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长月说道:「墨虹将青青押入铁牢用刑时,鬼子在青青血中探得一种无色无味的药物,那种药物你我都很熟悉,就是「傀儡香」。」
「怎么会!」小阙不相信地遮起耳朵。「傀儡香无论怎么掩盖都有独特的香气,根本不可能做到无色无味。」
柳长月继续道:「傀儡香来自浮华宫,既然鬼子最后能将其改制成可永远控制并存有自我意识的「傀儡尸」,那傀儡香的香味被除,又有何困难?」
柳长月不等小阙说话便立即又道:「那个人等这个机会应该已经很久了,久到连藏宝图出世的消息,兴许都是他传与蓬莱镇,并让江湖人士知道的。后来你出宫,碰上了我,这给了他机会部署一切。
当清明阁与天璧山庄所有武林人士动手,他便能得渔翁之利,待那些人死在天璧山庄,消息传向中原后,中原武林各派便会将矛头指向清明阁,而后待清明阁元气大伤,他便能找机会除掉我。但他没料到,你的挺身而出坏了他全盘计划。
记不记得天痴差点掐死你的那时有人以石头扔中天痴手腕穴道救了你?那是他第一次出现,我却大意将那当成是你姐姐出的手。
他那个人,城府极深,极有耐心,等到我和你回到清明阁,他又开始第二次计划。青青,是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他用青青激你,让你知道我们是父子关系,而后你跑了出去,被他带走。随后你,成了他第二个下手的对象。」
小阙感觉自己仿佛陷在谜里雾里,明明听得见柳长月所说的每一句话,但却又没办法理解。
柳长月顿了一下,才说:「你不是一直不明白自己在密室时为何会举匕首杀我?」
小阙看着柳长月。
柳长月叹了一口气:「他在你身上也下了无色无味的傀儡香,就在你发现我与你真实身分,跑出清明阁的那天晚上。」
小阙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柳长月说道:「我当然相信你不会想要我的命,所以被你一刀差点断了性命之后,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对着你演戏,让你以为我不信任你。之后我又佯装重伤昏迷,让天痴把你带到刑堂,九龙刀一往下斩,便将他引了出来。但这件事太过重要,除了天痴以外,我没让任何人知晓,是以之后,才会演变成今日这样。」
小阙喃喃地道:「霆叔从小疼我……你们要我的命,他不得不出现……」 小阙的脚有些软,他终于明白了原来来来去去,自己还是被利用的那个人。所有人都说自己是真心疼他的,可在紧要关头,谁也不会去记曾经对他说过什么,曾经他为他们掏心掏肺。
慢慢地,小阙的心冷了、寒了。
誓言不誓言都是柳长月随口说说的话,真的其实是假的,假的则是更假的。
不值得信、这人不值得信了……
柳长月见着小阙的神情,知道这些话肯定狠狠伤了小阙的心,但他说:「如果不孤注一掷,把幕后黑手诱出来,那别说日后,我们连眼前的日子都无法安生。」
柳长月加快了说话的速度,道:「我没料到青青会恣意行事,对你下重手。再者当日我一醒就去铁牢探你,但那时是凭着不死药吊着我一口气罢,我连你的脸都看不清楚,出门后就昏了。后来青青为他所做的事情付出了代价,墨虹御下不严,也受了责罚。
这些日子以来我不停寻你、大江南北派人四处的找,整个人坐立不安,就怕你出了什么事。幸好边城探子从你脖子上的铁葫芦确认了你的身分,我三天三夜快马加鞭,这才赶到此处。」
