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冷冽的声音已是远远传来:“古钧虽未用真力,你亦需好生休养,即刻去找凝丹长老,莫再乱跑。“
芙蕖心下不知为何便一松,低声呢喃:“有长老在……师兄,你一定会平安……”
肇临之死,蹊跷甚多,似有幕后黑手,而那妖物入侵,整个天墉城,竟无一人发觉,究竟是为何……
百里屠苏冷冷看着眼前一群人。陵端带着天墉弟子,竟以离火之阵焚烧树林,逼他现身,其心太狠!而这些人里,或有真凶……
回想起肇临死前那般凄惨,自己却再次被魇魅缠身不得救护,屠苏心中,不免黯然。
他一剑指向跌倒在地的陵端:“我再说最后一遍,速速撤去离火之阵——”
陵端却是毫不在乎:“呵,有种你就动手啊。你这怪物,不是本事很大吗?自己灭就是!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能破我师父戒律长老的离火之阵!”
“要不然,你跪下来求我啊!”
火势愈大,林间似有凄惨叫声传来。众人焦急不已,襄铃亦嘤嘤哭泣起来。
百里屠苏目色渐红,秋水剑便在陵端颈间划出血痕:“别逼我,陵端——”
“怪、怪物……”
“你、你果真是个怪物!执剑长老,收了个怪物做徒弟!”
陵端大叫起来。
屠苏却是在听他叫执剑长老瞬间赤红了双眼,再不发一言,手一动就要结果眼前这人性命。
“公子住手!冷静下来!”
红玉焦急阻拦,兰生却道:“拦他做甚,这人该死!”
红玉眉头急皱,忽见空中光芒大盛,淡蓝清光从天而降,众人如沐万千清气。
离火之阵,瞬间除去。
屠苏仰起脸,心下胀满,又有几分踟蹰不安。
“师尊……”
低声呢喃,任何一人,都听不见他此时音调,竟是满含情意。
下一瞬间,退去赤红的眼睛里,又只见了痛楚决绝。
仙人白发似雪,清俊面容,犹如仙姿。众人惊得呆了,独独百里屠苏,未被他满身气势所摄,往前走了两步,倔强的眼睛慢慢低垂。
“红玉恭迎主人驾临。”
“红、红玉姐?”
众人又是一惊。
紫胤挥了挥手,直直看向百里屠苏:“何以私自离山。”
屠苏听着他清冽的声音,瞬间想起肇临遇害那晚,魇魅在他身体里翻搅出的记忆。那魇魅不识天高地厚,遇着他身体里的封印也想搅动一二,被封印之力冲得灰飞烟灭。
记忆的碎片,交织流转,却叫他不仅想起很多小时候灭族的事,更有……那晚……
他对自己师父不敬。
记忆不全,只能看到自己,将师尊抱在床榻之间。
那双清冽的眼睛,对他好生,失望……
师尊为救他所伤,他却做出那等不敬之事,简直孽畜所为。
感情冲击而来,他忍不住,压不下,忘不掉,说不出。比煞气焚身还要难受的痛苦绝望,令他更难抑制阴煞。
“孽徒,不识轻重!”
他叫自己……孽徒……
百里屠苏跪在地上,拾起秋水剑,慢慢抬脸看向紫胤。仙人面容光华清减,右手握拳,无意识地护在上腹。
“你如今远离昆仑清气,凶煞难抑,若非为师赶到,你当真要令同门血溅当场不成?!”
无所谓。
这些混蛋,都无所谓!
不,不……陵端……罪不至死……
屠苏低下头:“弟子知错。”
原谅我好不好?师尊,原谅我……
便是,再也不像曾经那般,也请,原谅我啊……
是了,他还带着伤。
“师尊……仙体抱恙,如何能在此时出关?”
“……芙蕖担心于你,闯入了闭关的结印。”
屠苏惊道:“师妹她——!”
他抬起头又看向紫胤,满眼的担心,后又想,自己何以有资格担心师父。本就是他百里屠苏之故,才令得天墉长老受伤闭关,甚或要忍受这么一个孽徒。
不听师门教诲。
不念师徒情分。
不想尊上一念之慈。
不知欺师灭祖之恶!
