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一辆马车入了城,停在客栈门口。
驾车的少年身穿着华贵的宝蓝色缎子,一双白葱似的手指放下缰绳,由上头一跃,轻巧落了地。
少年生得面若芙蓉,容貌带着些许妖冶,当他往客栈打量之时,大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也忍不住打量他。
这地方是靠西南的偏远小城,民风纯朴,客栈自也不像南北几个大城那般豪华大气,少年撇了撇嘴,轻声念了句:「还成。」便要转身恭请自己的主子下马车歇息。
突然之间,不知从哪冒出一个小乞丐朝他撞来,他被那孩子身上传出来的馊臭味薰得立刻掩鼻做恶,但待那孩子跑了一段距离,少年猛然醒悟,立刻往自己腰间一摸,这才察觉就一刹那的不注意,竟叫对方扒走了他的钱袋。
少年脸色一沉,玉般的手拔下发上的银簪子,抬手簪子夹杂着破风声射出,目标便是远处那不知死活的小乞丐脑袋。
只是当银簪即要取了那小乞丐性命之时,突然又从街旁冒出了一个人,簪子力道既急又猛,对方却轻而易举截住,轻巧地化解了小乞丐的死劫。
那人不知什么来头,少年只见他身着粗布衣衫,脸上戴着个诡异的红色脸谱面具,身形修长,看不出年纪。
少年眉头一皱,才打算再发暗器,对方见况立即抓住窜逃的小乞丐,七手八脚地把小乞丐扒走的钱袋翻出和着少年射出的那只银簪一起,往少年方向丢了回来。
少年见况手掌随即往上一翻,之后看似有些劲头的东西便落在他掌上,轻轻柔柔地,一点预期中的力道也没有。
少年「咦」了一声,十分意外。因为对方和他之间有一段距离,东西要回到他手上自然必须加上内力才扔得回来。然若寻常武人,带上内力,东西回到他手时必挟带些许内力,可那人信手就这么一抛,轻飘飘落下,内力拿捏之巧,令人惊讶。
少年眯眼看了那个带着红脸谱面具的人,对方则是发觉少年在打量他后,一溜烟转进巷子里,消失了个无影无踪。
少年正思量着这人对他们有无威胁之际,马车车厢里随即传来了几声咳嗽声,后里头的人开口,声音沙哑地唤道:「苏笛。」
少年一听,立刻把簪子和钱袋往怀中一塞,而后挽起车帘,低声且恭敬地朝车厢内的人叫了声:「主上!」
被唤做苏笛的少年一改方才冷漠神色,带着恭敬柔顺的神情,扶着主子下马车。
「怎么披头散发的?」方下车的人问道。
苏笛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困惑地道:「主上,这偏僻地方竟有高手在此,是不是我们的行踪被发现了?」
他的主子说:「那就去查清楚。」
苏笛唇抿了抿,低头回了声:「是。」但也没随即行动。
苏笛跟在他主子身后缓缓踏入客栈。主子的脚步有些虚浮,是几月前受伤所致。
这两人走入客栈后,吃饭的大堂里突然慢慢静了下来,客人一个接着一个往苏笛与他家主子看。
苏笛皱了眉头,先丢了块银子给迎上前来的小二,吩咐他将外头马车拉去放好,再要了一间上房,炒几个好菜送到房里。
先替主子做好一切之后,苏笛就立刻转身退出,去查方才那戴红脸谱面具的人去了。
一个时辰后,苏笛赶了回来,然而一开门便见着方才的小二以极微不正常的姿势倒在房内,颈项一道深深的伤口,但丝毫没有血流出,只是一双眼瞪得大大的,似乎还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命就被阎王拘去……不,被他主子拘去了。
苏笛看着闲适喝着热茶且面色平稳的主上,什么也没说就立即关上门,在门槛入处跪了下来。
片刻之后,他主子才玩着客栈劣质的杯子,边转边说道:「你收拾吧!」随后夹了几个小菜吃,神情泰若自然。
当苏笛想着这么大一个人该怎么收拾时,主子问道:「那个人追到了吗?」
苏笛原本要站起来,但被一问,又跪下了。「主上恕罪,苏笛办事不力。」
他主子也没说什么,连看都没看苏笛。
幸好现下晚了,苏笛推开窗户,扛着死掉的小二跳到一楼花圃处,而后踏轻功往郊外奔去,寻了一处山坳把人往里头一丢,就算解决了。
之后回来先洗好了手,再招来另一个小二扛热水来给主子沐浴。
在那名小二扛着热水走入他们房里时,看着苏笛先是一愣,而后见到柳长月又是一愣,苏笛瞧主子的手动了动,用手指敲了几下桌子,那是不耐烦的表示,遂喊了那小二一声:「快点弄好热水快些离开,眼睛在乱瞟,小心我把它们都挖出来!」