「小阙,」柳长月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应该,我不应该让你受那些罪,我不应该让你以为我不信任你。你是我最贴心的孩子,也是我的一切。
你得回到我身边,我不会碰你,不会做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我不会再让你受一丝苦,不会再让你受一点疼。你或许不知道,每当你疼,我比你更疼;每当你苦,我比你更苦。你……和我回去,我们就像之前一样过日子。你想叫我爹也可以,我不阻止你,从今尔后你想如何便如何,我发誓再也不逼你、再也不骗你……」
小阙在柳长月想踏步向前时,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你说了那么多,相信我会信你,可是,你高估我了……」
柳长月有些不详之感。
小阙低头说道:「你看过透明的薄胚吗?像浮华宫顶上一眼望出就能见着星星的那种。」他慢慢说道:「小时候娘给了我一个,让我放金弹丸用的。后来我有一次端着它跑,一不小心摔了跤,把它给打破了。我揪着让娘再给我一个,娘却说,这薄胚世间只有一个,而且做的那个老师父也死了。
我不信我喜欢的东西碎了就回不来,于是就用黏的,慢慢地再把那碗黏回去。但是,当我黏好之后,发觉它不完整了,有些碎片我没找着,不见了,而且黏起来的碗始终有着被我摔碎时留下的痕迹,蜿蜿蜒蜒地布满整个碗,再也回不去以前那个样子。」
小阙一直没有抬头,他怕柳长月了,所以不愿见柳长月的脸。
小阙声音悲伤地说:「我有好几次,把自己的心放到你手里,就像那透明的薄胚碗一样。每每你都说你会好好捧着,可是转眼,你却一次一次的摔,摔得好些碎片都掉了,摔得我几乎黏不起来。直到后来,我终于把我的心拿回来,可是放在阳光下看我才发觉……原来我的心被摔碎了那么多次,就算硬把它黏起来,也已是东缺一角,西缺一块,千疮百孔了……」
小阙皱了皱眉头,哽咽了一下,强忍着泪水继续说道:「现在我过得很好,衙门里的人都很照顾我。不用担心谁欺骗我,不用担心谁让我作诱饵,不去想看不见你会伤心,不去想你是真心爱着我,还是只是利用我。我说过,我很笨,所以就别用你的花花肠子来绕了,因为绕来绕去,被打成死结的也只会是我而已……」
「说来说去,你竟是不信任我?」柳长月的声音明显高了起来。
小阙说:「不是,我曾经很信任你,是你把我的信任随地丢了,我曾经很爱你,是你把我的心踏碎了。」
柳长月突然怒道:「我说过,那一切都是为了引雷霆出现。他不死,一切就无法结束。」而后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了,柳长月又放低声音说道:
「你忘了,等这些事情了结之后,你要陪我,一起看山看水看风景,踏遍江山万里的吗?」
小阙想起那时候曾经说的那么快乐,而苏笛还在车前哭着,身体抖啊抖地,抖得他送苏笛的红钤铛轻轻地「叮当叮当」作响。
小阙说:「我不要了。」
他闭上眼睛,眼泪落到了门槛上,而后随着木头痕迹缓缓往下滑。
他呜咽道:「这次,是我不要你了。」
柳长月心里才起了怒气,但伴随而至的却是重重的痛楚。他想着自己让小阙受了那么多的苦,他恨自己本来是应该。但小阙并不恨他,只是说不要了,不要他了。这么轻、这么淡的言语,竟让柳长月一时半刻间仿佛用力被掐住了咽喉,完全无法呼吸。
柳长月慢慢搭上小阙的肩,他试着想让小阙抬头再看自己一眼。