天墉城百年难寻的孽徒……就是他百里屠苏。
(四)
所以百里屠苏,不会再回天墉城了。
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屠苏没有看到紫胤真人的表情。明明是自己先做下了令师尊厌弃之事,可这一刻,他却连抬头看着紫胤眼睛说话的勇气也没有。
本以为与晴雪兰生他们经历那么多,天不怕地不怕,连死亡,也变得不那么可怕,但如今,最让他害怕的,竟是面对紫胤真人。
为什么会害怕?因为……他已经选择好了。于他而言,只有知道自己下一刻的选择,才会感到害怕。就如选择喜欢师尊,就如选择从此别离。皆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可他不得不这样做。
“将你……方才所言,再说一遍。”紫胤真人强自压下心头翻涌种种,只冷着脸,一字一顿。紫榕林喧嚣的风声渐停,众人衣袂飘动,屏气凝神,并无一人出言。
百里屠苏想起三年前昆仑山冬季凛冽的山风里,雪花如鹅毛一样降下来,他穿着单衣跪倒在紫胤门前。白发仙人亦用如此冰冷的语调问他,为什么私自与师兄陵越比剑,他同样低着头,不发一言。鹅毛大雪落得少年双颊如冰,却动也不动,只静静听了师尊教训。那之后焚寂剑被封入剑塔旁的山洞,他亦极少再听到紫胤如此冰冷的声音。至少三年之间,他甚至觉得师尊对他,比对陵越,还要宽宥。
百里屠苏一点一点将秋水剑往前推却,终于再次开口:“弟子已决定,不再回天墉城。”
紫胤昂首,闭起了眼睛:“你可知,自己所言何意?”
不回天墉,不再相见,煞气,亦无法抑制。
百里屠苏,为什么?
“为师当年一念救你,带回天墉教导多年,换来的……就是你如此轻贱……性命?”
屠苏低着头,半晌,低声呢喃:“回去,又能如何呢?”
千般绝望,百种痛楚。
性命……早已是无望的东西罢了。
在这绝望而有限的生命里,他尚且还有一些想要去做的事情。况且,在天墉城强自抑制煞气,他自己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什么样的后果。难道当真要师尊动手结果自己?还是……在这个人面前死去?
那声呢喃,令紫胤悚然一惊。
“百里屠苏——”
“回去,将封印解开,三日后弟子魂飞魄散,或是封印不解,弟子便在天墉苟延残喘,直至最后疯狂,到那时……”屠苏慢慢抬头,看向紫胤,“师尊,会亲手结果了弟子么?”
紫胤在屠苏目光逼视之下,微微趔趄着后退一步。这趔趄极快稳住,他盯着目光如炬的幺徒:“你,从何处得知封印?”
众人的惊讶,比之紫胤更甚。屠苏并不理会晴雪与襄铃的惊叫,只是淡淡道:“天墉城解封一术自古传承,师尊更是……神通,必定早已知晓弟子身怀封印,不相干的魂魄,竟合在了一个身体,此等逆天之行,魂飞魄散的结果,亦是正常。”
“想必,师尊怕弟子伤心,所以虽常常欲言又止,却从不曾提及……”
紫胤真人默然无言,脑海里忽而闪过那晚屠苏紧紧抱着他,说喜欢。巨大的悲意令他再次闭上双眼,所以,并没有看到百里屠苏慢慢露出笑容的样子。
眼前的这个人,即便他做出那等欺师灭祖之事,亦不曾苛待于他。
令他伤心,不过是百里屠苏,一人之过。
只是从今往后,他的师尊,亦不会再为他担心,为他难过了。如此,便好。
“弟子,很感谢师尊……因为弟子明白,师尊希望弟子,能够摒弃杂念在昆仑山中清修,至少可以多活三年五载。可下山以后,弟子见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也结交了一些朋友,如今已明白,人生在世,总有一些得不到的东西,只能放弃……亦有一些必须坚持的事,定要去做。不论三年五载,抑或三天五日,只要遵从本心,不再苟活一室,屠苏,亦是无悔……”
无悔。
紫胤真人睁开眼睛,冷冷看着他:“你说,你无悔……?”
屠苏点点头:“弟子,想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如今你的心意,便是远离天墉城,远离……我。
紫胤点点头,却是面无表情。他自己选择封印了小徒弟的记忆,也希望这个孩子,不要背负那沉重的情感,随着自己的本心生活。可他的那个希望,是百里屠苏,至少能够再多活三年五载!而不是……
紫胤微微叹息一声,放软了语气:“你有没有想过,待你体内煞气再也无法抑制,又待如何?”
屠苏给他的答案,是归墟。
不会让焚寂凶剑为祸苍生,当他的煞气再也不能抑制时,他将独自一人,去归墟承受这痛苦,度过最后的时光。
紫胤心头痛苦难当,吼间腥甜简直要抑制不住:“你——”
那个结果,简直比在天墉苟延残喘至他不得不亲手了结他性命,更令紫胤难以忍受。
“百里屠苏,今日,你必须跟我回天墉城。”
“望师尊成全!弟子心意已决……”
“这由不得你。”
紫胤目色已是冰冷,暗蓝的结印亦自他手间散开,一点一点围绕在屠苏周身。
红玉不免惊道:“主人?”
