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阙是个想法单纯之人,当柳长月与他互许承诺之后,他便不再将柳长月过往那些事情放在心上。他不扭捏做作,说一就是一,他仰慕江湖豪杰拿得起放得下的广阔心胸,而随着一步一步走入江湖,走进柳长月的世界里,他也一点一点汲取经验,成为他真正想成为的侠道中人。
因为不喜欢阴暗无光的地宫,小阙对柳长月要求住在上头。
柳长月于是选了个最大的院子给小阙,派了苏笛照顾他的生活起居,而自己自然也跟着搬出地宫,睡到小阙睡着的房里。
小阙的内伤尚未好,柳长月原本想像上次一样让天痴和鬼子轮流替小阙梳理真气,可小阙却拒绝了。
小阙告诉柳长月。「上回是攸关生死才让他们那么做,如今我已无大碍,就别耗费他们难得修练起来的真气了。
况且我现下驾驭不了体内的极阳真气,还不如封起来。你也说过我的经脉太窄了,干脆就趁现下慢慢再将内功一层一层练起,剑法当然也要跟着一起练的,直到我能凭自己的力量将被你封起的穴道一一打开,这样就不怕之后再走火入魔了。」
小阙之后又补了一句道:「走火入魔真的太恐怖,看着自己杀人却无法阻止,我不要这样的情形再发生。」
小阙的想法很对,柳长月遂允了。只是要苏笛看着他,每日不得拣功超过四个时辰,其他时间看是要出去外头逛逛也好、在书房里读书写字也好,完全随他。
而且柳长月也吩咐下去,不许任何人打扰小阙。
对外他让所有人都称小阙做「小公子」,甚至连小阙的姓名都不愿透露。
这是柳长月做的防范,毕竟之前见过小阙的人不知有多少,也不晓得那些人还记不记得这个在他灵柩旁哭了七天七夜的少主。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不让任何人接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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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阙的院子在清明阁里自成一方天地,有连着厅房的睡房,有苏笛的卧房,有特别砌的小灶,有打开房门使能看见的一大片花圃,和围墙边一棵已有百年岁数的大榕树。
榕树下的草是平的,偶尔会有人来修剪。
小阙最喜欢在那片青翠的草地上练剑,从开始连赤焰剑都难以驾驭、无法掌握招式变化,直到后来动作如行云流水,一剑一招叫人眼花撩乱,甚至瞒着苏笛和柳长月,晚上偷偷起床在月下练功,这样的进展,使得他的剑招不过半个月便突飞猛进,连苏笛看了都瞠目结舌。
小阙天生是个练武奇才,加上身子骨与赤霄诀契合,这才小小年纪便能将赤霄剑法使出那么大威力。可也因为这几年醉心武学,无人打扰时便练功不懈,功力才一下子积累得过于雄厚使得奇经八脉不堪负荷。
如今柳长月将他身上十大穴道点起来刚刚好,他练完剑招之后总是盘腿坐于树下,平心静气修习内功,引领一丝微弱的真气在体内游荡,而后丝成了群,他也渐渐能驾驭那股真气,一个接着一个,缓慢地冲开穴道,让他那高出常人许多的极阳气息缓缓地由气海中被释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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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小阙练完了剑,因为三大穴道已破,还剩七个而已,这让他开心地甩着剑,哼着歌要回屋里沐浴。
苏笛跑去煮饭了,柳长月喜欢苏笛伺候,等待会儿他洗浴完柳长月也回来,他们又可以一起做无聊的事:看书下棋玩亲亲了。
这时围墙外头探出了一颗头来。小阙听见动静,随即往声音来处看去。
拿着凳子把自己蹬高想要偷看主上最近疼爱的到底是哪号人物的青青一看见小阙发现了自己,心里一惊,脚一没踏稳,就从凳子上摔了下来。
「唉呀!」青青惨叫。
小阙把剑扣回左手后跑到围墙外去看,可青青却不知道跑哪去了,只留下一张老旧的凳子在墙旁,墙外空空如也,只有些杂草随风摇曳。
而后小阙又转头往另一个方向看去。