再看一眼就好,也许如此,小阙就能明白自己是真心对待他的。
无论日后小阙要他如何补偿,他都不会有第二句话。
然而当柳长月想触碰小阙,小阙却仓皇地猛往后退。
柳长月心底痛楚。「就那么不喜欢被我碰到?」
然而,就在柳长月又尝试着想靠近小阙的时候,他伸出手,但在那眨眼瞬间,一圈又一圈的冰蚕丝从小阙身后激射而出,紧紧捆住柳长月的手腕,而且坚韧难断的银色丝线将柳长月的手腕勒出血来,丝线甚至缓缓陷入肌肤之下,似乎要将柳长月的手切下来才甘休。
小阙猛地往后转去,只见一名有着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姿的美丽女子一身粹白,正站在他身后。而银色冰蚕丝便是从那女子手腕底下射出,紧紧勒住柳长月。
小阙嘴唇颤抖了两下,好不容易才找着声音,朝女子喊了声:「……娘。」
宴浮华脸上那对看似妖媚,却清冷无情的眼睛直直朝着柳长月看。她开口,声音婉转,对着小阙说:「退到后面去。」
小阙突然想起方才他与柳长月的对话,他紧张地说:「娘,你刚刚都听见了?」
「听见了,」宴浮华突然摆弄银丝朝着柳长月面门而去:「听见了这畜生都对你做了什么!」
宴浮华朝柳长月怒道:「我就想你找我讨小阙是何用意,原来竟如此不耻,看上了我儿子!柳长月,以前的恩恩怨怨我已经不和你计较,但你为何就是不肯放过我们母子俩,你到底要从我这里掏走多少东西才够!小阙是我的儿子,不是你的!你伤他多少,我今日就让你全都还回来!」
小阙急急退出铺天盖地的细细银丝逃到后面去。
柳长月武功已经恢复,甚至因为不死药的关系内力更加精纯雄厚,宴浮华银丝虽韧,但当成束而来时,柳长月立即将其一把捉住,而后内力绵绵不绝朝宴浮华震去,当下银丝波动三折,而后宴浮华倒退一步,丝网完全尽碎。
小阁在后头看得心惊胆颤,这两人一刚一柔,武功完全不同路数,但柳长月的内力看似比他娘还高,恐怕百招过后,便会立分输赢。
但是即使银丝尽碎,宴浮华还是轻笑应对。
柳长月叹了一声,他说:「华姐,我绝非故意伤小阙,那时听说他被扎了长长短短四百六十一根银针,我心之痛,绝非你能了解。我,是爱上了这孩子,而且早决定这生这世都不放手。就算我俩是父子也没关系、天地不容也无妨,我只想要他,要他留在我身旁,与我一同老死,而不求其他。」
宴浮华听见四百六十一根银针,媚眼内浮现了淡淡雾气。她喊了声:「畜生!」瞬时双手一抬,地上碎裂的银线全被灌满真气,长长短短如丝如雨,全部往柳长月身上射去。
柳长月没料到宴浮华的银丝网已练到气既达至、断亦成针的境界,顿时只躲过少半数银丝,多数全从他身上扎入,有些甚至嵌入骨血之中,甚至进入血脉,令他一下激痛得单膝跪下。
宴浮华冷冷地道,声音却有些颤抖:「四百……六十一根银针……那是我儿子,不是你儿子,我自幼连打骂他都舍不得,你竟然让他受这样的苦!」
柳长月昂起头来,以同样冰冷的眼神看着宴浮华。「他受苦、他心痛,我所承受的比他更痛。是我的疏失害了他,你以为我真冷血无情,一点都不心疼吗?」
宴浮华怒道:「你若心疼,又如何会让他受到一丁点委屈、一丁点痛楚!」
宴浮华单手于空中画圆,而后五指成爪一抓,顿时又将射入柳长月体内的银丝全数拔出。
银丝点点,在柳长月的紫色外衣上染出几乎看不见的红色血迹,柳长月闷哼了声,只停顿一会儿,便站了起来,仿佛不痛不痒似地看着宴浮华说道:「你这是正式向我下战帖,要与我为敌了!」
宴浮华说道:「清明阁本就不该存在,既然是我当年惹出来的祸,今日便由我亲自收拾一切。」
