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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作者:绪慈 当前章节:1255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10

小阙那简陋的院子毁了之后,小七另外找了间给他。

可因为那房子离小七和兰罄的院子远了些,所以小阙住进去之后,小七就吩咐衙门里的衙役有空的时候多去小阙那地方看看。

小阙大部分时间都留在衙门里。他有时和小猪玩,有时帮忙喂小七那些鸟,偶尔他还会在院子树下搭起的秋千上晃荡,想着许多事情。

一个人爱上一个人,其实不过就是很简单的事。

你喜欢他,恰巧他也喜欢你,这就是一桩美事。

但倘若当中掺了妒忌、欺骗、猜疑,送出去的一颗心被踏得粉碎,爱成了痛,那还可不可能原谅对方,还能不能再爱对方,还可不可以继续信任对方?

小阙想了很久很久,但他感觉很混乱。

那天见到柳长月被他娘打伤时,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就混乱了,接着柳长月又被兰罄所伤,他连看都不敢往柳长月那边看,只揪着阿央一直说话,怕是看了那个人之后,自己会受不了,忘了前车之鉴,奔回那人身旁。

爱情真的很恐怖,小阙觉得。

爱上一个人就犹如飞蛾扑火,即使知道被火焚身会失去性命,但还是想不顾一切,朝他飞扑而去。

即使那个人……是他的亲生父亲……

在秋千上晃啊晃地,晃到了晚上。

小阙今天因为一直苦恼着,所以一点食欲也无。

他缓缓吁了一口气,跳下秋千,往房里回去,但却在打开房门的那刹那,发觉一股熟悉的酒香味。

小阙燃起灯台上的火,看到桌上居然摆着一个紫色的小酒瓶。

他皱着眉头缓缓伸手上前,拿起酒瓶一闻。

然而虽然瓶口以软木塞塞住,但光是由缝隙渗出的酒香,就让小阙吓得差点把瓶子摔了。

他七手八脚地把瓶子迅速捞回来,猛地往桌上一放,「叩」的一声,「叩」得他小心肝乱乱颤。

「秋……秋冽香怎么会在这里?」小阙被吓得不轻。

明明自己一整日都在外头荡着秋千,怎么竟然房里有人来过,他却不知道?

而且这秋冽香还是清明阁独有的药酒,香浓且醇,是他喝过的所有酒中,最好喝、也最惦记的一种。

小阙一双眼疑心地在房里四处张望,连暗处也不放过,就怕拿酒来的人没有走,还躲在他房里。

可找了一会儿没看见人,这才让他松了一口气。

他按着胸口,慢慢坐到床上,离那张桌子和那瓶秋冽香远远的。

他记得在天壁山庄中毒那会儿,柳长月就是拿这酒一口一口喂他喝,压制他身上毒性的。

后来他被养馋了,整天想着喝这酒,柳长月才一日一杯给他,又说回到清明阁后酒窖里有多少就让他喝多少,但自己才入清明阁没多久,连口酒都没喝到,就被人往死里打,差点死在里面。

