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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红泪斩尘 当前章节:15138 字 更新时间:2026-7-3 01:06

黎耀辉觉得胸很闷,一种他不太了解的东西从心底漫漫涌出来,一点一点地占据整个胸腔。何宝荣说,他们什么也不是……

张宛压了压帽子,觉得气氛变得好奇怪,这个人好像不太喜欢自己住进来,是不喜欢陌生人吗?

他忍不住说道:“我跟阿辉一起睡就好了,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占太大地方的,过一阵就搬走了。”

不用担心?何宝荣突然很想笑,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何宝荣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那把钥匙,扔给张宛,抬起头冲着黎耀辉勾起了嘴角,有一种人,他们很没有安全感,不会轻易爱人,但是一爱就是一辈子。

何宝荣朝黎耀辉走过去,看了一会儿,男人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黎耀辉,你在犹豫什么?你还在想什么?你永远也不会说拒绝的话是不是?

何宝荣慢慢地低下了头,从他身后的椅子上拿起夹克,一边穿一边说:“黎耀辉,房子给你,还有你的朋友,记得交双份的房租给我。”

何宝荣敞开门,直直地走出去了,再没看过黎耀辉一眼。

Chapter34 疏离(2)

黎耀辉怔怔地看着何宝荣的背影,这是第几次了?他终于是又走了。

这一次没有争吵,也没有动手打架,太平静了,所以更加令人不安。何宝荣的眼里连愤怒也没有,好像他只是个局外人。

“阿辉……你朋友他……”张宛话说到一半就听见“咚”的一声闷响,黎耀辉一拳捣在了墙上,然后鲜血就顺着指节流下来,鲜艳的,带着一点点甜腥的铁锈味道,他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

“阿辉!”张宛吓了一跳,他从来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黎耀辉,浓重的忧郁里夹杂了一点暴力因子,是白羊座的原始冲动,他才开始觉得他不够了解黎耀辉。张宛赶忙过去看黎耀辉的伤口,“阿辉,怎么了?”

黎耀辉乖乖地任他摆弄伤口,半晌才开口说了一句:“抱歉,吓到你了,不用在意。”

黎耀辉走到床边,何宝荣的气息还留在那里,小张于他来说是客人,但是他现在并不想把床让给他。

“小张,委屈你睡沙发吧。”张宛倒是没有多想就同意了,只是很疑惑为什么刚刚黎耀辉会突然暴走。入夜,房子里很安静,死气沉沉的。张宛在黑暗中看到一抹光亮,顺着看过去,是很动人的瀑布景象,银白色的水流冲涮着岩石,大气而维美,令人着迷。

“阿辉,你睡了吗?”

“没有。”黎耀辉的声音停起来有点奇怪。

“你家的灯好漂亮!”小张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兴奋,“你买的?”

黎耀辉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是他买的。”

张宛愣了一下,并没有问别的,他发现只要一提到刚才的那个人黎耀辉就很奇怪,样子有那么一点儿像他刚遇到他时候的样子。事到如今,如果在不知道“他”是谁,就未免显得太矫情了。

“阿辉……”张宛赋有活力的声音混了点夜晚的暗沉,好像特别适合这个在这个时间发声,“那人,底是谁?”

张宛的听觉很灵敏,他听到原来均匀的呼吸声静止了片刻,他听得出来黎耀辉并不开心,可是那种不开心好像也不是因为讨厌刚才那个人。答案在他心中隐隐耸动,他不敢去猜。

“何宝荣。”黎耀辉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三个字,而且无关紧要,这只是个名字,一个代号而已,黎耀辉在逃避。

张宛莫名地有点苦涩,他想起何宝荣那张勾人的脸,全世界再也找不出第二副一模一样的表情,那个人做起来就让人觉得美,由内而外地臣服。他记得刚刚何宝荣穿的是那件明黄色的夹克衫,而他曾经试穿过;他想起来那盏灯已经放在那里两年了;他看到的黎耀辉的眼神和上次喝醉的时候很相像;他听到了黎耀辉不开心的鼻音……

张宛在黑暗里拼凑那些零散的片段,连接起来是那一头呼之欲出的真相,黎耀辉和何宝荣的关系已经显而易见了。原来那一天阿辉说他很像的那个人跟不是什么盲侠,而是何宝荣,一个特殊的男人。

“你很爱他。”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句,张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可以他希望这不是真的。

半晌,黎耀辉才缓缓开口:“你知道了。”也是沉述句,带了一点无奈。

张宛突然觉得心角一阵抽痛,原先他还不能肯定,他来阿根廷并且告诉自己说只是想来看黎耀辉一眼,那个愿望是那么强烈,原来自己是喜欢他的,可是现在他什么也不能说了。

“你先睡吧,说不定明天就一切都好了。”张宛安慰着黎耀辉,早早地结束了话题,他需要冷静来平稳情绪,蓦地,脑子里就窜出来何宝荣刚才愤怒的脸,苦笑了一下,黎耀辉,爱上你的人都是笨蛋。爱情太过于盲目,他猛地想起一个人的脸,自己和他其实没什么分别。

