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义县。
归义县原本是坐落在偏僻西南草寇匪类丛生的地方,县民从来几天不得一顿温饱,但自从换了一个县令、换了一个师爷、再换了个仵作大人,得了四个武功卓绝的名捕,又添了个极有本事的捕快,没多久时间而已,便将草寇盗匪完全扫尽,让归义县成了西南角落般太平安和的一个小县。
归义县衙门和里头的官老爷是县民们最崇敬的对象,而如今主事的人是这么排的:县老爷「施问」,开堂斩人时需由他;师爷「南乡」包揽一切出谋策划;小头儿仵作大人「施小黑」乃「施问」独子,做仵作之余,最爱的是巡城和查案办事打坏人;小捕快「陈七」又名「陈小鸡」,被指为仵作大人的跟班;追踪术无人能及的「赵小猪」一只(它真的是只猪),同样厉害的寻香鸟「黑黑」、红鹉鸟「小红」(它们也真的是鸟);最后为衙门里人称四大金刚的「金忠豹国」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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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七这人以前曾在浮华宫当过副宫主,那时他别名「林央」,是一手把小阙拉拔大的人。
小阙和他感情之深,如父如子、如兄如弟,从来就是同睡一张床、同盖一张被的感情,只是后被浮华宫宫主宴浮华卖给了原名兰罄,之后唤做施小黑的仵作,于是便在归义县定了下来。
六月初,天气已经开始转热,小七与小黑大人巡城巡到一半,有个大婶见他们辛苦,于是特地端了两碗冰镇酸梅汤出来。
小七道了一声谢,一口就把酸梅汤给灌下肚了。
兰罄不太喜欢酸的,但也分两口喝完了。街坊邻店给的,当然要喝光才是。如果喝不光或者附上送鸡送鸭的,那就得拿回衙门里。帅爷说那是心意,小黑大人理所当然可以拿。
就当把碗还给大婶时,小七对兰罄说道:「师兄,你觉不觉得最近归义县太平静了?以前偶尔一个月也能办上三、四件案子,现下却整个月没人来报官过,真是让人闲到浑身骨头都要散了啊!」
兰罄看看天上,说了句:「风雨之前的宁静。」
「嗯?」小七觉得他家大师兄今日说的话怎么挺有内涵的。
但当他们两人逛回大街上,小七一抬头,就见不远处阳光底下,有一个面貌平凡的青年朝他挥手,笑着大喊了一声:「阿央,我来看你了!」
小七愣了一下,会意过那人是谁后,连忙走向前去看了看这小祖宗,确定是真人后大声骂道:「你到底跑哪去了,现在全天下的人都在找你啊!」
青年笑了笑,说道:「我刚刚跑去衙门找你,可我忘了你在这里叫什么名字,我说了我来找一个易容术很高明的人,那些人说应该是七哥,又说七哥跟小黑大人巡城了,我一路跑过来,果然见到你了。可是你的脸怎么又变了,如果不是师伯就走在你身边,我都认不出你是谁了呢!」
兰罄慢悠悠地走过来,看看小七,再看看青年。
小七看看兰罄,又看看小阙。「我们正在回县衙的路上,边走边讲吧!」 兰罄多看了青年一眼,小七怕兰罄突然发难,于是立即说:「四师姐的儿子宴阙,师兄还认得不?」
兰罄眼珠子转了转,点头,露出森冷的牙齿和阴寒的笑容道:「记得,他就是之前在那山里头有雪鹿的什么宫不让我带你走,还拿了把大剑威胁我的人嘛!」
小阙吓了一跳,立即往小七身后躲。他在小七背后探头道:「师伯你不要怪我,我那时候以为你要欺负阿央,所以才那样。后来娘有说你和她和阿央都是同师门出来的人,你不会害阿央,我才晓得的。」
兰罄看着小阙脸上戴着蜡黄的下等人皮面具,可手和脖子却白得不得了,他突然静了下来,食指突然朝小阙额头一弹,说道:「我不喜欢人家无缘无故戴人皮面具,你看,小鸡的也拿下来了,所以你也要拿下来。」