柳长月眼神一冷,道:「华姐,你会不会太自不量力了些?」
「自不量力的人是谁还不一定呢!」宴浮华冷笑一声。
当宴浮华声音落下,高手间的对决于是展开。他二人的武功招式与漫天飞舞的银丝缭乱小阙的眼,几乎不到一盏茶的时间,柳长月便被宴浮华一掌打入小阙房里。
但又在同时柳长月从屋顶冲出,柳叶刀横射宴浮华颈项,宴浮华银丝一拦,而后借力使力还了回去,就在几乎要射中柳长月的当时,柳长月身影一闪,竟出现在宴浮华眼前。
柳长月一掌打向宴浮华,宴浮华退了三步,随即使出银丝缠住柳长月脖子。
柳长月双手握住蚕丝使力,瞬间将其扯断,并握住剩余蚕丝将宴浮华拉近身边。宴浮华嘴角微微勾起,趁势往柳长月下盘一踢,柳长月急闪,怒气冲冲地看向宴浮华。
宴浮华昂首道:「差一点,没能毁了你这不干净的东西。」
柳长月脸色一黑,柳叶刀去势更加惊人。宴浮华连连展开十重冰蚕丝,虽然在最后一刻将暗器拦下,但也伤了自己的脸,在花容月貌的脸庞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铺天盖地的杀气从两人身上散出,谁都没想过对谁留情。
小阙借住的房子毁了,院子都快塌了,而这两人仍打得惊天动地,甚至出了院子,边打边往外头去。
可怕的情景让小阙颤了颤,无法回过神来。
此时隔壁院子的小七一脸困意,因为懒得绕过院子到小阙那里,于是爬上墙,跨坐在围墙上打着呵欠问道:「我的小祖宗,天都暗了,你不睡是在干嘛?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吵吵闹闹的,你不睡我可困得很啊!」
小阙一听见小七的声音,转过头瞧见他后,便张开嘴大喊道:「阿央、阿央、阿央、阿央——」
这喊不停的结果,小七耳朵都快聋了。
他叹了口气说:「要叫人喊一声就成,你这鬼叫个什么劲呢!」
小阙抬起手,指向自己住的小屋子。
小七随着回头,然后在看见屋子全碎了,横梁断作三截,院子里没一片完整的地,连唯一点缀院子的小花圃都烂掉以后,差点从墙上摔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拆房子也不是这么个拆法吧!」
小阙不断摇头、不断摇头。
然后当小七听见远处不寻常的激烈打斗声,爬下墙追了出去,见到一白一紫的身影从内衙打到外衙,从地上打到衙门屋顶上时,惊声尖叫了出来:
「奶奶个熊,这两祖宗怎么居然碰到一起了!」
小阙追了过来,拉着小七的袖子说道:「师伯呢?师伯不在吗?我的武功还及不上他们两人一起,要拉也拉不住!」
小七说:「你师伯带着黑宝去溜猪了,现下也不知溜到哪里。」
接着小七食指一屈,吹了个响哨,远处立即飞来了只拇指般大小的小黑鸟。
小七喂了小黑鸟一点干果,然后点了它额头一下,说道:
「快,去把师兄唤回来!」
小黑鸟早被养得有灵性,拿头蹭了小七手指一下,立刻就嗡地飞了出去,那速度迅速得简直是轻功高手也及不上的快。
跟着听见声音的衙役们通通跑了出来,施问和南乡也被惊动。
小七瞧见施问与南乡,连忙挥手道:「这里危险,高手互殴中!你们赶快将施大人和南师爷送回房去,全部也在那里待着,我会让人守在院子口,谁都不许出来。」小七口中守院子的人,自是他那些灰衣侍卫了。
衙役们听见小七发话,二话不说立即簇拥向前,把归义县两位大人围得牢牢实实,立刻挟回内衙里去。
小七看着从屋顶上打到地下,又从地下打到墙上,再抄着轻功于暗夜里飞来飞去的两人。
