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胤的脑海中，浮出很多很多的回忆。
小时候，乌蒙灵谷初见，那孩子空茫的眼睛，漠然看着他，看着他，然后就好似从永久的夜色里，显出一点星光，之后是晨曦……
百里屠苏敬他，爱他，天墉城内，总是沉默着跟在他身后。
情不知所起，却一往而深。
少年痛苦地呢喃着：“喜欢……师尊……”
“它说这是欺师灭祖……”
“屠苏……是个欺师灭祖的孽障……”
“师尊，不会原谅屠苏的……”
少年痛苦压抑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回荡。肌肤相亲的热度还停留在他身体的每一寸。他不记得了，可紫胤记得。
世上本并没有永恒的相守，仅余回忆，就是所有情爱最终的归宿。可他们，连相守都不曾有过。记忆中的快乐和喜悦，并不能令人超脱那深入骨髓的痛苦。百里屠苏活在这人世之间，不过只有，十七年而已……短短的十七年，亦是多磨难，而少喜乐。
飞廉看着他，并不出声打扰。
紫胤动了动嘴唇，慢慢开口：“多谢上神。晚辈愚钝……愿回昆仑山，再行参透。”
飞廉一笑：“也好。我在凡间，应该会逗留到始祖剑灵苏醒。当然，如果你想明白了，愿意放下那些情爱……我，也可助你成仙，提前返回天界。”
紫胤一愣：“上神何以……”
飞廉不再看他，只是背过手，淡淡道：“天界众神凋零，我希望再回天宫之时，身边也多些……助力。”
（六）
南熏将紫胤一路送回北海之滨，离了行宫结界范围。
她看着眼前好友的背影，心头那丝强压的纷乱，仍难以平静如初。
紫胤已招了飞剑要走，她忽而叫道：“紫胤！”
白发剑仙一顿，收起飞剑，慢慢回身。南熏看着好友淡漠冷峻的面容，忽而叹一口气，走到他面前：“你要渡的劫数，是情劫，对不对？”
紫胤一震，默然无言。
南熏摇摇头：“你和清和，怎么都……”
紫胤听她提起，却淡淡道：“清和与我，怎能作比。只是，你如何知道——”
南熏看他这个样子，又急又气：“清和与飞廉大人都那样说了，前因后果，我岂能窥知不得！紫胤，你可考虑好了，这情劫，不是那么好渡的，你，你……”
说到后来，已散了几分凛然剑气，真真是为至交好友担心不已。
紫胤默然半晌，终是开口：“我窥不破。”
南熏讶然抬眼。
“如今，也并不想窥破。”
南熏一愣：“那你……唉，劫数，哪里是你不想，就能躲过去的。况且，你喜欢上的还是、还是百里屠苏！你跟清和都忒荒唐——”
“……当真荒唐么。”
低声的呢喃令南熏心头刹那不忍。
她皱眉看着紫胤，又想起清和身边那只凶巴巴没事儿就朝她咋呼咋呼的九尾乘黄，两相对比，终是认输似的低下头：“唉，倒也……不甚荒唐……只是！百里屠苏做你关门弟子，那是三清尊位前递过九柱香的，你们如今这般，岂料不是引来情劫的源头？！”
听到此处，紫胤的声音里，终于稍稍显出一丝迷惘：“我也，不知道……若当真如此，情已动，更难悔也。”
南熏闻言讷讷：“那你们，那你们，该怎么办？百里屠苏……注定了……”
紫胤真人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扫出淡淡的阴影，面无一丝表情。
“我……不知道。”
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要怎样才能为那个人续命。早已窥得道法，天地枯荣有序，起死回生，终为逆天。
……要试一试么？