苏笛的话说得狠,不似他花样容貌那般温和,小二确切感受到了杀意,注好水后走得踉踉跄跄的,吓都被吓死了。
为主上沐浴更衣时,苏笛小心翼翼地问道:「主上,是否方才苏笛不在时,这客栈的小二冒犯了主上?」
被服侍的人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似笑非笑地勾起唇角,并没有说话。
但就只是这么一眼,苏笛就明白那个被他扛去丢的小二应该是惹眼前之人不悦,才会失了性命。
沐浴之后在擦拭主上乌发时,苏笛看着对方的侧脸,令他些许怔愣。
他的主人,是曾经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清明阁阁主──柳长月。
主上生得龙章凤姿,气宇轩昂,一身上好的紫绸在身更趁得他眉如剑、目如星,俊朗无匹、气度非凡。
即便之前因为一场祸事受了重伤武功全无,改名换姓重涉江湖,仍无损其气度,依旧仍是态度雍容,不怒而威,天生的王者之态。
这样的主上,是让人移不开眼的。苏笛不禁想道,即使至死,也无人有能耐抹去主上那从骨血里带出来的高傲。
即便失去武功,但遇上碍眼之人,瞬间取其性命还是易如反掌。
这就是他所服侍之人的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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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城里停了几日,苏笛便在柳长月的床尾跪了几日。
他没追到那个红脸谱的人,该罚;他不在时让死小二冲撞了主上,该罚。
直至他们要起程的前一晚柳长月才让苏笛起身在椅子上睡,以免误了接下来要赶的行程。
苏笛驾着马车一路往西南去,但以柳长月的吩咐为重。接下来几日都走小径,以免行踪曝光。然而行经处荒烟漫漫、渺无人迹,偶尔只有野兽出没。泥路不平,更是颠簸难行。
走出一个阴暗的林子后,眼前突然开阔,天色放亮。见着了阳光后,苏笛才松了一口气。
林子外头有个小村落,住着几户农家。
不远处还有一片枯萎的莲花田,两个农夫打扮的青年正在莲田旁说着话。
苏笛心想总算有好路可走时马车忽然剧烈震荡了一下,差点把苏笛从位置上颠下来。
「主上没事吧?」苏笛立刻问。
「没事。」柳长月咳了两声,问道:「又怎么了?」
这一声「又」让苏笛觉得心肝颤了颤。但他随即定下心来道:「回主上,该是车轮陷入坑里了!」
接着苏笛打了几下马匹,马儿嘶鸣几声努力往前走,但就是拉不动车厢。
苏笛跳下马车,看了情况后眉头整个皱了起来。这坑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几乎把半个轮子陷了进去,马都拉不出来,他力气也没那么大能拉出来。
苏笛有些焦急,他四处看了看,而后往农家那边看去,心想或许能请几个乡野村夫出来一起抬起车厢,以解决这个难题。
苏笛才这么想,一个坐在莲田边,身旁还堆着一些莲藕的青年便瞧见了他的困境。
苏笛见着青年时先是一惊,因那人生得太好,白玉般的脸庞柔美俊俏,乌丝以金绳系起,两条明黄色的穗子随风摆荡,但往下一看,对方身上却穿着寻常农家的衣衫,和青年上好的气度比起来,那身穿着整个就是格格不入。
青年转头,朝莲田里喊了一声,苏笛隐约听见他叫的是:「小九!」
跟着莲田水间突然又冒出了一个村夫打扮的青年。这回这个青年生得可没第一个那么好,只是普通模样,单单鼻子眼睛耳朵嘴巴摆在脸上,不难看也不好看而已。
俊俏的青年低头对水里的青年说了些话,水里那人点头,随即俐落地从水中爬起,丢下手里还带着淤泥的莲根,朝他们走来。
来的青年五官平凡,唯一让人见着舒服的就只有一双黑得发亮的大眼睛,还有脸上嘴角边那抹看起来舒服的单纯笑容。
「哥哥说要我来看看。你们这是怎么了?」样貌平平的青年小跑步到他们身边,声音清脆爽朗,有种金玉相击的稀罕感。但因为浑身湿淋淋都是莲田死水的味道,随着他的来到,一股水腥味立刻让苏笛掩住口鼻。
「车轮陷进泥坑里了!」苏笛憋气说道:「你离我远点,臭死了!」