那个人叫慕晨,他闯入他的生活里有很多年了,以至于他都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生活里了,但是他确实是在的。那个人的脸他记得很清晰,甚至比黎耀辉还清晰,他知道这对慕晨不够公平,但是对于爱与不爱,他也不能因此就欺骗他。但是太龌龊了,他分明是喜欢别人的,可是他又贪恋着他的逆来顺受,他是知道的,可是怎么也放不开手,这可能就是人性的黑暗面,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Chapter35 消失的“由头来过”

黎耀辉一大早就到了剧组,小张一直嚷嚷着要去看看,黎耀辉自己也很想去,因为除了剧组他不知道去哪儿才能找到何宝荣。他跟小张约好先去工作,等天再亮一些再带他去玩。

他第一次在分开以后想到了寻找,潜意识里觉得他该去找,或者错过之后他们便没有以后了。黎耀辉从酒吧的侧门进去,工作人员睡在那里,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他刚走到附近就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是何宝荣。

黎耀辉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突然就不想迈步了,再一次见到何宝荣,到底要说什么呢?说“对不起”显得荒唐,问“你去哪儿了”又很薄凉,要说“回来吧”又莫名地觉得没有立场,他才发现原来面对何宝荣的时候是他人为地添了许多限制,这些无形的东西已经在他们之间形成了厚厚的屏障,他够不到他了。

何宝荣像是刚刚睡醒,薄雾下看上去有点儿惨白的脸上有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眼里是淡漠的迷茫,和这晚秋有点相像。黎耀辉看见他抱着枕头从侧门走出来,大概是要把枕头放回剧组的装备车里,他蓦地就明白了,何宝荣根本就哪儿也没去,他整整一个晚上都睡在了剧组里。如果他早一点来找他,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但是他来得是有些晚了,像以往一样的晚。一步错,步步错,后来就慢慢地拉开了距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原本的嬉笑打闹全部都化成了纠缠不休,这样的日子未免太薄凉,他太害怕,所以逃了。

黎耀辉觉得有点冷,脸上沾了点冰冰凉凉的东西,原来阿根廷下雪了。在何宝荣离来他的第二天,阿根廷的秋天变成了冬天,和他自己一样,纵使在地球另一端的香港是盛夏他依然觉得冷,回到阿根廷,再见何宝荣……这些都不是偶然,就算汪宇不来找他,他早晚有一天也会回到这里。这是必然事件,因为这里有一个人,纵使他一辈子都不回来,他的心也已经长在那个人身上了,不管他走到哪里。

其实也未必不知道何宝荣发怒的理由,只是他太犹豫,被伤过的次数太多,就连真实摆在面前的东西都忍不住试探再三。相比之下,张宛是已知数,已经被他紧紧握在手里了,不像何宝荣,永远都是未知数。

那种暴动的因子在体内肆意地流动,他害怕有一天他就会肆无忌惮地把何宝荣的翅膀砍下来,将他永远地关在笼子里。

张宛一直是他们战争的原因。黎耀辉突然想起何宝荣以前曾经问过他:“多少次?”那种语气是一种轻蔑的挑衅,他知道他说的多少次是什么。那个时候他气急了,信口胡说了一句“好多次”,可是他明明什么也没和张宛做过。看着何宝荣暴走的样子,他竟然觉得身体里的暴力因子不那么躁动了,他得到了安抚的出口,但是代价是惨重的,从那开始,他和何宝荣的彼此忍耐就走到了尽头。

不远处的何宝荣确着实显得颓唐。何宝荣只穿了一件衬衣,风里显得有点单薄,慢慢地拖着身子移动。走近了,何宝荣没抬头,迷迷糊糊地撞了他一下,说了一句“抱歉”就擦身而过,从始至终都没抬头。

“何宝荣!”黎耀辉猛地转过身冲着何宝荣的方向吼了一声,何宝荣刚走了几步,愣住了,似乎是不可置信。

黎耀辉伸手一把抱住了他,何宝荣身上很凉,完全没有生机。黎耀辉紧紧地搂着他,像是抱住了一块冷冰冰的物体,没有感情。

他才开始觉得害怕,他一直以为何宝荣的离开会让自己很难过,但是他发现他错了。

他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何宝荣的离开带来的已经不只是痛苦了,他知道他已经不能离开何宝荣了。

他一直想要何宝荣认认真真地把自己当作情人,希望何宝荣能安安生生得待在他身边,但是他现在后悔了。他情愿何宝荣跟以前一样跟他拌拌嘴,吵吵架,他情愿忍受何宝荣来来回回地来找他。他不要现在这个样子的何宝荣,冷冷清清的,他想看他笑,看他在镜子前面试衣服,看他挑着眉说“点嘛,黎耀辉……”可是什么也没有,何宝荣再也不对他撒娇了,他不会再随便吩咐自己,现在连架也不肯吵了。

他们之间像是隔了一个地球,黎耀辉永远在香港,而何宝荣在阿根廷,不,甚至是更远的地方。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片土地,本没有任何关联。

何宝荣有点不知所措,像是被他的行为吓了一跳,愣在原地任他抱着,半天才反应过来,“黎耀辉?”

