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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安知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同样的道书,从一个迷迷惘惘混混沌沌懵懵懂懂浑浑噩噩之人口中念来,就仿佛是由天地直接表述出来的纯正大道,浑然机圆,茫然一片。

云卿卿虽不能练气,却自幼研习道书典籍,然而十多年下来,食五谷,吸纳天地之间一股浊气,哪里能够比得上这如同婴孩稚童,自有一股先天纯净气息的石生,意念之中干干净净,清清澈澈。

是故,同样的道书真言,只从石生口中念出一遍,虽然凌乱不堪,短缺混杂,却竟就有了别样的意蕴。

云卿卿微一凝神,就觉这断续的道书真言之中,蕴藏着微言大义,竟胜过宗内那几位几百年的老古董宣经讲道。

两人对坐诵念道经,久而久之,身在一旁的霁月、晴雯二人,就忽然发觉了异样。

她们从世俗中来,幼时即被卖入官府之中,后因聪慧灵巧选拔入都,被东云国献给了云岚宗作婢女,这才到了云卿卿院中。在她二人眼中,小姐云卿卿就仿佛是那天边飘浮的云丝雾霭,淡然优雅,娴静安淑;而这一刻,云卿卿不再是那个安静的云卿卿,就像是天边一朵闲云,忽然之间风云变幻,化作了一道虹光,倏忽投射下来,映照天地。

她像一抹忽然贯天彻地而下的虹光,光辉逼人。

一丝丝似有似无的气息萦绕过来,卷舒不定,缠绕在她身边。她与石生二人兀自诵念不绝,犹不自知,却不曾发觉,一股天上地下合拢而生的气息,一种叫做“悟”的意味,在她的身上油然而生。

有高明的练气士,枯坐参悟,不练气,不淬炼元身,只是一味凝固道心,运体道胎根本,一朝有所悟,立即水到渠成,天地之气自然滚滚而来,充盈元身以及元神,有大精进。

云卿卿也是修道之士,却从来没有像寻常修道人那样练气修真,凝练术法,寻求长生,但是她的道心领悟,却由天资而定,极为精深,论道与门中诸位老古董,也是不落下风。

她不知道,今日之她,已非往日。

一股天地之气从天而降,自无穷无尽之冥冥处,一发涌来,一下涌入云卿卿头顶灵泉,猛地灌入。

好似那佛门灌顶之法,虚空生出莲花世界,一霎那之间,就在云卿卿体内原本已然生发了出来的一颗道心之中,开辟了一方世界!

一切都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她原本不能练气,是因为天生无脉,精气匮乏,只是这一切,这若许年来,竟是莫名地发生了某种变故。

石生诵道,澈如自然,而人法于地,地法于天,天法于道,道却法于自然。

云岚宗《五行云光道》自行运转,天地之气如同滚滚洪流,汹涌而至,分化五行,内外景天,上启天心,下及丹元。

练气士炼取天地之气,以凝气,道胎,归元,炼罡,丹元五境为一大境界,谓之为引气入体。

那云岚宗诸位长老,宗主云扬子,及其夫人云昙,都是修道练气了数百年的老怪物了,也不过只是到了引气入体之上,堪堪炼化了精气为元神的境界罢了。如云扬子座下众弟子,包括大弟子恒苍,修道已满两个甲子的岁月,也距离堪破丹元极限,成就元神还有一小段距离。

只是现在,云卿卿悟道十六年,忽一日辟开经脉,充盈精气,一朝引气入体,那滚滚而至的天地之气,竟是生猛直接地凝练真气,成就道胎,归入丹元,炼化成罡,一举定住紫府,丹元大成!

只差一步,她就能够将紫府丹元之中一丝本命精气,炼化成元神,开辟天心灵窍,端居于内景上丹元,可为人神。

古来练气士,天才绝顶,惊才绝艳之辈不知凡几,但是至少这十万里傲来岛,从来没有哪一个修道练气天才,一朝练气,成就达到云卿卿这等程度。

天空两道云光长虹猛烈掠来,正是云扬子与云昙夫妇。

章〇四 气化五行

一道五色云光从云卿卿腹下丹元处冲出,直冲天际,上接云气,直入云岚宗掩山云光大阵的重重云海之中。 ,刹时之间,五方五行之气涌来,汇成一朵五色光云,猛地降落,将云卿卿的小院落笼在其中。

云扬子夫妇惊喜俱集。

因为云卿卿的天生之疾,夫妇二人不知耗费了多少心力,遍寻典籍丹方,只为求得一线良机。凡俗之人,一生一世,百岁而终,终究是修道练气才是长生之道。

而如今,女儿忽而之间,竟然一举突破了所有桎梏,纳天地之气,凝练罡气,结成紫府,成就丹元。

须知,云扬子座下大弟子恒苍,练气百余年,至今也还没有完全突破引气入体之境,成就元神。云卿卿这一番水到渠成之功,竟然完全不下于恒苍过两个甲子的苦修。

云扬子当下轻喝一声,沉声道:“卿卿,意守本心,道胎丹元!”