如今百里屠苏离了昆仑山，尚不知有几重凶险。可再凶险，也抵不过他身上的煞气，更抵不过最终魂飞魄散的命运。
紫胤握紧了袖中的双手，转脸看向远处飘渺的蜃楼异景。所谓天道，原来连远古上神，亦不能违背分毫。
兰生、襄铃等人虽一直陪在百里屠苏身边，想逗他笑，让他开心一些，但这短时间内一桩接着一桩的打击，不仅令屠苏的面容，更为冰冷，便是方兰生，话亦比以往要少得多。更何况，风晴雪经忘川蒿里一行，竟被那欧阳少恭带走！
而欧阳少恭为重建蓬莱故国，决意以玉横邪力，将蓬莱废墟从雷云之海的时空缝隙拉回人间，届时必将空间撕裂，天地动荡，东海涛涛巨浪，沿海城镇，必尽数摧毁！
得知此事的百里屠苏，沉默许久，不发一言。
襄铃等人都担忧地看着他。
自从得知屠苏喜欢上了紫胤真人，风晴雪虽有伤心难过，待他却依然如前，还领着他们去求见女娲大人。虽然并没有找到续命之法，但终究弄明白了很多，许久不曾明白之事。百里屠苏心中，亦是感激。便是方兰生一开始无法接受他爱上尊师的事实，最后也想着法儿开解他：“咳，木头脸你难道又在想你师父的事？这两天我看你那臭脸都看烦了！喜欢自己的师父又怎样……唉，这事儿也确实了不得……可、可感情的事情，谁又说得清呢？”
“就像我家里人定然也不会同意我喜欢襄铃。但喜欢了，那、那就是喜欢了！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你师父好凶啊……木头脸，你、你可千万别给他知道，万一他发起怒来一剑劈了你……”
“他知道。”
“……哈？”
“我说，他知道。”百里屠苏站起身，不知想起了什么，目光更加深沉起来。
襄铃摸着自己两条小辫，小声说：“屠苏哥哥，好可怜啊。”
一旁红玉一语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屠苏慢慢开口：“你们不必担心，我只是在想如何能阻止欧阳少恭。现下……不是想那些私情的时候。”
红玉道：“那，公子想出什么办法没有？”
屠苏点点头：“我们分头行动。你们几人，随尹千觞一同前往青龙镇，务必告知向老板他们，沿海可能将有大灾，请他传信其他城镇，早做防范！”
“屠苏哥哥，你呢？”
“我……回天墉城，拜见师尊。”
兰生一下跳起来：“木、木头脸！你不会是要找你师尊表明心意吧？！我真怕他会拿剑劈你……”
“主人不会。”红玉摇头，“无论公子怎样，主人定不会……拔剑相向。”
襄铃看着他：“屠苏哥哥……”
屠苏沉默片刻，摇首道：“你胡说什么。我只是去，请求师尊，为我解开封印。”
红玉大惊：“公子？！”
兰生亦大叫起来：“这怎么行？！欧阳少恭要你解开封印好取魂魄，你就要听他的不成？解开封印，三天就散魂，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样、这样，就算打败少恭又怎样，你还不得死？”
说着他还指起天来：“什么天道昭彰，欧阳少恭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情，怎么没一个神仙来收他？啊？还要靠你解封去收拾他！”
屠苏皱眉：“兰生……”
襄铃也哭了起来：“不要，襄铃不要屠苏哥哥解封……”
红玉默然看着他。
半晌，红衣剑灵叹一口气：“主人不会答应。”
屠苏低声道：“无论如何，我须得一试。”
众人又是一阵劝解，百里屠苏却道心意已决，转身就要离开。
红玉看着他，终是问道：“百里公子，你如今这般行事，可曾有一丝……顾虑过主人？”