小阙苦笑了一下,低声说道:「别拿下行不行,阿央也说了外头很多人在找我,我不想被找到!」
兰罄突然怒道:「阿央叫谁?这里只有施小黑跟陈小鸡,没有阿央!」
小阙点头说:「知道了,师伯。」
兰罄又说:「师伯叫谁?这里也没有姓师名伯的人!」
小阙以前就感觉兰罄的性格怪怪的,凶起来可怕至极,而且谁都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娘也有点怕他。
他们边走边回衙门,路上小阙一直想,最后才问道:「那要怎么叫师伯啊?」
兰罄正想开口,小七就说了:「叫小黑哥吧!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当你是亲弟弟,你从现下起改口叫我哥哥,自然也得叫他哥哥了!」
「嗯!」小阙虽然有点不太懂,但还是点头了。
兰罄则是没将这一切放在心上,他现下比较倾向小七想怎样,就让他怎样。南乡师爷说这是夫妻之道,成了亲拜了堂而且还有孩子之后,他就不可以凶小七了,不然小七跑掉,他的黑宝就没小爹爹了。
回了衙门,门口的衙役喊着:「七哥和小头儿回来了!」
兰罄昂首阔步地踏入衙门,后头跟着小七和小阙两个人,突然觉得有个小跟班也不错。
小黑在前头说道:「我去小兰花那里抱黑宝。」然后就自顾自地走了。 小七这时把小阙领回到他和小黑的院子里,入了房,让小阙先坐下,而后揭开小阙脸上的人皮面具后,惊道:「奶奶个熊,我家的包子脸怎么消成瓜子脸了,你快告诉我,这半年多的时间你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竟然没有按月向分舵回报行踪,你知不知道你娘找你找得都快急死了!」
小阙静了静,只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本来可以说谎,但他天性就不喜欢说谎,于是只能简单地道:「前阵子碰到了一些事,难受了一阵子。后来在江湖上晃了几圈,稍微觉得好些了,想找个地方歇下脚,又想到之前说过要来看你,便来了。」
小七担心地问:「惹到不该惹的人?」
小阙顿了一下。「嗯。」
小七又问:「江湖中人?」
小阙依旧「嗯」了一声。
「很厉害?」小七替小阙担心。
小阙想了想,道:「厉害是厉害,但好像没师伯那么厉害。娘见着会抖的人,世间只有师伯一个吧!」
然后小阙突然握住小七的手,心里满是关怀地问道:「阿央你在这里没有被他欺负吧?」
小七答道:「还好,早习惯了。」却觉得小阙整个人都有些不对劲,但哪里不对劲,他却说不出来。
以前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兄弟,可现下他眼看着奇怪,却不知怎么让小阙把心里话说出来。
小七于是道:「既然找到你了,那我向师姐捎个信,说你人在我这里……」
小七话还没说完,小阙就急着说:「先不要!」他道:「我躲了很久,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我不想任何人知道我的行踪!」
当小阙说出这样的话来,小七就想,小阙遇到的可能不是什么能随意打发的对象了。想到这点,小七于是隐约地向小阙套话。「江湖上的事,没有什么事你娘摆不平的,只要你一句话,连前头有座山她都能替你铲平!浮华宫的小宫主这么畏畏缩缩的像什么样!」
小阙突然神色黯然,闭嘴不语。
小七皱起了眉头。
这时兰罄抱着已经九个月大的黑宝回来。