心里的伤口被这样掀了开来,才发觉原来还是痛得不得了。

这一晚,小阙愣愣看着那个装着秋冽香的瓶子无法入睡。

以前的事一点一点地浮现眼前,柳长月的笑、柳长月的好,柳长月对他焦急的眼眸,柳长月因他满足的神情。

舍不得,却还是得要舍得。

小阙知道唯有断了这段孽缘,他与他,才能真正解脱。

第二天,第二瓶酒被放在桌上,小阙回房后还是离桌子远远的,没有靠近。

慢慢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酒瓶一个一个在桌上堆着。

小阙看得有些麻木了,入屋后总是没多久就吹熄烛火入睡。

因那些秋冽香,是喝不得的情、饮不得的爱。

多看,只会多增痛苦而已。

+++++

第七天,小阙起了身后就没离屋。他坐在床沿,收敛气息,在夜幕降临之时,隐身于黑暗之中。

过了没多久,纸糊的窗被无声无息地打开,而后一个身影进到他的房里。

那个人抚过他曾经摸过的桌子,然后在他曾经坐过的凳子上静静地待了一会儿。

第七瓶的秋冽香从他怀里拿了出来,轻轻放在桌子上面。

最初的第一瓶到这日已经蒙上一层薄薄的灰了,很显然不得这屋子主人的青睐,连动都没动过。

柳长月轻轻叹了一口气,问道:「我带了你最喜欢喝的酒来,为什么不喝呢?」

知道柳长月已经察觉他的存在,小阙也不再压住内息,缓缓开口道:「明知道我如果大叫一声,师伯来了你会被打死,为什么还来呢?」

「因为我想见你……」柳长月咳嗽了两声,他的内息十分不稳,那两声还咳出了些血沫来。

「可是我不想见你了……」黑暗中,小阙并没有看见那些血沫子。

「我所犯的错,真的无法挽回?」柳长月问道。

「我宴阙这辈子只求与你再无瓜葛。你的酒喜欢送谁都好,就是别送到我这里来。我不再喝你的酒了。」小阙声音平淡地回答,仿佛柳长月比他在外碰上的任何一个陌生人都不如,他不想、也不能够再理会他。

「小阙……」柳长月的声音中有着苦楚。

「也别再叫我的名字。」小阙眼眶有些红。

「你这又何必,我说过只要你肯同我回去,我再也不会对你做那些事,甚至你要与我父子相称,我都愿意……」

柳长月话还没说完,就见小阙从床上下来。

小阙走到柳长月对面,然后高高拿起第一瓶的秋冽香,在柳长月的眼前放开手。那瓶酒落到地上,瓶身摔了个粉碎。

浓郁的酒香味传来,仿佛闻了都会醉的香醇滋味曾经让小阙那么喜欢。

可是他一瓶一瓶地拿高,一瓶一瓶地松手,在柳长月眼前将七瓶酒全都砸了。

小阙说:「因为你,我不再喝酒了。如果你喜欢这个房间,你待着吧,我去师伯那里睡,不打扰你了。」

小阙绕过那一地的酒与碎瓶渣子,背脊挺得笔直,跨出门栏,朝外而去。

柳长月站了起来,走向前两步,却只能看着小阙坚决离去的背影,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的心在痛、痛到了深处。从不知道原来冷情如他,竟也有痛说不出口的一日。

以往,他对谁的情爱都是虚假的。清明阁的柳长月最重视的,只有自己一人而已,但却在那日莲田偶遇,一眼深陷,一眼执念,直到如今。

爱之不得、恨之不得,情之所钟,唯痛能得。

柳长月看着小阙的背影看得出了神,到底为何,竟走到了这一步,原来早预想好的一切,就在即将要触碰之时,化作泡影。

在这心几乎被绞得碎烂,几欲窒息之时,突然身后杀意瞬间而至。

柳长月分神太过,加上内伤未愈,竟只能得缝隙稍稍往后一退,以手臂挡击。

泛着寒光的利刃瞬间砍在柳长月的手臂上,柳长月急忙运功一挡,真气灌于手臂之上,才让那剑只嵌入了骨头,而没把他整只手削断。

柳长月忍痛往后一退,但一个趔趄,差点没让他摔倒在地。

柳长月才站稳了脚,见到袭击他的人后,怒道:「柳雷霆,你这叛徒!」

雷霆面无表情举剑朝柳长月攻去,剑剑险猛,招招致命,他眼里燃烧着埋藏了许多年的恨意与怒火,当下一剑便要直贯柳长月心脉,将他送至阴曹地府去。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刺入柳长月胸口时,柳长月突然猛地被往后一扯,有个人挡在他的面前,被雷霆一剑穿心,代柳长月受了那死劫。

「小阙——」

小阙听见身后,似乎有人撕心裂肺地喊着,听起来很痛苦的模样。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随即就感觉胸口有些疼。

他低头朝底下一看,有一柄银光闪闪的剑贯入了他的胸膛,他抬起头朝前方的人一看,愣愣地开口说道:「……霆叔……」

一切就发生在那电光火石的刹那,本该离开的小阙听见声音后回头,撞见了柳长月命危的情景。

他连想都来不及想,身体就自己动了,等到他回过神来时,雷霆的那把剑已经将他胸膛贯穿。

他看着雷霆,而雷霆也看着他。

这个从来没有过任何表情的叔叔在这时候,表情竟扭曲而惊恐万分。雷霆不敢相信地看着小阙,小阙则愣愣地看着雷霆。雷霆把剑一拔连忙收手,而小阙耳边似乎听到了血液争先恐后喷出的声音。