屠苏一震，回身看着她，却是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红玉深深看进他眼睛里，半晌，长叹一声，闭上眼睛：“罢了。”
“公子，单请允许红玉，陪公子再上昆仑罢。”
紫胤真人看着身前滚滚云涛，那云涛翻涌千载，看上去寿与天齐，实则身不由己，无时无刻，不在随风而动。云海之下，便是红尘万丈，寿命极短的凡人，在红尘中挣扎纠缠，超脱不去，不过，也是因了一个“情”字。
而百里屠苏跪在他身后，低声诉说着为何要解封。
解封……
“今次，当真想得清楚明白？”
那声音清冽无匹，不复此前的怒意，而是，再听不出一丝悲喜。
屠苏心头一痛，顿了顿，却是出言坚定：“攸关性命，岂能是一时戏言？弟子心之所向，无惧无悔！惟愿求仁得仁，无复怨怼。”
“好一个……无惧无悔。”
“……师尊？”
百里屠苏看着眼前人清澄如厚雪的背影。长久以来，复杂纠缠的感情，在心头萦绕许久。自己对他的记忆，只有这短暂的八年。可，依旧是无法抑制地，生出了那死生不能相忘的情意。红玉说得是，自己恐怕，并不曾真正顾虑过眼前这个人。师尊，即便知道自己喜欢他，被自己那般不敬，却也不曾真的厌弃。
夜半担心，仍会来给自己上药。
你又做了些什么呢？
真是个孽障啊，百里屠苏。
可这件事，必须要做，别无他法。要天墉城举派犯险，他做不到。与欧阳少恭就此了结，还天地一个太平，才是他活了这些许年岁的意义罢。毕竟，也许百里屠苏，并不是真正该存于世间之人。太子长琴，韩云溪，百里屠苏，纠缠的魂魄与记忆，令他分不清自己。待一切了结了，被自己徒儿喜欢上的师尊……想必也不会再为难。
屠苏慢慢低下头去：“……恳请师尊成全！”
紫胤真人一震，终于在片刻的静默里，回过身，然后慢慢走到少年面前。
他静静看着百里屠苏。
这个少年，从乌蒙灵谷，跟着他来到天墉城。
刚开始的时候，小小孩童，连剑都拿不稳，是他手把手教他……
上一次在天墉城他们离得这般近，还是在经库里，亲手给他上药的时候。
再往前，是魔怔了的屠苏，紧紧抱着他，哭着说喜欢。
刹那间的脆弱侵上紫胤真人心头，压抑的煞气令他胸腹隐隐作痛。
他不禁开口：“欲我成全之事，却始终危及你之性命……我一再应允，又当情何以堪？”
声音清冽，其间隐痛，谁能明白。
屠苏被这一句，震得呆住。
巨大的疼痛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甚至不明白这痛……从何而来。
皱眉看向紫胤，他低声唤道：“师尊……！”
紫胤却摇摇头，闭上了眼睛：“起来罢。”
“师尊之意——”
紫胤回过身去：“自然不能就此答复，须得禀明掌门，由他思虑定夺。”
屠苏难解心中是悲是喜，只好拜下身去：“弟子……拜谢师尊。”
“若无他事，可在天墉城稍作休息。”
“你之住处，仍同往昔。”
百里屠苏终是忍耐不得，往前跨了一步：“师尊——！”
紫胤稍稍侧首，却未再开口，只静静等着，不知自己这一意孤行的徒儿，还要说些什么。
百里屠苏顿住脚，犹豫，再是犹豫，终于低声道：“我，记起一些事……”
“梦魇入侵的那晚，我，抱住了师尊……抱着师尊，说喜欢。虽然，后面的记忆，全然不在，也不知师尊如何生气如何厌弃于我，可……终究是……大不敬。”
紫胤一个趔趄，想要回身，却是心神巨震，动弹不得。
“也许师尊怕我自责，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封住了我的记忆。”