黎耀辉只是搂着他,心里很乱。拉住何宝荣完全是下意识的行为。相比张宛带给他的轻松,何宝荣带来的则是另一东西,闷热而沉重,几乎要窒息的快感,痛,并且还要周而复始的重复这个过程,像是一种诅咒,他默默地承受着,恨不得将怀里的那个人撕裂,但是他还在忍耐,不停地忍耐。那个叫爱情的东西已经侵蚀了他的身心,和吸毒的人一样,他对何宝荣上了瘾,难以抑制。

他张了张口,像是在下什么决心,低低地说了一句:“何宝荣……”黎耀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尽量用平稳的音调说:“何宝荣,今天晚上回家吧?”

何宝荣安安静静地任他抱着,完完全全没了张扬的性子,许是刚睡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半晌,何宝荣推开黎耀辉,并没有用什么力气,只是拉开了很小的一个距离,直直地看着他的眼底。黎耀辉看到了他晶亮的眸子,他不知道怎么形容何宝荣的那双眼睛,他只知道那双眼里的色彩大抵就是他自己刚刚所期盼的,他喜欢他的眼睛,永远闪亮亮的,带上一点狡黠的意味,这才是他所知道的那个何宝荣。

“黎耀辉……”何宝荣冲他笑,那是他所熟悉的笑,何宝荣应该要说出那句话才对。

“不如我们……”何宝荣淡淡地张口,眼角有那么一点笑意。

说啊!快点说啊!黎耀辉的心里突然生出了许多的期待,从前的逃避好像傻子一样,但是现在他不想逃了,他知道他逃不掉,也不想逃,舍不得逃。

黎耀辉的手还环着何宝荣的腰,听到何宝荣这么说的时候就忍不住用了点力气。说啊,快点儿说啊!你说由头来过我就答应你!他看见何宝荣一张一合的唇,时间好像都静止了,他只想听他说出那句话,然后他们就在一起,他再也不会让他轻易地离开。有什么关系呢?那些伤痛比之失去他的痛苦根本就算不上什么,过去的种种纠结又何必那么认真呢?那些蠢蠢欲动的暴力因子已经开始兴奋起来了,快啊!快点说给我听!

“呵……”何宝荣笑起来了,“算了吧黎耀辉,大家都老大不小的了,这种话还是算了吧。”何宝荣挣开他的手,黎耀辉甚至不知道那一瞬间他是什么感觉的。太麻木了,甚至都不知道何宝荣后面又说了什么,他的眼里只能看到一张一合的唇。怎么能算了?!凭什么算了?!黎耀辉想抓住这个人好好地问一问!

“阿辉!”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是张宛,他知道。他没有回头,看着何宝荣平和的脸,有那么几秒,他有种绝望的感觉。

他突然就能理解何宝荣之前的那种心情。原来不是单纯的嫉妒,而是太失望。何宝荣微张的口终于是闭上了,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好像他从未开过口一样。他看见何宝荣笑了,是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笑容,看得他遍体生寒。何宝荣把身体从他的怀里抽出来,轻轻地给了他一个吻,淡淡地,并不深入,像是一种告别。

Chapter36 病态

吻,那是最后的标榜,不轻狂也不嚣张,淡淡的带了一点痛到窒息的薄凉。

“看来今晚回不去了。”何宝荣扩大了笑容,轻轻地转过身,背对着他,黎耀辉看不见他的表情。

不是这样的,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何宝荣应该要发脾气才对,他应该要对自己吼才对,哪怕要走也应该是撂下狠话再绝尘而去,不是现在这样,绝不是!

黎耀辉一把抓住了何宝荣的左手,何宝荣却像触电一样猛地抽回来,快速地走了,像是在逃难。

“阿辉……”小张走到近前才看见何宝荣和黎耀辉站在一起,可是那声“阿辉”已经喊出去了。其实扪心自问是真的不想喊出来么?难道看到何宝荣在就不会喊出来么?他只是有那么一点侥幸,他只是想知道黎耀辉对自己是不是也有那么一点感觉,这样来来回回地是在折腾谁呢?黎耀辉从来都不会拒绝他,就让他总是抱着一点希望,就像慕晨总是跟在自己身后一样,他都懂,可是懂归懂,那么能怎么样?每一个吸毒的人都知道吸毒可能会死,但是依旧在吸毒。

“你怎么了?”张宛看着呆呆站在原地的黎耀辉突然感到了一丝内疚,这本不是黎耀辉的错,是他的失误,却让四个人承担着相同的痛苦。

黎耀辉抬头看了看面有愧色的张宛,轻轻的说了一句:“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并不是单纯的安慰,纵使这个世界上没有张宛,他们迟早也会分开,他刚刚才明白了这件事。他不安,何宝荣也会不安,所以他疯狂地想要把何宝荣囚禁起来,而何宝荣则疯狂地准备挣脱,这是一个死循环。两个人还有感情的时候,这种循环还能维持,靠着固执的坚持和诡异的爱,循环得多了,爱也就伤了。

