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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作者:绪慈 当前章节:14859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0

侠之小者,行侠仗义,济人困厄;

侠之任者,不拘小节,狷直果敢;

侠之大者,奋不顾身,为国为民。

冬日午后,八岁大的柳长月推开内堂的铜门,眼前出现的是一间摆设简单的茅草屋,再走出屋,便是一片明晃晃的光线打了过来。

他长期习惯于暗处的眼眯了一下,但即刻睁开,让那些洒落在四合院泥地上的阳光也洒在他身上。

温暖的冬阳晒得人舒服,摆脱了地底下长年笼罩在身上的阴暗,让他有种终于得以喘息的感觉。

这个地方建在清明阁地宫之上,上头盖着简陋的房舍,周围围着竹子编织的栅栏,一间小小的农家,还有一名正在打扫的农妇和正在砍柴的农夫。

这两人是看守地宫入口的下属,只是乔装打扮,护着此地的安全。

穿着黑色劲装的柳长月方才习完武,额头上还有细碎汗水,他神情像个小大人,手负于身后,踩着沉稳的步伐,走到圈养鸡鸭的笼舍旁。

但才刚走近,就听见了幼犬呜呜的鸣叫声。

前阵子他听地宫里的丫鬟们说:原本守门的几只狗被山上跑下来偷鸡鸭的狼群给咬死了,而唯一的一只母狗和狼群交尾,没几个月竟就生下了一窝狼狗崽子。

柳长月趁着习武空闲之际来看过几次,满窝银灰色的狼狗崽子中,独有一抹白色蠕动。

那只也不知是生坏了还是怎么,好小的一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而且每次来看,只有它每次都叫得凄厉,母狗只有八个奶头,每个奶头都被它比他还强壮的兄弟姊妹们占去了,只有它老是喝不到奶,嗷啊嗷地哀嚎着肚子饿,又可怜又好笑。

柳长月今日来看时,那小小的白色几乎已经嚎不动了,但仍呜呜地叫着,努力想喝到奶。

柳长月望着比它块头还要大上两倍的狼犬崽子,心想:『会死吧!』这一胎九只,每只都是狼的血统多些,只有它是狗的血统多了,狼比狗还强大,它当然会死。

就如同方才他和自己庶出的兄弟过招,差些被扭断脖子一样。

他天生习武的根基就不随他父亲,所以总是打不赢那些兄弟。他想,再过两年,自己也会死吧!抢不过、打不赢,只有一条死路。

柳长月看着阳光从枝叶缝细中洒落,微风徐徐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微光落在那抹纯白的颜色上,把那眼色照得闪闪发光。

突然,他的心被触动了一下,黑色的隧道尽头,庞大的地底宫阙,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却独独少了这一抹温柔耀眼的白色。

如果他出手干涉,救了这只不像狼的狗,那么,自己的将来,是不是也能够有所不同?

于是等柳长月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抱着那只奄奄一息的狗崽子,下了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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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阁,建在奇寅山一座普通农户之下,靠着农户掩蔽,从来没人知道这个闻名遐迩的杀手组织几百年间都在此处生根。

庞大的地宫,有主子一人,底下四部堂主掌管事物,加以杀人不见血的手下若干,而奴仆过百。

练武场上,十岁的柳长月正在进行最后一场厮杀。

他的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黑色劲装被汗水及血水染湿,对手是他同父异母,大他三岁的哥哥。

三岁的差距让柳长月在打斗时十分吃力,尤其对方又是所有兄弟里武功最高的一人。但柳长月面色平静,因为教授武艺的师父相同,不同的只是体力与内力,而在同年纪的孩子当中他脑子动得最快,算好了招数,起先先是节节败退,对方又使出一招盘龙锁喉,掐住柳长月脆弱的咽喉。

被强劲的力道扣住,柳长月因为无法喘过气来而由胀红到青紫,就在对方手腕微微一扭,要断了自己弟弟性命的同时,柳长月的眼神突然闪过一抹阴狠。

柳长月双唇微微一动,一根细小的银针出现在唇瓣之间,之后迅速吐射出那根银针。接着柳长月便如愿以偿地让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放开掐着他脖子的手,由他身上滚落到地,捂着眼睛痛苦哀嚎。

柳长月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脸色一如往常平静,看不出任何神情。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忽闻练武场一阵鼓掌声传来,而后有人放声笑道:

「不愧是主上中意的人选,长月,恭喜你了!」

柳长月只单单应了声:「嗯!」

「唉,还是不多话呢!」那人是大他才五岁的武师父,是父亲最小的弟弟,也是清明阁四部堂主之一的枯荣堂堂主──柳天痴。

听说这人出生时原本是个痴儿,所以被带离清明阁在别处养大,谁知六岁那年突然开窍,武功进展神速,于是又被带了回来,一番比试后竟当上了枯荣堂堂主。

清明阁的每个人,都要接受这样的试炼。一次一次比试,兄弟姊妹皆是你的对手,直至最后没了敌手,你便是下任阁主继承人。

这回最后的比武是柳长月赢了,他打败了父亲生下的所有孩子,于是这些人自此以后注定便是他的下属,必须效忠于他、臣服于他。

而他的权力与地位从今日起,也将仅次于如今的清明阁阁主──柳天灩。

那仍在哀嚎的「哥哥」声音充满痛苦与不甘,柳长月也不理会他,心里想着该回房喂自己的小狗,举步便要离开练武场。

忽然,那个正在哀嚎的人声音颤了一下,又有动作,柳长月心一横正想回头给对方致命的一击,却在眼角余光间见到一抹白色的影子猛地窜了出来,张开有着森白尖齿的嘴,狠狠地朝他「哥哥」的手腕咬下。

那一咬,伴随着骨头的碎裂声,大量的血喷了出来,「哥哥」狂号了一声倒地晕厥,而柳长月转头所见,却是一头长得有半人高的白色狼犬龇牙咧嘴地朝着晕死过去的人警告低鸣。

「哥哥」被咬断的手上握着一把短匕首,想必是要趁着他转身之际偷袭他。

他在当下早有所警觉,但想回手之际,却被自己的小狗儿给捷足先登了。

「你出来做什么?」柳长月开口说话,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他难得讲话超过五个字的,而这令他多话而柔软的对象,就是两年前被他抱回来亲自喂养的狼犬──小九。

小九一听见主人的声音,也不理半死不活的「哥哥」了。它用力摇着白色的尾巴,咧着沾满红色鲜血的嘴瞬间奔到柳长月身边,漆黑的眼珠子望着它的主人,彷佛讨赏一般,仰头望着柳长月。

柳长月看着这头两年间吃得太好以致长得太大的小九,无可奈何。他拍拍小九的头,接着便往前走去,离开练武场。

小九也一路摇着尾巴跟随,彷佛那摸了它两下的手掌,就是对它最好的奖励。

留在练武场上的柳天痴啧啧两声,还有些小孩心思的他念着:「真好的一只畜生,改明儿个我也去抱一只来养养。」

狼犬来去无声无息,都能当杀人暗器使了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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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比试之后的某个夜里,另一个堂主来到了柳长月的房间。

那个人生得如烟花三月里的扬州美景,温文儒雅,脸上带着浅浅笑意。

但邺柳堂的堂主──清渊,却是掌管阁中刑罚的一部。这个看似温和清逸之人,手上染的鲜血不会比堂中任何一人少。

「请少主上榻。」清渊让人解下他的衣衫,要他趴在床上。而后丫鬟将呈着朱砂与银针的木托盘放在床沿。

「这会有些痛,但想必少主忍得吧!」

柳长月没说话,他只是无聊地朝床边的小九招招手。

小九一跃上床,趴在柳长月身边。

这些人在前些日子原本还叫他四少爷的,但从那场比试之后他被定为清明阁下任继承人选,这些人便都一口一口叫起他「少主」了。

连那个「娘」也一样。

『清明阁的少主,多大的殊荣啊!你果然是我的好儿子,娘没看错你!』「娘」在他比武获胜时第一刻便召他前去。

他见她笑得开怀,她却没见他从屋外踏入的每个带血步伐。

他赢得辛苦,差点把命赔进去,她却只看见日后的阁主大位。

是谁说的:清明阁里,没有兄弟情义、父子亲情。

在他看来,母子也一样。

清渊柔声说:「属下这回要给少主刺上的,是清明阁最重要一件珍宝地图。清明阁留下的规矩,就算最亲的人也不能让对方瞧见,这点请少主谨记了。」

柳长月「哼」了一声,道:「那你知道刺什么珍宝地图,是不是刺完我就该把你杀了?」

对方笑着说:「不可让最亲近的人看见,却可让最信任的人瞧见。」言下之意,他乃是清明阁主柳天灩最信任的人。

柳长月掐掐白狼犬脖子上那圈毛,懒懒地说:「小九你可仔细看好了,清明阁最重要的东西,只给你瞧见!」

邺柳堂堂主轻笑了一声,撤了房内所有仆人,拿起银针沾上朱砂,悬着手腕,一针一针飞快刺上柳长月的后背。

针上的朱砂和着不知掺了什么的药粉,每一下都痛得令柳长月皱眉。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一下一下地掐着小九脖子上的毛皮。

柳长月下手也不轻,疼痛令小九不满地呜呜了几声,接着转头咬住柳长月的手。

但小九也只是含着而已,它那森白如刀般锋利的牙齿,从来不会用在柳长月身上。

柳长月抽出手,打了小九的脑袋一下。

小九委屈地又呜呜两声。

「不要『呜呜』地叫,听起来像哭一样。」柳长月食指掐着小九的鼻子说:「狗应该『汪汪』地叫才对!小九,『汪汪』!」

「嗷、嗷呜~」被掐得疼了,小九嚎了声。

「笨蛋!」柳长月痛中却笑。

清渊看了眼小九,说道:「少主,您养的这可不是狗,是头狼呢!」

柳长月不想同小九以外的人说话,便侧过脸闭上嘴,只是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一下一下地摸着小九脖子上那圈柔软的皮毛。