青年笑了笑,没在乎苏笛后头那句话。随意看了看车厢后,突然就单手往车后突出的一块短木一抬,接着在苏笛张大口万分惊讶的神情下,轻而易举地将马车从烂泥坑里抬了起来,移到一旁较为平坦的路上。
苏笛目瞪口呆,心里原本想着这人力气怎么这么大,后来突然意识到主上就在车厢里,随即又怒道:「你这无礼莽夫,我主上还在车里,你这一声不说就把车子抬起来,要是伤到我主上怎么办?」
「可恶、混涨、坏东西!」苏笛年纪还小,骂人的话也就学了这几句。
青年一听也不在意自己主动帮忙反被大骂,他朝苏笛一笑,随即跑回莲田另一个青年身边。
苏笛见那平凡青年用草绳将挖起的莲根捆好,再将俊美青年背到背上,接着拿着莲根,一步一步缓缓地朝农家方向走回去。
苏笛皱了皱眉,心想那人是没脾气还是修养到家了,被自己这样骂都没反应的。
当苏笛转头要回去驾车时,却见他家主子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莲田边走着的两人。
平凡的青年似乎注意到有人在看他,他回过头来,正巧对上柳长月的眼睛。
青年笑了一笑,弯弯的眼,平凡而自然的笑容,浑然天成的敦厚气息,还有那对生得最好、亮如点漆的眼睛让人看起来觉得平凡,但却又不平凡。
「主上!」苏笛吓了一跳。
柳长月定定地看了那人。他突然想起自己有多久没见到这种的笑容了,一种毫无杂质,单纯无邪的笑容。
「那孩子一个人将马车举起?」柳长月淡淡问道。
「是!」苏笛垂首回答。
这时正巧那被背着的俊秀青年也侧过头朝他们看来,柳长月见到青年的容貌,眼神又是一变,而苏笛见他主上这样的表情头皮就开始发麻。
主子该不会是对那两个村夫,有兴趣了吧……
那是村夫啊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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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到农家简陋的四合院前停下,苏笛站在半敞的门口才要叩门,就听见里头有个轻柔的声音喊着:「还不赶快去换衣服!十一月天田里水冷,小心染上风寒。」
苏笛听声音猜测,该是那俊美青年。
接着另外一个清脆的嗓音说道:「我又不怕冷,这些水蒸一蒸便干了。」
蒸一蒸,那是什么意思?苏笛皱眉,叩了叩四合院的大门。
「来了,谁啊?」随着一阵脚步声,大门飞快地被打开。
来的人是那平凡青年。青年见着是苏笛,大大的眼睛充满疑问,劈头就说:「小妹妹,还有事吗?」
小妹妹?苏笛听到这词差点没骂出来,但是碍于马车里的主上似乎看上这二人,苏笛忍着怒气,扭曲着笑着说:「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像小妹妹了?」
青年的视线努力从上到下扫了苏笛几遍,才了悟地道:「啊,原来你是小弟弟啊!那,小弟弟,你还有事吗?」
苏笛嘴角抽了抽,道:「我与我家主人赶了几日路,未曾休息,不知兄台可否行个方便,让我们借宿一宿……」
苏笛话才说完,便见青年露出一个大笑容,将门打了个大开说道:「既然如此你们一定又饿又累吧!我和哥哥当初到这里的时候也是一样。你们快进来吧,这房子不是我们的,是何伯的,可何伯到镇上卖莲根去了,过几日才会回来。」
苏笛狐疑地看了一下青年,心道既然不是自己的地方,怎么这么熟络招待外人。可还是对他说了一声谢,跟着转身掀开车帘,恭敬地等待主子下马车。
柳长月一下马,站稳,缓缓抬起头来,开门的青年就愣了。
柳长月今年虽然已经三十有四,但从未停过的习武生涯让他看起来并不像已到而立之年的男子。再加上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慑人气度,青年见着,觉得这人简直会夺人魂魄般,片刻间也回不了神。
苏笛鼻子哼了声,心里想道:『鄙夫就是鄙夫,没见过我主子这么俊的人吧!再看啊再看啊,倘若惹我主子不耐烦,主子不用出手,我很乐意一刀割断你喉咙。』
柳长月原本敛着面部神情,但瞧青年直勾勾盯着他瞧,那双黑色瞳仁又大又清澈,表情却是又愣又呆愕,一时间忍不住便勾起了嘴角。
柳长月不是在嘲笑青年的不懂规矩,而是觉得这样的单纯天真,令他觉得有趣。
这污浊世间,怎还会有这样稀奇的人存在呢?