黑宝生得白白嫩嫩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别的娃儿小时候穿的不是粉嫩的顔色就是青葱明亮的,可黑宝穿着一身黑,同这归义县所有的捕快们服饰相同,只是他身上的料子特别挑选过,用的是上好透气的南绢,摸起来柔软光滑,一点都不会磨伤孩子水嫩嫩的肌肤。
兰罄把孩子带进门,小阙看了一眼正在吸拇指的黑宝就开口叫道:「小黑哥,这个孩子好水灵,是你儿子吗?叫什么名字?」
兰罄得意地说:「是我儿子没错,他叫黑宝,是我小黑大人的宝贝,施黑宝。」
黑宝瞧见屋里头有个没见过的人,这孩子也不怕生,在他爹怀里扭来扭去的,想爬过去抓小阙的脸颊。
兰罄说了儿子的名字,一时兴起遂问道:「我儿子叫黑宝,那你叫什么名字?」
小阙愣了一下,他看向小七,问道:「我要隐藏行踪的,那现下起我该叫什么名字?我还没替自己取新名字呢!」
小七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他刚刚想得太多,这会儿也没了想法。
倒是兰罄听到小阙说的话,很感兴趣地说道:「怎么你没有名字吗?为什么你会没有名字?」
这时衙门外头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狗不停地叫,声音大到竟传入了衙门内的小院来。
兰罄眼睛眨了眨,说道:「要不你就叫阿旺吧!小七说最近衙门没事很无聊,小黑大人替你取名做阿旺,让衙门案件多多,很兴旺,这样我们就又可以去办案了!」
被抱在兰罄怀里不停扭动,但怎么扭都扭不出他爹怀抱的黑宝这时听了他爹「旺」了一声,接着竟也学起了那个字,开口吐着泡泡,用软软的童音说道:「旺、旺、旺旺!」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兰罄觉得自己取的名字连儿子也喜欢,于是拍板定案道:「就是这个名字了,阿旺!」
小阙想了想,于是点头道:「谢谢小黑哥!」
小七有点无奈地看着兰罄,这兰大教主从来没有取名的天分,却偏偏爱帮人取别名。师父赐给自己的名字原叫百里七,后来他化名为陈七,却被这人叫成了陈小鸡;外头还养着一条猪,那猪可厉害了,被他教得能千里寻人,可这么厉害的神猪却被叫做「赵小猪」;兰罄自己更绝,本来的名字那么好听,但被县令施问捡回来当儿子养后,就硬说自己叫做「施小黑」……
但小阙自个儿高兴愿意点了头,所以小七也没能说什么了。
之后小阙看着小七,眨了眨眼睛道:「那我如今也不能叫你阿央了,要改叫你做小七哥了!」
小七拍拍小阙的头。
这天因为黑宝出奇地喜欢刚来的漂亮哥哥,所以很晚了都不睡觉,而且只要小阙作势要走,黑宝就眼泪汪汪地看着小阙,然后胖胖的小手伸得长长的,有些情深深意浓浓的味道。
因为儿子喜欢,所以兰罄也不让小阙走,结果到最后竟然是小七、兰罄和黑宝睡床,小阙在地上打地铺,黑宝偶尔都会探头看看漂亮哥哥还在不在,当漂亮哥哥感觉到他在看他,睁起眼睛来对他吐舌头扮鬼脸,黑宝才会「咯咯」地笑两声,然后让他爹拉回怀里继续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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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的时候,小阙总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他想,他现在虽然还不能释怀,但总有一天,一定能看破这一切的。
他暂时不想管江湖事了,只希望那个人找回苏笛的尸体后能够好好安葬苏笛,而他与他之间的爱恨情仇,就随着时间慢慢散去吧!