“也或许，师尊觉得，我没了那记忆，也会忘记对师尊的喜欢……”
“可是，虽没了记忆，感情却并没有消失。”
紫胤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百里屠苏，忽然笑了一下，即使紫胤并不能看见。
他说：“我喜欢师尊。可我……若是解封，也很快就会死去。到那时，也请师尊如我一般，忘了……孽徒大不敬的罪过罢。请师尊，莫要因孽徒，感到为难……”
脚步声，渐渐远去了。
紫胤猛然回身，少年的背影，在他眼中，坚毅得好似寒冰。
天光笼罩在他周身，那表情朦朦胧胧，似悲似喜。
百里屠苏的请求，很快被天墉掌门所应允，众长老也答应合力为他解封。
在此期间，紫胤未再见屠苏一面。
红玉看着眼前站立许久未动，犹如雕像的仙人，终是低声道：“主人，为何答应。”
没有听到回答，她又道：“我与百里公子，会一同前往昆仑。待那处事了，我，仍会回到昆仑，一直陪伴主人左右……”
紫胤微叹：“数百年如白驹过隙，亦视日如年，你却依然窥不破么？”
红玉一顿，轻声道：“主人，又何曾窥破呢。”
紫胤默然无言。
红玉还待要说什么，却听得一阵气息不稳，纷纷乱乱的脚步声。她讶然回首，大惊道：“百里公子……？！”
百里屠苏刚刚解封，气势力量已是不同，然而胸前嘴角，俱是鲜血，步伐亦是不稳，令人看了可怕。
红玉上前想要扶他，却被挡开。百里屠苏不发一言，只是眼含巨大的苦意，死死盯着眼前白发如雪，尚且背对着他的沉默仙人。
紫胤终是开口：“红玉，退下罢。”
“主人。”
“屠苏……想必有话要问。你退下罢。”
“……是。”
红玉的气息甫一消失，紫胤立时感到肩背一重，温热的身体将他紧紧抱住。
血液腥甜的气息在他颈边萦绕，紫胤却没有回头。
“都想起来了？”
一声喟叹，连气息都是苦的。
百里屠苏慢慢收紧了手，好似要把眼前这个人，揉进血肉里去。
不管了，什么都不要管了。
原来，原来他对紫胤，做下了那样的……
明明应该像个胆小鬼，立刻逃去蓬莱。
从此，魂魄飞散，再也不要出现在这个人眼前。
可，做不到……做不到啊。
封印解开的一刹那记忆尽数回转，所有的。那肌肤相亲的热度，唇齿相依的情意……他的师尊，给了他那么多。明明什么都给他了……
“师尊……我，是个混账。”
“原本想要逃，可忍不住，要来见你。”
“反正，反正我就要死了。”
这一句，震得紫胤乍然睁眼，空茫的眼神望向前方。
“反正……我就要死了啊……”
像个孩子一样哽咽着这句话的百里屠苏，突如其来地将紫胤一把扳了回身，不管不顾就吻了上去。
这一吻好似用尽了力气那般用力，直吻到唇齿间都有了浓浓的血气。
紫胤真人被巨大的痛楚攥住心神，无法言语，无法思考。那痛楚从未放大至此，难以招架。屠苏仍是低声呢喃着，手一点一点收紧。
“师尊莫要怪我……”
“师尊，莫要怪我……喜欢师尊……”
紫胤真人下垂的双手慢慢抬起，覆上少年颤抖的肩背。
那力量，好似瞬间抚平了百里屠苏所有的不安。
“我从未怪过你。”
（七）
百里屠苏直抱着紫胤不愿放开。而按原本他的打算，这时候，应已是前往蓬莱的路上了。慢慢收紧了手，屠苏微侧着脑袋，转到紫胤脖颈旁，在那露出的一小截肌肤上，极虔诚极慎重地，印下了一个吻。
紫胤睁大了眼睛：“屠苏……！”
终于从巨大的痛楚中醒过神来。他差一点就全然忘了，如今这是光天化日，幕天席地。
解封后屠苏的身体已是越来越热，那炽热的温度和情感，好似片刻就要将两个人，一并烧尽。
百里屠苏闷哼一声，并没有说话。
紫胤仰首看着那幽蓝穹宇，轻抬了手臂，遮住了屠苏的眼睛。