百里屠苏忽而笑了:“师尊,人生在世,皆有一死。三年五载,朝暮旦夕,又有何分别?那最最绝望的念想,我已是不得,师尊为何不成全了,我这明明可以成全的念想呢?”
将陵端等人一并带回天墉城交给掌门后,紫胤真人独自站在高台栏杆前,看着滚滚云涛,许久许久,未曾挪动一步。百里屠苏的笑容,当真拨云见日,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从未见到过自己的幺徒这样笑。所以他逃了。将百里屠苏逐出门墙,将一生绝学秘籍倾囊而授,然后,狼狈地带着陵端一众逃回天墉城。
“那最最绝望的念想,我已是不得。”
“师尊为何不成全了,我这明明可以成全的念想呢。”
那个不得的念想,是指……喜欢……
紫胤真人慢慢闭上眼睛。
明明已不能想起,为何还不愿放下。
“那你自己放得下么?”紫胤低声沉吟,抬手看向掌心那道暗色的伤痕。
“清修多年,真正窥不破的那个人,是我……”
所以时至今日,未能再渡天劫,真正得窥大道。
“从前一切,皆是无悔。”
“今后所选,亦是无怨。”
“死生魂灭,无所惧也。”
“师尊,保重……”
一阵一阵剧痛自内丹缠绕而起,紫胤扶在栏杆上,一手结印,想要抑制住体内纷乱。忽的滚滚清气席卷而至,外力助合,他终是将那剧痛强压下去。
“可好些了?”
女子威严却又不失清灵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紫胤真人默然回身,慢慢站直了身体:“南熏……?”
女剑仙点点头,目光未从他掌心离开:“煞气入体,你的劫数,是指这个?”
紫胤摇摇头,收了手掌:“你今日……为何来此?”
南熏将自己被风吹乱的白发勾起,一并别在脑后,勾唇笑道:“为了秋水。”
紫胤皱眉:“秋水……”
南熏一笑:“你可别告诉我,那秋水宝剑给你弄丢了。”
紫胤摇头:“不曾,只是……将它交给了我那小徒儿,带下山去,不知何处。”
南熏眨眨眼睛:“哎呀,此等世间难找的宝剑,我当年辛苦得到,知你爱剑成痴才让给你,谁知转手就给了小徒弟,在下真是伤心……”
紫胤便略显出些为难神色:“南熏……”
女剑仙噗嗤一笑,摆手道:“罢了罢了,不逗你玩。紫胤,这几百年了,你还是那不苟言笑的性子。不对,是更加不苟言笑了。”
说着,她手间显了光芒,一只木盒便突兀而起。
“喏,清和新炼的灵药。正巧我赶去东海见飞廉大人,他便托我捎来给你,说是对清除煞气所伤有奇效。再看你这伤……他担心得对,我呀,来得更对。”
紫胤淡淡一笑:“承尔等好意,在下铭记于心。”
南熏笑了笑,却是欲言又止。
紫胤道:“你有什么话,说便是了……还是关于秋水?”
南熏轻叹一声:“也不知该不该跟你说,只是这秋水剑,我找着了它的渊源。”
“哦?”
“清和那个皇帝徒儿驾崩了,临走将皇宫内藏搬了好些给他,其中便有不少剑谱。前朝人以龙渊之水铸就此剑,剑气修成,却是情思缠绵之意,以人情思为养,简直怪哉。清和知道了,非要我过来向你讨还此剑,说这秋水待在你身边,只坏不好,我也不知为何。”
紫胤怔忪,半晌无言。
南熏又道:“哎呀,我这人又不像你那般爱剑,秋水当年既给了你,我还要它做什么?只是清和嘱托的事情,我一并告知,你也帮我猜猜,那小子什么意思?”
紫胤握紧了手:“情思……缠绵……”
南熏讶然:“紫胤?”
闭关时经历的梦境再次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不是随随便便就做的梦。从自己的记忆里窥探而入,却又有重重天威阻挠。那不是梦,而是,天机。
他早该想到的。
将近十年,一日深似一日的纠缠,往前四百年红尘阡陌,他何时心动至此?
他要渡的,竟是情劫……
南熏眼睁睁看着紫胤满目悲怆,担忧不已:“紫胤你……”
紫胤摇摇头:“那秋水剑,我不能还你。”
南熏点头笑道:“你还当真了,我如何能再要回秋水。”
“只是,清和为何那样说,你可知晓?”