谁说过的,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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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从自己的压箱宝里挑了张人皮面具给小阙,那张面具让原本看起来已经比实际年纪小的小阙又少了几岁。
而平常小七做的人皮面具通常是普通的、让人看过几次也记不住的那种脸,但他可不爱小阙戴那种,于是找了张清秀稚嫩模样的给小阙,把小阙打扮得像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小阙很是满意,因为他发觉小七给他这张人皮面具后,他在衙门里跑来跑去都不会有人吼他,虽然这也和小七交代下去有关,但小阙却是真正混到了一个风生水起,大家看到他就一脸微笑,叫着:「阿旺,来来!」
小阙是个懂礼貌的孩子,见到年纪比他大一些的就叫「哥哥」,年纪比他大许多的就叫「伯伯」,看到小七叫「哥哥」,见着小黑叫「小黑哥」,黑宝叫「宝宝」,县令施问叫「县令伯伯」,师爷南乡……嗯……年纪不好猜,就叫了「师爷叔叔」。
才没几天而已,全县衙都知道陈七有个弟弟来了,名字叫陈旺,水嫩嫩的模样和仵作大人的宝贝儿子有得比,脸蛋长得都像一掐就能掐出水来的模样。
小阙在衙门里帮了几天忙,有一天在兰罄和小七回来时突然跑来对小七说:「哥哥,我想学你当快班捕快,你看好不好?」
小七瞥了小阙一眼说:「你好好的富贵闲人不当,当什么快班捕快?捕快既没前途,还得赴汤蹈火拿命拼,而且薪饷才那么一点点,一年十二两多、十二两多啊!十二两给你买双鞋都不够,当什么捕快!」
但小七忘了他身旁还有个仵作大人在,兰罄拍了一下桌子,顿时将桌子拍碎了半边,只剩另外半边在那头摇着。
兰罄怒道:「谁说当捕快没前途?小黑大人我像没前途的人吗!」
小七缩了一下肩膀,讨好地笑道:「师兄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而且您也不是捕快,您是归义县最好的仵作大人,怎么会没前途呢!」
小阙看看小七,再看看兰罄。「小黑哥,那我能不能当捕快啊?」他问。 兰罄瞟了他一眼,瞬间单掌朝小阙出手,力道急、劲、猛,若是寻常练武之人被打到,吐血三升都还算少的。
小七被兰罄的突然发难吓了一跳,当他想上前阻拦时,却发觉小阙早他一步双拳紧握,交叉成盾,之后腰又往后一缩,连带地卸去了兰罄突袭的力道。
小阙对兰罄笑了笑。
兰罄满意了,招了招小阙说:「我带你去领捕快的衣服,你以后划在我小黑大人麾下,小鸡和金忠豹国都比你大,你最小。」
小阙快乐地跟在兰罄后头说道:「好啊好啊!那除了衣服之外有没有配剑?」
「你那把很大的剑呢?」
「留在家里没拿出来。而且那把剑太好认,随便在路上转几圈,就有人知道我是谁了。」
「那就去领一把好了。」小黑大人大方得很。
「好!」小阙随着兰罄走远,声音愉悦。
他们两个相处融洽是好,可小七却是惊了。
小阙的武功什么时候突飞猛进得这么厉害,居然能挡下前乌衣魔教教主兰罄一掌,这实在太可怕了。
再者,小七又肯定了小阙失踪的这些时日的确发生了什么大事,小阙以前是天真开朗,以赤子之心烂漫行事的孩子。现下虽然外表看来没什么问题,可当他以为没人看到他时,那慢慢显露出来的空洞眼神绝不是装的。
小七担心小阙,但同时却也明白,这孩子经历了很多事。
而且如果小阙不想提之前的事情,小七硬要深掘,恐怕伤的也会是小阙。 他从怀里拿出一管小小的竹筒,再将里头的字条取了出来。小七拧了拧那张字条,最后还是以内力将其震成片片碎屑,舍了将小阙在他身边的这个消息传回浮华宫去的念头。
他从小疼着、呵护长大的孩子,他心尖上的那块肉,他的亲人。
小七只想小阙好好的,像以前那样不懂事都好,别要是现下这般心里苦着,却佯装无事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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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阙快班捕快的身分很快就拿到手了。
县令施问疼爱儿子,只要是不犯法之事,他都不会太去管。
于是当小阙换上了胸前绣了块「捕」字的快班黑衣,兰罄和小七之后的巡城任务,就增加了两个人。一个是小阙,而另一个,则是兰罄的心肝宝贝儿「黑宝」。