「喂,二愣子,你一直看着我主上作甚?不是应该要请我们进去坐吗?」苏笛对这平凡青年觉得忒不顺眼的。尤其主上还对他笑了。这家伙凭什么啊!凭脸上那几颗大大小小的麻子吗?
青年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搔搔头,说道:「你是他主人啊?我听你咳嗽的声音,还以为你应该四五十岁了,没想到这么年轻啊!」
苏笛觉得这青年说话真是无礼,主上听了这番话,此刻定是生气了,于是正想教训他之时,却猛地听见主上用不咸不淡的声音问道:
「你听见了我的咳嗽声?」
青年点头,说:「快进来吧,我不觉得天冷,可是哥哥说天是冷了,你们在外头待太久会受寒的。」跟着转身就向屋里头跑,边跑边嚷着:
「哥哥,你知不知道剩下的的火炉放在哪里?」
青年的行为看起来虽然没规矩、少了点分寸,但却是真真正正直率的表现。
屋里被他唤为哥哥的那名俊美青年探头瞧了苏笛与柳长月一眼,应道:「何伯房里好像还两个,你去找找。」
「噢。」平凡脸的青年应了一声,身影一闪,人就不见了。
苏笛这才惊觉,那个青年似乎有武在身。然看着柳长月毫无迟疑地走进屋里,他才恭顺地低着头,尾随主子进内。
柳长月的目光扫了大厅一眼,只见四周摆设简陋,小得几乎只能容下四人的厅里摆着的桌子还瘸了一角,底下是由砖头垫上的。
只是奇怪,这样脏乱简陋的屋子里,却突兀地住了两个有灵气的人。
柳长月迳自坐下,苏笛候于一旁。
柳长月一坐下,身上随即散发出一股迫人气息,然面对他的俊美青年神情也冷了下来,与柳长月一般,发出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柳长月问道:「公子贵姓?」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道:「都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何需问名。」
站在旁边的苏笛此时心里不住怒吼:『无礼、无礼之人!这家伙比方才那臭小子还要无礼十倍!』
这时候,那平凡脸的青年终于出现了。他一回到厅里,就把两个小红泥炉放上桌,接着扔了几块黑炭和乾草进去,把打火石敲得咔咔响,一下子就升起了火。
柳长月脸色平静,没有因为对面青年的行为而动怒。
之后柳长月见平凡脸青年升起小火后,两只手一只一个,贴在红泥炉边侧,而后催动内力,瞬间将小火变成了大火,觉得有趣非常。
苏笛吓了一跳,直觉这平凡青年原来内功这么深。当下立即想,眼前两人就竟是何方人物?是否和之前跟着他们的红脸谱人有关系?要不要立刻带主上走等等。
俊美青年边喝着茶边说道:「你头发还滴着水。」
「啊、噢!」被说的对方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还是湿的,于是顺道同方才说的那句「蒸一蒸」一样,运行内力于体内,循环几个周天之后,浑身冒出氤氲之汽,跟着就全身都干了。
苏笛又是一惊。这内力啊,他得练多少年,才能和眼前这个不起眼的「村夫」并驾齐驱啊!?