「小……阙……」雷霆扔开剑,连忙捂住小阙胸前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

小阙把手覆在雷霆的手背上,轻声地、断断续续说道:「别……别伤……他……我……我舍……不得……」

柳长月发疯似地由跌倒的地方爬了过来。他一掌使尽全力,打在雷霆肩上,雷霆被击得往后飞去,撞碎了桌子椅子,手压在那堆秋冽香的酒瓶渣子上,血缓缓渗入了酒里。

外头的衙役听见声响急忙跑过来察看,见到里头的情景后,吓得赶紧去找小七。

小七到时见着脸色惨白,被柳长月抱坐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小阙和他胸口那一大片血迹时,怒吼了出来:「你们这是干什么!两个人有恩怨,杀来杀去就算了,老是扯上小阙是怎么一回事。他是我的心尖子肉,是我一手养大的,你们竟然敢伤他、竟然敢伤他!」

小七压抑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朝着柳长月出手,伸手想把小阙扯回来。

但柳长月疯了似地红着眼睛对小七道:「谁敢动他我就要谁死!」

「去你娘的你才死!」小七同柳长月一样也要疯了。「谁都会死,就我家小阙不会死!把他还给我,我要替他止血疗伤,你愣愣地抱着他也不替他止血,是要他直接归西吗?」

柳长月怒视着小七。「不放手,这次我绝对不放手!就算他死,也得和我死在一块!」

小七怒得举起手,一巴掌往柳长月脸上搧去。「谁说他会死!我神仙谷的人是说死就会死的吗?立刻把他还给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能救回他,你这样抱着他不让任何人靠近,是当真不想让他活了是不是!」

柳长月终于听入了小七的话,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小七,一字一句地说:「若他死了,我绝对会让你们所有的人——陪葬!」

+++++

小七第一时间就是翻找小阙挂在颈上的小布包,但发觉他除了挂着一条铁葫芦和一块已经碎成一半的玉佛之外,就没有东西了。

小七惊恐地问:「他脖子上的保命小药丸呢?小春明明提过放了一颗在他身上。」

柳长月颤颤说道:「我与穆襄一战之时,他给穆殷了,写意山庄的总管穆殷。」

小七头皮发麻,连忙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拔开瓶盖软塞后便把柳长月压在小阙胸口上的手拨开,然后解开小阙的衣衫,也顾不得小阙满胸膛的血,连忙就把金创药洒了半数在小阙胸口那一剑上。

神医赵小春自创的金创药,遇水即由粉末化成膏状,让小阙的伤口如同被一层膜包起来似地,瞬间便止住了不停冒出的心头血。

之后小七又倒了些金创药到小阙嘴里,灌水让他吞下。小春这药外敷治外伤,内服止内伤,他们师兄弟几人出门在外,每人身上可都是一打一打地放着的。

小七连忙要自己定下心来,这节骨眼绝对不能焦急,但他一见到仍然把小阙搂在怀里的柳长月,怒气就冲了上来。

「你可知道那颗药多珍贵,是我八师弟用他身上的药人血加上百味聚天地灵气的药材花了许多时间与精力才制成的。师姐专讨来让小阙保命用,却因为你造的孽,让原本可以活下来的小阙没机会了!」

「药人血……」柳长月睁着可怕的眼睛,紧紧盯着小七。

小七怒得一甩头,连忙往自己的院子跑回去,骂咧咧地道:「我房里还有药,有堆积如山的药,大爷我就不信这孩子这辈子立誓行侠仗义,姚河溃堤时又同他师父救了那么多人,上天能轻易把他收回去!」

柳长月撕了原本一直覆在小阙脸上的人皮面具,听着小阙越来越微弱的气息,看着他苍白无血色的脸,忍不住在他曾经红润润招人喜欢的脸颊上摸了摸。

他望着小阙胸前裂成两半的玉佛道:「致远说这玉佛能消灾挡灾,所以留给了你,雷霆一剑刺上玉佛剑尖一滑所以没有正入你心,但你为何还是流了这么多的血,为何还是闭上眼睛。」

柳长月摸着小阙,轻轻地抚着他,一点力都不敢使,怕力道如果下得重了,会伤了或是疼了小阙。

柳长月温柔地说着:「在蓬莱岛那时候,是不是杀了你就好?在你什么也不知道的情况下,用最好最不疼的毒药送你离开,让你那时就开开心心地走,也不用经历后来我带给你的那些痛苦。」