刚刚碰到何宝荣的一瞬间虽然很短,但是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了一件事,何宝荣的左手手腕上有一道很长的伤疤。他看不到,他只知道那道疤的位置和他自己左手上的疤在一个位置,甚至比自己更长,可见制造者求死的意志。黎耀辉不知道要用什么理由留下何宝荣,也不知道何宝荣为什么要划上这样一道,他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息在街头,只觉得心如死灰。那道疤像生了根一样狠狠地跺入了他心底,荆棘一般的疯狂生长,像那种想要占有何宝荣的狂野一样在心底叫嚣。

痛感逐渐被心碎麻痹,然后化为些许卑微地绝决,他才发现原来天地下最悲伤的事真的是离别,早知当日惊鸿一瞥的相遇会落得如此收尾,倒不若素未平生。

他已经不小了,不再是那种青涩的年纪了,为了爱而远走他乡的勇气他已经没有了,生活太苦了,磨平了大部分的棱角。可是那种感觉还在滋生,他颤抖着控制自己的腿,好让自己不追过去,他怕他一旦追上何宝荣,就会气急败坏地把他锁在屋子里面。他现在知道了,那是一种极端趋于病态的占有欲,让他想要占有他,要不然就毁了他!

他知道这种东西何宝荣过去也有,那种来来回回的折腾就是很好的例子。两个不健全的人靠在一起,本来可以补成一个完整的人,哪知道岁月太过凶残,竟是硬生生地把他们逼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更糟糕的是,何宝荣像一个健全人了,而他自己,却越来越疯狂。

“阿辉……”张宛有些着急,黎耀辉现在的眼神与两年前何其相像,甚至更落寞更空虚,“你还好吧?你……”

话说了一半黎耀辉却突然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了,他用手盖住脸,半晌才重新把手拿下来,语气是近乎怪异的平静:“抱歉,今天没办法带你玩儿了,你帮我跟剧组请个假吧。”

黎耀辉转过身背对着张宛,他知道自己的脸现在一定是扭曲了,他甚至想咬牙切齿地破口大骂,可是他最终什么都没有做,他听见了牙齿打磨的声音。

黎耀辉把手缩进口袋里,觉得这个冬天很难过,又冷清又肃杀,空气里飘动的是一种莫名的氛围,它消失在遇到何宝荣的时候,又在何宝荣走后重新回归,那种叫作寂寞的东西。

张宛看着黎耀辉离去的方向,动了动唇,什么也没有说。他终于知道,原来有些人是命中注定要走在一起的,他注定了永远都插不进去。每个人都有说不的机会,他不想说,黎耀辉也不想说,所以早晚会变成这步田地。可是他也不能去恨黎耀辉,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事情,看穿了也不过如此。就算没有何宝荣,也不会是他,如果黎耀辉想的话,离开何宝荣的这两年他早就来找自己了,何必等到现在。

何宝荣和黎耀辉是天与地的关系,看似是没有交点的平行,实则却是永恒的相交,在地球的某一个点,他们相汇,然后分离,分分和和不过是轮替的爱情,而他自己是彻彻底底的局外人!

Chapter37 回头崖

屋子很暗,是暗绿色的,好像发了霉一般的晦色,被关在里面的是暗无天日的寂寞。黎耀辉恍惚中看到一个人,明黄色的夹克衫,线条分明的脸上有了点胡渣,是毫无生气的颓废。那个人却是在笑的,眼角所滑下泪来,安安静静地靠着墙,落寞得一点也不像他平时的作风,手里是碎了的玻璃片。“黎耀辉,不如我把命陪给你吧?”视线里的那个人这么说着,鲜红的血线就从左手腕蔓延出来,勾勒出了妖异惨白的病态美感……

“何宝荣!”黎耀辉大叫一声,猛得从床上蹦起来,半天才看清眼前的景象,依旧是染了绿的小房子,却并没有什么何宝荣,他伸手擦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全是冷汗,这是他第二次做这个梦了。

其实黎耀辉昨天拽住何宝荣的手的时候就发现了,只是那个时候何宝荣离开的震惊让他忽略了那件事情,何宝荣手上的伤疤是真实的何宝荣左手上的伤疤……是真的。到底……是怎么来的?!

黎耀辉呆坐了半晌,无力地躺倒在了床上,只觉得身心俱疲。何宝荣曾经说这间房子的天花板很高,他现在感觉到了,不仅高而且死气沉沉的,这是阳光照不到的空间,弥漫着淡淡的绝望,或许是以前跟何宝荣在一起,从前他并不觉得空旷。

张宛只住了一天就搬出去住了,他没拦着,所性也离得不太远,他没去看他,现在他只想静一静。何宝荣已经三天没有回来了,他安静地守着,何宝荣没带走护照,也没带走任何衣服,他固执地相信何宝荣只是出去走一走,他等他回来再跟他说“由头来过”。

黎耀辉躺在床上觉得外面有些吵,老房子的隔音效果并不好,他隐约听到外面有人用阿根廷语说:“你听说了没有?好像是咱们住的这栋楼里面有人坠崖了!”另一个人接道:“我还听说崖边上只有一辆黑色摩托车呢!那人生死未卜。”后来两个人交流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消失在楼道里。