柳长月接着很明显地对平凡脸青年的兴趣大过冰山美青年,当平凡青年将炉子放到柳长月面前,位置不近也不远,刚好能让他伤后血脉不通而冰冷的手掌得到温暖时,柳长月说了:
「你叫什么名字?」
「啊?我吗?」青年将另一个泥炉放到他哥哥的脚旁后,抬起头来疑惑了一下,但还是说道:
「我叫小九。」
小九!?
这个遥远而被尘封于记忆深处的名字在不经意间从青年的口中冒了出来,柳长月脸色微微一变,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苏笛察觉主子的变化,也随之紧绷起来。
「怎么会叫小九?」柳长月的声音平淡而毫无感情。方才对这青年的好感几乎在听见小九这个名字时完全散去。
当年知道这名字的人几乎全死光了,只剩下几个人还知道,小九,他亲手养了两年才养大的小狗儿,在他心里是何意义。
柳长月臆测这两人是否是来截杀他的,然而他行踪隐密,更在大半年前放出自己已死的消息,除非出了内奸,否则江湖上没人会知道清明阁阁主柳长月还活着的事情。
屋里的人都各自有了防备,俊美青年一双冰眸冷冷盯着柳长月,然而那名叫小九的青年一颗头却在二者之间转来转去,知道气氛有些不对,但却了解就竟怎么了。
还有苏笛,连暗器都夹在指尖,虽然隐蔽,小九也看到了。
小九面对这样的场面没有惧意,只是疑惑说道:「我以前也许不叫小九,但现在叫小九了。这个名字是哥哥取的,因为我身上有块乌木做的牌子上头刻着个九字,所以哥哥叫我小九。」
小九的解释令人听得不明不白,柳长月看着他,目光有些阴寒,但小九不觉害怕,只是接着用聊天一般的语气说着:「其实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哥哥说,我为了救他掉进猎人捕山猪的陷阱里把头给撞了,因为跌得太重撞得太大力,所以摔坏了脑袋,把事情都忘光光了。」
说罢还把头发拨开,露出脑门上那个大肿包。「瞧,还肿着呢!」他说:「何伯还请大夫帮我看过,他说普通人要是跌成这样,肯定脑袋瓜子要碎的。可我没事,脑袋硬,所以捡了一条命回来。」
柳长月听出了个端倪。「你们不是亲兄弟?」
「咦,你怎么会知道?」小九露出惊讶的表情。
柳长月也不说,只是四周凝结的气氛稍缓下来,然,俊美青年仍是直瞪着他。
「那大叔,你叫什么名字?」小九问。他的神情带着天真,没有拐弯抹角,想着什么,就开口问什么。
柳长月顿了一下,说道:「在下姓越名藏。」
小九接着又高兴地说:「越大叔你好,我是小九,这是我结拜哥哥,叫做卯星。子午寅卯的卯,星星的星。很好听对吧!」
「那你的九呢?」柳长月突然来了这一句。
「就三四五六七八九的九啊!」说罢,小九自己觉得好笑,笑了起来。
柳长月看着他笑,心里那把沉沉的锁突然间松动了一下,引起波澜。
而一直观察着柳长月的卯星则因为柳长月表情的些微变化,皱起了眉头。
小九又问:「方才我说我叫小九的时候,你为什么发怒?」
柳长月道:「你感觉得到我发怒?」
小九「嗯」了一声,外加重重点了个头。
柳长月啜了一口茶,停顿片刻,之后淡淡说道:「我之前养过只狗,就叫小九。」
「现下呢?」小九又问。
「死了。」柳长月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两个字。
「那大叔你一定很伤心。」小九说道。
「你哪里看得出我伤心了。不过是一条狗。」
小九用惋惜的眼神凝视着柳长月。「你一定是很喜欢它,所以听到有人和它同名的时候,才会生气。」
这时听见主上连续两次被喊做大叔之后,苏笛忍不住愤怒地道:「你这个无礼之人!你哥哥无礼,你也无礼!竟然称我主上为『大叔』,主上矜贵之躯,哪是大叔!」
「不叫大叔要叫什么?」小九疑惑地看着苏笛,求教。