夫妇二人一落下来,猛地将道袍大袖一挥,云气鼓动而出,就将云卿卿挟裹于其中,一道道云岚宗五行云光道真气蓬勃而出,不惜地涌入头顶那片云朵中,从头顶五色云朵之中冲出一道精光,与云卿卿丹元处冲出的云光一下绞缠起来,良久之后,终于收敛于她身体之中。

云扬子二人,这是不惜动用自身精气,替云卿卿淬炼道胎,稳固丹元。

少时片刻,云光真气之中的云卿卿扬手一挥,一股淡淡的云光散开,顿时就将头顶那片云朵裹住,摄成一团,倒卷而下,回到她丹元之中。

练气士能够飞天遁地,移山填海,如此种种的莫大神通,正是由感悟天地之道,炼取天地之气为己用,化作一身真气,存于丹元紫府之中,动发之间爆发威能。

此刻云卿卿正是不炼则已,一照悟道,经脉窍穴尽开,摧枯拉朽地就纵贯引气入体五大境界,直接成就了丹元。

云昙上前一把捉住女儿手臂,真气涌入她体内,就发觉了云卿卿原本先天的疾症,已然完全消失,道道充盈的五行真气不急不缓地运转着,从腹下丹元涌出,涌遍周身百骸,继而回归丹元。

而在她丹元之中,五色云光凝成一团,恍如实质,丝丝罡气逸散开来,隐没不定。

其丹元凝练,道胎坚定,竟是格外之高,远远胜过了云扬子座下诸多弟子。

夫妇二人虽然震惊非常,无限莫名,却更是大感欣慰,十多年心病一朝解除,两人心境通畅,天心之中元神活跃,似乎又精进了一丝。

“卿卿,我知你只喜清静,术法手段想必也不在意,然祖师传下五行云光道,正是要我后辈光大发扬,你之天资禀赋极佳,今日沉疴尽去,却也当勤勉于道法,也不枉为我云岚宗一脉后人的本分。”

知女莫若母,云卿卿向来只参悟道书,不研法术,就算是如今一下子有了不俗的修为,只怕是对这等事情也没有什么兴致。但是一个年方十六,便成就了丹元的高手,简直骇人听闻,由不得云昙和云扬子心中立刻就动了心思。

如此禀赋,若是就此荒废了,简直是愧对祖师,羞为后人。

纵然是云卿卿素来平静恬淡的性子,这时候也不禁有些恍惚,她能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变化,只不过是从来没有练气修过法术,一时之间,也有些不明所以。

然而有道是一通而百通,须臾之间的沉凝,她就完全洞悉了这片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云卿卿道:“母亲说得是,女儿自当谨记。”

言辞之间,似乎是云卿卿对于她的母亲,并无几分濡沫之情,情分却是不及与云扬子那般亲密。

云昙也不以为意,只对她丈夫道:“道盟大会将至,我前些时日参悟‘一气化五行’之法,未有大体悟,不想刚才卿卿骤然悟道,竟使我有些明悟,便先去了。”

“也好,我还要将本宗法术精要,传于卿卿,你先去罢。”

说话之间,好似一尊仙姑神妃一般凛然的云昙便化云光去了。

云昙一走,场中气氛顿时变化,云扬子到桌前坐下,对着对面瞪着一双大眼,不明所以地咋呼不止的石生微微一笑,欣然说道:“卿卿,石生与你有大机缘啊。”

云卿卿神思略微恍然了一下,淡淡说道:“女儿也是不知,只是适才正是与石生诵念道书,忽然明悟,才以至此。”

“唔,道之为物,不拘于形质,纵你天生无脉,然而道之一至,桎梏之枷便如烟云,一朝尽去,倒也未尝说不通,你且好生修养道基,来日诸位长老出关,再一齐为你察看一番,辨明个中奇异。”云扬子凝视自己女儿半晌,继而意味深长地望向石生,忽大笑道:“你这小子,也不知是福泽还是灾祸,只是我女儿能够免除顽症,更悟得道之要意,想来冥冥之中,少不得有一分你的缘故,却当受我一礼。”

说罢,就坐着将手一拱。

石生连吃食睡眠都还不清楚,哪里能够知道云扬子这是何意,只知这人乃是姐姐的父亲,至于父亲为何物,他也是不知,他向云卿卿瞥望过去,见她没有动作,便学着云扬子的样,也将手一拱,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

云扬子和云卿卿,还有一旁呆滞了片刻的两个侍女尽皆噗哧一笑,这愚鲁混拙之子委实有趣。

云扬子摆手道:“霁月、晴雯,你们去罢。”

两人知道宗主与小姐有话要说,不是她们两个小丫头能听得,连忙应了一声,躬身退去。

石生拱着手,也对她两人拱了两下拱,似乎觉得十分好玩,就又多拱了几下。

云扬子与云卿卿不由又忍俊不禁而笑。

“你这小子,云岚山上尽可以由得你去,出去玩吧。”

云卿卿抓住石生道:“不必,他什么也不知道,碍着什么。”

云扬子转念一想,正是如此,便不再多言,只道:“我也知道你不喜练气修术这等事情,只是你母亲所言也是对的,我便将这‘一气化五行’之法传你,我与你母亲也都未能有所大成就,且看你自己的造化吧。”