“……师尊？”
“别动。”
紫胤犹豫片刻，慢慢凑上前，轻轻咬住了少年的嘴唇。一层淡蓝的光晕，便萦绕在二人周身。待屠苏一把拉开紫胤的手想要狠狠吻上去的时候，发现两人已被法术送到了自己曾经的住处。
床榻，摆设，一切依旧，一如他离开时。
紫胤低声道：“在外面，我们这般……不免给人看到。”
屠苏一愣，点点头。
淡淡的哀怮环抱着他们。
紫胤仍如往昔一般超凡绝尘，只是那凛然的威严，在此时消弭许多。甚或，面容表情之间，带了些许强自做出的冷漠与平静。可百里屠苏觉得，自己不会再被那冷漠的表情所欺骗骗了。况且，自己已是将死之人，这一逝去，世间万物，再是无关，为何还不能，随着心意去做呢？
屠苏记得，那日，自己将师尊压在这床榻间，狠狠地，压了上去……
之后他清醒过来，犹如五雷轰顶，恨不得立时了断了自己，亦是眼前这个人，赤手捉住他的剑，否则，又怎会煞气入体至此。
现在回想，若是当真不愿，若是当真不愿……
心头一股热流。屠苏伸了手一把拉住自己师尊，轻轻啃咬上对方冰凉的唇瓣。那唇瓣先时还那么温热，怎的这一下子……屠苏想着，便好似要将所有热度传送过去那般纠缠吮吻。
紫胤未曾反抗，只是默然承受着。屠苏便一手伸到他腰间，轻轻一按，解了那腰扣，一手按到对方后脑，更加深了这个吻。
“唔……！”
“师尊……莫动。”
外袍已掉落在地上。紫胤讶然睁眼：“屠苏……？！”
百里屠苏再不发一言，而是一件接着一件去解自己和对方的衣饰。紫胤知道他想做什么……微微喟叹一声，他抬手抵住屠苏的肩膀，清湛的眸子直看到少年眼睛里去。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便映出白发仙人端整出尘的面容。紫胤抬起手，解开高高束着的发髻，那一头雪白如瀑，刹那披散而开，犹如淡漠清冽的云烟。
屠苏从迷蒙的珍爱情意里回过神，一个把持不住，便将人又压上了床榻，光裸的胸膛紧紧贴了上去。胸前肌肤瞬间好似被滚烫温度灼伤一般，紫胤抬首后仰，发出难抑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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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直接去36大院看罢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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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默然无言，只静静抱着，紫胤尚未回神，屠苏已抬手施了小法术，将温热的暖意聚到紫胤周身。
仙人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就是百里屠苏深深凝望着他的眸子。
紫胤如今没甚力气，轻声一笑：“看够了没有。”
屠苏摇头，低声呢喃：“怎么会够……”
话语之间，些微苦意。
紫胤搂着他的腰，却是默然无言。
百里屠苏见他不说话，又贴紧了些。闷闷的声音自紫胤耳边传来：“师尊，别忘了我，好不好。”
紫胤周身一震。
“忘记的滋味，很不好受，可被忘记的滋味，定然更不好受……”
紫胤默默听着，搭在屠苏腰间的手，便更用力些，将少年精瘦有力的腰腹，往里按得全然贴合在自己腹部。