其实兰罄很早就想带着儿子一起巡城了,只是如果这样,发生事情时他就无法顾及公务。如今有了「阿旺」帮他抱儿子和他一起巡城,他就高兴了。
小黑大人一高兴一开心,整个县衙到归义县便是现歌舞界平、平安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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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宝一早就出门,扑腾到中午也累了,孩子累了就睡,小阙则牢牢抱着他跟在小七和兰罄身边。
今天兰罄巡的是城东外郊部分,这里人少,只有一部分还种得了旱稻的土地绿油油地长着。
坐在田埂上吃着简易午膳的几个农人见到兰罄和小七,吆喝着向上摆手,叫着:「大人辛苦了!」
兰罄点点头,手负于身后很威严地走到另一处去,而小七则喊了回去说道:「你们也辛苦了!」
小阙戴着斗笠,斗笠下的阴影刚好遮去阳光,免得晒到了黑宝。黑宝睡得香甜,兰罄走得步步生风,小七一脸的恣意,还有农人们的笑声,让小阙感觉这个地方好安宁,令他身心平静。
也许他也可以一直在这里住下去,领一年十二两多一点薪饷,吃公家的饭,还有人会对他笑。
以前从不觉得能拥有这些是很愉快的事,但现下他想法变了。
当捕快也能救人扶危。他想一辈子助人,而后用那些换得自己的安宁平静。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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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宝有没有晒着?」兰罄回过头来问。
「没有。」小阙说:「他睡得正好。」
兰罄点头,又往前继续走。
走啊走地,又到了另一块旱田。这里是种红薯的,红薯在干旱之处容易活,所以雇田的农人就只有一个,而那个人的身后还跟着个小孩。
也许是累了,那走在田埂上的孩子说:「爹,背我背我!」
脸被晒得铜中带红的农人揉了揉孩子的脑袋,然后蹲下了腰,让孩子爬到他的背上,背着走到田的另一头去。
看见这一幕,小阙有些恍惚。
兰罄和小七走远了后发现小阙竟然没跟上来,小七便喊了小阙好几声。
之后小阙好像突然吓着了一般抖了一下,而后茫然转头看着小七,等了一会儿,待失去的表情回到了脸上,小阙才走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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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城里,他们先去凉水铺喝了碗凉水,兰罄则抱着醒过来的黑宝喂他米糊糊。
小阙看着兰罄那么疼黑宝,而黑宝抓着兰罄头发直笑,不仅喃喃说道:「你现下就这么喜欢你爹,那将来长大后,还会更喜欢你爹吗?」
兰罄耳力好,听见了就回答道:「黑宝当然会更喜欢我,他现下喜欢我都胜过小鸡还有任何人了!」
小阙有些失魂落魄地,仿佛之前佯装的那些模样只是幻影,消失了,他变回了原来的那个小阙。
小七听小阙用更小的声音喃喃自语地说道:「那是不是所有的儿子都会喜欢自己的爹……难道不想喜欢也不成吗……」
小七额头青筋突地一跳,隐约觉得小阙讲这些话,必有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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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七开始留意浮华宫那边的情形时,得到了个消息,他那个薄情寡义的前四姐夫柳长月居然没有死,而且不但没有死,还带着清明阁整个重新席卷江湖。
也不知那个前四姐夫在发什么疯,到处打听浮华宫的事情。浮华宫最大的产业「通宝票号」曝了光,那可是遍布大江南北的大生意,但柳长月竟然乱得那些票号几乎开不了门,还带了口讯,让宴浮华出来相见。
小七在浮华宫是还留着几个心腹的,其中有人回报,宴浮华与柳长月见了面,柳长月开口第一句就是要他儿子宴阙回去清明阁。