对方又说:「朱砂中和有药物,刺上的图案平时看不出来……每任阁主再选定继承人后便会将此传给继位者,而己身上的则以药水溶去……这显示图案之法,待阁主正式封少主为下任继承者时,自会对少主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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订了继承人后,便是选个吉日,召回所有重要下属,宣布继承事宜。

清明阁阁主柳天灩三十岁寿辰之日恰好为吉日,于是这日晚,每部堂主及重要下属皆到齐了,寿宴将举行三天三日不断,地宫底下热闹非凡。

金碧辉煌的大堂画栋飞云、珠帘卷雨,身形婀娜多姿的舞妓摆动着纤细的腰肢,在堂中翩翩起舞。

坐在高位上的柳天灩拿着一杯酒,懒懒地看着舞妓们的舞姿,紫色的锦袍绣着飞花银线,趁得他貌美的脸庞雪白无双。

四部堂主中有三人位于阶下筵席间,独有一部堂主坐于他身旁。

柳长月看了眼那人,觉得有些眼熟。那人被父亲一拉,倚到了父亲怀里,面对着清明阁上上下下有意无意的眼光,脸上的神情明显有些僵硬。

柳长月突然想起,他爹怀里的人,原来是四部中的百花堂堂主。

清明阁共有四部,百花堂、邺柳堂、枯荣堂、采风堂。

若说刑部的邺柳堂堂主是柳天灩最信任的人,那总管清明阁一切的百花堂堂主,便是柳天灩最亲近的人。

柳天灩不管到哪里,总要捎上百花堂主。

管理柜房的采风堂堂主利妘对这种事看不过去,几度当着柳天灩给他冷脸看待,因为那个人,柳长月得叫他三叔,那个人──柳天璇,是柳天灩的异母弟弟。

柳天璇五官长得并不特别出色,身形高瘦、面容有棱有角,举手投足间带着一抹英气,和他爹爹那副男生女相的软骨头模样完全不同。

有侍女曾说过柳天灩和柳天璇模样挺般配,但却利妘一剑杀了。利妘私下说了,那两个人那样不叫般配,而叫乱`伦,是天理不容之事。

筵席开始后不久,柳天灩朝部属们说了些话,再让同样换上代表主子颜色的紫衣的柳长月站到他跟前去。

柳天灩对他讲了些训示的话,柳长月低头聆听,假装专注。于是他垂目的眼里看到了他爹搭在「三叔」腰上的手,而只要「三叔」不满地挪动,就得被爹拧上一把。

这个寿宴挺无趣。柳长月这样觉得。

接着是四部堂堂主轮流向他敬酒,之后依照惯例,那些被他打败的兄弟们走了进来,照着年纪排好。

柳天灩说:「下去吧,选两个。被选中的人依惯例将与你立下血誓,从今以后为你死士,一生一世以你性命为先,护卫着你。」

柳长月走下台阶,先是看了满脸不情愿的大哥一眼。大哥咬牙,恨恨地用只有他听得见的声音说:「我宁愿死也不会当你的死士。」

柳长月冷笑一声道:「没了右手的废人一个,凭什么认为我会选你?」

柳长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堂上众人清楚听见自己的声音。于是,挂不住面子的大哥脸色当下白了。

柳天灩则是在上头笑得有些颤。这儿子好啊,性格是随他的。

「你。」柳长月很快就挑了好了人选。下颚一扬,点中的是他庶出的二哥,叫做雷霆。此人性格固执,武功与他持平,是所有兄弟间武艺最出色的一个,柳长月对他的那场比试,是险胜。

这时的他,在聚集所有清明阁出色人物的场子里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稚气,他说话气定神闲的态度与生俱来的气度,简直就如同天生便是来当主子的一般,令人折服。

接着柳长月慢步走到柳天痴面前。这时的他脸上没有孩子该有的半点稚气,这两年琢磨下来的神情,让他神情地定神闲,宛若天生的王者一样。

柳天痴原本还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以为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关己事,自己只要吃饱后回房睡大觉就成了。哪知,他这个小侄子却用一双清明的眼看着他,接着对他道:「还有你。」

「……我?」柳天痴愣了愣,一下子会意不过来眼前这个小个子孩子在说些什么。他看看自己身旁的邺柳堂堂主,但人家慢慢啜饮着酒,连瞅都没瞅他。

「对,你,第二个。」柳长月说。

柳天痴一下子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哇啦啦地大叫:「小子你有没有搞错,我是枯荣堂的堂主,还是你十四叔,你叫我给你当死士,有没有搞错啊!」他抬头朝他柳天灩喊:「主上,这不成吧!」