“如今，我们又做了这样的事……师尊，我听说，动情的人，是不能成仙的，你是不是，不能再……”
紫胤慢慢摇头：“我不知道。”
“若当真不能成仙，师尊会怪我么？”
紫胤抬起脸，清冽的目光，直看到少年眼睛里去：“我说过，从未怪你。”
屠苏便微微一笑，小心又小心，极为虔诚地，慢慢吻到紫胤眼角。
“那师尊，也莫要忘了我。”
“屠苏自知此生亏欠你太多，可满腔爱意，并无半点作假。如今这般，已是没有半点遗憾。”
“便是不能长久相伴，也……没有遗憾了……”
“……屠苏啊……”紫胤忍耐不住，与他紧紧抱在一处，低声唤了他的名字。
百里屠苏却是抬起手，一点一点将紫胤环抱的双臂掰开，按回他腰侧，然后起身到一旁拿了巾子，小心为他擦拭身体。
“对不起，时间不多了，不能服侍师尊沐浴……”
紫胤不发一语，只是看着他，深深看着，从头发，到精干有力的光裸躯体。二人从未如此裸裎相对，从未如此……纯粹地面对这份情意。
紫胤慢慢穿上了衣衫，一件一件，直到将袍子披在身上。被汗水浸湿的白发铺散在身侧，他抬手将发丝向后一拢，便露出星点红痕的手臂。
穿戴整齐的百里屠苏走到床边，轻轻执了他那手臂，躬下身，又吻了上去。
舌尖一点一点在他臂间流连。绵绵情意，难以纾解。
紫胤淡淡道：“走罢。”
屠苏便后退两步，在他身前，堪堪跪倒。
“屠苏？！”
“养育深恩，已是负尽。欺师灭祖，此罪难恕。好在你不曾怪我，甚或……情意至此，百里屠苏此生，已是虽死无憾。”
“最后为你做的，不过吸煞而已。”
“等我走出这道门，便是漫漫死路，于你来说，却又是我的……一场相负……”
紫胤默然无言。
屠苏跪在那里，点漆双目，只痴痴看着紫胤。
“百里屠苏，独爱紫胤一人，天上地下，永无后悔。”
“师尊，保重。”
说罢，他躬身便拜，叩首三次，紫胤，已是默然闭眼，满心痛楚，再难出言。
昆仑山上飘起漫天飞雪的时候，天空之中，传出了滚滚雷声。
中原的冬天，其实很少打雷。
而此时穹宇之间，就好似让那风雷雨雪，一并撕裂了口子，阴霾而压抑。
紫胤真人独自站在那漫天的飞雪之间，苍苍白发，烈烈衣袂，被风雪吹起，凛冽得不似凡人。不，他本就，算不得凡人。
暗沉的天边，东海方向，飞来一头巨龙，撕云裂风，承奔御宇，抬眼望去，好似黑色的雷电。
又像是黑色的河流……
紫胤真人望着那头巨龙，久久未动，若非衣袂发丝还在飘动，真如雕塑一般。
在雷声停止的时候，巨龙已飞到了昆仑上方。
整个天墉城，沸腾起人声，所有人，都被这奇景所震惊。他们从未见过天空飞过苍龙，曾以为，那不过是上古传说，仙界的风物，人间，怎能得见？
芙蕖紧紧抓了陵越的手，叫道：“大师兄，那是龙啊，快看——”
陵越呆呆看着，却是不发一言。
“大师兄？”
芙蕖，顺着陵越的目光望去，高台之上，灵石微有遮掩之处，紫胤真人的身影，在那风雪之中，愈发显得仙姿卓然。
芙蕖，却也不说话了。
她呆呆看着，只觉那身影说不出的好看，亦说不出的伤心。
天墉久违的喧嚣，在他们身边，慢慢沉寂下去。陵越看着那巨龙，竟不知为何，心也被揪得痛了起来。
“屠苏……”
“……大师兄？”
陵越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屠苏启程，去那个，极远极远的地方了。”
听得这一句，芙蕖终于明白自己心胸沉闷的原因为何，刹那间泪珠滚滚而出。她哽咽道：“时间……到了？”