只是没人知道,小阙并没有回浮华宫,而是来了归义县。
同时间也焦急地在找儿子的宴浮华与柳长月谈了几句就动怒,与柳长月大打出手。
小七左想右想,就觉得整件事情十分诡异,小阙不想回浮华宫,应该是不想面对他娘,而他爹柳长月又满江湖地找他,连宴浮华都不惜强逼出来,这么来说,小阙一直躲着的人,很可能就是他爹柳长月。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果然是真。
大魔头都不容易死,而且就算整个江湖的人都知道他死了,还会来个大尸变,最可怕的是还会比没死之前更加厉害。
例子诸如兰罄、诸如柳长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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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休沐,衙门不办公,所有的捕快们都闲了。
有家室的回家去,没家室的在县衙前庭摆了几张椅子喝酒、嗑花生、顺道聊人是非兼讨论几个案子。
兰罄坐在衙门屋檐边,一只脚屈在屋檐上,一只脚在空中晃啊晃,黑黑和小红这两只鸟还有它们生下的几只鸟儿子在兰罄放着干果的手掌心中啄来啄去,和兰罄抢干果吃。
兰罄看着下面的手下们很乖,小七也很乖,赵小猪扒着院子里的土找蚯蚓算得上一点乖,而阿旺则把黑宝放在地上,让黑宝学定路,他宝贝儿子和宝贝儿子的新奶娘也很乖。
黑宝走了几步路,突然一个跌倒,小阙想扑上去接,小七却说道:「别扶他,哭了也别理他,黑宝可机灵了,见你对他好就会装哭,一装哭那眼泪像不要钱似地流,每回都得让人跑去买糖葫芦哄他,他才高兴。跌倒后让他自己站起来,可别宠坏了他。」
小阙只好照做。
黑宝跌了以后都会呜呜两声但是见没人过来扶他,他就在地上爬啊爬,后来觉得无聊了,才站起来走。
先是走去扑在他小爹爹腿上咿咿哑哑地流口水,之后又走去扑小阙,要小阙把他抱起来。
黑宝「旺」啊「旺」地叫着小阙,黑白分明的眼睛转啊转地,看起来十分机灵,小阙也回着「宝宝」啊「宝宝」,黑宝乐得笑了,引得小阙也跟着笑了。
小阙抱着黑宝在台阶上坐着,和黑宝玩着手指,他让黑宝在他手指上咬来咬去留下齿痕,看着清风吹拂着这安静的衙门前院,这会儿阴谋算计什么的都离他离得远远的,他仿佛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以前无忧无虑的时候。
天渐渐暗下来,兰罄从屋檐跳下,神态优雅随性,但那张脸却是足以颠倒众生的妖冶之态。
兰罄举手抬足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势,说傲气不像傲气、说戾气又觉得这样的人怎么会有戾气。
小阙看着兰罄离去的背影久久,想着这个人已经比第一次在浮华宫见面时少了太多狠厉。也许是他爹和师爷还有小七都疼着他,衙门上下所有人喜欢他,归义县的县民们爱戴他,虽然可能是少少的,如沙漏里一次只能落下一点点快乐,但积沙成塔,就拥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宝藏,属于自己、谁也夺不走的幸福。
天黑了,前院里的人也渐渐散去。这时小七走了过来,见小阙一脸羡慕地看着兰罄时愣了一下。之后他把黑宝从小阙怀里抱起,随便塞给一个捕快,让他把孩子抱回去他们的院子里,而后在小阙身边的台阶上坐下。
小七一开始没有说话,他只是等着小阙收拾好心情。
再过了一会儿,小阙才开口说:「阿央想问我什么吗?」独自二人时,这个称呼才让小阙觉得习惯。浮华宫副宫主林央是看着他长大,和他形同兄弟,甚至父子的人。而归义县的陈七,单单属于归义县。
小七慢慢地叹了口气,他不想啰嗦,一开口就直奔要题。小七说:「我收到消息,柳长月没死,清明阁于江湖再现。柳长月就你一个儿子,他回来后自然向你娘要人。可你娘早定了你是浮华宫下任宫主,更因不喜柳长月的为人处事,遂拒绝了柳长月的要求,之后柳长月不知打哪查来浮华宫在外的一些产业,竟闹得浮华宫在江湖上一些生意都做不下去。」
小七再说:「现下整个江湖风声鹤唳地,浮华宫各地的通宝票号都被清明阁杀手给盯了,柳长月发了话,谁敢入通转票号,就是与清明阁作对,你娘也发了话,清明阁的人敢伤通宝票号一人,便将其碎尸万段。
为了你这个儿子,两个人新仇旧恨加一加,这回是真的打起来了。许多人无辜被波及,但清明阁和浮华宫那么响亮的名字摆在那边,没人敢惹他们任何一方。」
