柴烧,你这生儿子没屁眼的混帐,罔顾江湖道义,竟然要这么多人陪你一个老头一起死!」
知道今晚肯定逃不掉了,一堆人卯足了劲破口大骂,将林逾方祖宗十八代轮流问候了几遍,然而林逾方却始终挂着一抹惨淡诡异的笑,紧抱着妻子的尸首不放。
「全都给我静下来!」
突然,大厅内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荡开,声音之大,让所有人耳朵都痛了。
牟瀚海喘着气用刀支着身躯勉强站起来,他脸上带着怒意,吼道:「在场都是各大门派数一数二的首席弟子,自乱阵脚像什么话!」
牟瀚海方才那声怒吼,让小九头晕了好一下,但却也让他在晕过之后,意识稍微清醒了些。
小九摇摇晃晃地从柳长月怀里坐起来,因为中了「万紫千红」后就倒了,也没像其它人一样用了掺了软筋散的晚膳与茶水,所以他深吸了几口气后看了柳长月一眼,朝柳长月笑了笑,再对苏笛说:「照顾好越大哥和你自己。」便缓缓站起身来,朝牟瀚海那头走过去。
牟瀚海坐在高两阶的台阶上,一双犹如含着冷电般的利眼朝下环伺。
底下众人都是有些经历的,被牟瀚海那么一喊、那么一瞪,没多久也就渐渐静了下来,只剩少数用力喘息、仿佛溺水了的呼吸声在大厅里环绕。
小九走到牟瀚海面前站着,而后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身体还成吗?」牟瀚海问道。
小九摇头。「真气随毒被封于丹田,打架不成。」
牟瀚海整张睑都皱了,华五则骂骂咧咧地道:「清明阁竟然来阴的,给咱们都下了软筋散。八成是知道咱们的命换不出林逾方那张藏宝图,打算一次将咱们全解决掉。真是混蛋。」
这时外头有个人浑身是土,带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跑进大厅里。那人见到厅里的异样先是一愣,而后加快脚步冲到牟瀚海面前,急急说道:「牟老,成了!」
牟瀚海眼中闪过光亮,身旁的华五一干人也都来了精神。
牟瀚海环顾四周,发觉能站起来的也就几个人而已。他看着眼前带着酒气,仍脸上仍留有几分稚嫩的青年道:「小九,交给你了。你跟何悦领头带着他们走,我与华五殿后。」
何悦便是一脸尘土来报消息的男子。小九点点头,又朝何悦点点头。
两人走到大厅中间时,后头的牟瀚海开口道:
「各位同道,如今正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清明阁想必不过多久便会攻入天璧山庄。兄弟几人想了个法子兴许能为大家开条活路,愿意一试的人请跟着前头两个小兄弟走罢!」
小九和何悦没有停留太久,小九的目光先在柳长月身上扫了一遍,又转头看了一下卯星,嘴巴开合无声地道:「跟上我们啊!」接着便与何悦出了大厅。
小九中毒后又喝太多酒,脚步有些虚浮,走出门后踉跄了几步,身旁的何悦连忙把他扶稳了。
落在后头的柳长月见到这一幕时神情虽没表现出什么,然而那双眼睛布满寒冰,伺候一旁的苏笛只偷偷瞧了一眼,便打了个寒颤,立刻低下头去。
之后能走的掺着没力的,一个接着一个,缓慢而无声地随着前头的那两人走出主屋,远离灯火,隐入黑夜里。
牟瀚海与华五如他们所说,让人扶着走在队伍的最后方。
另外还有人押着天璧山庄庄主林逾方,拽着他一起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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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天璧山庄内起了浓雾,浓雾挟带着冰寒之气,让一群人都不禁抖了抖。