“屠苏师兄说过，流再多泪，于无可奈何之事，依旧是无可奈何。那时我只觉得，屠苏师兄好笨，真不会哄人，还赌气拿了小草砸他……可，如今想来，他当年所说，真是再对不过……但芙蕖忍不住还是想流泪……”
“明明你们都说，他只是远行。”
“芙蕖也愿意相信，他当真，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
“在那里，再没有人欺负他，说他坏话，没有人，拿剑指着他……可也，可也，没有人，再给他送吃的，送鸡腿了啊……”
哽咽着，说到这里，芙蕖再说不出一个字。她转过脸，再不敢去看紫胤真人孤绝的背影。
一道黑色的身影，自昆仑天光降下，瞬时的气势，将那风雪冲得四散，整个天墉，竟不再有落雪。众人只道，那又是哪里来的神仙。
紫胤的目光，尚且随着那远去的龙影。
旁边男子，只是默然等待。
待那龙影，渐渐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云间，紫胤真人终于收回了目光。他并未看旁边的人，只淡淡道：“还请上神，恕晚辈礼数不周。”
飞廉摇首：“故人远去，我，亦不该于此时前来。”
紫胤未答。
飞廉又道：“襄垣始祖剑灵，已经苏醒。天空冬雷异响，这个时候，天界怕是没那个空给你降天劫。”
紫胤震惊，转首看向黑衣上神。
“怎会在此时……”
飞廉看着他，淡淡笑道：“是觉得太巧了，还是觉得太迟？”
紫胤已被心头长久的痛意折磨麻木，见他那残酷笑容，只一眼，便别过头去，不发一语。
飞廉又道：“我趁着魔君入天界抢夺始祖剑，下来见你。”
今日，他的每一句话，几乎都令紫胤不解。魔君在抢夺始祖剑，这句话的意义，可以说重比千钧。他便如此轻巧地说了出来，好似事不关己，又好似满满的嘲风。
紫胤觉得，便是天界，相比人间，亦当更加……复杂。
“你是我在凡间所见，最有天赋之人，天宫之内，不乏你的位置。”
“飞廉大人想得到什么呢。”
“我不知道。”
紫胤抬眼，那人却又笑了笑：“兴许，只是忽然想帮一帮你。又或许，仅仅是想给自己，在那冷寂的天宫里，找个足以信任的帮手。”
紫胤淡淡摇头：“那是晚辈再修行千年，也难达到的境界。”
飞廉道：“罢了，我且只告诉你，血涂之阵，尚有回转的余地，襄垣虽被夺走，我倒有幸与他多说了几句。只是这回转的代价极大，不知，你又是否愿意一试。”
紫胤一愣：“上神所言当真！”
“千真万确。事关天地远古之秘，你若考虑清楚，再来北海找我罢。”
上神落地的余威消失，天墉城，便重又落起雪来。
紫胤面容冰冷，只皱眉看着天地琼华，满目素白，好似都是为百里屠苏送行的孝练。
仙人的身影，便在那高台上腾起片片蓝光。
御剑之术，将那风雪再次割裂而开。
落雪之间，空余一声长叹。
“何必执念若此。”
重明重明，往顾啼鸣。
且飞且走，五德仁禽。
商羊在水镜旁驻足良久，“看”着水面上渐渐消隐的星蕴之图，终是慢慢闭上眼睛，长长叹了口气。侍女雨华似有感怀，亦沉默半晌。
时雨殿外，星辰漫漫，孤寂无匹。
天界长久以来，便是如此。这样看来，跟随商羊大人身边，偶窥人间外道，反有些微意趣。雨华为神族天生天养，本不识人间万物，于红尘阡陌，情爱纠缠，更不似人之感悟，只是此刻不知为何，倒为商羊于水镜中窥现情景，生出几分悲悯。
雨华轻声道：“太子长琴，从此当真是，解脱了……”
在水镜幽蓝的画面中心，黑龙背脊之上，少年仰躺在女子膝前，看那天地落雪，面容淡漠中，又透着脉脉温情。只听他低沉磁性的嗓音，慢慢说着又温柔，又无比残酷的话语。
“我的魂魄，就要散了……”