柳天灩笑得更开心了。「为什么不成?你说说原因。」

「我比他大,而且他这两年的武艺还是我手把手教的,论辈份,我是他叔叔,也是他师父!」柳天痴朝上喊道。

柳天灩还是笑,转问柳长月道:「那你也说说,为什么选天痴?」

柳长月不疾不徐地说道:「一则,我不要打不过我的废物当我的死士,武功方面,唯有雷霆比我高;二则,清明阁可有定下规矩,继承者不得选四部堂主为己身死士?天痴的武功是众人中最好的,不选他,又有谁可选?」

「说得挺有道理。」柳天灩点头。接着他看向天痴,笑得灿烂明媚:「枯荣堂堂主,你就从了我儿子吧!」

柳天痴一张脸气得胀红。「我可是四部堂之二,总管杀部的头头,还是他师父耶!天下间哪有这种道理!」

见柳天痴抵死不从的模样,柳天灩遂朝柳天痴邻座的刑堂堂主说道:「清渊,既然他不肯答应,那你就把他带下去好好让他疼爱疼爱,让他晓得什么叫规矩。」

柳天灩这句话说得淡,但清渊却随即起身,抚了抚衣摆,温和地朝柳天痴笑了一下。

这一笑虽是让旁人如沐春风,但却叫柳天痴随即跳到椅子上像猴子一样地蹲坐着。他边起鸡皮疙瘩边吼道:「我从、我从、我就从了还不行吗?」柳天痴恨恨地吼了一声,心里暗道:『柳天灩,你就是个逼良为娼的!』

堂中几人笑了出来,那些人都是自小跟随柳天灩的兄弟,也是柳天痴的兄长。

跟着歃血立誓,柳长月和他两名选定之人的血被滴在放着八分满水的镶金青瓷碗里。柳长月先喝了一口,接着递给他二哥雷霆。

雷霆双手恭敬捧着瓷碗,喝下小半碗鲜血后,朝着柳长月跪下,起誓道:「从今以后,雷霆以主上为天,一生遵从主上命令,若违此誓,死甘愿万剑穿心而死,死后坠入阿鼻地狱,上刀山下油锅,永世不得超生。」

柳长月扶起了雷霆,这是接受他誓言的表示。接着,他则将目光看向柳天痴。

柳天痴愤恨地一把夺过碗,将剩下的血全部喝光,用力摔碎那碗后「碰」地朝柳长月跪下,忿忿说道:「从今以后,天痴奉主上为唯一主子,一生遵从主上命令。若违此誓……若违此誓……」

柳天痴才不像雷霆那笨蛋,发了那么重的誓言,他想要想个轻一点的,然而他那坐在高处看着他的哥哥才说了一声:「清渊……」柳天痴瞥向清渊,心里一急就吼道:「若违此誓就罚我以后娶老婆没有小鸡鸡!」

清渊一听,喝进嘴里的水酒「噗」地一声喷了出来。

柳天灩则是愣了一下,而后大笑不已。

堂中都知道,自从柳天痴开窍被带回清明阁后,便是清渊将他带在身边。又因为柳天灩好男色的关系,让柳天痴以为所谓的老婆都是带把的,自然而然,也因对清渊日久生情,而说了这辈子非清渊不娶的话来了。

柳天灩听他拿清渊起誓,点了头大笑。对柳天痴而言,这可真是最重的誓言了。

随后,整个大堂里的人也笑了出来,柳长月扶起了他这个十四叔,神情是要擒住柳天痴简直简单得不得了的模样,柳天痴刨了柳长月一眼,直想扑上去,掐死这个死兔崽子。

同时,身为被取笑的另外一方,清渊也很想一把掐死柳天痴这个混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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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三日的流水宴席喝的是香醇美酒,吃的是珍馐美味。阴暗的地宫里灯火不歇,舞妓翩然起舞、笙竹之乐不绝于耳。