说罢,将右手一指,食指轻点在云卿卿眉心,转眼之间,一篇精妙的“一气化五行”之法的真言便印入了云卿卿意识之中,牢牢记住。

父女二人又言谈了片刻,云扬子将他云岚宗练气之术的关键讲了一番,云卿卿一味淡淡地听着,那石生却在一旁听得糊里糊涂,不明所以,只得趴在桌子上,片刻就将一盏果脯与几盘糕点塞进了腹中。

云扬子着实繁忙,少时也去了,只是交代云卿卿遵照法门悉心稳持道基,来日再说,便只剩下云卿卿与石生二人。

云扬子一走,石生连忙将自己屁股下的石凳挪了挪,靠着云卿卿,咿咿呀呀地嚷嚷个不停。

云卿卿也不知道他的意思,又见他比划许久,恍然大悟:“你也要学这练气之术?”

石生大点其头。

云卿卿好笑道:“我今稀里糊涂地就悟得道理,气贯我身,自己也是懵懂不明,如何教你?况且这些年来,我既然能够一朝之间便解了这无脉之厄,你与我一般无二,想必也是有自己的机缘的,道法自然,不苛于时,我却是教不了你的。”

谁知石生依旧不依,抓住她袖子就摇晃个不止。

云卿卿好笑道:“也罢,这一气化五行之法,乃是我云岚宗至高之术,我便练与你看,看你学不学得来。”

云卿卿虽未正经地练气修过法术,然而似模似样地捏住剑指,意念一动,丹元之中滚滚五行云光真气便冲将出来,化作一股罡气,直如剑气一般,笔直而出。

这就是练气士凝汇天地之气而后,酝酿道胎,真气归元,继而炼化真气为罡气,有极大的威力。

对于还处于引气入体之境,却已经真气归元,凝练罡气的练气士而言,罡气乃是最重要的施展手段了。

练气士经过归元之境,就能够以本身真气祭炼法器宝物,御使飞剑,然而若是不将真气凝练成罡,却也化不出剑芒罡气,不能与对手斗剑试法。

这一股罡气并指冲出,虽然忽微,然而若是迸发出去,足以将眼前的岗岩石桌子一下零碎切削成齑粉!可见练气之士,有莫大的神通手段,在那寻常凡俗人的眼中,与神仙之人无异。

这股罡气明明晃晃,茫茫没有颜色,这是凝聚天地之气,炼化出来的真气原本模样。

然而云卿卿默默地按照云扬子传她的那一篇一气化五行之法运转起来,转眼之间,这一道明晃晃的罡气,就嗤嗤地燃烧了起来,化成了一股烈焰,火红炽烈,赤光夺目。

石生瞪大了眼睛,显得十分惊异。

这一小股烈焰燃起,不消片刻,周遭就被一股炽烈的热浪笼罩,石生忽然就从凳上跳了起来,因为他双手支在木桌上,那木桌乃是异种木芯材质,坚如金铁,却是正在被这股罡气所化的烈焰烧灼着。

他刚蹦起来,还未落地,就见那木桌,如同熔蜡一般,转眼融化成了一堆灰烬,继而化作了烟气!

云卿卿闭目之间,眉宇微微拧皱着,忽而指尖一震,那一股赤色火光,便又化作了一道黄色劲气!

五行火生土,云卿卿运转一气化五行之法,生转五行之气,将烈焰化作黄光。

黄光一出,一股厚重的意蕴扑面而来,石生大张其口,云卿卿却额际见汗,再也坚持不住,手上一抖,黄色的劲气就激射而出,击中了几丈外院中的一株数千年银杏,闷响一声,这株古木便随着一阵沙沙沙沙的古怪声响,化成了一堆黄尘,颓倒了下来。

章〇五 人之善恶

宗主云扬子之女,天生无脉,十六年不能练气,只修道明心的云卿卿,竟然一朝悟道,堪破道与气术之屏障,道心驭天地之气,辟开元身经脉,一举引气入体,稳持道胎,归入丹元,凝练罡气,成就丹元。 ,

宗主夫妇与诸老,无不震惊异常,待得诸位长老紧急出关之后,便一齐出手为云卿卿作了一番勘察,其结果却终究是莫能名其妙。

一日之间竟有了足以堪比云扬子座下首徒的修为,然而云卿卿在诸位宗老和云扬子眼中,却殊无所谓异人奇才之类的奇妙特质,除了她道心稳固远胜寻常练气士,修为格外纯澈之外,便如一般练气士别无二致了。

按云卿卿所说,她只是如同往常地教石生读书,这日念诵的却是云岚宗《五行云光道》小五行篇之总章,历来资质愚鲁,读书非要云卿卿一字一顿地教授,才能一字一顿地念诵的石生,在二人费了好大力气将这篇总章念出来时,她却忽然有一种奇妙的感触。