黑色的摩托?!黎耀辉猛地从床上蹦起来,黑色的,他们说那辆车是黑色的?!他快速穿上风衣,抬腿就往门外跑,风风火火地跑到走廊里,果然,走廊的拐角处空无一物,何宝荣的那辆摩托车果然已经不在了。“咚”的一声,一柄大锤重重地砸在他心口,他甚至能听见那种闷闷的声音,沉重地绝响。

黎耀辉疆硬了足足五分钟,脑子一片空白,太混乱了,什么也想不清楚。

人都是自私的,黎耀辉从来就不反对这一点。当一个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摆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大多数人会选择自己爱的人。因为爱你的人给你的爱是免费的,那么廉价,你甚至不用为此复出任何东西。但是大家都固执地去把心放在你爱的人身上,因为他们坚信,那才是自己想要的,才是爱。黎耀辉不想失去何宝荣,他是那么强烈地爱着何宝荣;可是为什么不推开张宛呢?爱一个人太累了,享受着被爱比去爱别人实在舒服太多了。可是他就是他,他不能没有何宝荣!

下一秒,黎耀辉已经开始飞奔了,下意识的举动,他不相信,何宝荣明明活蹦乱跳的。他那么个活分的性子,那么喜欢热闹,他应该好好地留在这世上,就算有人应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那么也不该是何宝荣,像他这种人才应该去死!他不相信!

黎耀辉疯了一样的跑向剧组,借了车,那钥匙的手还在颤抖,比那时候被逐出家门还要不安。他强迫自己仔仔细细地想周围有那些峡谷或者山崖,他一辈子都没有用过这样的全力去思考一件事情。他要亲自去看一看,他要找他回来!

黎耀辉慌乱地开到公路上,他竟然发现这个时候的自己是冷静的。他记得当初研去大瀑布的地型的时候隐约看过周围的山谷,北面施工,东面是四胡同,西边虽然通达但是直通高速公路,如果何宝荣去了那里应该会被立刻拦下,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南面山谷了。黎耀辉甚至觉得自己冷静地令人发指,因为慌张到了极点,反而开始冷静了。黎耀辉开着车往南面走,用他自己从前根本不会想的速度。跟何宝荣不同,何宝荣开车很快,和他的性格一样,他喜欢速度达到颠峰带来的快感,而他自己则开得很稳,除了符合他一贯地作风,还有一大半的原因是他不喜欢何宝荣的作风而故意为之,像是气他或是折磨自己。其实他本来也没有沉默寡言到这个地步,只是对着何宝荣的时候就忍不住冷淡他,像是一种抱负。

黎耀辉把车开到了南面山谷才有点不知所措了,当初在阿根廷大部分的时候都用来打工和照顾何宝荣了,现在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认得路,南面的岔路很多,黎耀辉有点茫然地把车停在路边,找到了附近的便利店打听消息。

店主是个中年人,不像大部分阿根廷人一样,他有着一张黄种人的脸,显得很文气,不张扬,给人的感觉很温和,黎耀辉刚刚的紧张顿时得到了缓解。

“这半山腰的山路其实走哪一条都可以到达山顶,不过是早晚的问题罢了。”店主停了一下,因为心慌,黎耀辉没有注意到店主的神情有那么几分哀伤,“不过你要是着急到达山顶,可以坐缆车上去,那是最快的方法。”

黎耀辉匆匆忙忙地说了声谢谢,就往店门跑,跑了一半突然听到店主淡淡地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山顶的崖叫什么名字?”

黎耀辉一愣,紧接着就听到了三个字——“回头崖”。

Chapter38 回头崖(2)

黎耀辉突然想起《简.爱》,那是一部在他而言很没劲的片子,是何宝荣扯着他一起看的片子。回到香港以后,他曾经在书店帮运过书,有一次他路过书架,看见一本烫金的书,书皮上写着“简.爱”,他一下子就走不动道了,脑子里有很多声音在叫嚣,“买下吧……买下吧……”。香港的书卖得很贵,不像大陆那么便宜,可是他却真的买下了。黎耀辉记得,《简.爱》里有一个描述,他记不清原文了,可是这一刻,他确实撕心裂肺地感到了相同的疼痛。

当你发现你心爱的人安静地躺在玫瑰园里,平静而祥和,你想要走过去轻轻触碰他,却发现……他已经死了。

黎耀辉顺着地下已经几近干涸的红黑色血迹往下看,突然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他甚至不敢延着血迹去找何宝荣,现在入目的是那辆黑色的摩托车,原本很拉风的机车现在却怎么看怎么狰狞,那么那这片山谷之下呢?幽静的峡谷底下等待他的会不会是何宝荣的尸体?黎耀辉发现人真的是很脆弱的生物,又懦弱又矛盾,当初千方百计想要摆脱的人真的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他却突然觉得惊恐,他想他活着,而且无比迫切,如果他们之间真的要有人用离开来斩断这种纠缠,那么离开的那个人也不应该是他,该是自己啊!