紫胤不言,转过身又去看那滚滚云涛。就好似那云涛之间,能生出世间万象一般。
清和天赋,比他当年不遑多让。十年前助清和真人渡过第一次天劫,那人感悟天道的进程,就比他要快不知多少倍。
他这样拐弯抹角地提秋水,只是因为已经算得紫胤劫数为何,却为免天雷即刻降下,而不能与他明说。唯一能拿来与他暗示的,大约,也只有这情思缠绵的秋水剑了。
南熏御剑离开前,又给紫胤留了一枚玉玦:“此物为飞廉大人信物,你伤情若有变化,须得及时来东海之滨寻我们。”
“飞廉……”紫胤之前尚未有所察觉,此时却反应过来,皱眉道:“风伯飞廉上神?!”
南熏笑着点头:“我修的这一门缘法,所拜即是飞廉大人,如今他神识觉醒,尚要在人间逗留些许时日,好在早年我与他有些渊源,自然要与其他几位弟子,一同前去供奉左右。”
紫胤心有所动,点头道:“想不到你有这样的善缘……既然如此,我却有事想要拜见,过不得几日,便去东海找你。届时,还当烦请引见。”
女剑仙轻叹一声:“何必说客气话。你如今这样……我等也确是担忧。”
“如此,后会有期!”
说罢,她扬了飞剑,便纵身而走。
天光高绝之处,飞鸟绝踪,紫胤远远看去,片刻已不见了南熏身影。
“师尊!”
紫胤回身,陵越、芙蕖急急忙忙赶来,皆是担忧神色。
陵越看不到屠苏,再看紫胤无悲无喜的神色,不免踟蹰:“弟子,见过师尊。”
紫胤看看他,又看一眼欲言又止的芙蕖,淡淡道:“我,并没有带屠苏回来。”
“师尊?!”
“他想必,不会再回来了。”
极清淡冷漠的语调,却在一瞬间,将陵越和芙蕖的心都抓出几分痛意。
芙蕖怔怔的:“陵端说……长老将屠苏师兄逐出师门了……是真的吗?”
“……芙蕖放肆!”陵越着急开口,“陵端所说,怎能当真?!”
说罢,他不顾芙蕖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忙忙跪倒在紫胤身前:“师尊……弟子不肖,没有看顾好师弟。请师尊责罚弟子!”
紫胤未发一言,只是淡淡看着他。
陵越咬咬牙,又道:“还请师尊明鉴,肇临师弟一事,委实蹊跷,弟子相信师弟不会……不会做出那等事情!”
紫胤背过身去,低声道:“我知道。”
“师尊……?”
“百里屠苏的品性,我都知道。”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再回来了。陵端说得不错,我已,将他逐出门墙。”
陵越大惊,开口想要说什么,却也只是动了动嘴唇,最终,半个音节也说不出来。
芙蕖哭出了声,却在一旁强自压抑,只哽咽着道:“长老……屠苏师兄那么好,为什么啊……长老,芙蕖愿意跟大师兄一起去找他,就是绑,也要把他绑回来……求求长老,不要赶他走好吗?求长老……呜呜……”
陵越半晌无言,但见身前衣角微动,执剑长老已要离去。他回过神,低声讷讷:“师尊……是因为师弟自己不愿回来,怕其他同门,再去捉拿他,所以才……”
“师尊,是这样吗?”
他忽然抬起头,眼角带了极浅的一点泪痕:“师尊这般宽宥于他……他……”
紫胤没有回答,只是衣袂翻飞,孑然独行,渐渐远去了。
百里屠苏被逐出师门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天墉,这种时候,没有一个人,包括长老们,敢来打扰他。白发剑仙慢慢独自行走至住处之后,那棵华盖满荫的大树下。大树另一边,垂垂冠盖所护,即是百里屠苏曾居住的小屋。长久无人打扫,然有清气所围,周边亦十分整洁。紫胤轻弹手指,门锁落下,他推门而入,便见了满室冷寂。
百里屠苏的床榻。那日,他们在这里……
紫胤闭上眼睛,扶住了紫檀木的一角书案。天墉城主讲清修,但并不如佛家一般尊崇清苦。每年,不知有多少凡间巨富与贵胄,慕名前来谒见,俗世财物,亦源源不断被当做供奉送上山来。那些虔诚的人,没有几个能见到紫胤。他只是长久地待在剑塔与修炼授课之地,那些珍宝财物,他又何曾看在眼里?
唯独屠苏房里这几样紫檀器具,书案床榻,矮几高柜,因了紫檀木材适宜吸收昆仑清气,才被他留下。
“……你跟来做什么。”
陵越咬唇,站在门前,未踏足一步,便单膝跪地。
“师尊……”
“有话要说?”