「小阙,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是不是太自以为是,才导致今日的局面?但我早已放不开,你的性命就是我的一切,倘若你离开了我,那还有谁全心全意对我,盼着我开心那个人就开心。」

柳长月喃喃地在小阙耳边说话,谁在床边来来去去也不管,只是环抱着小阙,像他最疼爱他时,两人总这么互相依偎一般。

原本站在房内,最后站在院子外,而后消失了的雷霆也没人去注意了。

小七捎了一封信给宴浮华后,就立即拿各式各样的药来试,但小阙脉象越来越弱,城里最好的大夫来过,也说时日不多,大罗神仙都难救。

小七最后咬牙,把他的压箱宝「回天丹」拿出来让小阙服下。

小七送药时手是抖着的。他说:「这回天丹只能吊住他一口气,三日内若不能救醒他……我就……我就保不住他了……」

「赵小春呢?」柳长月听见小七的话,愤而怒道:「他不是号称妙手回春阎王敌吗?你让他来救小阙、让他来啊!」

小七抿白了唇,痛斥道:「神仙谷离这里有多远你知不知道!就算我的信立即送到,一来一往就十多日了!若不是你、这傻孩子若不是为了救你,会伤成这样?柳长月,你造的孽为什么要小阙来还,他上辈子欠了你的啊!你还敢大声!」

柳长月愣愣地静了下来,看着小阙越来越消瘦的脸庞发呆。

他喃喃念着:「原来你是三生石旁的一株草,我上辈子路过时没踩着你,你这辈子才来报恩,叫我如此惦记……」

小七当柳长月是疯了,重复念着一段又一段的话,他不修边幅、头发散乱,甚至连小阙中剑后就没合上一次眼过。

这人当真是个疯子,爱着自己的儿子,也杀了自己的儿子。

第二日的晚上,当柳长月自言自语地说着:「……踏遍江山万里……」时,他突然猛然一震,眥目欲裂地看着小阙。

守着小阙的小七哆嗦了一下,颤颤地伸出手要去探小阙的脉象。

柳长月这时却发狂地将小阙紧紧搂入怀里,对着小七大叫:「别碰他、别碰他,他是我的,谁也不准碰他。」

小七掩住了嘴,浑身抖得厉害,他知道自己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发生了,小阙没能撑过二日,那垂下的头颅和双手都在表示,他心爱的孩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去了……

柳长月激烈地喘息着,死死抱着小阙,如同失了心魂一般,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能颤抖着,抱着他这生这世,最爱的人……

一刻、两刻、三刻,直到半个时辰之后,他压在小阙心口的铁葫芦慢慢地因为失去了小阙曾经给它的温度,而缓缓冰冷时,柳长月突然一个激灵把小阙放到床上,而后跳了起来跑到桌边。

柳长月伸出自己的左手,将一只茶盏摆在手腕下方,之后抽出细薄却锋利的柳叶刀瞬间朝手腕划下。

血一开始慢慢溢出来,但当口子全开时,就不停地涌出落下,进到那茶盏之中。

小七还陷在失去小阙伤痛里无法走出来,他只能愣愣地看着柳长月用茶盏接了满满一碗的血,左手随意用布扎了一下后,将茶盏端到小阙床边。

柳长月将小阙搂了起来,要将自己的鲜血灌入小阙嘴里,但小阙脉象已停,无法做半点反应。

柳长月轻抖着牙关,张开颤颤的双唇,先啜了杯盏内的一口血,而后吻住小阙冰凉的唇,撬开他的牙关,慢慢将血度了进去。

就这样来来回回五次,取了满满五杯的鲜血让小阙喝下,柳长月面无血色地要再取第六次血时被小七喝住。

小七怒道:「你到底在干什么?事到如今,喂血给他有何意义?」

柳长月踉跄了一下,失血过多的他头昏眼花,眼前感觉一黑,天旋地转起来。

好不容易他摸到桌角让自己站稳,才缓缓用被自己鲜血染红的双唇道:「东南海边,有镇名为‘蓬莱’,‘蓬莱’乃药仙升天时遗落的药葫芦化成,镇内金银珠宝多不胜数……又有一药,唤为‘不死仙丹’……