柳长月对这些根本没兴趣,每日在露过脸后他便早早回房。这些人也许能喝酒作乐,但是他不行。他早晨依旧定时起身练武,晌午用过膳后读书习字,晚上打坐练功直至夜深。

第三日的晚上,因为柳天灩默许的缘故,各部众难得都喝得多,大堂里的人倒的倒、歪的歪,一干杀手完全没了平日精悍干练的模样。

柳长月这晚偷了点空,睡前沐浴之时,把他的小九也拖进澡盆里一起洗浴。

看着讨厌水的小九被他边搓毛边哀嚎却又不敢抵抗,让他心里乐得不得了。

沐浴之后,服侍他的侍女替他擦乾头发换上干净衣裳,而他则亲自擦乾小九漂亮的白色皮毛。

小九除了他以外对任何人都不亲近,要是别人敢动它一根毛,对方那手肯定会被咬下来。

他的这条小狗儿,在别人眼里那是大恶狼。

而对于这点,柳长月莫名地很是高兴。

晚上同小九一起睡,柳长月睡姿端正,小九却是睡一睡就变得四脚朝天肚皮向上,睡到一半还会扭来扭去,甚至大胆到把脑袋枕在他这个主人的肚子上。

柳长月习惯了,而且这也是他放任的。

他就是宠小九,宠到无法无天。因为小九是他亲手养大的。

睡着睡着,夜很深很深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不平静的声音。

突然,柳长月厢房的门被猛地打开,枕在他肚子上的小九立刻抬起头来,朝着门口露出森白的牙齿,发出威胁的低鸣声。

柳长月同时也醒了。

「谁?」他问。

「属下是百花堂堂主柳天璇!」柳天璇声音紧张,跑到柳长月床前。

「发生了什么事?」柳长月藉着外头微微的光芒看见柳天璇手里拿着一柄染血的剑,浑身上下则是血腥味浓重,也不知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

柳天璇着急道:「少主,邺柳堂堂主清渊与采风堂堂主利妘勾结叛变,这三日接连在酒菜中下软筋散!各部众直至方才毒发才发现,而那二人更是带亲信将无力反抗的部属一一杀害。阁主因担心少主安危,特命属下前来带少主离开。」他接着拿出一颗丹药递与柳长月:「此为解毒丹,无论少主这些时日有无喝酒,为保安全,也请服下!」

柳长月思索片刻,人人都说柳天璇是他爹最亲近的人,那这人应该不会骗他。他也听见外头兵器相击的打杀声越来越大,于是立即下定决定吞下解毒丹,跟着连外衣也来不及穿,便被柳天璇一把抱起,往门外冲。

「小九!」柳长月朝后喊了声,小九立即跃下床铺,迅速跟上。

清明阁的地宫曾是干净得一尘不染的,但当他们跨出厢房大门,随即遇上同样穿着清明阁下属衣衫之人的袭击。带头者便是采风堂堂主利妘。

利妘神色清冷苍白,一身白色衣裙溅得几乎全是鲜红色的血迹。

利妘带来的人没说半句话,朝着柳天璇和柳长月便下杀招,十来个人围着他们打斗,柳天璇边打边退,身上中了数剑,柳长月也从背后被狠狠划了一刀。

小九凶猛地袭击那些人,咬断了其中几人的咽喉。

血漫地宫。

利妘冷冷说道:「柳天灩已经被我们拿下,并且斩断首级。柳天璇,把那孩子交出来,也许我还会放你一条生路。」

柳天璇咬牙道:「你胆敢弑主犯上!」

「什么犯上!」利妘冷笑说:「那个无血无泪之人只会利用我们为他卖命,稍有不顺者,便以我们的命去换他一分快活。他夺走我最深爱的人,又逼我拿掉肚子里已经五个月大了的孩子,孩子出来时还有气息,他却当着我的面亲手摔死他。那样一个无情无义之人,又叫我如何誓死效忠他!」

到最后,利妘更是厉声道:「柳天灩夺我所爱、杀我亲儿,我这只是回敬与他而已!把柳长月交来,我也要亲手杀他儿,以报我儿之冤!」

柳天璇紧紧抱住柳长月,打斗中小九闯出了一条空隙,柳天璇趁机转身逃走,一路将柳长月护得严实。

利妘红着眼,大喊一声:「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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仓皇地带着柳长月在迂回的地宫内奔走,迎面而来的多是反叛者,柳天璇为护柳长月安全,浑身上下几乎被刀剑所伤,他身上的血喷溅到柳长月脸上,而柳长月身上的血,也印染在这个他父亲最亲近的人身上。

柳长月想了一会儿,说道:「你放下我吧!利妘的目标是我,舍了我,你便能逃出去。」

柳天璇低下头,一行血便由脸颊上滴到柳长月脸上。他原本想了些说词欲安抚柳长月,但当瞧见这个小侄子脸上平静而淡漠的神情时,反倒隐隐一惊。

柳天璇心惊过后,立即回覆镇定,坚持地道:「三叔不会丢下你,三叔会护着你,你不只是清明阁将来的继承人,也是三叔的侄儿。为了主上,三叔定会护你平安出这地宫。」

柳天璇说得真实诚恳,一张正气凛然的脸让柳长月认为,这个人真是打定主意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会护他离开。

柳长月心底动了动,说道:「清渊说过,清明阁里没有兄弟情意,手足亲情,谁都不能信,谁都不能盼望。」

柳天璇蓦地摸了摸柳长月的头,声音化得轻柔,说道:「但你不一样,你知道的。你是被他选定的孩子。」

从未由亲人身上享受过亲情的柳长月在这个时候迷惑了,待柳天璇推开某室木门,小心翼翼由内掩上,再掀开室内床板,露出底下狭窄的地道,紧抱着他慢慢走下去时,柳长月那点孩子心性突然回来了,他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三叔身上,汲取一股从这人怀里淡淡散出、带着血味的馨香。