刚刚园墙外……有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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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拐了脚,咬牙切齿地一边骂着小阙,一边回刑堂去。
地宫底下的刑堂大厅其实充斥着浓郁不散的血腥味,别处都没有,不知怎地此处就老是阴风阵阵的,这地方如果没有必要谁都不会来,然而青青之前因为最受柳长月的疼爱,被拔擢成为刑堂副堂主,隶属刑堂堂主墨虹之下,而且很稀奇的他也觉得刑堂有归属感,遂用男宠兼副堂主的身分,在此地住了下来。
青青要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必须经过大厅,他听见有人在厅里头讲话,于是蹑手蹑脚地靠近,躲在厅门外偷听。
刑堂大厅旁摆着张桌子,桌子旁置了四张椅子,而天痴和墨虹两人最近闲得无聊,就在厅里喝起酒来。
墨虹的声音仍是平淡得无任何抑扬顿挫。「鬼子呢?不是说好要来?」
天痴哼了声说:「今天运来了十个人,刚好是制作傀儡尸最好的材料,鬼子那家伙又跳又叫高兴得要死,把十个人往练尸堂带去,看来没有十天八个月不会出来。他对那些东西,总比对咱们这些老朋友还上心。」
墨虹说道:「倒也是,成天就疯疯癫癫的。」
青青听见墨虹和天痴说的话,心里突然有了个主意,脸上漾起了看似单纯却阴毒的神情,又慢慢地往堂外走,要给那个什么小公子一点下马威尝尝,告诉他别得意得太早。和他这清明明阁阁主第一宠争抢主子,简直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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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阙才刚要沐浴,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小阙打开门,见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仆人,那人弯着腰恭敬地对他说:「采风堂堂主请小公子过去一趟。」
「采风堂?」小阙想了想,「是鬼子吗?」
「正是鬼子大人。」
小阙心里想着那个人在天璧山庄曾经输了大量的真气救了自己一命,这回叫他不知道有何事,不过小阙也想去见见鬼子,好还人家这个恩情。
他说了声:「你等一下!」接着就跑进房里把他的小布包翻出来。他看了几个瓶子,也不知哪个比较金贵,这些都是临走前许荷偷偷塞给他的,他随便选了一个往怀里塞,然后就毫无戒心地随着对方走了。
踏入九弯十八拐的地宫,小阙被带到一个房间前,那仆人推开了门,小阙走进去以后,门就被从外面关了起来。
往上看,梁上挂着张破破烂烂的纸,写着「练尸堂」,再用鼻子嗅了嗅,整个房间都是难间至极的药味,令他有点头晕。
他四周望了望,没见到鬼子的踪影,再喊了一声:「有没有人在?」
堂后的帘幔走出了个白衣白发,脸上浮现诡异笑容,端着大盆金碗,碗里满是黑色汁液的人出来。鬼子很专心地端着碗,要往打通的隔壁房间去。他没看到小阙,一心一意都在自己那金碗的药物上。
「鬼子?」
鬼子听到声音,抬起头,看见小阙竟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吓得退后了一步,碗里精心调制的汤药也溢了些出来。
「啊!亏大了亏大了,这是花金子也买不来的,被你一喊就糟蹋了!」鬼子嚷了起来。
小阙连忙退开一步说道:「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吓到你!」
「你才没吓到我,是我吓到我自己!」鬼子瞪着几乎透明的淡色眼睛说道。
「嗯嗯嗯!」小阙连忙点头,然后连忙把怀里的瓷瓶拿了出来递给鬼子。「这个赔给你、赔给你!」
鬼子狐疑地看了小阙一眼,而后单手捧着碗,另一手接过瓷瓶,用嘴将瓷瓶上的塞子咬开,凑近瓶口闻了闻。
然后鬼子气息乱了一下,立刻将塞子塞回瓶口,然后把瓷瓶放进自己怀里对小阙说:「这是你自己要给我的,不能讨回去!」