‘不死仙丹’乃三百年前取自宫中豢养四十九名药人鲜血,花费三年六月炼制而成,可活死人肉白骨。但因逆天而行、混乱轮回,用之死大于生,可非置之死地而后生则不生。

我去过‘蓬莱镇’,服过‘不死仙丹’,我活了下来,血中肉中早有药人之血。赵小春他来不及,但我就在这里,只要取我的血喂养小阙,绝对能把他救回来。」

小七呆呆地看着柳长月的动作,看着他不停替自己放血,毫不犹豫地将体内鲜血一口一口喂入小阙嘴里。

那一瞬间,小七觉得柳长月是真的疯了,可再下一瞬间,他又觉得这人连自己的生死也不在意,一心一意只想小阙回来,原来杀人如麻的柳长月竟有这样的一面,原来冷血无情的魔头,也会真的爱上某个人。

没多久,小七喊了一声:「够了,别再喂了!」

但柳长月还是不肯停止,扛着几乎要流光血的身躯,也要将小阙从阎王殿里带回来。

小七稳下了脾气,慢慢说道:「药人血不是普通东西不能直接喂下。虽说你吞下那什么丹药,但当时肯定险象环生是不?你想想小阙,若这么继续喝下去,到时会如何!」

柳长月一顿,放血的柳叶刀停在半空中。

小七看见了一线曙光,但却也明白生死并不是那么简单便能由人决定,他只是转身慢慢向外走去。

院子外头兰罄等着小七,小七走到兰罄身旁,兰罄就搂住了他。

「你乖,我们不伤心。」兰罄说道。

「师兄……」小七忍不住哽咽。「我要去找些药材,你陪我一道去。」

「好,今天不巡城了。」兰罄难得说话这么温柔。因为他指的他的鸡现下很伤心很伤心,南师爷说别人伤心的时候不可以乱发脾气,不然那个人被吓着了就会跑掉,他如果吓着小七,小七又一次跑掉那就糟糕了。

+++++

小七凭着记忆把以前师父给过他的药方默了出来。

他拿着药单去买药,然后回到小阙的房里,慢慢熬了些救急的药,放凉后加入一茶盏柳长月的鲜血,递给柳长月让他喂小阙服下。

小阙失去脉象与气息已经是十二个时辰前的事了,但很奇怪地小阙的身体除了毫无血色也无反应之外,竟还是软的,一点都没化僵。

对于明明就像死了,可是又好像还活着的小阙,兰罄非常有兴趣,但只要他想上前戳戳小阙,就会被柳长月怒瞪,被人怒瞪小黑大人自然是更愤怒地瞪回去,但是就在想开打时,小七总会走过来牵住他的手,把他牵回他们的院子去。

这一日的夜里,宴浮华赶至归义县衙门。

当她一踏进屋里看见小阙毫无生气地躺在柳长月怀中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屋里有浓浓的药味与血腥味,但宴浮华闻不见那些。她的眼里只有自己最疼爱的孩子,那孩子除了嘴唇沾着点血以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息竟仿佛像已死了一般。

柳长月在小阙耳边不知道喃喃念着什么,他一颗心如今只为小阙而活,连宴浮华的出现都没察觉到。

宴浮华走到床边,抖着手探了探小阙的脉搏,当她发现小阙脉搏已停,而且面成死灰之时,忍不住大叫着,要从柳长月怀里将自己的儿子抢过来。

「柳长月,把小阙还给我!你不配抱着他,你这畜生、畜生,你杀了我儿子!」

宴浮华的泪水不停落下,然而不管宴浮华伸出手要如何抢,柳长月总是一手将她的力道卸去,一手牢牢地抱住倚在他怀里的小阙。

柳长月目光略微呆滞,但还手毫不迟疑,直到他一招将宴浮华往后推去,干涩皲裂得渗出血来的嘴唇才缓缓开合,毫无抑扬顿挫地说道:「我不会放开他,那是我承诺与他的誓言。到死,我都会和他在一起……谁……也别想分开我们……」

宴浮华退了几步,又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忍不住泪如雨下。「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不是你的、还给我!」