先往下,而后在更深的地宫里转来转去。小九始终紧跟在他们身旁,柳长月垂着的手总是能碰到小九头顶上柔软的毛发。

慢慢的,台阶往上,又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个圈,柳长月也不知柳天璇到底抱着他走了多久,只晓得直到那些浓厚的杀气散去,湿冷阴寒入骨的味道再也闻不到,因失血过多而睡睡醒醒的他疲累睁开眼时,他已经躺在一个很深的山洞之中,身旁不远处也升起了篝火,柳天璇正在外头看顾着。

原来,他们已经离开地宫,入了奇寅山中。

躺在乾草堆上的柳长月稍稍一动,趴在他身旁的小九也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摸摸小九的头。

柳天璇听见回过头来,一张带着英气的脸因为染上橘红色的篝火影子,而有着温暖的笑意。

「你醒啦!」柳天璇说。他的语气像松了一口气。

接着柳天璇拿了个缺了口的肮脏小钵,钵里装了半碗的水。「来,先喝点水。三叔猎了只山鸡,就快烤熟了,等等就能吃。」

柳长月低头看着那碗水。

「怎么了?」柳天璇淡淡笑着。

「没什么……」柳长月接过小钵,低声说:「谢谢三叔……你救了我的命……」

三叔用轻柔的口吻说道:「什么话呢!」说罢便转头过去继续看着烤山鸡。

柳长月慢慢一口一口喝着水,见着这人被火光掩映的身影,整个人似乎发着一圈光,温柔而清明,与他所厌恶地宫那湿冷完全不同。

心里总是竖立着防备的墙,连亲生兄弟与娘亲也不信任的柳长月,在经历过生与死之后,慢慢地对这个舍命救他的人,卸下了心防。

他留了几口水给小九喝,小九只舔了一点,又把碗顶给他。

三叔拿着鸡转身要分给柳长月时,刚好便瞧见这幕。他感叹地说:「你这狼叫小九吧?挺有灵性的,你昏迷的时候,它就一步也不离地守着你,不吃也不喝的。」

柳长月看着小九,慢慢地露出一点点笑容。「它才不是狼。也许对别人而言,它是凶狠的狼,但对我而言,它只是我养的小狗罢了。」

三叔把鸡分了。

柳长月把自己那大部分的鸡撕得一块一块,自己吃一口,也给小九吃一口。

三叔则是温柔地笑、温柔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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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醒来后又睡着的夜里,明明身旁有篝火,却阻挡不了从身体内部慢慢渗出的寒意。

三叔走过来,蹲下身摸摸他的额头,有些忧心地说:「烧起来了啊……」

三叔拿出一瓶药,伸手就要解他的衣服,他忽然惊醒,目光不再同方才般散涣,而是死死盯着眼前人。

连小九也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趴在地上背脊弓起,只要他一下令,就会立刻朝三叔扑去。

三叔立刻松手道:「好好好、不碰你!你们主子们都很衿贵,不是随便谁都能解衣衫的。」

「我爹……也不解衣衫的吗?」柳长月声音沙哑。他说者无意,但柳天璇听者有意,脸色白了白,应了声:「嗯。」

连续几日的高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三叔呈来一些冰凉的山泉水,私下衣角一块绸布,几乎没有合过眼,拧着湿布敷在他额头上希望能让他退热。又把猎来的野味煮烂了,一点一点喂他吃,这般的照顾,对柳长月而言是从来未曾接触过的……亲情……

柳长月病奄奄的时候,小九也不太好,整只狗懒懒的,叫它吃它也不吃,就镇日窝在柳长月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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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晚上,柳长月睡得模模糊糊,因为身上的伤口和汗水混着,弄得他痛又痒,他蹭了一下身子底下的乾草,坐在洞口处为他挡风的柳天璇听到声响,转过头来淡淡地笑道:「你醒了啊……都睡两天了……」

接着柳天璇又回过头去,看着山洞外的月光。他身旁有个酒壶,里面传来冷冽的酒香,是清明阁百年来待客饮宴时才会拿出来的秋洌香。

柳天璇幽幽地说:「我昨日偷偷回清明阁去看了一下,人……全死光了……半个也不剩……我们几个可是在那里一起长大的啊……当初的誓言,如今徒留一滩又一滩的血水而已……你爹……那么骄傲的人,被斩断四肢,衣不蔽体,死在大堂那把椅子上……他大概是不甘心吧,竟然被清渊和利妘背叛,不管我怎么合他的眼,他就是不肯闭上。也是……清明阁的四部堂反了两部,就算如你爹那般会算计的人,也挽不回这局势……」

柳长月听得迷迷糊糊的,不禁就脱口而出,用被烧得沙哑的声音说道:「清渊不会……背叛……」

「哦?」柳天璇说:「但事实就是如此……清渊是主上的脔宠,却因为和利妘有染被主上发现,还连累利妘腹中五个月大的胎儿被打掉……原本出娘胎的时候没死,那么小的一点孩子,还有气息,但你爹不肯饶过他,竟将他活活摔死……」