心想,这新仇旧恨的加一加,如果大师兄赶不及回来,他们家的衙门肯定会成为第一个被掀屋顶的衙门了。
就当柳长月与宴浮华两人打得难分难舍,碎了整个前院的青石板砖,砖块挟带着泥土在他们四周化作漩涡,内力相搏,斗得昏天暗地之时,衙门屋脊上出现了一个黑色人影,而那人怀里则抱着个小娃娃。
那人眼眸微扬,昂首睨视着底下两人。他开口,声音极轻,却硬生生贯穿那二人耳膜,使得正激烈斗着的两人步伐一顿。
兰罄笑着说:「找死吗?衙门禁地竟敢胡闹,不要命的就再动一下,我立刻送他上西天!」
游涡中的泥石砖板在瞬间全落到地上,宴浮华与柳长月遥遥相对,面上皆是冷漠的神情。
兰罄将黑宝从屋顶上往下一抛,直直抛进了小七怀里。这样惊心动魄的动作没吓到黑宝,反而让黑宝「咯咯」笑了起来。
柳长月和宴浮华停歇没多久,就又要打起来。
然而他们才一动,就立刻停了下来。因为他二人身前各被射入了一块屋瓦,屋瓦本是易碎之物,却在他们眼前带着劲风插进了土里,柳长月往上一看,见着月光下兰罄妖艳的容貌与嘲笑着他二人自不量力的表情,心底再怒,也不得不往后退了一步。
兰罄悠悠从衙门屋檐上飘飘然地下来,着地时甚至没扬起一颗尘土,内功修为之高,早已非凡人所能及。
小阙看出他娘与柳长月都似十分忌惮兰罄,遂小声地同小七说:「师伯的武功怎么这么高啊!娘和……」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那人,遂道:「娘和他竟然都不再打了!」
小七抱着在他身上乱爬的黑宝,痞痞地笑道:「当然是,你也不想想你师伯什么身分,全天下听见他以前名号都会抖上三日的人,能不让你娘和柳长月害怕吗?」
「师伯以前是什么身分?」小阙好奇地问。
小七差点脱口而出「这妖孽乃天上地下第一大魔头——乌衣魔教教主兰罄是也」,但随即想到不好暴露对方的身分,噎了一下后道:
「你八师叔曾经说过当今武林没人是你师伯的对手。你师伯武学之境本就达至颠峰,之前似乎又服了什么同命蛊之类的东西,同命蛊里纳有世间十大高手的内力,他生起气来没人招架得了,你都不知我刚来归义县时被你师伯凌虐得多惨,完全回不了手。但如今这归义县衙门是他的家,县老爷是他爹,师姐和柳长月若敢放肆,绝对直的进来,横着出去。」
小阙眨着眼睛道:「师伯好厉害,是天下第一。」
小七接了一句:「天下第一凶残。」
那头,远处的兰罄忽地转头过来看向小七,咧着嘴阴森地道:「陈小鸡,你说谁凶残?」
小七忘了高手耳聪目明,就这距离,他说的话肯定被兰罄给听见了。
小七立即谄媚道:「我是说师兄您武功厉害,对付欺负女人的人绝对不留手,要打得他头破血流才成。」
兰罄哼了声,看了眼宴浮华,又看了眼柳长月。
他如鬼魅般忽地就移到了柳长月身前,右手一掌击了过去。柳长月闪过兰罄一掌,可哪知兰罄左手也在等着他,就在四招之间,柳长月被打中胸口,十招后,被一脚踢出衙门之外。
小阙看得惊叫了声,连忙把自己的嘴巴捣住,想要跑出去,也连忙停住。 小七看了小阙一眼,摇了摇头。
兰罄睨看柳长月,声音淡淡地说道:「神仙谷的人也是你可以欺负的?我若不出面,你还当真以为自己能横行霸道,把我们师兄妹都看低了去。」
柳长月落到衙门外时,立即有几个黑影扑了出来,将他扶起。
他嘴角渗出血丝,却用一双眼神黑黝地凝视着兰罄,毫不动摇地道:「我要夺回我所爱之人,谁都不能阻挡。」