好似石生诵读这道书经义之时,那道之典籍并非是出自他口,而是那山中沟壑,清泉飞瀑在作声吟唱,琳琅叮当直如天音妙旨,宛美绝伦,致使她忽而之间心神打开,似乎是了悟了一切,天际云光,足下青山,无穷青冥都在心中,于是便有一股浩浩荡荡的意蕴灌涌了过来,由周身清明之处贯入,直入身心,继而便是稀里糊涂地就完成了一个资质上等的练气士至少也要百年才能达成的苦功。

云扬子与众宗老大惊失色,连忙携石生来,由云卿卿亲为引导,诵读道书经义,宗老与云扬子夫妇听了,果然别有意蕴,只是却远远没有云卿卿所言的那等滋味,而问之于云卿卿,也是莫名其妙,再也品咂不出那日的感触来。

事至终了,也只能归结为天道运转,机缘既至,假手某人某物某事,无碍其他。

而此事之后,按云扬子意思,云卿卿能够修道练气这件事,却是被作为秘密掩饰了下来,纵然合宗上下,除了云扬子夫妇和几位宗老,云卿卿本人和两位小侍女,便再没有多余的人知道了。当然,石生也是知道的,只是他无人教导时连言语也不会,自然是无碍。

天日初醒,晨光如蔼,萦绕在云岚山主峰的起伏山势之间。云卿卿那处院落座于后山之中,葱碧之间,郁乎苍苍,旁侧更有一道清溪,乃是云岚宗练气士施展神通手段,引自山外活水,直上山巅,继而潺潺而下,就如那山前横挂的一落惊天飞瀑一般,端地是秀美如仙人之境,妙韵无方。

那间院落之中,毁去了的木桌已然重新置上,只是那一株银杏古木处,却是并未重新移植上。

此时,云卿卿正在那木桌旁置上一几,一手执一卷,另一手握圆抱弧,端坐默念,却并未如寻常修道的练气士一般,但有余暇,便立即打坐练气,修持道基,稳固丹元,蕴养元神,只是淡淡地阅着道书典籍,参悟云岚宗五行云光道妙法,并无意于修道练气士勾连天地,养气蕴神的功夫。

此刻,那霁月、晴雯两个小侍女,正坐在檐下,取一竹斗,内中有半斗翠碧莹莹,大如龙眼,似黍非黍,似粟非粟的谷物,正自一边嘻玩,一边剥落那谷物上碧玉一般的壳,露出来的就是一粒粒珠玉一样晶莹饱满的谷粒,股股透彻人心脾的幽香便散发了出来。

霁月一面剥着,趁着晴雯不察,忽将一粒塞进了晴雯口中,晴雯喝了一跳,却也不显惶然,随即就丢了手中物事,伸手去拧霁月嘴道:“你这不惧死的,这青玉谷,可不是寻常的东西,照说比上回的合春藕还有珍贵些,小心着小姐撕了你的嘴!”

她一面说,嘴里却分毫无意,吧嗒吧嗒就将一枚偌大的青玉谷的生米嚼磨了吞了下去,霁月笑骂道:“小姐却不会如此,何况偷吃的是你,也撕不到我的嘴不是?”

晴雯嘟嘴一哼:“如今小姐忽然练了气,竟是直接过了那辟谷的功候,这些珍贵五谷果蔬,虽说是宫中王庭也不可见,却对小姐没有什么用处啦,我们每日只做了少爷吃,便是贪上一口又怎地?况且少爷小姐素来宽宏得很,有什么要担忧的。”

霁月正要说话,忽地从檐上垂下一片黑影,一只滑溜溜的爪子电掠一般探进了两个小侍女中间的竹斗中,一把抓出一把剥好了的青莹玉米。

“咿,呀呀呀,哈哈。”

从那檐上飞身掠下的,不是别人,正是石生。他抓了一把青玉谷米,就塞进了口中,囫囵咀嚼,顿时就觉那米化作清流,滋味绵柔百转,好不受用。他喜得咿呀又叫唤了几声,又要探手去抓,却被两个小侍女扑在竹斗上,护得严严实实,无可奈何,直急得抓耳挠腮,跳脚不已。

霁月、晴雯都嘻哈笑道:“少爷,这青玉谷是东云国主敬奉的,那国中只有一处地方天灵地秀,一年也产不了几斗,正要给少爷作稠羹吃,可不能贪吃光了。”

石生急得无奈,只得转过身去,兜起自己身上已经凌乱了的袍袖,就往院中桌旁的云卿卿走去。

“姐姐。”除了在云卿卿一字一字地引导他诵读时,大抵也只有这么一个称呼,是他能够完全自行说得清楚的。

若是寻常练气士,纵然不是打坐练气,只是静坐参悟,也是万万不能随意被人打断的,多是寻那静所密室,静谧己省。想那些得道高士,多半会寻个山坳旮旯,穷山恶水之中,独自野修,正是这个道理。

然而,云卿卿却并不如此。

这并非是她修为得来突然,更有天意侥幸的缘由,是以并不懂修道者练气士的习惯的缘故,实乃是她天性恬淡如云,静默如水,不易受外物牵绊。

石生只是一唤,她便已然从默念之中转了过来,颊如清云,拂鬓一笑:“过来,你怎么把他们引来了?”