小阙听得头越来越低,最后直接埋进了膝盖里。
小七摸摸小阙的脑袋,说道:「让我猜一猜,小祖宗你这回出门,不会正巧就碰上柳长月了吧?」
小阙全身突然一僵,这让小七知道自己猜对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居然搞得你连自己的本名都不敢用?我说过,你娘在江湖能这般风生水起自然不是个好惹的,清明阁虽然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地方,但你娘要对付他们,也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况且你娘又是咱神仙谷的人,神仙谷你也知道,二师兄擅机关卜算奇门遁甲、三师兄是弱了些,可绝不好惹,五、六师兄在江湖上早有了些名堂,更别提我和你八师叔还有我俩后头那些人了。
而且你师公当年出谷时也结交了不少好友,那些人有些是死了,但徒子徒孙还在。江湖诸多门派,曾受过你师公恩惠的也不少。你别看师公现今整日整日地睡,他都隐居多少年了,现在在武林中提起「百里悬壶」四个字,有点眼色的,谁不恭恭敬敬靠过来问声百里先生如今安好不?」
小阙闷闷地「嗯」了一声。「鬼子就说过他很仰慕师公。」
「鬼子是谁?」小七问。
「清明阁采风堂的堂主。」小阙头埋在膝盖里,好像没有起来的打算。 「所以你入过清明阁了?」小七猜测:「是被柳长月给拐去的?」
「……」小阙想了有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是我同他一起进去的……他没拐我……不、也不对,他应该从很久以前就想着要把我拐进清明阁了……」 小七皱了皱眉。小阙本人虽然不清楚,小七听出了弦外之音。
小七摸了摸小阙的头,低声问道:「这半年多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清明阁的人欺负了你?你觉得难受就要说出来,否则我一天看你三变脸,高兴时不像高兴、难过时问你也不答话,夜里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到天亮,都要被你急疯了。」
等了好久,小七却等到小阙哽咽的声音。「我本来已经决定不想他了,可一听你提起他的名字,我就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说吧,出了什么事通通告诉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心痛我也心痛。」小七缓缓说道。
小阙吸了吸鼻涕,才慢慢开口,将一切从头到尾完完整整地告诉小七。
包括他和那人是怎么遇见的,他们在天璧山庄经历了什么事,他为了陪那人与他同去蓬莱岛却险赴黄泉,那人明知道自己与他的关系天地不容,却在自己忘记一切的时候骗了自己,做了那等有悖伦常之事。
而后回到清明阁,他恢复记忆,那人仍不肯放自己走,最后元宵里苍凉的笛声让他留了下来,但他只愿与那人作父子,其余什么都不做。
只是突然有一天,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把匕首扎入那人胸口。但他不知发生何事就被关入铁牢大刑伺候,他记得很清楚,自己背后被打了两掌,膝盖被打了一掌,身上让人埋了四百六十一根针,被鞭打,手指骨头被夹碎……
后来那人来了,却只问自己是不是真的想杀他,对他没有一点信任,或者,从没信过他。
最后他被提到刑堂上要被斩杀,他娘亲的侍卫雷霆突然冒出来阻挡,他的好朋友苏笛为带他逃出清明阁,重伤死于枫树林间,然后他落水沉进了河底。
那时,若不是一个叫吴钩的人把他捞起来送去医馆,他现在应该在阎王殿里受审,而无法来到这里了。
小阙的一番话让小七整个人呆了。他是想过小阙对上柳长月,那不服输的傻劲绝对会吃亏。可他没想到柳长月竟会对小阙起那种念头……
小七抖着道:「你……你……」
小阙呜咽了一声,忍不住让声音漏了出来。他努力大大地吸了几口气后,才说:「……我喜欢上了自己的亲生父亲……所以我不能回家……不能回浮华宫……娘若知道这些事,她会伤心的……」
小七听到小阙亲口说爱上自己的父亲,顿时如同一道天雷往他头上「轰」的一声劈了下来,把他整个人烤了个外焦内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