陵越点头:“师尊明鉴,弟子在派中调查多日,亦将经库每一寸都搜查了仔细……”
“胡闹!”紫胤眉头一皱,“你定不曾得掌门与各位长老首肯。陵越——”
陵越抬头:“师尊!师弟之冤屈,难道就这样算了吗?!弟子确是偷偷调查,只因,只因戒律长老他们,从心中便是认定师弟他……”
紫胤豁然起身,走到陵越身前。
陵越心中一跳,忙低下头去。
“我曾教导过你,不要因一己偏见,妄图猜度他人。陵越,你都忘了吗?”
少年头颅更加低垂:“弟子……知错……”
紫胤默然看着他的发顶,半晌,轻叹一声,躬腰伸手,扶了首徒起身。
“师尊?”
紫胤看着他的脸,忽而放缓脸色:“他们确实,对你师弟有诸多不满。可如果肃直其时不曾当机立断让屠苏面壁思过,免了他直面派中其他人,你可知事态又将如何恶化?”
“许多时候,他人并不似你想象的那般,公允尽失。”
“偏见,他人有,而今的你,也有。”
陵越有些委屈,别过脸去:“可师弟他……他真的不曾害肇临师弟!最先踏入经库的芙芩告诉过我,她在经库中,曾察觉到一丝妖气,肇临师弟的尸体里,亦满是邪煞,可弟子曾助师尊一同清除尸体体内煞气,两种煞,全然不同!弟子不知师弟身上,究竟背负着什么,可经过这段时间调查,弟子肯定,有妖物在觊觎师弟身上什么东西,或许,是那把剑……”
见自家师尊立在那里,只是沉默不语,陵越有些急:“师尊——”
紫胤看他一眼,淡淡道:“这些,我知道了。”
“你所急切想要证明的,不过是屠苏与肇临之死无关。可你有没有想过,当真无关么?”
“借此推算,往来前事种种,那背后操纵之人,不过是要将屠苏逼得下山,肇临,恰恰也是因此枉死。由于身中煞气的缘故,无论是否认定屠苏与肇临亡故有关,天墉城内,已少有人如你和芙蕖这般宽待于他。而这些或偏见或敌对的情感,所造成的痛苦,与屠苏本身命途相比,不过微末,与泰山而已……”
“师尊?!”陵越大惊,“何以如此——”
紫胤却不愿再多说:“要不了多久,你便会知晓。如今,你且退下。为师想独自……待一会。”
在他启程去找飞廉之前,想要独自长久地,沉湎于记忆之中。于修为无益,与修为无关,只是他深沉的想要压抑的痛楚,令他不得不暂时放弃那个看起来无比淡漠寡情的自己。
陵越慢慢走到小道转角,抑制不住,回头看了过去。
半开的窗户里,紫胤真人只是一动不动,坐在百里屠苏睡过的床榻边。低垂的眼帘,空茫无识,并不知看向何处。
(五)
十七年,于神,或许只是刹那一瞬,于百里屠苏,却有着太多难以忘怀的记忆。这许多的记忆里,关于师尊紫胤真人的那一部分,总令他心脏胀满而酸涩,间或带着敬爱仰慕的甜意。而另外一部分,就只有……就只有茫然和苦意。
百里屠苏不再回天墉城,只是想要将真相找出来。
如方兰生曾经所说,就是死,也得死个明明白白。
可事到如今,他觉得这明明白白,也真个是无边悔痛。为什么要相信眼前这个人呢?若天命如此,我百里屠苏注定一死,倒也罢了,可为何,要连累那许多……无辜的人……
乌蒙灵谷漫天的血腥。
娘……小婵……
甘泉村……洛云平……
那么多人,并没有做错什么,却是一个接着一个,都枉死了。
欧阳少恭只是微笑着,站在他面前。这个人,没有理由,没有不得已的缘故,杀了那么多人,却还是笑得……如沐春风!
简直讽刺至极!
他甚至,甚至一路牵引着自己,害自己亲手毁掉母亲的尸身!
就像如今,方兰生的二姐那般。
兰生跪倒在二姐方如沁尸身化成的焦冥前,哭得伤心欲绝,眦目欲裂。可,便是哭干眼泪又有何用?方如沁的魂魄,已经给那人拿去炼药,丝毫不剩。
“为什么……”
屠苏低着头。
“我曾经……曾经对你毫无怀疑!”
“究竟是为什么!”
欧阳少恭笑起来:“能得少侠此言,当真荣幸之至。”
“只是我的目的,本就在焚寂,和……呵呵,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我么,为了自己的目标,亦无可厚非吧?”