石生眨巴了两下眼睛,一屁股坐到桌前,伸手去抓姐姐发梢玩耍。云卿卿也不阻止,只是对檐下剥谷的侍女道:“霁月,去将院门打开。”

霁月应了一声,走去将院落的木扉拉开,往外一张望,就立时长圆了嘴,旋即退了开去。

云卿卿望向门前,已将手中道书放下,并未加几分辞色地说道:“木轩师兄,闫光师兄怎么有余暇到我这里来了。”

她言下,似乎是对自家这两位师兄,并无几分亲近。

那门前进来的,当先正是那日被云扬子遣派出山寻找血线银耳为云卿卿配药的二弟子之一的木轩,倒是一副逸态潇洒,风光满面的模样,而随于他身后的,却是一个昂藏八尺,体形壮硕到了极致,步履如移山一般的壮汉。

那昂藏壮汉若除去那一脸虬髯,倒也能看得出原本而二十来岁模样,只是因那一脸须髯拉碴,更兼圆瞪如牛的一对眼睛,就显得与脚下这座惶惶仙家福山的飘逸绝伦有些不相近,反而相去甚远。

然而实则,这木轩乃是云卿卿父亲云扬子座下亲传弟子,虽然看似青年,年岁却已经比云卿卿和石生外加两个小侍女的年纪加在一起还要多些,而他身后这位大汉,却是云岚宗一位宗老的弟子,与木轩、云卿卿倒是一个辈分。

木轩尚未说话,那位壮汉闫光师兄却已经说道:“卿卿,我下南海方才回来,捉了一头修为有成的老蚌,腹中这颗珠子却是极品,与你研磨了调羹做茶,大为滋补。”

闫光说话之间,两步踏过抢到了木轩前头,伸手就从阔大道袍的袖口里摸出一颗大如人拳的乳色圆珠来。这颗南海老蚌腹中珍珠一出,纵然还是百日,庭院之中亦是刹时一亮,更有股股馨香,**肉眼可见的乳光涟漪波荡出来,沁人心脾,使人侧目。

若是放在这云岚山之外,任何寻常俗世之人见了这样一颗偌大极品珍珠,怕是要兴奋得昏厥过去。然则云卿卿对于这样一颗珍珠,却并无多少意动,只是淡声说道:“两位师兄,坐吧。晴雯,取茶来。”

修道练气之士,不食烟火,酒茶之类也是寥寥,云岚山上,大抵也只有云卿卿这里,会以茶水相待。

木轩与闫光在桌前坐了,木轩道:“我前番与鸾师姐奉师尊之命下山,刚巧获了些小玩意儿来,便想着拿来给石生师弟玩耍,便和闫光师弟作了同路,又巧在左近遇到了石生师弟,便一路同来,那知他倒是跑得快,走在了前头。”

他说着,就也取出了几样东西,对石生道:“石生师弟,这个送你。”

石生一把就从桌子对面伸手夺了过来,也无外就是俗世之中的一些机巧玩意,虽然在练气士眼中看来殊为微末,然而对于石生而言,却显然对了他的胃口。

云卿卿依旧神情淡漠,不喜也不恶,倒没有说破他既在左近山上遇到了石生,为何却不直接给他,更何况他木轩师兄修炼了这么些年,云岚山虽大,除了一些紧要的禁地外,与他而言,何处不是驾风御剑少顷即至的?

木轩似是看破,不由作苦色道:“师妹勿恼,实是前番下山,乃是师尊命我与鸾师姐为师妹寻一味药,可惜终究未得,为兄这才心下惴惴,有些不安,几日就想来告罪的。”

云卿卿道:“木轩师兄何必如此,天意如此,既不可求,也便罢了。”

木轩喟然叹道:“还是卿卿师妹明悟得多,亏得我修道多年,竟无觉悟,惭愧,惭愧。”

正此时,晴雯已托了茶来,木轩轻咳了一声,那手托珍珠,一直被晾在那里的闫光连忙道:“把这个拿了去,以玉杵研之可碎,可作调羹烹茶之用,对卿卿师妹大有好处。”

晴雯看了小姐一眼,见并无表示,这才接了退下。

饮过茶水,木轩倒是品咂了一番,那闫光却似乎与石生这懵懂子一般,对这等云卿卿喜爱的雅致物事并无兴趣,牛饮一样灌了下去便罢。

而石生,却已经在一旁,把那几样俗世里的机巧玩意儿玩得不亦乐乎,甚至额际见汗。

云卿卿抬手去,自然无比地拭去石生额头汗迹,木轩与闫光眼中俱是一闪,并不说话。

云卿卿一面动作,一面说道:“前几日,木轩师兄不在时,石生顽皮,拿了你一套紫玉晶签来顽,我本是想要着人送了去的,只是父亲说是再赐你别的便罢,故而未曾送还,还请木轩师兄不要见怪。”

木轩盎然一笑道:“无妨,无妨。那晶签乃是卜算之用,本不是我擅,石生师弟既喜欢,便拿着玩吧,况且师尊也已经赐了别的。”

“听父亲说,道盟大会将至,不知两位师兄准备的如何了?”