「叫大……唔……」叫大哥也不成啊……苏笛低头深思。
柳长月心里有种异样的感觉,这平凡青年说是单纯,但其实也不,至少他那看似大剌剌的性格底下,能明白自己想些什么,这点除了当年的小九,从未有人有过。
柳长月看着小九,在他身上找寻着另一个小九的影子。当然他不信鬼神之说,不会以为小九重新投胎,回到他身边了。
小九看着长得和姑娘一样漂亮的小弟弟发脾气,站起来摸摸他的头,道:「小孩子别随便发脾气啊,乱发脾气以后会长不高的!」
「我听你在胡诌!」苏笛手中的暗器夹着就想朝小九射去。
柳长月咳了一声。
苏笛听见,连忙将欲出的暗器收回,结果不慎割伤了自己的手掌,痛得都要流眼泪了。
小九听见柳长月咳嗽,以为他还会冷,于是咚咚咚地跑进房里拿了两件厚一点的棉袄出来。一件递给柳长月,一件则搭在卯星行动不便的腿上。
小九对柳长月说:「讲了那么多话,都忘了问你们饿不饿。何伯出门前蒸了一笼馒头留给我们吃,现下虽然有点硬,但泡着热茶还是能吃的,你们要吃吗?」
苏笛心里才想他高高在上的主子怎能吃那种猪食,正欲开口,却对上卯星那双美丽的眼睛。苏笛的相貌从来都是令人赞叹的,虽然带着些许阴柔,但当他眉一挑,唇一勾,那绝世妖娆的模样绝对能叫一堆人全都看傻了去。
只是眼前这个叫卯星的青年俊美清朗,眉眼疏柔如同清流,被他那双冰冷的眼睛一望,苏笛顿时觉得根本无法与对方相比了。
苏笛知道,这人和他家主子是一样那种身分的。尊贵雍容、高不可攀,气势强大,光是静静坐在那里,也能压得人无法喘息。
柳长月是不会吃小九口中的泡茶馒头的,他向来嘴刁,也不会亏待自己,于是对苏笛吩咐道:「去将马车里那些乾粮拿进来。」
「是。」苏笛应了声,走出门去。
柳长月瞧了眼卯星后,对小九说:「这么说来,你们两人认识也不过几日。」
小九点头。
柳长月还要说话,卯星却难得地开口了。「虽然如此,也没差别。小九待我如亲兄,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早将他当成自家弟弟一样看待。」
卯星看柳长月似乎对小九动了点心思,于是如此开口。
小九正给自己倒茶,听见卯星这般讲,遂又眉开眼笑地喊了声:「哥哥。」
卯星因这声哥哥而笑了起来。笑容在他不食人间烟火般美丽的脸上荡漾开来,那足以倾国倾城的容貌亦叫柳长月眼眸深了深。
但柳长月随即把目光再移到小九身上,问道:「你哥哥是怎么掉进陷阱里?你又是怎么也掉进去的?」
小九说道:「哦,来龙去脉我也不清楚,不过那些事哥哥都有说与我听。」他喝了一口水,道:
「哥哥原本是和家人出游的,可因为前面那个大黑林起雾多日,一不小心竟和家人走散了。哥哥本来是坐在轮椅上的,谁知道后来跌进猎山猪的陷阱里,轮椅就这么摔坏,还在里头困了大半夜。
哥哥说我发现他时一个劲就跳下去要救他,可是那天下了雨,泥地忒滑,我一个没踩稳脑袋向下栽了进去,还撞碎了陷阱里的一块大石头。醒来后,就什么都忘光光了。
那时哥哥问我能不能背他爬上去,我就把他背上来了。后来绕出林子遇见何伯,何伯就收留了我们,还请大夫替我们诊治,为了还他恩情,我和哥哥就暂时留下来,空闲时下水替他挖莲藕根,帮他做些活,好让他能把莲藕根拿到镇上去卖。」
小九一股脑地将身家全交代了,没想到竟因如此,让柳长月看着他的眼神便得有些耐人寻味。
苏笛将乾粮拿了进来,恭敬地将包裹的上等布料解开。
布料一解,一共三层的漆木盒子打开,小九就「哇」了声,瞪大眼睛。
柳长月所谓的乾粮,是一些精致的南方小点,咸甜吃食都有,一些做成精致的花朵模样,闻起来香得不得了,一些则是寻常的糕点样子,看起来好吃得叫人流口水。
小九望着柳长月,眼睛眨呀眨。
「吃吧!」柳长月微微勾起了嘴角。
卯星皱了眉。看这模样,小九对对方竟然毫无防备。真是糟糕的性子。
「大叔,你喜欢吃甜的啊!」小九说道。