何宝荣觉得胳膊有些疼,不知道是他命太大,还是他太不幸,一个惜命的人常常会死去,而完全抛弃生死的人却总是活着。他安安静静地躺在草丛里,他的腿很健全,但是他完全不想移动,头顶看着有些晕眩的天空蓝得干净剔透,不像他脚下的世界,又虚伪又肮脏。

何宝荣直愣愣地盯着天空,他不敢闭上眼睛,脑子里会立即呈现另一个人的脸,是带着一点忧郁的严谨面孔,那张脸,会让他失控。

这里叫作“回头崖”。他在山路上横冲直撞最后冲上山顶,当速度和高度达到颠峰的时候,他没想过要回头。如果回头是永无止境地重复分分合合,他宁愿直接粉身碎骨,那一瞬间他有了淡淡地解脱感。可是当身体下坠地时候他却本能地蹭过沿途的植物,那是人的一种求生的本能,就像人没有办法拒绝很多诱惑一样,就像过去他无法拒绝来来往往逢场作戏的圈儿里人,就像现在黎耀辉没法儿彻底拒绝张宛,都是一样的。

何宝荣觉得很累,身体或是心里上的,他睁开眼,发现面前站着一个人,白色风衣裹着的,有点瘦,正直勾勾地看着他。何宝荣看着他,心里发苦,太想念他了,以至于睁着双眼也能看到他,可是他自己又偏偏和那个人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谁动了情就注定了要受伤。以前是黎耀辉,现在是自己,这像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何宝荣……”他听见了黎耀辉的声音,可是他实在是太累了,他给不了他任何反应。他看见黎耀辉走近,然后蹲下来,向他伸出手,他也很想把手伸给他,可惜刚刚擦伤了手臂,动一动都很疼。

“摔伤了……?”声音太冷静了,黎耀辉甚至觉得他伸给何宝荣的手在发颤。

何宝荣看见那人皱了皱眉,他嘟起嘴:“嗯,好疼啊……”他甚至能看见他心痛的表情突然觉得,如果就这么躺一辈子也是好的.

何宝荣看见黎耀辉直勾勾地看着他,双眼发直,好像透过他可以看到很多东西。蓦地,何宝荣被大力一拉,直接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围了,熟悉的,带了一点点万宝路烟草的味道,淡淡地,令人着迷。

何宝荣微微拉来了一点距离,伸出手抚摸黎耀辉的脸,凉丝丝的,还有一点人体残留的温度。

“黎耀辉啊……”那是一种温柔的叹息。

何宝荣在笑,可是黎耀辉却觉得难过,那笑容比两年前他为了留下他割腕自杀倒在他怀里的时候更难看,所谓难看大抵就是一张绝美的脸上出现了无比落寞的笑颜。黎耀辉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何宝荣,他只庆幸他这一次分开之后他出门找了何宝荣。

这种自私的感情太沉重,沉重到他可以为那个人去死,却不能原谅他先自己一步离开。

去他的什么爱自己的人和自己爱的人!什么张宛!早就应该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早就应该出言挽留住何宝荣,就算是放纵自己内心的那只野兽也好,他早就应该死死地把何宝荣锁在家里!原则,面子,理智……这一刻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只要他还活着。

黎耀辉紧紧地抱着何宝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了眼泪。

Chapter39 解开死结

阿根廷居然下雪了。

何宝荣坐在副架驶上的时候,盯着床外的灯火,大街小巷都已经挂满了各色装饰品,红红火火的,装点着不属于他的热闹。

他才发现,圣诞节快到了。

他开始深深地有了一种措败感,原来当他真正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是那么痛苦,玩世不恭才是形容他的词语,他是候鸟,没办法停歇。或许他是真的不适合黎耀辉,又或者是他们有缘无分,该有一个人提出来分手,彻彻底底的那种,那么另一个人才会得到解脱。

这世界太痛苦太波折,这世道又太黑暗太落寞,在阿根廷错综复杂的土地上,他们纠纠缠缠,分分合合,好像乐此不疲一般地相互折磨让他们体无完肤,纵使藕断丝连般撕扯,却分明也是爱过的。

伤害与被伤害也不过是一字之差,何宝荣只觉得苦闷,他偏过头看黎耀辉英挺的侧脸,或许是时候该结束了。黎耀辉的脸上是那么的焦急,他却不觉得欣喜。

他们很快就到了医院,也不过就是几个钟头前后的事情,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圣诞节很快就到了。

何宝荣叼着烟卷坐在酒吧的台阶上,许是因为有雪的原故,老街的地面格外地明亮,朦朦胧胧地笼罩了一层黄光,空气中也弥漫着淡淡地温馨,幸福得很奢侈。何宝荣突然觉得有些冷,是时候了,再美的光景也不过是编织出来的幻境,再贪恋地待下去也不过是给下一次的离开徒增痛苦,他是不受上天祝福的人,祝定得不到幸福,他和黎耀辉之间还要有个人做出决定。