“你……是你……”
最后肇临惨死的面容,和天墉众人怒视他、害怕他的眼神,在脑海中浮现。那晚肇临死前,嫌他经书抄得慢,还帮他抄了半本……
百里屠苏抬起脸。
“是你遣妖物杀了肇临!”
少恭讶然:“哦,你是说那个天墉城的小弟子……?呵呵,我听说他们那群人常常欺负你,便是杀了,有何可惜?”
屠苏握紧了焚寂:“你这……畜生……”
欧阳少恭微微一笑:“少侠此言,稍嫌粗鄙……”
“师尊,亦是因你所伤……?”
欧阳少恭一愣,然后摇头,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这个嘛,我可真就,不太清楚了。百里少侠……那夜我确实派了魇魅前去探你虚实,入梦而已,那魇魅能有什么战力,怎会,伤紫胤真人至闭关数月!”
屠苏大惊:“那师尊他——”
欧阳少恭眨眨眼睛:“不过,他倒是为我探得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百里屠苏,你一定也很想知道。那当真是,非~常~有趣~”
巨大的冲击令百里屠苏乍然空茫,忽听得对方如此说,他略略一想,脑海里便闪过自己在床榻上抱住师尊的模样。
他睁大了眼睛:“不……”
众人慢慢回护在他身边,却不想欧阳少恭下一句话,将所有人,都惊了个目瞪口呆。
只听那人笑道:“那魇魅告诉我,天墉城执剑长老的小弟子,是个欺师灭祖之人,爱上了自己的师父……”
“百里屠苏,你知不知道,那魇魅说的什么意思,恩?”
众人先时未能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皆是不能言语。
红玉看向百里屠苏,只见他煞白着脸,紧紧握住焚寂,不发一语。
方兰生愣愣的:“执剑长老……天墉城执剑长老……紫胤真人?”
襄铃一下一下扭着自己的辫子:“他的小弟子,是说,是说……”
红玉眉头一皱,挡到前面:“欧阳少恭,你胡说什么!”
少恭挑眉:“我胡说?”
“那魇魅……还将那小弟子的记忆带回来给我看了……”说着,他手中浮现一丝光芒,“各位要不要看看?”
百里屠苏只是死死盯着他。
兰生心里终是反应过来:“木、木头脸?!等等,这么想好像不对……这、这……男人,怎么能喜欢上男人呢?何况是自己的师父……唉我一定是、一定是被打击得傻了……木头脸,他说的不是你吧?”
风晴雪一愣:“苏苏……?”
襄铃则躲到后面捶了兰生一小拳:“兰生说什么呢!”
欧阳少恭却是慢慢笑道:“天墉城执剑长老一共只有两个弟子,最小的那个,名叫百里……”
“住口!”
屠苏双目显出一丝赤红:“住口……”
“哦?不让我说?”少恭收起了手中的光芒,“也是,你师父那般样貌气度之人,被你喜欢上,亦是平常。”
“真、真的是木头脸?!”方兰生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木头脸你疯了?!”
百里屠苏沉默着。
欧阳少恭微笑着。
所有人,都被这沉闷的气氛,难以置信的讯息,震得措手不及。
只有那剑灵红玉,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叹息。
“我一直在想,除了过去那些人的性命,还有什么,能令百里少侠你动容。”
“真的想了许久。”
“可惜,以我之力,还动不了紫胤真人……”
屠苏再次握紧了焚寂。
“我连近他的身,都做不到。”
“百里少侠,其实,你我本为一体,你爱上的人,我当然,也会十分喜欢……”
“混账!”百里屠苏忽然抬起脸,紧紧盯着欧阳少恭,“你再出言涉及师尊,休怪我……”
欧阳少恭挑眉:“哦?怎么,敢做不敢当?真没想到,百里少侠你这般胆小。”
百里屠苏断然挥剑:“与胆量何干?你,不,配!”
欧阳少恭一愣,眯起眼睛:“百里屠苏……”
“你真是……呵……呵呵……”
“罢了!你们这些人,很快就能变成焦冥,与我一同去蓬莱国,建成一个永恒的过度。届时,我倒还可邀请那紫胤真人,去观摩观摩自己小徒儿永葆青春的模样。”
“欺师灭祖又如何呢?”少恭笑道,“比之生离死别,算个什么!”
百里屠苏心头大痛,难以支撑。煞气直冲而上,只见他双目赤红,表情痛苦,焚寂与秋水剑亦开始发出剑鸣。
“我……喜欢师尊……”
“即便那人不能原谅于我……”
“亦不容你置喙!”