小阙点头:「本来就是要给你的啊!」
鬼子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然后发出恐怖的「嘎嘎嘎嘎」笑声,端着黑抹抹的药材走进了隔壁房里。
小阙跟着鬼子走了进去,而后发觉这间房间很暗很暗,几乎没有一点光,要不是凭着练武人在黑暗中也能视物的眼睛,他几乎看不见一切。
房里有着十具铁棺,而盖上棺盖的有八具,鬼子正朝着第九具还没盖棺的棺木倒入金碗里头的药水,他小心翼翼而且面露诡异笑容,用飘忽如游魂的噪音哼着不知名的南方小调,开心地做着手上的事。
小阙好奇地跟了上来,见到铁棺里躺着一个人,而铁棺内则有一层黑黑的液体,那就是鬼子方才倒下去的东西。
小阙探头看着那人的脸,问道:「死人?」
鬼子摇头:「在睡觉。」
小阙又问:「这味道闻起来有点熟悉……」
鬼子一边把铁棺棺盖阖起来,一边说道:「傀儡香。」
「啊!」小阙突然想起天璧山庄那十具傀儡尸,惊道:「傀儡尸是你做的!」
「嗯嗯!」鬼子点头,眼里闪着绿光,笑容令人不寒而慄。「我很厉害,主子拿到的方子只能做出脑袋空空,凭声音才能操纵的傀儡尸,但我改过药方之后,这些人会听话,有自己的意识,而且威力是平常的四倍,一个人抵四个人,真的非常厉害,没人厉害得过我!」
小阙稍稍记得傀儡香这个词,它是用来控制人的,撤掉之后中了傀儡香的人可以不受影响,回去自己的生活中,但像这样的傀儡尸是以杀戮为目的制成的,无异于将活人变成活死人,再控制得当,就成为那日天痴手中的杀人利器了。
清明阁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小阙心里感觉有点冷。但这也是他们的生存之道,没有这些,清明阁就无法存在。
鬼子这时开口说道:「制作傀儡尸很不容易的,你上次一次斩了十个,我和天痴都心疼了好久。」接着不等小阙答话,鬼子又开心地说:「傀儡尸需要功力很高的高手,所以很难弄到,再来还要高手充满仇恨欲望,最好是天地对他不公,让他行到末路,双手染满鲜血,内心挣扎却无法回头,这样的人最适合做傀儡尸,强烈的七情六欲能让他们的功力增加许多,而且除非头被砍掉,否则就会一直杀人下去。」
小阙有些难受地点头,至少清明阁还好,抓的是充满仇恨欲望无法回头的人,虽然无论坏人好人,用来练尸都让他觉得无法接受,但除掉一些坏人,对其他好人也好些不是?
鬼子弄好第九具尸体后,又一溜烟跑走,想来是到之前的内堂继续去取药了。
小阙叹了口气原本想走,但却在这同时,也有个沧桑的声音在他叹气之后,随之也叹了一口气。小阙一愣,回过头往角落看去,这才发现有个人正站在那里,垂首低眉,闭着眼睛。
「啊!」小阙看清楚那人身上没有锁链锁着时,赶紧道:「你也是被抓回来的人吧!现下没人看着,你要走赶快走,我不拦你,千万别活生生给制成傀儡尸了!」
那人静了许久,才幽幽开口道:「我自己愿意进来的……」
「自己愿意进来?」小阙疑惑。「活着不好吗?为什么不好好活着,要进来让鬼子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傀儡尸!」
那声音淡淡地道:「大仇不得报,入了清明阁,以为在清明阁的帮助之下杀得了那人,到如今双手沾满鲜血无法回头,那人却还活着。」
小阙走近了一些,看清楚眼前的人有着灰白斑驳的头发,脸上一刀一刀满是伤痕,耳朵不见了,一只眼浑浊,面貌挺是吓人。但小阙只看了一会儿便说:「讲讲你的事,讲一讲。」
「你为何要听我的事?」那人问道。
「心里埋着恨是很难受的一件事,讲出来能舒服点。」小阙真切地说道。
那人顿了许久,才道:「我……本是镖局当家独子,十六岁那年与青梅竹马的女子成了亲,她名叫小蕴,善解人意又持家有道,很得我爹娘喜欢,我也爱她入骨。谁知后来唐王南游,见着小蕴样貌好,在一场酒宴上明讨不成,那天夜里便暗地将她掳走。
我家人与岳父母一家都为小蕴着急万分,谁知几天之后小蕴被人发觉在河边游荡,找回来后变得痴痴傻傻,谁也不认得,更甚者若有男子近身,她便发狂大叫。大夫说小蕴受惊过度,且……被奸人所淫,身子骨亏损得厉害,这生可能再难以为我生下孩子。我心疼小蕴惨遭此劫,一生被毁,还得接受街坊邻居指指点点,于是一时冲动夜潜唐王府,欲刺杀唐王……」