月亮挂在枝头,却被乌云笼罩了一半,只有片点光辉隐约可见。星子全藏在云后,中了软筋散的众人在种满碧竹的小径上跌跌撞撞地走着,一路上除了脚步声和呼吸声,再无半点声响。
寒风一吹来,竹叶沙沙作响,加上不知何时清明阁那些妖人会出现,压抑的气氛底下,令人感觉这夜不仅诡异,也恐怖非常。
穿过竹林,小九和何悦带着所有人到了天璧山庄的后花园,在踏入花园的那一刻,小九先愣了,而后转头看向何悦。
小九说:「怎么花都凋了?」
何悦瞧了脚边的花圃,心里有些惊恐,但还是强自压了下来,他毕竟比小九长了几岁,努力镇定后逐说:「不管,赶紧带所有人至地道口。」
小九点头,两个人又领着众人往前行。
天璧山庄占地颇大,那后花园也是数一数二的辽阔,园内种植百花,不论春夏秋冬抑或白天晚上,皆有花朵绽放,然而在这地方出入了几天的小九却在方才一踏进园子里,便感觉到不对劲。
那句轻描淡写的「怎么花都凋了」,说的不是几朵花的凋落,而是整个园子里的花花草草全都枯萎成一团,连远方的几棵常青树也都仅剩枯枝,没有半片叶子在上头。
何悦加快脚步,小九落下了一点,但依然紧跟着。
小九这时才发现自己喝太多了,前头何悦的身影变成了叠影,他的左脚还踏到右脚,一个不稳,要往前头栽去的时候,许荷忽地出现在他身旁,抓住他的手臂,免得他跌了个狗吃屎。
小九见到是许荷,笑着说了一声谢,许荷却是什么话也没回他,她是主子看小九身形不稳,被派到小九身边来的。
走过那条将整座后花园剖成两边的花圃小径,尽头,是一道白泥抹成的墙。
然而那道墙的前方突兀地出现了一座假山,假山前方呆立着三名劲装打扮的青年男子,男子面向他们,只有眼睛能动,一眨一眨地,努力朝他们示意。
何悦意识到那几人被点了穴,立刻向前为他们解了穴。
解完穴后,何悦急急问道:「怎么回事?哪来的假山巨石把地道堵住了?我走前明明还没有这东西!」
三人立刻回头,见到那座和人同高的假山也是诧异。
一人心惊说道:「我们也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一阵风吹过来,就被点住了穴道,无法动弹,然后又听见后头碰的一声,没想到竟然是座石头山。」
小九走向前去,想推开那座假山,但是浑身没有力气,推了老半天气喘吁吁,也没让假山移动半分。
「费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才把地道挖通,现下居然被人给堵住了,这样我们怎么出去啊!」小九举起拳头用力捶了捶,又用脚踢了踢,再狠狠地瞪着假山,但也对它没办法。
小九怒道:「如果没中毒,这块石头哪是我的对手!」
虽说假山只有一人高,然要轻易搬动也非易事。众人只当小九在说逞能之语,也没人真的将他的话听进耳里。
假山旁堆着几坯土,假山下头沙砾的颜色也和别处的不同,显得深些。
许凌推着卯星的轮椅过来时,卯星便知道这几日小九他们在忙什么了。
「……」卯星沉吟半晌,道:「挖的地道又被堵上,除了这个,你们还有其它应变之道吗?」
何悦脸色不太好看地摇了头,待后头的人都聚到了一起,牟瀚海和华五在别人的搀扶下到了原先挖掘的通道前,一群为首的人脸色都阴了下来。
喝醉酒的小九还在用力瞪着假山,仿佛想将它瞪到裂开成两半为止。
卯星推着轮椅过去扯了扯小九的袖子,小九转头看到卯星,立刻露出一脸委屈的模样,蹲在卯星身旁说道:「哥哥,牟大哥好不容易想到挖地道通到林子外面,然后我们几个人不眠不休挖了好几天的,到底是谁那么坏,竟然就把它堵起来了。」
卯星摸摸小九的脑袋,才刚想安慰几句,却突然觉得周围似乎有些异样。
阴冷的寒风吹来,雾气越来越重。原本只是淡淡的薄雾,却在风一阵一阵地吹时,缓缓凝成了浓雾。
牟瀚海喊了声:「小心四周!」