柳长月说:「不许叫大叔。」
「那要叫什么?」小九拿了朵淡红色的花,还有一个紫色的四方形点心往嘴里塞,嚼了几口,点点头,伸手又拿了两朵花。
柳长月也拿了个酥饼盒子吃,没回小九的话。
小九觉得也该叫卯星尝尝这些精致点心,卯星却是一和他对上眼,便淡淡地说:「甜食吃再多也不管饱,你等会儿还是泡几颗馒头吃,省得夜里肚子又咕噜作响把我吵醒。还有,顺道也帮我泡一个,我不嗜甜。」
小九又点点头,然后朝着柳长月说:「哥哥生气了!」接着也不管当事者还在场,再挑了几朵不同颜色的花嚼啊嚼。
花是糖和面粉做的,捏得维妙维肖就像真的一样。但一口就没了,小九一边吃一边觉得可惜。
+++++
晚上,小九把何伯的房间给了柳长月和苏笛,苏笛一进主人家的房,嫌弃屋里的味道,随手洒了些无色的粉末散在房里,闻起来就像春天的花全都开了那么香。
接着小九便回了何伯他儿子的房里。
小九进来时,卯星正坐在床沿想事情。卯星的脚虚软无力地垂着,卯星说那是娘胎带来的病,再高明的大夫也没法子医,他这辈子注定都得靠着轮椅才能行走,无法跑也无法跳。
小九一开始看着也伤心,但后来见卯星不对身上残疾在意,倘若卯星都不在意,那他在意就不对了。于是,他也不让自己去伤心了。
小九端着盆热水,让卯星擦手洗脸,卯星轻轻吁了一口气,神色也比方才面对柳长月时舒缓了些。
「你要睡了吗?」小九收拾好后,问。
卯星点头。
小九把方才生着没灭的泥炉放到床旁,卯星用手将自己一双脚搬到床上,身子往后一躺,拉起棉被便要休息。
床靠里头有个位置,是留给小九的,但小九还没到睡的时候,只是灭了房里的烛火,替卯星关上房门。
突然,卯星喊了一声:「小九!」
「什么事?」小九回首。
「那个叫越藏的不是好人,别太亲近他。」卯星说道。
「我知道。」小九笑着说。
但知道和做得到是两回事,卯星不由得替小九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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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笛将一切打点妥当,又从怀里掏出个碧绿色的药瓶出来,取了瓶中一粒黑色药丸,和茶水一起送到柳长月面前。
柳长月服了药,咳了两声,问道:「浮华宫那边打探得怎么样了,可有少主的消息?」
苏笛垂首回道:「探子还是找不到浮华宫的确切所在,但已经探得该是落于涵扬附近。少主的下落也遍寻不着,只知他从浮华宫前往赤霄坊探望他师父延陵一剑,几日后遂离铁剑门往南走,之后便失了消息。」
「你们是怎么做事的!」柳长月声音沉下,十分不悦。
「主上恕罪!」苏笛脸色一白,立即跪到地上。
柳长月手指叩着桌子,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双手负于身后,在狭窄的房内跺步。
清明阁是个杀手组织,百年来皆是如此,直至传到他父亲柳天灧那代,信错了人,将根基毁于一旦。那年他十岁,便背负起这一切,和残存的死士发誓复仇,缓慢而缜密地重建另一个新的清明阁。
为了报仇、为了那条阴暗走道与不见天日的大厅里无尽腥臭的血水和亲人尸骨,他们极尽所能地吸纳各方势力,以壮大倾圮的清明阁。
浮华宫宫主宴浮华,是他十五岁那年遇见的。一名大他一岁,背后拥有庞大势力与金银为盾,超凡脱俗、艳绝于世的美貌少女。
他用尽手段骗得她的心,娶她为妻,她以为他爱着她,而他却在她十七岁那年挖空浮华宫的基业、带走她手下的人与浮华宫地宫里数不尽的金银财宝,纳为己用,弃她而去。