见对方说不下去,小阙接道:「但是失败了是不是?唐王既然有个王字,身边一定高手如云,每个人都把他护得妥妥当当,恐怕连蚊子想经过,也要问问他那堆侍卫。」
对方苦笑道:「没错。我太年轻不懂隐忍的重要,一亮刀便被唐王的侍卫发现,擒了下来。」
「你脸上这些伤……是唐王弄的?」小阙问。
那人缓缓点了点头。「唐王是个畜生,他不但弄疯了小蕴,在擒住我之后……将我……将我……如同女子一般肆意……肆意……」
小阙皱了眉。他知道对方开不了口的话是什么。
「之后他拿着刀一刀一刀地往我身上割,还削掉了我的两耳,我的左手手指,还有男人该有的东西。」
小阙深吸了一口气,怒道:「那家伙简直是畜生!不对,这样讲还侮辱了畜生。他根本不配做人!」
「……我被扔在大街上,而后父母才赶来将我带回去。我父亲受不得我与小蕴被如此不堪对待,于是状告官府,要唐王付出代价。」那人低声说道:「怎知,开堂前一夜,岳父母家被杀手血洗,而他们的头颅就在我隔日睁眼时,一颗一颗排在我床下。
我还记得那一地的血,还有岳父死不瞑目的眼睛。接着那日,我父母妻子也连带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都十一年了,也没能找到他们的尸骸。」
小阙道:「这人天理不容!」
那人叹道:「对方是皇亲贵胄,这仇普通人报不了,但那时上天却让我遇上枯荣堂堂主,他以我的性命为报酬,亲自教我武功,要我为清明阁卖命,但同时等我有能耐,也许我去找唐王报仇。
于是整整十一年,我从最底层一个默默无名的杀手,爬到了清明阁前十的地位,但当我双手沾满鲜血的同时,我还是杀不了唐王,而且除此,我甚至连父母和小蕴的尸首都尚未找到。」
小阙听了感觉很难过。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吴钩。」
小阙说:「吴钩,所以你怨恨上天对你不公吗?」
吴钩答道:「是。」
小阙低头想了想,说道:「所以你要怀着怨恨成为傀儡尸吗?」
吴钩说:「堂主答应我,成为傀儡尸之后,会让我去杀唐王。那时我将有足够的能耐,而且到时就算失败,他也会让我与唐王同归于尽,所以我不甘愿,但也甘愿。」
小阙看着吴钩,想了想,说道:「你别成为傀儡尸了吧!」
吴钩说:「你不知道活着却像死了的感觉是如何?就像我这样,什么也没有,只能在深渊底下拼命往上爬,不爬会被底下的水溺死,就算爬到指头破了、露出骨头来,还是得看着上方的天,得要爬,才得继续活下去,才能有机会为因我而死的所有人报仇。这个位置是我同堂主求来的,唐王一定得死,否则我身后所有人都不会瞑目。」
「……」小阙用一种带着点心疼却又温和的嗓音轻声说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这么痛、痛了十一年,背负着家人的血债,为了他们,没有过过一天开心的日子。如果你的父母和你的妻子真心爱你,他们不会愿意看到你受这么多的苦,那些疼你的人最希望的会是你能好好的活着、开心地笑着,而不是因他们而痛苦,以他们的性命为名,让你的双手沾满血腥。」
「你怎么会了解!」吴钩突然动怒。
小阙还是轻声地说:「我了解,你别不信。我度过几个生死难关,在奈何桥旁绕了很多次,所以我了解。」
他声音柔和,有种让人放下心防的力量,他软软地说着,说着抚慰人心的话。「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而且他也喜欢我。每当我觉得自己几乎要死了,睁开眼着到他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疼的时候,我就想,我怎么能死……那双眼睛喜欢看我笑、喜欢看着我跟在他身旁绕,我哪能死?我若一死,他还不又会恢复认识我以前那没心没肺的样子。」
小阙说道:「人生在世失去的要记得,但也不能放掉当下。你开心,疼着你的人才会开心,你听过一个词叫做含笑九泉吗?如果你不放开这一切,让过去的人安息,他们在你这一生一世总惦着你,又如何能开脱,往下一世去?」
「往下一世……?」吴钩愣愣地看着小阙。
「他们喜欢你、疼爱你,所以你也要以此为回报。」小阙说:「我信人生有轮回,只有看你好,安心闭上眼,才能重新开始,不再为这世的经历而烦恼苦怕。」