长剑挥过,如烈火般的煞气即随剑气而出,滚滚汤汤,令人难以招架。
此时,紫胤真人已到得北海之滨。那无边的海水,幽蓝广袤。海市蜃楼异景已连续多日不曾消弭,紫胤看着海面上虚无缥缈的亭台楼阁,自腰间取出了那枚玉玦。
玉玦瞬时光芒大盛,四周景象,便如水波一般扭曲起来。
“紫胤!你来了。”
紫胤回身,南熏已在水边等他。
“这便随我去行宫罢。”
“行宫……?”
南熏一笑:“正是。飞廉大人在凡间的行宫,就建在北海龙宫正上方,那里灵气最为充沛。待过些时日他飞升上天,这行宫,自然也就沉回海底了。”
紫胤转脸看向远处,蜃楼如画,凡人难窥其真。
“那里就是行宫。”
南熏点头:“正是。”
凡人修仙,靠的也是机缘。就如南熏拜了风伯飞廉这一门,短短数年之间,修为便隐隐有越过紫胤之势。好在她与清和皆为重情义之人,能出手相帮的,如何能忘了紫胤。
紫胤真人随她一路到得行宫,只见碧波之上,仙山飘渺,亭台楼阁,比玉宇琼楼更为壮阔。
神仙在凡间的居所,如何能差。
那风伯飞廉一头墨色长发,侧脸犹如玉石雕刻般的清贵容貌,淡然立在水晶长廊之下,满身气度,便是紫胤这样人物,亦有所震。
这就是……上神……
“大人,我回来了。这位,便是南熏曾与大人说起过的紫胤真人。”
“晚辈紫胤,见过上神大人。”
飞廉回过头,不动声色看他一眼,忽而淡淡一笑:“你就是紫胤……确有几分天资,比之南熏,出众不知几何。”
紫胤赧然:“这……”
南熏笑道:“大人说得极是!”
“似乎身中煞气?焚寂的……气息……”
紫胤讶然:“上神识得焚寂?!”
飞廉挑眉一笑:“呵,凶剑焚寂!当年龙渊部族所铸,人间七大凶剑之首。”
紫胤点头:“此次,晚辈前来,便是有关焚寂一事,想要求助飞廉大人……大人上神之位,晚辈微末,本不该有此造次,但……”
飞廉笑了笑:“南熏求我多日,我既已答应,又怎会反悔?你且起来,我即刻查看你所中煞气。”
紫胤却是摇头:“上神明鉴,煞气于晚辈,并非难以清除之物。”
“哦?”
“晚辈此次前来,只是想求问上神,若焚寂所封一魂四魄,与凡人两魂三魄,共同封印一体,待封印弭消,天上地下,可有办法,使其不至魂飞魄散……”
那语调令飞廉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远古的往事,便如尘嚣席卷而来。算一算,他在人间逗留,已逾数千年。天宫之上,一众神仙,却不过数年光阴。
飞廉看着紫胤,忽而淡淡一笑:“为了所爱之人?”
紫胤心头大震,抬起头想要分辩什么,却是嘴唇微动,难以……言说。
南熏一愣,笑道:“大人在顽笑么?紫胤是为了他那小徒弟。”
飞廉闻言,笑意更深:“有趣。爱上了自己的……徒弟?”
南熏终于也被他的语气惊住,忍不住瞥向沉默而立的好友:“大人……紫胤你?”
紫胤真人稍有犹豫,便露出个微苦的笑意:“上神如何能知。”
南熏更是惊异。她皱眉看看紫胤,又看看似乎洞察一切的飞廉,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干脆也不再多说,默默退到紫胤身后,径自出神。
飞廉背过手去,淡然看向那碧波万顷:“很久很久以前,我与滕英,就是在这北海相识……滕英,是龙渊部族最美丽的女子,也是那极少一部分,因了机缘度过长流水,从而云游天下之人。我们,在这北海,度过了非常非常快乐的一段日子。可后来,龙渊首领蚩尤入侵中原,惊动伏羲,引来天兵讨伐。滕英毕竟为龙渊部族生养,父母亲人,都在那里,所以她来求我,希望我能帮助她的族人。”
“众神虽知我神力强大,却也知我讨厌征战,更何况,我曾居于洪崖境中,算是跟随伏羲之人,而她,竟来求我……我,不能放着滕英不管。我爱上了这个凡间女子,宁愿背叛伏羲,也要带她回安邑,能救一人是一人。然而等我们赶到安邑,已经太迟。”
“整个龙渊部族,一夕之间,屠戮殆尽。”
“也许,这是龙渊应得的报应,在杀掉那样多无辜的中原人之后……可我不希望滕英有事。晃神之间,滕英却径自冲向了巨大的血涂之阵。”
“她死了。”
紫胤乍然抬眼:“血涂之阵……”
飞廉点头:“我,无法接受她死去这个事实,于是带着她的魂魄,去找女娲询问,天上地下,可还有复生之法。回想起来,我问女娲时的语气,自觉与你刚刚所述,无比相像。”
紫胤又是一震,握紧了手。
“紫胤,你虽修成仙骨,却不知神仙有情,与凡人无异,皆成执念……”
“若非真心爱惜,如何能存了那样的愿望,说出那样的话。”
“我经历过。所以你一开口,我就明白了。”
紫胤慢慢低下头。
从不曾低头的人,如今却因痛苦和一丝羞赧,而不愿去看面前的两个人。
南熏想了半天,终于轻声开口:“紫胤你……百里屠苏?当真么?”