柳天璇边喝酒边说:「我当时看着呢,是个男孩子……摔到地上后脑袋都碎了……那种情形……是人,都无法忍受啊……」

柳天璇说罢,闭起了嘴,很长一段时间,柳长月只听得见他有些紊乱的气息。

身上的痛楚让柳长月不舒服地皱着眉头,虽然柳天璇这么说,但他就是知道清渊不可能反叛。「清渊是爹最信任的人……他不会背叛爹……否则爹不会派他来给我纹身……」

「纹身?」背对着柳长月的柳天璇微微动了一下,但柳长月则因专注在自己身上的痛楚,而没看见柳天璇的反应。「原来是纹在身上啊……难怪你不肯让我帮你擦身……难怪他……」

柳天璇欲言又止,喝了一大口酒后,望着月光幽幽地说:

「以前二哥跟我说过,这世间有个飘渺虚无的传说,清明阁有件虚无飘渺的宝物。每一任阁主手中都握有一张藏宝图,只要解开藏宝图之谜,就可以直达蓬莱仙境。那蓬莱仙境有满地的金银财宝,以金银、玛瑙、以及珍珠等等数不清的宝物砌成。更有无数的武功秘笈,只要练成其中一部,就能成为天下第一高手,称霸武林。

还有、还有一昧长生不老药、一种聚血还魂丹、无数神丹妙药。即便是人将死,只要七天内让那人服下奇药,就能从阎王手中夺回那人魂魄。

我本以为那些都是二哥诓我的,没想到,竟然真的存在……竟然真的存在……只是利妘以为那藏宝图在二哥身上,没料到他已经让清渊传给你了……」

柳天璇慢晃晃地站起来,他转过身,英挺的脸上原本带着的半抹笑变得有些歪斜。

昏昏沉沉的柳长月见到那丕变的笑容,心里突然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都醒了过来。

「小九!」他用以为很大的声音喊他的爱犬,但其实只是微弱的呻吟。

窝在柳长月身边的小九在地上挣扎了两次也站不起来,但它龇牙咧嘴地朝着柳天璇低鸣警告。猛兽天生的直觉,它已经察觉到柳天璇的敌意。

柳天璇笑得扭曲,他说:「这几天给你们吃的野味也不是白吃的,那里头可是一天一点,加上了同地宫里大伙儿一样的馅料──软筋散。现下,也是药效发作的时候了。」

柳长月心里一惊。所以他才会因为药效,没有防备地将纹身的事情说出来吗?

「原来背叛者是你和利妘!」柳长月清醒过来。

柳天璇一个反手,掌中多了一把犀利的匕首。「你一定很疑惑,为什么是我?」

「你明明是他最亲近的人!」柳长月缓缓往洞穴后面缩,小九则是努力爬到柳长月身前,想要挡住柳天璇。

柳天璇笑着说:「最亲近的人,你一个孩子知道最亲近的人代表着什么吗?」柳天璇脸色渐渐狰狞,慢慢地一步一步往柳长月走去。「什么最亲近,那些令人做恶的事我连回想也不想回想!我只要一想到他在我面前让产婆催生妘儿才五个月大的孩子,又活活摔死那还有一点气息的无辜孩儿,我就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柳天璇一靠近,攒足了气力的小九趁着这仅有的机会猛地往对方喉咙咬去。

如果是在平常,小九可能会偷袭成功,但如今小九同柳长月一样被喂食了软筋散,那一跃,动作慢了半分,柳天璇眼神一利,一伸手变狠狠扣住小九的咽喉。

小九挣扎怒吼,四足不断踢着柳天璇,锋利的爪子刨得柳天璇的外衣都裂了。但还是无法逃脱柳天璇的掌控。

「不许伤他!」柳长月第一次感到恐惧。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小九。

柳天璇笑着,当着柳长月的面,手中匕首一送,直接入了小九的腹部。

柳长月瞪大着眼看着这一幕,看着小九的挣扎慢了下来,而后被三叔嫌弃地丢往山壁,喀拉地几声,柳长月听见,那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而小九还没死,还在颤抖着。它没有发出呜呜的疼痛声,它只是想站起来,继续奋战,继续为保护它的主人而战。

「小九!」柳长月见着从小养大,如同手足般的狗儿颤抖着,流着血,这比他被人所伤更加愤怒,他快要疯了!