木轩和那看似莽直的闫光神色都不由一动,知道了云卿卿眼下意思,便都道才乃大事,还需谨慎准备,不可堕了云岚宗在这十万里傲来修道练气界的名头云云。

又说了几句,两人便都起身告辞。

云卿卿倒也不送,待两人出了门便将身一纵,化了遁光而去后,她便将眼一瞪,石生心下一紧,连忙就将手里的几样玩意儿放下,只听姐姐说道:“云岚山上,道家福地,却送世俗奇巧,不无鄙夷之意,你却玩得兴起,还不扔了?”

石生一吓,哪里敢不听,连忙就把一堆东西悉数扔了,又听云卿卿道:“人生尚且艰难,何况那海中老蚌,修行不易,却何故平白夺了人家本命之物,怕是连性命也伤了,我闻着便有一股腥气,晴雯,将那珠子取了,和这一堆东西一齐扔进院外溪中,顺流出山去,免得污了清静之地。”

章〇六 力与法争

不消片刻,院中就听到了山前一声怒吼,好似狮虎咆哮,十分凶狠。 。

石生懵然不懂,两个小侍女倒是面面相觑,只有云卿卿依旧神色泰然,坐而诵书,反是拉了石生过来,依旧如同往日一般,逐字逐句地带他念诵,虽然这样一字一字地念出一篇,只怕稍候再要他认出一个字来,也是不可能。

“石生,往后若是再遇到我的这些师兄们,你尽管顽你的去,且当作不认识,莫要理会便是。”

云卿卿放下书来,教石生道,说罢自己却是先行莞尔一笑,继而一叹。她哪里不知道,自早以前起,自己已不知这样教诲过他多少次,然而这块顽石脑袋的弟弟,却除了住了十多年的这个小院子,哪里还会记得其他,不管跟他交代什么,只要出了这院子,便都一发地忘记个干净。

石生摸着脑袋,把束好的道人髻挠得散乱,兜了兜自己阔大的袖子,腆起脸来笑,云卿卿无奈更兼几分哭笑不得,只得宠溺地一指点在他脑门,“罢了,吃饭去吧。”

石生欢呼一声,扯起云卿卿的袖子便往屋子里去。

云卿卿无奈一笑,自打那日莫名其妙地骤然从天生无脉之人一朝顿悟成了一名赫赫有了丹元大成境界的练气士后,她便已不再需要五谷饮食了。

甚至于,练气之士吞吐吸纳天地元气,去芜存菁,凝练精华为己用,损有余而补不足,而那寻常五谷食物之中,纵然是上上等的良材,其中终归是有杂质残渣,修道练气士食了,对于本身修炼反而不美。是以,那世人皆言练气之士功行辟谷,到了不食五谷,不食烟火的境地,便以为成了神仙众人,其实更多的反而是因为不辟谷反而对修行有碍的缘故。

修道人练气为己用,首要即是引气入体。所谓引气之气,天地之气也。云太古之初,天地混茫,一日忽有大圣贤出世而开,上清下浊,自成寰宇,那清浊之气,即乾坤天地之元气,滋养苍生,泽披万化。

练气士引气入体,滋养元身,不知多少岁月以降,自那长生之术渐胜之时起,便将这修道人培根筑基的引气阶段分作几阶,为凝气,道胎,归元,炼罡,丹元。

练气士凝聚天地之气,蕴养出了道胎,那便要到了世俗人常谓的辟谷不食之境,盖因是道胎为修道人之根基,纵然是你修炼出了千种手段,万般神通,天地元气尽为你所用,然而道者为一切法,身无道胎,心无道基,所谓成仙得道便都成了妄谈,那世俗五谷杂物,糟粕不堪,正是污浊道胎根基的紧要之物。

也是因为如此,举凡传说那仙人收徒,都是稚儿少年,人若是长得大了,元身遍体皆为污浊所染,纵使天赋不凡,也终归已经失了先机,同时也失了仙机。

是故,这若许年来,云岚宗中为了云卿卿这小院落,遍搜十万年傲来珍奇之物,那百年千年的紫芝朱果尚且不屑为食,都是云岚宗自己和诸多交好的道门自家培养的珍稀良材,送来作为云卿卿姐弟日常吃食所用。

这十多年,他们姐弟二人,当然还有两个小侍女,仅仅是所食用的,若是叫寻常人知晓,怕是要惊至骇绝。

此刻依照云卿卿的修为,却是早已不需要吃食,只要每日练气修炼即可,然而十多年已成的习性,哪里是说去便去得了的?更何况,石生依旧需要饮食,她无论如何也要随着一同才好。

那青玉谷米固然难得,调出羹来更是滋味绵柔十分润口,只是这小院子里的四个人什么样的珍贵吃食没见过,倒也没有什么稀奇的,少时食毕,云卿卿招呼了一声,石生便径直出了院子,耍子去也。

却说这云岚山宗门所在的主峰,伏衍如龙,宛然巍峨,方圆上百里竟是有的,更兼有无数怪壑潜渊,清溪飞瀑,飞禽走兽更是无不为世俗罕见的异类珍属,若是单以常人眼光度之,实乃是上上乘的锦绣之处。