柳长月喃喃道:「是我的,是我三生石旁的一株草……他这生为我而来,是我等待了一辈子的人……」

此时一阵风颳至,宴浮华身旁多了个男子,那人凝视着宴浮华,而后静静垂下了头。

宴浮华抖着,泪珠像断了线般不停落下。她对雷霆道:「是你做的?是你一剑断了小阙性命的!?」

雷霆静静地点了一下头。

这时宴浮华像发了疯似地举起手来,当着所有人的面,不停往雷霆脸上搧巴掌。她几乎想杀了雷霆,下手毫不留情。

「你们姓柳的都一样,害我失去了一个又一个的孩子!我的孩儿是得罪了你了吗?这样你也下得了手!柳雷霆,你混账、你混账你不是人,你杀了我儿子!你们还我小阙的命来!」

小七呆呆地拿着蒲扇,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眼前一个红泥小火炉正烧着药草,他对屋里发生的事完全没有反应,只是想着到底要多少的药人血,才能让小阙魂魄归来。

宴浮华搧巴掌的声音充斥在小房间内,她的哭声是那么的凄凉,直至她抽出了雷霆腰际的剑要雷霆偿还她儿子的命,小七才听到床那头,柳长月突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虽然当下第一个感觉就是不可能,但小七还是摔了蒲扇,立即往床边冲了过去。

柳长月紧紧地搂着小阙,一脸惊喜夹杂着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藏着的伤痛,瞬间红了眼眶。

「……小……阙……」他干涩的喉咙努力挤出声音。「……小阙……你听见我说话了没?」

那头的宴浮华也惊愕地回过头去。当她见着小阙垂放在床板上的手指轻轻一动时,当下就慌了,愣了片刻后,才飞奔至床沿。

宴浮华握着小阙的手,落泪道:「小阙,我的乖孩子,你醒了吗?醒了就睁开眼睛看看娘,让娘知道你好好的!」

柳长月怀里的小阙眼皮轻轻动了几下,而后在所有人的满心盼望中,缓缓睁开了那对干净透澈的双眼。

小阙觉得浑身无力,他一张眼,看到的是梨花带雨,哭花了妆容的宴浮华。

小阙轻轻一叹气,嘴角微微弯起,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我娘真是……美人……连哭花脸……也这么好看……」

「你这贫嘴的孩子!」宴浮华破涕为笑。

然而当小阙觉得搂着他的那双手微微颤抖,抵在他脑袋上的人落下了泪,一滴一滴,都滴在他脸上,一颗一颗,都融进他心坎里时,他才慢慢说道:「你不要哭啊……我从……从没见过你哭……也舍……不得……你哭的……」

但搂着他的人没有出声,只是任那一道一道的泪水,说出了自己对这孩子的依恋。

小阙继续说道:「我这几日活着……却像死了……死了……却似活着……我好像听见你说你身上有药人血……所以不断放血喂我喝……想我醒来……是吗……」

柳长月没开口,只是轻轻地点了头。

小阙温柔地笑着道:「真好……你对我……真好……」他喘息了一下,才再度说道:「记得我们得到藏宝图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柳长月沙哑地开口。「得到不死仙丹后,我一半,你一半,我恢复武功,不成仙,你还是待在我身边……一辈子……」

小阙轻轻点了点头。「我很高兴你……还记得这个承……诺……如果可以……我也好想……在……在你身边一辈子……」

柳长月又用力搂了一下小阙。

直到小阙轻说了一声:「……疼。」柳长月才忍着缓缓松开小阙一些。

小阙接下来寻找雷霆的踪迹,直到他见到雷霆低着头挺直着背脊站在远处时,才道:「霆叔……霆叔你来一下……」

雷霆抬起头,看了小阙一眼,这才慢慢朝他走近。

小阙看着雷霆,对着雷霆说出了心里一直想说的话:「霆叔……我不知道你为何要杀他……但一命赔一命……无论他欠你什么……这一剑,算我还你了……好吗?如果……」小阙轻咳了几声,缓了缓才再开口:「……如果你觉得不够……那下辈子……下辈子来找我……我再把我的命赔给你成吗?我……舍不得他受一点伤……舍不得他……捱一点苦……」

柳长月发疯似地瞪着雷霆,就是这人害得小阙险些失去性命再也挽不回来,这仇说要报的,也应该是自己才对!