后来,清明阁以此为根,迅速茁壮。当这个杀手组织卷土重来,并比之前更为隐蔽、更为强大,他和他的死士们也一个接着一个杀掉当年清明阁的叛徒,让他们尝到了背叛者的代价,明白何谓「不得好死」这四个字。
然而,却在大半年前,因为一场意外,他看上武林八大派之一的寒山派掌门韩寒,并将其扣在清明阁内,有意纳其为左右手。
与他一路踏着血腥走来,杀孽同多的天痴说,那场混仗简直是报应。
因为没几个月,韩寒的青梅竹马,写意山庄少主穆襄便砸了座金山,用计使清明阁派出所有精锐去暗杀二十几名当时武林上赫赫有名的高手,而后趁着清明阁大空,率寒山及写意山庄两派弟子攻来,一举破了清明阁。
而他,这个清明阁的主人,更在对仗中被穆襄破了气海,碎了奇经八脉,失去武功与性命,走向奈何桥。
在那之前,他才刚晓得原来宴浮华当年为他生了一个孩子,也就在那时,那个被他从宴浮华身边拐带回来的孩子救了他一命,将他由奈何桥畔唤了回来。
那孩子,他的儿子,叫做宴阙。
宴浮华十六岁历劫后被神仙谷谷主百里悬壶所救。
百里悬壶是个奇人,更收了几个有能耐的弟子,其中一个排名第八,是江湖上的活神仙,人称「妙手回春赵小春」。
宴浮华在赵小春那处拿了一堆保命药丸塞在儿子身上,却没料到在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后,他的儿子将那些药全塞进他的嘴里,而后一声一声的爹,将他从阴司地府叫了回来。
清明阁百年来杀戮太多,一万金便能叫清明阁派出杀手,买人一条命。也因此被视为邪派,众多自诩为正义之士的武林中仁想除之而后快,再以此扬名天下。
自己被救回后武功尽失,几乎只有一口气在而已。
当下他立即做出决定,让手下放出自己已死的消息,也骗了那孩子,让那孩子以为没能救回他爹,害他伤心自责、抱着自己的棺木嚎啕大哭。
柳长月鲜少会有愧疚的情绪,但那孩子,他却是有。
他的「尸首」入棺的那一夜,浮华宫派人来押那孩子回去。
但那孩子死都不肯走,只是执着地在灵堂棺木旁跪着,守灵七昼七夜。
柳长月从未有过那样的情绪,听着孩子在外头哭,自己却还是忍心躺在棺木里不让孩子知道自己还活着。
从来空虚淡薄到什么也没有的心里,似乎一点一点,呈载了那孩子的眼泪。
虽然愧疚,但柳长月没后悔过。再来只需接下来的事处理完,他便会将那孩子带回,重新置于自己身边。
小阙,他唯一的骨血。
柳长月一生从未在乎过任何人,只有那孩子,不可能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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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棂破损的窗外透入房内,柳长月凝视着外头,不发一语。
苏笛一直跪着,没敢起来。
外头隐约传来声响,正在想事的柳长月回过神来,才发觉声响的来源竟是小九。
小九拿着一柄细长的剑,在院子里练武。
但手中的剑式一会儿快、一会儿慢,一会儿还停下剑来神色挫败,蹲在沙地上胡乱画了不知什么,而后又挺起胸膛继续挥剑。
柳长月看着小九,缓步跺出门外。
苏笛噘了噘嘴,待柳长月走远,才揉了揉红肿的两颊,哀怨地道:「从来只闻新人笑,何时听见旧人哭……」
不过才没揣测到主上的心意对那只丑死了的狐狸精出手而已,就又被罚了。
自己打自己十个巴掌,不能胡混,结果打得自己的牙齿几乎要掉下来。
然后还得跪。在这里几天,就得跪几天,让他牢牢记住自作主张的后果。
苏笛觉得自己真冤。之前小镇上那个小二不也是得罪主子就被主子惩治,最后还一刀画断喉咙吗?怎么自己这次出手要教训那个无礼的小子,被罚的竟是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