只可惜,仙乡渺渺,除了云岚宗这样修道练气的道门中人,那凡俗里的世人,却是无缘窥见个中仙迹。

偌大的宗门之中,除了一应由那东云国选来侍应众多练气士的少数凡人仆役外,并不修仙练气的却只有云卿卿姐弟……哦,如今却是只有石生一人了。自幼时而来,这山上虽是风光秀美,但是可供恣玩的也就这么一方天地,他们早已失了兴趣,只不过是石生素来顽劣,出了院门,没有姐姐管束,顿时无法无天起来,自然有他自己的乐处。

只见他于山间飞奔起来,横跨山岩,臂揽虬枝,纵跃起来瞬息十步,虽然远远不能和那些练气士们飞遁的神速相比,却也潇洒迅捷得紧,就好似那生长于山间丛林里的野兽一般,行动起来再也熟稔顺畅不过。

他行动之时,更是捏口作啸,呼吼不绝,与山间野兽无异,惊得禽鸟四起,走兽飞奔。

云岚宗内后进弟子以及少数仆役敬他为宗主少子,虽然只是养子,却仍旧是少爷,那些同辈的弟子却都是宗内如今的主干,大多是修道练气了几十上百年了的,日日清秀苦炼,偶尔讨好讨好身为得宗主夫妇和诸位宗老欢喜的小师妹已然来不及,谁会有兴致与他这块愚钝石头玩耍。只是他自己浑浑噩噩了这些年,偌大的山头跑遍,却自也有去处。

不消多时,他便已经从小院所在的后山绕过了山梁,来到一处山坳间。

云岚山主峰身为广阔,这等荒野的山脊之地多得很,他立在一块突出于一片苍翠之间的黄岩上,忽而仰首呼啸,那声音虽不至穿云裂空,却也声震四方,就听紧随其后山中便有了数声吼啸响应,他状极得意,越发张狂,咧开嘴怪叫连连,少顷就从密集的山林之中窜出几条影子。

当先的却是一头身形足有丈八的黑毛巨罴!

这大罴浑身油黑毛发,好似涂了油脂一般,一对大过铜铃的招子幽光森森,直视过来,张开血盆大口就是一声干吼。

这大罴虽然身形笨壮,然从林中冲出却是十分迅捷,张开爪趾足有半尺的一对前爪猛一扒拉,就辟开两株人腰粗的大树,枝缠叶落,巨大的身躯却已经飞扑到了石生身前,隔着巨石和他相对。

未及喘息之功,大罴之后,又有一条披着灰褐岩甲的异种蜥蜴爬了出来,它头上的巨树枝干上,还缠着一条水缸一样粗细,长不可察,体表一片惨淡的绿油油色,头如牛犊一般大小的巨蟒。

见着三个来了,石生却丝毫不见惧怕,反而嘻哈一笑,就在石上一顿足,身如大鸟一样腾起,一下就扑上了那头巨罴的肩头,转身稳稳地骑在了它的脖子上,扯住一对熊耳朵,欢呼一声,把手一指。

这巨罴被他骑在脖子上,竟未见恼色发狂,反而是眼中凶光稍稍敛了一些。

随着石生手指处,胯下坐骑咆哮出声,果真撒开脚丫扑出丛林,飞奔起来,那岩甲蜥蜴和绿油油的巨蟒也都跟上,竟是一般得快捷非常,比石生自己在林间飞奔突走跟迅了七八分。

石生骑在坐骑头上,那山上不知生长了千百乃至上万年也有的古木枝桠交错,繁密复杂,却也难不倒他们,但有阻在眼前的,石生挥拳动臂,便一律拨拉开,断折一片,而三头凶物更是生猛,一概不管,只以身躯横行冲撞,呼啦啦就在山间开出一条道来。

狂奔出大半个时辰,终于到了一个地方。

拨开眼前密林,眼前霍然一空,却是一面约莫五丈的断崖,断崖之下,是一片稍稍平坦些的山脊,那山脊上的苍翠葱碧之间,零星点缀着许多屋舍亭阁,虽则简朴,却尽都逸情俊雅,分外得好。

石生从巨罴头上下来,那大罴便和岩甲蜥蜴直直就从断崖上跃了下去,噗啦压折了崖下好大一片林木,再等那绿色巨蟒顺着山崖伸下去身体,竟足有十来丈之长,石生往它背上一座,滑溜溜地便到了雅底。

一到了崖下,一人三兽便都变了神情,谨慎起来,石生打前,三兽在后,好似那滚摸扒窃的泼皮,一个大哥带着三个小弟,贼兮兮地便顺着密林往前方那处屋舍点缀处摸了过去。

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正是云岚宗门下弟子们的居舍。当然,也只是门下三代弟子乃至四代弟子居住修炼的地方罢了。

在后山,除了这处,还有两处这样的地方,至于像云卿卿口中的恒苍大师兄,还有那木轩、闫光等二代弟子,看似年轻,实则几十上百岁了都有,并不在此,都是各自有自己的居处,并无规矩地散落在偌大云岚山中。