黎耀辉,这一次,我放你走。

何宝荣掐了烟,信步往剧场里走,屋子里有一大群人,忙忙碌碌地在准备过圣诞节,他接到消息,说洛荣很快就要回国了,说是工作很忙。他看见洛荣窝在角落里打电话,不知道是打给谁,他皱着眉头,依旧是眯起眼来的样子,却并不是在笑。

何宝荣看着洛荣的笑容出神,好像是摄影师卢说过的,哥哥的笑容和自己的很像,只是他的笑温婉而清亮,透着些许生活的气息,许是幸福,而自己的妩媚里却凭添了许多薄凉。当初一笑而过的话,现在想想,也许当真如是。人和人总归是不一样的,不论他和他有多像。

何宝荣想得很出神,以至于他并没有发现洛荣已经拿下了电话,开始看他。

“你在想什么?”

声音温润如玉,何宝荣猛地回过神来,才发现洛荣正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不知道是不是他的习惯,何宝荣绝对洛荣的眼里有某种疑似关切的神色,蓦地,他没由来地觉得轻松了好多。何宝荣淡淡地笑了,真是个温柔的人,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谁,如此有幸。可是人总是太贪婪,永远不能满足于现状,其实爱上一个人的时候,开心与不开心都只是对方一句话的事儿,为何不能安安稳稳地过呢?他突然想到黎耀辉,想到他皱着眉,一边骂自己,一边却任劳任怨地做饭,他猜他的骨子里是一样的温柔。

何宝荣想到黎耀辉的时候心里有了淡淡的苦涩,如果对方不是自己这样的烂人,那个人现在应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找个能料理家务的伴侣,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四处奔走,有家却不能回。何宝荣默默地笑了,他低着头,洛荣看不见他的神色,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个人不开心。

何宝荣看着洛荣一眨一眨的眼睛,明亮而有神,他突然有些自嘲,若是自己有他一半的性子,那么他和黎耀辉大抵也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可是就算是那样又有什么用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惆怅。

“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何宝荣礼节性地笑起来,“等你过两天要离开阿根廷的时候,麻烦你到出门右拐的邮箱里去拿一样东西,拿到以后,请你帮我交给他。”

洛荣刚点了头,何宝荣就转过身开始往外走,洛荣突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或许是入戏太深,扮一个人就会有开始体会他的一切。初时只以为剧中的何宝荣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越专注就越觉得孤单,何宝荣的不安,他的孤独,还有他从未说出口的爱恋,一切的一切全部加在了他的身上,他才开始觉得震撼。

许是因为扮过蝶衣,才遗憾,纵是绝代风华,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个人罢了,害怕爱,害怕被爱,害怕靠近又害怕远离。

“何宝荣!”几乎是下意识地,洛荣脱口而出,“剧中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何宝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要走了,保重。”

洛荣看着大步流星的何宝荣,这样一个人,毫无疑问,他甚至没必要问出刚才的问题,一切早已明了。走,也不能算是逃避,或许就像何宝荣说过的,只是被误解了。他和黎耀辉之间已然是一个死结,谁也不能彻底地相信谁,所以必须要有一个人来做决定,死结是自己扣的,就必须自己来解开。总要有一个人最先站出来说离开,或者是别的什么。由头来过,或许能看见更蓝的天空。

洛荣看着何宝荣原去的背影,突然有种怪异的亲切感,是由灵魂深处生发出来的羁绊。与何宝荣面对面的时候像是在照镜子,何宝荣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与他自己完全不同,他像是从自己身体里分割出来的另一部分,他们站在两个对立面上,相识相知,在现实里明明是可以擦肩而过的身份玄殊的两个人,在这一刻却宛若双生。

洛荣突然觉得整个身体连带着灵魂都变得沉甸甸的,一直沉到心底的那份情意,像是一种变向的温柔。他大步地向门外走去,那是何宝荣离开的那个方向,他又走了一遍像是要改变这个故事最终的结局。窗外下起了大雪,积聚的速度大的出奇,洛荣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何宝荣,看我们谁能先解开死结。

Chapter40 共舞

突然觉得脸上有些冷意,何宝荣伸手去擦脸,擦得满手水渍,好像自黎耀辉离开的那一年起,泪腺就不怎么受控制了。真TMD的像个女人!何宝荣咒骂了一句,脸上挂着笑,和正在流淌泪滴的眼眶完全不成正比。

黎耀辉莫然地走在路上,北风挂得有点僵硬的身体机械式地行走,他心里却觉得很乱。今天应该是圣诞节了,他猛然间想起来其实自己也没好好过过几个圣诞,从前和何宝荣在一起的时候生命里只有两种概念,那就是何宝荣在家和不在家。等他离开他的时候,他以为生活会回归正轨,末了,才发现没有何宝荣的日子是一片混沌。

黎耀辉慢慢地挪着大腿,他只能回到剧场去。他忽然间停下来,有点怔怔地看着前方玻璃厨窗里的东西,那是一对指环,精致而漂亮,相比之男人和女人,那对戒指更像给两个男人订做的,只是花纹有细微的差别。他像是着了魔一样地进了商店,有某种力量蛊惑着他,他不由自主地想要买下它们。湛新的指环晶晶亮亮的,旖旎地依偎在一起,向世人召告它们是天生一对。

黎耀辉推开玻璃门,恍惚地走出来,延着大街走了很久才缓过神来。一定是疯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着了一个小小的绒盒,他刚刚像是魔怔了一般,花了两个月的工资买了盒子里那两个小小的东西,当真是疯了!他无法否认,他希望有什么东西可以系住何宝荣,套住他,让他再也不能离开自己。

原来还是放不下,可是又怎么可能放得下?