华五也道:「大家赶紧聚到我们身后来!」
小九站了起来,往众人的目光方向望去,只见浓浓的雾气之后,出现了几个黑影。
「桀桀桀——」有阵苍老沙哑的笑声从雾中穿透出来,像沙砾刮着路面,带着尖锐,刺痛众人耳朵。
那行人站在浓雾中间,小九好一会儿才看清楚那些人的模样。对方约有十来人,一字排开。每个人都穿着黑衣,手臂上系着白纱,模样就像出丧时穿着丧衣一样。
为首之人消瘦修长,佝偻的身形看来有些矮小。笑声便是出自他口,照声音听起来,年纪应该很大了。
那老者说道:「主上说得对,拿正派人士的性命威胁你根本就无用,还是利妘的尸首有用些,至少叫你心痛了一点点。可都道这般田地了,柳天璇,你竟还是不交还当年从主上身上剥下来的藏宝图吗?」
「剥?剥什么?」小九呆呆地问道。
老者看了小九一眼,「桀桀」怪笑了两声,之后也不理会他,阴寒的目光就放在林逾方身上,说道:「你以为你不说话,躲在人后就没事了?别忘了,你可还有个女儿呢!」
原本一直处在人群之后的林逾方猛地站了起来,怒道:「不许你们动我女儿,快放了她!」
「放了她?」老者仿佛听见好笑的话语,开始大笑。
「桀桀桀,放了她?」他的笑声诡异且尖锐,带着内力的嘲讽,叫当场服了软筋散无力抵抗的众人忍不住捣住耳朵,想抗拒他所发出的恐怖笑声。
老者红着眼睛说道:「柳天璇啊柳天璇,当年你与利妘勾结反叛者屠杀清明阁整门时,可有想过放过任何一人?」
老者声音凄厉说道:「你今日要我放过谁?我谁都不会放过!当年你怎么对待阁内诸人,老叟今日便要你一一偿还。」
林逾方突然失控吼道:「我不叫柳天璇、我不叫柳天璇!我乃是天璧山庄庄主林逾方,我不叫柳天璇!」
林逾方放下发妻尸首,拔起腰间的剑,便要朝那行人而去。
牟瀚海几人连忙拉住林逾方,省得他去送死,而对面的黑衣老者则是又怪笑了几声,用凄楚的声音喊道:「把那女的押出来!」
下一刻,嘴里被塞着布的天璧山庄大小姐林袖儿让人由后方推了出来。她跌倒在地上,惊恐地抬起头。
她望向他的父亲,头上发丝散乱,脸上布满泪痕。无法言语的她呜呜地闷喊着,期盼她的父亲能够救她。
老者开口:「我只再问一次,主上的藏宝图呢?」
林逾方看了女儿一眼,一口牙几乎咬崩,却仍然不开口说出老者想要的答案。
老者阴阴笑道:「嘴巴这么硬,还是不肯开口是吗?」
林逾方看着自己的女儿,林袖儿眼里存着偌大的希冀,期盼地凝视着自己的父亲。然而,林逾方却还是无所动作。
老者忽然叹了一口气,幽然说道:「柳家的闺女儿,这是命,你父亲不救你,可怨不得老叟了。」
一名健壮的男子走出列,压制住强力挣扎的林袖儿,撕裂了她的衣裳,让上半身赤裸的她完全暴露在群侠目光底下。
林袖儿呜呜地直叫。
有人别过了脸不忍看,有人挣扎着想救人,却被碍于中了软筋散无法动弹而愤怒不已。
老者缓缓说道:
「柳天璇,想当年老阁主是多么的宠信你,让你登上百花堂堂主之位,成为四部之首,统管枯容、邺柳、采风三部。这是多大的恩宠、多大的恩惠。然而你却为了私欲,与利妘教唆背叛者杀了老阁主,断其四肢,更将衣不蔽体的老阁主扔在大堂那张高椅上,叫他死不瞑目;又让底下人一次一次凌辱邺柳堂堂主,只为逼问藏宝图下落。邺柳堂堂主不从,便被利妘斩下四肢与头颅,吊挂在大堂入口。
你又佯装好人,骗得主上信任,将年仅十岁主上背后的藏宝图纹身活生生地撕下来。每个清明阁死士都发过毒誓,只要活着的一天,便要效忠主上。你破了誓言,屠杀清明阁一百多条人命,这债,今日也该偿还了。」
林袖儿的衣衫全被撕裂,徒剩一点布料挂在身上。那名男子之后,又走来另一名男子,拉出了塞在林袖儿嘴里的布,而后两人开始解裤腰带,林袖儿见状惊恐地尖叫,不停喊道:「爹,救我!爹,救我!」
林逾方终于忍不住,嘶吼道:「畜生,有种就对着我来!放开我女儿!」