小阙轻拍一下柳长月的手,似乎想他消气。

雷霆从来没想到经历过那些事以后,小阙还会挺身保护柳长月。他干涩地道:「值得吗?」

小阙微微笑了笑。「……你知道的……你跟踪了我们这么久……知道的……」

宴浮华这时怒气一起,愤然说道:「你们两个都一样,不把自己的儿子当儿子看!这样都下得了手!」

小阙伸出手想抓宴浮华,宴浮华连忙接住小阙悬在半空中的手掌。

小阙看着宴浮华,说道:

「娘,没关系,不要怪他们……这是我的报应……我喜欢上了自己的亲生父亲,那是天理不容,会天打雷劈的不好事情。我现下只受了一剑……不太痛,这样挺好……我走了以后,你们之间就算有再大的仇恨……就全都同我一起葬了吧……你别恨爹也别恨叔叔……」

这是小阙第一次叫柳长月做爹,一声爹喊得柳长月震了一下。

宴浮华怒声说道:「葬什么,你已经醒了,就快好了……别乱说话!」

小阙摇摇头说:「或许只是……回光返照呢……我知道,老天爷叫我来世上一遭……是有意义的……他要我告诉你们,谁也别恨谁了……你们的爱恨……情仇……都由我来担……我走了以后,全散了吧……」

这时就如同小阙所言,一切或许只是回光返照一般,他突然紧紧地合眼皱眉,分别抓住柳长月和宴浮华的手一起痉挛起来,而后身子拱起如同抽出一般,死死地咬紧牙关,痛到极致,已经说不出一个疼字。

「小阙!」屋里围在他身旁的所有人都惊慌了。

小七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抓住小阙的脉,一边度真气进小阙体内护住他的心脉,一边替他诊脉。

柳长月焦急得声音都颤抖起来,他不停喊道:「不许走、你不许走,我已经实现了我的承诺,但你还没有,你留下来、留下来,我会日日喂你药人血,我要和你一辈子、一辈子,你听见了没有!」

柳长月已经疯了,他抓住小阙的手,紧紧地扣住,以为这样就谁也无法将他带离自己,自己也能永远留在他的身边。

宴浮华和雷霆也是一片混乱焦急。

宴浮华在急乱中全慌了,她怕小阙真就这么走了,随即什么也不顾,喊道:「小阙,娘还有一件事没跟你讲!你不是柳长月的儿子、你不是!所以你并不应该替他受这一切苦!该天打雷劈的是柳长月、是柳雷霆,我的孩子,你从未对人有过坏心思,老天爷不会舍得就这么收了你的!」

柳长月扣住小阙的手因为用力过大,使得小阙的手腕青了一块,但柳长月还是怕他被谁抢走一般,拼命地搂着,无论如何也不愿放开,甚至连宴浮华隐瞒了二十年,今日才脱口而出的秘密,在小阙的生死关头之前,对他也毫无意义。

突然,小七抽了口气,他嘴角突然出现一抹喜悦,但又多了一抹惊心。

他立刻说道:「小阙不会死,他福大命大,就算阎王殿要来拘人,也拘不走的!」

宴浮华回神道:「你说什么?」

小七连忙爬上床,把柳长月扣在小阙手腕上的手掌扳开,而后对着屋内的三人说道:

「柳长月曾服下一颗四十九名药人之血凝成的仙丹,那丹药不仅有起死回生之效,更有凡人无法想像的真气藏于其中。小阙这几日因为一直喝柳长月的血续命,所以那些真气也随着鲜血进到小阙体内。」

柳长月听着后几乎立刻从疯癫的情况下回了些心神来。他道:「我气海本破,一身功力俱散,的确是不死药修复我奇经八脉重塑气海,武功与内力亦因此,比受伤之前还高出许多。」

小七连忙点头说道:「小阙他这不是濒死之象,而是吸取了太多药人血中的真气,要闯破赤霄诀第五层,跨入第六层了!」

宴浮华随即道:「他的经脉根本受不住!」

「所以,」小七深吸了几口气,「他的生死就存在这一瞬间,我要你们三人与我一起,同时以内力强加拓宽他的经脉,若不行此险招,过了这个时机,恐怕小阙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当小七将柳长月推到一边,让小阙盘膝而坐,自己以双掌由小阙身后灌注内力,雷霆第二个以掌心贴住小阙左掌,柳长月第三个贴住小阙右掌,宴浮华跃上床面对小阙,第四双手掌置住小阙胸膛,而后小七神色凝重地说道:

「师姐你护心脉,你二人随我真气而行,切勿急慌,待我在他体内拓开混沌之气,你们立即将真气引入,而后一步一步,慢慢随我而来。小阙的生死,就握在诸位手上了。」

外走阴内走阳,刚柔并济,生衍不息。

神仙谷独有的一门功夫,如今正被拿来相救小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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