「你……」吴钩不得不承认,他被说动了。
当他还是个无忧无虑,只等着接管父亲镖局的小伙子时,他总是带着笑,他的新婚妻子也是带着笑。两个老人家吃饭时嘴唇从来是上扬的,因为他们的儿子媳妇开心,所以两老也就跟着开心。
小阙再度说道:「你走吧,别当傀儡尸了。日后如果我有能耐了,肯定会替你收拾唐王,就算我收拾不了,也会找人帮忙收拾。我宴阙向来说话算话,你放心。」
接着小阙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那个铁葫芦,递给吴钩。「出去之后到附近的大城找找看有没有这个印记的店铺,拿这个给他们看,他们会帮忙你躲开清明阁的杀手。」
吴钩接过铁葫芦,问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骗我?」
「骗你干什么呢?」小阙说:「警恶除奸原本就是侠义中人之事,好吧,如果你还不信我,那我发个誓。」
小阙右手五指向天,眼神无比认真地说:「我说的话全部都是真的,我会帮你报仇,骗你的人是小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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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子欢欢喜喜地拿着第十盆黑色药汁进到摆满铁棺的房间内,可是当他绕过小阙,把金盆放在旁边,要去拉角落最后一个人时,却感觉十分奇怪。
「怎么摸来摸去都摸不到人?」鬼子自言自语道。
小阙说道:「别找了,他走了。」
「啊?」鬼子不解。
「我方才同他深谈了一番,后来他终于体会到性命的可贵,不是随便可以拿来做傀儡尸的,所以就离开了。」小阙还说:「他刚走而已,你没遇到他吗?」
鬼子的怒气瞬间噌地一下就爆开了。
接着,采风堂的人看到自己向来疯疯癫癫的堂主追着个身穿白色劲装的青年绕着大厅一直跑,最后竟然还跑到了外头去。
而他们的堂主边跑边用鸭子般难听的噪音骂道:「你这个亏大的,竟敢放走我的傀儡尸!为什么我每次只要见到你就会亏到死,可恶,你还我真气、还我傀儡香、还我傀儡尸——」
而那白衣青年则是边跑边回头喊道:「我给你银子嘛、我给你银子嘛!还是你想要金子,我都让柳大哥给你!」
「打死你这个亏大的!清明阁所有的金子银子都是我的——」采风堂堂主的怒吼贯彻了整个地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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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宫另一头有些吵闹,正在和墨虹喝酒的天痴立刻跨出大厅,从外面招了个人来问。
「吵些什么,主上不在就无法无天了吗?」天痴喝得有些醉了,讲话很大声。
一名侍卫擦着汗急忙忙跑过来,说道:「禀堂主,是采风堂那里出了事。」
「采风堂能出什么事?鬼子不是正在弄那些刚到的傀儡尸吗?」天痴疑惑。
「就是因为傀儡尸。」侍卫喘了口气说道:「主上带回来的小公子把采风堂堂主的一具傀儡尸放走了,堂主正在发脾气,追着小公子满地宫的跑。」
天痴听见这消息大笑了一声,而后挥走那侍卫,踏着有些颠的步伐坐回墨虹身边。
墨虹饮落一杯酒,脸色不悦地说道:「主上这回带回来的公子也太没规矩了,地宫不住居然住到上头去,而且找个能成为傀儡尸的人得花多少心力,居然就这么把人放走?」
墨虹还想说,天痴立刻捣住他的嘴。「嘿,兄弟,你可别继续说下去。你讲谁没规矩都可以,但那孩子就是不行。倘若给主上听见,他绝对会给你顿排头。」
墨虹推开天痴的手,不明白地问:「何解?难道那位小公子还真迷了主上的眼,连说也不成?」
「就是不成!」天痴摇摇晃晃地伸出食指摆了摆。「是兄弟我才同你明讲,你看那个小家伙,不觉得他有点眼熟吗?」
「不觉得。」墨虹答道。
「也是,」天痴笑了笑,道:「你本来是见过他,只不过他那时候哭得眼睛和脸都脑了,所以你认不出来也是正常。」
「要讲就讲清楚点!」墨虹不喜欢拐弯抹角。