老者忽然放声大笑,沙哑说道:「桀桀桀——你让一群男人轮奸清渊的时候,就没想到会有人替他报这个仇吗?我这里有十二个人,一人一次,就让这群正派中人开开眼界,见识见识你柳天璇的女儿被轮的时候,叫声有多动听吧!」
「畜生、混帐、贱人!」林逾方怒吼道。
在林袖儿惶恐的尖叫声中,小九皱着眉头。
身旁的何悦突然喊道:「老人家,既然这是你们清明阁的家事,你只管对付天璧山庄便好。一切不关我们的事,为何连我们也要牵扯进来。」
接着又有人说:「没错,一人做事一人当,不管林逾方的真实身分为何,天璧山庄庄主也好、清明阁叛徒也罢,这都不干我们的事,清明阁若不想得罪全武林的人,最好赶快放了我们!」
「放了你们……哪成呢……」不知从哪里飘来一阵阴惨惨的声音。「当年一百多条人命,今日自要有一百多条来凑着祭坟……一个不留……才刚刚好足数……」
那声音飘荡在空中,回音绕着不散,听得人鸡皮疙瘩全都起了来。
剩下的人全都慌了,谁也没想到才来一次天璧山庄,便要因为这个庄主之前的血债而赔上自己的性命。
「林逾方!」有人怒道:「快将藏宝图交出去!我的命可珍贵了,哪能陪你这无名小卒一起死!」
「没错,你自己造的孽就要自己担,牵连别人算什么英雄好汉!」
剩余的人开始在林袖儿的哭喊尖叫声中攻击林逾方,甚至有人推了林逾方几把,要把他从牟瀚海和华五手中推出去。
牟瀚海、华五还有几个世家子弟想要制止这波混乱,然而众人为求生存什么也不管,一人举起刀剑往林逾方砍去,但幸好因为软筋散的效力,所以林逾方只稍微见血,受了点轻伤。
而这林逾方也不知好歹,牟瀚海他们在保他的性命,他却一个劲要往对手那里冲,亲眼看着女儿受辱,那种感觉简直比自己受辱还不堪。他大喊着:
「柳长月呢、柳长月呢!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叫他出来和我说清楚!」
老者忿忿啐道:「呸!竟敢直言主上名讳!等这批人轮完了你女儿,我再让他们轮你一遍!贱人!」
乱上加乱。小九这么觉得。
这是个借刀杀人的戏码。卯星如此想着。
「哥哥。」小九皱着眉头,心里着急,虽然头昏眼花地还打了个酒嗝,但仍然心挂情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都糊涂了。」
卯星瞧了小九一眼,小声说道:「你别管。等一会儿清明阁肯定不会留下任何活口,到时候你挨着我,许凌和许荷会趁乱带我们出去。」
「带我们?」小九问:「那他们呢?」
「白己都快活不了了,还有闲暇顾及他人!」许凌瞪了小九一眼。
小九蹲下来,手搭在卯星的腿上,仰着头对卯星说:「哥哥,这些人不可以死!他们有很多都是好人,有很多都是仗义相助的大侠。他们如果死了,江湖肯定会乱的,所以他们不能死、绝对不能死。」
「你知道江湖吗?」卯星脸色冷了下来。「江湖乱不乱,关你什么事!」
小九低头努力想了一下,再抬头,眼神万分坚定地说。「江湖就是有人的地方。这里好些人,许多人以他们马首是瞻,这些好人如果都被杀光,那坏人趁机而起,就更多无辜的百姓会受害了。」
小九多了一份恳求。「哥哥,我知道你有办法。帮帮忙吧!哥哥,帮帮忙吧!」 在小九小狗一般圆圆的、无辜的眼神下,没多久,卯星败北了。
「说吧,你想怎样做?」卯星无奈地道。
小九高兴地差点跳起来,但他立刻按捺住自己的动作,只是脸上挂着开心的笑,说道:「越大哥把我身上的真气封住了,我想你帮我打通经脉……」
小九话还没说完,卯星立刻怒道:「乱来!他封住你的经脉是因为你中了「万紫千红」,你可知道这时刻将经脉打通释出真气,依你的内力,不到一刻便会毒发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