兰罄闻言轻笑一声。他这一笑百媚齐生,却看得人心里直发寒。「你要夺,也要人家肯给你夺才成。他心里既然没了你,就算你天涯海角寻他,他也不可能跟你回去。」说罢,看着小七道:「娘子,你说是不是?当初你心里若没有我,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和我回来?」
当小阙瞪大双眼看着小七,然后转头看着兰罄,又回头看看黑宝,突然就悟了。
小阙轻声说:「阿央你嫁人了啊?原来男人可以嫁男人啊?嗯……那黑宝是怎么来的啊,莫非你也是女的,所以你嫁给师伯,然后就生黑宝了?」
小七翻了个白眼,对上个小笨蛋,他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了。
「对啦,黑宝我生的啦。」小七说。
「喔喔喔——」小阙惊讶得嘴都合不拢了,可是想了想觉得不对,于是五爪张了张,立刻往小七下身抓去。
小七连忙跳开鬼叫道:「你小子做什么!」
小阙眼睛眨啊眨地,面容看起来无辜且毫无其他诡念。他说:「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是哥哥还是姐姐啊?我上回已经被骗过一次,被装成哥哥的一个姐姐骗了,还差点成了亲,所以这次绝对要确定才成。」
小七黑了黑脸,昂昂下颚让小阙往兰罄那头看去。
小阙看去了,而后见着兰罄那张艳若牡丹的脸上带着阴阴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呃……」师伯的脸看起来好可怕。这是小阙第一眼的感觉。
然后他再看向小七,说道:「如果我真的抓下去,会怎样?」
小七说:「不怎样,你师伯会掐爆你的头而已。」
小阙遂回道:「那我不抓了。」天下武林第一高手,惹了,那是绝对没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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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在什么时候,柳长月走了。
也许是兰罄的确难对付,也许是宴浮华在场,也许是见小阙和小七畅谈融洽,也许是发现小阙没再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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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儿谢师兄相救。」宴浮华走过来,对兰罄行了个礼。四儿是在神仙谷里师父对她的亲昵称呼,虽然宴浮华与兰罄的师兄妹缘分较浅,鲜少正面遇上,但今天兰罄摆明了偏帮她,她这礼是该行的。
兰罄看了看宴浮华,又瞧她穿得一身的白,而后方才正经的模样突然散得一干二净,又回复小黑大人的模样,瞅着宴浮华便问:「我的雪鹿呢?」
宴浮华说道:「一共三十六只,目前正在运来归义县的路上。」
兰罄顿时双眼放光,吸了吸口水说:「不是十二只?」
宴浮华笑着回道:「师兄想要,自然是多些才好。以后每年浮华宫都会一次送上三十六只到归义县衙,望师兄收了四儿心意,让四儿尽一尽这些年失了的师兄妹情谊。」
兰罄云时笑得色如春花灿烂万分,对宴浮华说:「乖了!」
小七颇为不齿地看了看宴浮华。投其所好、收买人心这功夫竟然用到了兰罄身上,你堂堂个浮难宫宫主知不知耻、知不知耻啊!