紫胤避而不答,只是低声道:“有此机缘,能得见上神,已是晚辈的福缘。敢问上神,经历血涂之阵的魂魄,当真还能复生么?晚辈得知那封印只有血涂之阵才能做到后,查遍典籍,四处寻访,得到的答案,都是凡历血涂的魂魄,无法再入轮回,必将,魂飞魄散……”
飞廉摇头:“我,不知道。”
紫胤讶然。
“滕英的魂魄,并不算经历了血涂之阵,只是她肉体凡胎,未进阵内就被毁了肉身,魂魄出窍一刻我当机立断动用神力夺回了她的……命魂。而滕英其他魂魄,都被血涂之阵吸走。”
“命魂……只余,命魂……”
飞廉点头:“命魂主轮回。只要还余命魂,那么滕英,就还是滕英。”
“后来,根据女娲传授的方法,我请求自己的坐骑,予我一节骨头,给滕英,新做了肉身。”
“您的坐骑是——”
“辟邪。”
“辟邪之骨!”
“正是。可新做了肉身,又如何呢。终究不是普通的肉体,也不可能如神一般永久地陪伴在我身边。辟邪承载魂魄,一样是要耗费魂魄之力的。我……看穿了,亦最终放弃此事,只是请求女娲以魂魄牵引之术完整滕英的三魂七魄,并让她重入轮回。这些,因了命魂还在,并不困难。作为交换,我和商羊一起,帮女娲护送龙渊部族剩余的一些人口,前往地界。”
“紫胤,滕英一事,已是极限。我确也不曾听闻,真正经历血涂之阵的魂魄,可以再入轮回。”
紫胤面色煞白,虽痛苦非常,却也自持:“晚辈……明白了。多谢上神解惑……”
飞廉看着他:“你所爱之人经历的事情,想必比滕英还要苦痛几分。”
紫胤闻言微怔着后退两步。
“不过,尚有一线生机。”
紫胤乍然抬首。
“血涂之阵的源头,是襄垣始祖剑。始祖剑被伏羲夺去之后,便一直沉睡,如今正存于云顶天宫深处,商羊曾预见始祖剑剑灵襄垣苏醒的时间,细细算来,脱不开这凡间十数年。你瞧,近来凡间多有灾变,可见了几个神仙干预?不过因整个天界在死死盯着始祖剑,无暇他顾罢了。”
“待襄垣苏醒,你若有机会见他一见,兴许,能问出些生机。”
紫胤心头急跳,上前一步:“……如此……”
“如此,”他眼中的光,却慢慢冷寂下来,“恐须得我历劫,飞升成功——”
南熏回过神,插嘴道:“十数年内,怎可能说飞升就能飞升?”
紫胤摇头,闭了双目:“即便飞升,那始祖剑在天宫深处,我,如何能见?”
更何况,第二个天劫,就是情劫。
这根本,就是一条死路……
飞廉淡淡一笑:“你资质如此,要说历劫飞升,这十数年内倒也不是不可能。滕英轮回之后,我离开了天界,执意留在凡间,一世又一世地跟着她,护着她,她记起了前世之事,便无论如何也不愿修仙飞升天界,如此,我与她相守了数千余年,前些时日,她的魂魄之力,已经耗尽……”
“我与她相伴这数千年,看尽了人间的爱恨情仇,终于只留下那些美好无匹的记忆。”
“滕英已消逝在这天地间,而我的心,终因这数千年的相守,和那些美好的记忆而重归宁静。紫胤,若你能现下就能参透,窥破,明白这世上本并没有永恒的相守,仅余回忆,就是所有情爱最终的归宿……”
“你的劫数,便也就过了。”
紫胤的眼睛,不知看向了何方。
飞廉亦很少见到这样威严而清冽的眼睛。就好像面前的这个人,也是天界上神一般。不……他比很多所谓神仙,还要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