再次遇到何宝荣他没想过逃,许是宿命,他到底是躲不开的。又或是他根本没想躲,他只是给他卑微滑稽的爱恋找一个理由。他看不清何宝荣,也没能看清他自己。

黎耀辉抬头看向天空,风雪早就停下了,他只能看到一片碧蓝,他突然开始惶恐,他一直认为天地总会有交汇的一刻,可是当他跑遍了地球却发现他所追逐的东西依然在世界的另一头,看得见摸不到,何宝荣,你要我怎么忘掉你?

心里的野兽又一次高声咆哮,黎耀辉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抑制不住了,马上就要蓬勃而出,他恨不得立刻跑到何宝荣面前问一问,他到底是不是喜欢他,到底能不能永远地留下来?明明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倒是是怎么才会变成今天这副境地?!

剧组今天放了一个晚上的假,电影有何宝荣的部分也差不多就要完了,大家都凑在酒吧里过圣诞节,准备和当地人一起举办一个舞会。

黎耀辉拖着身子返回剧场,远远地就看到何宝荣叼着玻璃杯站在那里,他溶于黑夜,却又好像与周围温馨的人群格格不入,身上穿的,还是当年那间闪花了眼的明黄色夹克衫。他就那么站在酒吧的中央,轻轻地敲着玻璃杯,从容而单薄,好像他从不曾离开过。黎耀辉看见何宝荣竟然主动地朝他走过来,大度而优雅,他无法描述何宝荣脸上的神情,那是他无法抗拒的力量。

“黎耀辉……”何宝荣勾起嘴角,有一种轻佻的味道,但是黎耀辉却并不觉得讨厌,他听见他说,“跳支舞吧。”

何宝荣揪着他的衣领,扬起下巴,有一种不可一世的芳华,黎耀辉几乎以为从前的何宝荣回来了。高傲,自信,张扬……黎耀辉突然觉得不真实,他太想念他了,想念他的野蛮,想念他的热情,想念他的没心没肺,这样的何宝荣才像是活生生的人。

黎耀辉看着何宝荣飞扬的眉毛,眸子亮晶晶的,灯光照射下让他觉得晃眼。若是早几年,他会毫不留情地甩开他的手,告诉他别在人前拉拉扯扯的,可是现在他却突然不忍了。

这才是何宝荣,大胆张扬的,至少他的眼里现在有了光彩。他觉得心疼,这场跨越了整个地球的所谓爱恋,纠纠缠缠地到了最后,到底是谁更残忍,到底是谁伤了谁,又或者是谁爱的更深,早就已经说不清了。

原来那些空摆浮搁的套话和那些因为拉不下面子说抱歉的遗憾都已经化成了看不见的丝线,硬生生地将他们绑在一起,早就已经扯不开了。黎耀辉愣愣地看着何宝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何宝荣拽下了舞池。舞池里人山人海,他只能感觉到何宝荣留在他领子上的力量和那只手大来的温度,其它的,却好像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Chapter41 共舞(2)

跳舞池不是参加舞会,里面有的不是高雅的旋转而是狂野地耳鬓厮磨,很意外地,黎耀辉发现他其实并不讨厌这样,或许是因为何宝荣的原故。

很多剧组的剧务都在舞会上,而他们却回归了这种原始而粗野的舞动,莫名地就有一种奇怪的兴奋感。

舞动着,唇上蓦然一热,何宝荣的身体就贴了上来,强硬地撬开他的牙关,肆无忌惮地闯进来,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野兽的欲望。几乎是下意识地去回吻他,黎耀辉用手扣住何宝荣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吻,带着冬日里狂热的喧嚣,奔流一般地冲击了他的意识,肉体的贴近成了那若有若无的安全感的唯一保障,让他觉得迷醉。

那一晚他和了很多酒,很多很多,多得他都数不清了。推杯换盏之间,恍惚中他瞥见何宝荣的侧脸,灯光洒下的阴影让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可是在那么一瞬间他分明窥探到了悲凉的绝决。

有什么念头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许是酒精的作用,他看不清。

在半醉半醒中,何宝荣爬在他的肩头上,只听见何宝荣用低哑的声音说道,“黎耀辉,我发誓我……”

黎耀辉,我发誓我……发誓什么呢?何宝荣想说什么呢?黎耀辉是第二次听见这句话了,他第一次听是在天台上。他废近心思挖空力气想去听何宝荣后面的话,可是怎么也听不到,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些许细微的悲凉,就这么在人群的喧嚣中四散开来,最后了无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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