柳天璇走到他身边,蹲了下来。他伸手要脱柳长月的衣衫,却没料到眼前寒光一闪,伸出去的手竟被划上长长一道血痕,并且即刻见骨。

柳天璇反手给了柳长月一个巴掌,打得他脸歪了一边。他伸手夺去柳长月手中的匕首,之后还不解气,继续连扇柳长月数十个巴掌。

柳长月嘴里的鲜血沿着唇边流了下来,双眼里满满是怒气、是恨意。那眼神深得如同他的父亲柳天灩一样,阴寒如绝地之冰雪,千年不化。

柳天璇从来不敢小看清明阁的人,尤其是在这十岁之龄就得以继承柳天灩位置的柳长月。

柳天璇迅速点了柳长月身上的穴道,让他无法再翻腾,而后哼了一声,将柳长月身上的衣衫撕烂丢到一旁,藉着山洞内篝火余光,一点一点地检视这孩子身上的些微痕迹。

用肉眼看,自然是看不出来,若非如此,清明阁这张宝藏图也不会让那么多人心心念念,却怎么也得不到了。

柳天璇仔细摸着柳长月的身躯,从前胸摸到后背,而后他一笑,粗鲁地用衣袖擦干净自己亲手为这宝贝侄儿上的草药后,说道:

「清渊帮你纹身是这几日的事情吧,真是天意啊,你瞧,这里还有些痕迹没有消退。柳天灩日防夜防,还是防不了我杀了他、毁了清明阁、斩死他所有儿子,取得这张藏宝图!」

柳天璇一刀横切下去,正好落在柳长月肩膀位置,而后柳天璇红着眼,像疯子似地大笑,十指由伤口抠入柳长月背上肉里,用力一撕,活生生将柳长月背上一整块皮肉完完全全地扯了下来。

柳长月放声惨叫。见这侄儿的惨况,柳天璇却更是笑得更开心了。

他将全是血的皮肉卷了起来塞进怀里,手中的匕首重新握了起来,冷冷笑道:「你要恨,就去恨你父亲吧!」

手起刀落,这其间不过电光石火之间就能斩下柳长月的头颅,谁知便是这一丁点的时间,一直躺在山壁下苟延残喘的小九忽然又一跃起来,狠狠地咬住柳天璇肩头上的肉。

柳天璇惨叫一声,转着身躯想要把身上这只发疯的狼犬甩下,但那利齿却是深深钉入了他骨头里似的,怎么也甩不掉。

柳天璇手中的匕首不停往背后刺,刀刀刺入小九的白色皮毛中,直到小九扯下了柳天璇肩上的一块肉后被甩开,柳天璇才惨叫一声,连连退了几步。

小九嘴里叼着柳天璇的肩头肉,四肢站得笔直,双目如星狠厉锁着它的敌人,它森白的牙染着血、身上原本白得发亮的皮毛也全都是血,但它却没有家犬一般的惧怕神色,而是如同野地里的狼一样,龇牙低吼着,拚了性命要守护它身后的人。

柳天璇喘着气,被活活咬下一大块肉,那痛楚让他几乎要昏厥过去,对着这一人一犬,不管是哪一个,那些眼神都让他这个成年男子由心里感到恐惧。

柳天璇揣着怀里的藏宝图,看着柳长月和那畜生的凄惨模样,心里想着反正重要的东西都到手了,他们伤得这么重,不管哪一个,绝对活不过今晚。

柳天璇一咬牙,按着流血不止的伤口转身狼狈离去,将这他几日来曾「悉心照顾」的人与狼犬死死抛在后头。

+++++

当那个威胁他们的人远远离去后,小九再也无法支持受伤过重的身躯,碰地一声倒在地上。

「小……九……」柳长月吃力地喊着。

小九听见柳长月的呼唤,低低呜呜叫着,用前脚慢慢地爬,慢慢地爬,爬了好久,才爬到柳长月身边。

柳长月努力地伸出手,将小九拉了过来。

这时的小九几乎已经不能动了。它的胸口很用力地起伏,彷佛还想多留一口气在人间,但却已是出气多、入气少,将到尽头了。

「小……九……」柳长月趴在小九身上,伸出双手将他的狗儿搂在怀里。但看着小九身上那些血争先恐后地冒出,蜿蜒流到地上形成一个血洼,里面也有着自己的血,这样的情形让柳长月恐惧不已。

小九眼神涣散,却知道眼前抱着它的,是它短短这生所守护的人,它没有方才凶狠的模样,没有狼性,只是如同狗儿一般轻轻地低呜几声,像在讨主人欢心一样,伸出舌头舔了舔柳长月的脸。

彷佛再说着:「不要担心、不要担心,我很好、我很好……」

但在第三次的舔舐后,小九的身躯软了下来,它的脖子垂了下去,而后慢慢停止了气息。

「小……九……」柳长月在发抖,他脸上有湿的泪,滴滴落在小九红白交杂的皮毛里头。

他以为小九太累睡着了,所以轻轻摇一摇小九。然而小九却没有像以前一样立刻醒过来,讨好似地看着他。

他一直摇、一直摇,直到发现小九真的不会在回应他以后,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小九、小九!」

他唯一的伙伴、幽暗湿冷的清明阁里唯一能给他温暖的狗儿,一直待在他身边与他同吃同睡,有时傻呼呼看着他,眼神却专注无比的小九不动了,已经不动了。

「小九、小九、小九!」

没有了、没有了、他的小九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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