上一次,云扬子座下木轩和红鸾奉命出山去为云卿卿寻药,石生便潜入了木轩居处,偷了一副紫玉晶签,云扬子不得已又给了木轩一样别的。回头云卿卿好生责罚了石生一番,他却是至少短时内再不敢造次,是以今日,便携了三个兽友,来寻三代四代弟子们麻烦。

这种勾当,他们是驾轻就熟,实在是顺手得不能再顺手了,片刻之间便潜过了这片密林,前面就是几间木竹搭建的居舍,其中就住着云岚宗的后辈弟子。

一人三兽得意非常,扒开密林,只消攀过一段石梁,就可突然出现在后辈弟子的居舍之中,给这些算起来还是他这懵懂子的晚辈的练气士们一个大大惊喜。

石生甫一露头,脸上顿露得意神色,方要大笑着直接跳将出去,冲到屋舍里闹个翻天,却不想骤然头顶一紧,忽闻前方屋舍里一声炸喝!

“哪里来的孽畜!”

就见那屋舍之中,猛地炸出一道强光,那屋舍的窗子却是猛烈绽开,那强光一下冲出,石生看得真切,却是一团滴溜溜的乳白珠子,放射出巨量的毫芒,挟夹着骇人的威势,直扑向了他的面门。

云岚宗内,人人都知道祖宗的女儿和养子天生不能练气,甚至这个养子还是块天生的石头脑袋,愚鲁之极,直如顽童;同样的,宗内人也都知晓,这个顽童素喜玩闹,乃至夸张令人惊愕,只是他身份不凡,更兼天生一副坚利如金石的皮骨,还有古怪的蛮力,是以就算是二代弟子们,也不敢轻易招惹他。

正当是时,一团拳大圆珠带着汹涌如波涛一般的光芒袭来,直指面门,石生哪里能让,一下勃发了凶性,嘶吼着扬起自己拳头,就直接招呼了上去!

噹!

肉拳与这团珠光砸在一处,竟发出金铁交响,石生脚下的石梁都一下炸开,他自己更是怪叫一声倒翻了出去,砸断了许多树木,直到撞在了那头巨罴肥软的肚皮上才掉了下来,只是连带那巨罴丈八身躯也都倒退了两步,低吼着颤抖身躯。

章〇七 岂敢惹我

那居室里募地一声低喝,一条人影便由窗子冲了出来,其形快到了极致,好似一道白飒飒的雷芒,顿也不顿,就直往石生落身处扑杀了过来。

石生虽懵懂,又不曾修过道练过气,然则自小生长在云岚山上,没见过仙人还见过道士,飞天遁地高来高去的见了多了,前些时日姐姐云卿卿还突然露了一手奇妙的法术,只可惜他不但不能学,连看也看不明白罢了。

只是他自在云岚山上胡闹惯了,纵使再嚣狂些,也断没有云岚宗的练气士对他出手的道理。就算是先下那一团珠光乃是因为发觉了自己和三只凶兽的踪迹的缘故,然则这第二下,恶狠狠地扑杀过来……他虽懵然无知,然而自八岁上一觉醒来,就在山上奔走,与凶禽猛兽为伍,他只是一下就看了出来,这样的气势是当真的扑杀之局。

眼前扑来的这身影,竟是真的欲要要了他性命的。昔年十岁上时,他就曾凭靠一己之力,生生格毙猛虎,那斑斓大虫扑来时的气势,就与眼前这情形一般无二。

当先的依旧是那一团珠光,浑然一团白光里的圆珠大如人拳,滴溜旋绕时,一丝丝云气逸散开来,有微微的嗤喇声响,石生素来有古怪蛮力,更兼耳聪目明胜过常人,这下看得真切,忽然瞪圆了眼,张圆了嘴。

这圆珠他竟是识得的!

而且非但是识得,就在中午饭前,他还曾看见过。可不就是那个闫光拿来献给姐姐奉殷勤,却反而被云卿卿命令扔出院子顺水流去的南海蚌珠?

练气士最是善于寻那修出灵性的精怪,乃至是化了形的妖精之类的本命之物,或是炼化了成丹药,或是炼化了吸纳,都能大为滋补真元,蕴养元神,同样的也能取来炼成法宝灵器一流。须知那些精怪,未能修炼出功果化出人形来时,便天生智愚于人,除了由着天性修炼,哪里知道修炼法术与法宝,多是仰仗天生一些神通手段,或是一些本命生来的灵物,以为对敌。

这枚南海老蚌的珠子,也不知是这老蚌修炼了多少岁月得来的,然而能够使得云岚宗一位宗老座下二代弟子亲自出手,必然不凡,只是不知怎么隔了一个晌午,竟就到了眼前这人手中。

只是眼下情形,甚为紧迫,他脑子里稀里糊涂想不明白,更由不得他思索,见那珠子砸了过来,且更是凶猛无俦了几分,便顾不得方才对砸了一记时拳头上酥麻刺痛,连忙抡起了拳头,狂啸着扑了上去。

实是因为在这云岚山上,还从来没有哪个不长眼的敢触他的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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