宴浮华再看了小七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小阙急急喊了声:「娘!」
宴浮华叹道:「你自己小心身体,娘过阵子再来看你。」
小七则说道:「这些事都因你那个侍卫雷霆而起,别和柳长月做无所谓的争斗,把雷霆交出去,让柳长月剁了,接下来事情会好谈许多。」
宴浮华一步一步慢慢往衙门外走去,小七则听见她声音清冷地说:「他并没有回来。不过你放心,就算柳长月不剁了他,我自己也会剁了那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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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人都散出了衙门,小七看了看几乎被毁得差不多,屋檐还缺了一大角的衙门,叹道:「屋顶肯定坏了不少处,地也全给掀了一层起来,现下只希望修缮完前老天爷给个面子别下雨,要不大伙儿就得淋雨听案了。」
小七接着又说:「修葺的银两,先从浮华宫那里拿吧,等之后我再去找柳长月要。虽然武林事武林规矩了,可拆了朝廷的衙门,也不能随便让他们拍拍屁股无事走人的。」
小七说话时,黑宝不停扭动想过去给小阙抱。小七把黑宝放到小阙怀里,黑宝才安静了些。
跟着小七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看看兰罄,又看看黑宝,再看看兰罄的手。
而后突然大喊:「师兄,赵小猪呢?你溜猪把猪溜哪里去了?」
兰罄眼珠子转了一圈,看看自己的手掌,说了句:「不知道。」
结果,还没等小七发言,衙门外头就传来一阵「齁齁齁」的猪叫声。
随后众人就看到一只短腿的猪从外头奔来,而后一个飞跃,前蹄跃起猪肚皮擦过门槛,漂亮地跳进衙门之内,随后没有停歇,快步冲到兰罄跟前。
小阙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然后哇了一声说道:「师伯你养的猪啊!?好厉害,腿这么短还跳这么高!」
兰罄得意地说:「我养的都很厉害。」然后他指着屋檐上停着的一堆黑红交杂的鸟儿们道:「黑黑、小红、还有黑红、红黑、又红又黑、又黑又红……」跟着指了指小七和小猪:「陈小鸡、赵小猪,都养得胖胖、油滋滋的,随时烤了都很好吃。」
小七又翻了翻白眼。
兰罄这病有时清醒有时迷糊,幸好待在他身边久了也习惯了,否则还不被这人忽大忽小、忽冷忽热的脾气给弄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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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上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浮华宫和清明阁正面对上了。
没有人知道一个隐世而居之所与一个杀手组织到底为何而战,但等到所有人发觉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浮华宫虽然表面遗世而立,但随着清明阁将其位在江湖与民间的产业一一覆灭,武林各大世家与朝廷才震惊原来全国最大的通宝票号是浮华宫的产业,举国上下每县每城皆有的天香楼亦有浮华宫在后相助。
更别提遍及大半江湖的回春堂药铺,专送京城与贵妇同千金小姐们用香膏香粉的万采堂,几乎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有浮华宫的痕迹。
而清明阁,精锐尽出,清明阁主一反常态不杀人了,只专毁浮华宫所有台面上的店铺,但就因浮华宫与整个江湖整个家国间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清明阁这一举不但间接瘫痪了全国钱银流通最大的十大世家,更闹得江湖上风风雨雨,致使八大门派与朝廷皆头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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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阙听话地待在偏远的归义县里。
此处从来自给自足,所以江湖上的风波并未影响这里。
小七不准小阙独自一人离开县衙,只有上中下旬各给他一日,自己陪着他到街上散散心,或者去爬爬山看看水、钓钓鱼。
就当这日,小七第一次带着小阙进入小苍山道观,随手拿了本书丢给小阙,让他到树下念书时,小阙念着念着,念到了一段: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到。」
小阙低头想了想后又念:「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为不争,故无尤。」
就在此际,两眼无法视物,今年已经一百零六、七岁的道观道长铭宗突然像鬼一样突然出现在小阙面前。
小阙虽吓了一跳,但抬头看到铭宗,便自然地说道:「老爷爷道长好。」 铭宗微笑着,小阙感觉这个人即使眼眶凹陷,没有眼珠子看不见他,但却对着他笑,好像真能看得见他那般。
铭宗开口,第一句话便是:「小道友,你天性善良,若水上善,老道虽已对外说过不再收弟子,但见你身无秽气、根骨奇佳又福泽深厚,想破例收你为关门弟子,你觉如何?」
在屋里头准备棋子的小七一听见铭宗这话,连棋盘也不摆了,立刻跳出窗外,抓了小阙的手,扔了那本道德经,带着小阙边跑边回头骂道:
「你个死老头,居然敢拐我家孩子当道士!他根骨奇佳、福泽深厚是我家的事,让他当道士,我让他娘打死你!」
然后就在小阙还弄不懂到底出了什么事的时候,小七已经带着他跑下小苍山,回衙门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