天痴笑了笑,说:「兄弟啊,咱们为主上守灵那几天,他就在棺柩旁啊!他因为以为死了爹,所以连哭了七天七夜,最后是浮华宫的人硬拉才把他拉回去。这么说,你还不记得吗?」
「……」墨虹想了一下,而后一惊:「你是说……」
天痴笑了声:「就是啊,就是他!宴浮华和咱主上生的儿子,叫宴阙的小家伙。」
墨虹想到柳长月带小阙回来后的种种滴滴,又想起柳长月只在小阙房里过夜,而且也让人称小阙为小公子,这一切不由得让他往那方面想去。
「他们又是怎么碰在一起的,你说说。」墨虹问道。
「哼哼,」天痴说道:「简单的讲,就是那小子不小心跌进坑里撞到头失去记忆,然后因为脸上戴着人皮面具,遇到主上时主上没认出他,他也不记得主上。你也晓得主上喜欢的都是像他那种单纯到蠢的个性,没几日,主上就连心魂都被勾走了。而等到天璧山庄一战之后,撕了那小家伙的人皮面具,知道他是自己生的儿子时,早来不及了。」
墨虹猛地站了起来,凳子随着他的动作而「砰」一声摔倒在地。「你是说那人是主上的亲骨肉?这怎么可以!都多久了?你当初知道时也不劝劝主上,现下看他们的模样,八成是已经……」
天痴无谓地说道:「滚上床了呗——」
「天痴,我在和你说正经事!」墨虹怒道。
天痴耸耸肩。「别以为我没试过,但你说有哪次他想要的,我们能够阻止?」
天痴继续说道:「我和他理论,他就搬出他爹柳天滟。说他亲爹既然能喜欢他亲叔,而他另一个亲叔我又喜欢上同我有血缘关系的清渊,为什么他就不能喜欢他的儿子?更何况那儿子还是他生的,本来就是从他身上分出去的东西!」
「这简直有悖伦常!」墨虹一掌打在桌上。
天痴拍拍墨虹的肩膀说道:「清明阁里没这东西啦,伦常个屁!」
墨虹转了个心思,问:「所以确定小主子是真失忆而且尚未恢复记忆?」
「本来就是真失忆,苏笛回来后又问了他,据说只有一点迹象,记得他家住在哪里,但还没完全恢复记忆。」天痴回道。
墨虹抿了抿嘴唇,不悦地道:「主上是不是没想到宴阙除了是他儿子,还是宴浮华亲手养长大的?」
「你想说什么?」天痴瞥了他一眼。
墨虹张了张嘴,到底没将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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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痴醉醺醺地走后,墨虹静静待了一阵子,开口说道:「还想躲多久,不是都已经听完了吗?」
这时大厅后的一个隐蔽角落里慢慢走出了个娇弱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袭青绿色的衣裳,来到墨虹身前,拱了拱手说道:「青青见过堂主。」
墨虹突然一掌往青青胸口打去,青青重重跌倒在地,翻身吐出血来。
「这是你不守规矩的教训。两堂堂主说话也是你能偷听的!?」
墨虹声音平板,但周身却传出阵阵冰冷。青青有种感觉,如果墨虹想,他真的会死在这里。
青青微微颤抖着,忍着胸口的剧痛低声道:「青青知道错了,请堂主原谅青青。」
墨虹静了一会儿,问道:「你去见过小公子?」
青青怯怯地回答道:「只今日好奇跑去看了看。」
「……」墨虹沉吟半晌,之后说道:「反正你也知道这事,正好,我也有用你之处。」
「不知堂主想青青做什么?」青青问道。
「看好那个所谓的小公子,他若在清明阁内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立即向我回报。」墨虹道。
青青眼里闪过一丝光芒,他知道自己的堂主并不喜欢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公子,于是他心里笑着,声音却怯怯地说了声:「是!」
这个叫宴阙,不知从何而来的妖孽,如今有人要帮着收他了。
这事如果是天痴和鬼子两个堂主来办还办不成,但历代刑堂堂主向来是以清明阁利益为先。之前主上惹了寒山派的韩寒,弄得清明阁险破、自己也差点没命,墨虹可是都看在眼里的。
此次若能出点什么事,主上疼爱的这个小公子,恐怕不单只是会被抛开,更惨的还会被墨虹亲手处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