“玉横此物，虽是阴邪，却好歹，能承载魂魄。我知道，你想着，我死后，用玉横收了我的……荒魂……”
“其实不必。”
“我这一生，已经没有遗憾，没有后悔。若真要说什么事情放心不下，那便是，我那师尊……”
“晴雪，我至爱之人，唯有师尊一人。若你将来，还有机会见到他，可以告诉他，我走得，并无，任何痛苦……”
那女子，已是泣不成声。
雨华转首看向商羊，道：“商羊大人许久不曾演化梦境，此次，想必是为他们所动容。”
商羊淡淡摇头：“梦而已……”
他眉头微皱，将那水镜光华收入袖中。
二人并不知道，在雨华向天帝伏羲报告这次梦境所见时，伏羲只默念了其中一句话——
神仙有情，天下大乱。
情……是劫还是孽？为何神，这般怕它。
无人知晓。若知道了，想必也能成神仙了罢。
雨华奉命离开时雨殿为他准备青马车，终究还是要去见见风伯。只是回身之间心念微动，商羊站定，口中默念“焚寂”，再次从袖中挥出了一道光。
水镜没有显出照映如明的光辉，而只在幽暗中散出几点清辉。
人间的山川在月色下峻美不输天界。
白发仙人独自站在山川之顶，满目壮阔流云。那仙人慢慢伸出手，手间一把长剑化形，在月色中，显出赤色如火的光。
他对那剑清音唤道：“屠苏。”
飞廉曾向他提起过的人世剑仙，却不想在他梦中，与凶剑，还有这样多的纠葛。
说纠葛，倒也不甚妥当。
商羊微微一叹，在雨华脚步响起前一刻挥灭了镜像。
“神仙有情，不过劫数而已。”
“商羊大人？”
雨师商羊恢复了冰冷无波的容颜，朝雨华点点头：“走罢，飞廉应还等我去见他。”
結
“师，尊……”
魂魄正在冲破魂体的少年，睁开眼睛。前一刻平静的目光，现时看到仙人御剑出现在眼前，那瞬时满眼充斥的濡慕，便堪堪遮掩不住。
紫胤本不欲亲眼看到这一幕，如今却……避无可避，心痛难当。
他抬手结印，立时爆发出极大的灵力，将百里屠苏整个包裹住。
应龙沧桑的声音传来：“我以为……你已是看透人世的剑仙……为何还要如此执念？”
“到头来，结果还是一样的……你不怕么？”
紫胤眉头微皱，不停传输灵力的手法稍稍一顿，但立时又继续下去。
“尚有一丝希望。”
“师尊……？你……”
耗费了巨大的灵力，将屠苏魂魄暂时压在体内，紫胤已是一头虚汗。他半蹲着靠到屠苏身边，低声道：“天界的上神告诉我，襄垣始祖剑灵觉醒了。”
晴雪与屠苏皆是大惊。
紫胤看进少年越来越虚茫的眼睛里去：“我只要你一句，还想不想，活下去。”
点漆一样的目色里，便显出一点一点的光亮。
那巨大的灵力，并不能与魂魄之力相抗。
支撑这一刻，紫胤已耗费了太多心力。屠苏看着他，好似瞬间即成永久，半晌，轻声道：“若是这活……要其他人的死来换……”
紫胤的目光，瞬间变得暗沉：“你不愿意。”
“师尊，知道我的答案。”
晴雪着急道：“苏苏！兴许，兴许不至于那样！真人这样说了，应当还有别的希望！”
紫胤看着百里屠苏：“我不会用其他人的命，来换你的命。但一线希望，已经出现。也许这世间，当真还有不伤及他人性命的，死而复生之法。”
屠苏已经没有力气，回握住他的手。只是深深看着他。
“若……真能如此……”
“屠苏希望，能永远留在师尊身边……”
“可那霎时的生命，当真能，能还复么？”
紫胤低声道：“还有希望。”
屠苏忽而一笑：“师尊已说了，那是，一线希望。”
“你尚存求死之……”紫胤盯住屠苏，最后一字，却不再出口。
半晌，他点点头：“我知道了。”
“你并非求死。”
他从身后拿出秋水长剑。
屠苏的魂魄，已慢慢挣扎开身体的束缚，要脱体而出。
三魂七魄，就要弥散。
紫胤以秋水剑割开拇指，一手结印，巨大的蓝色光网附着在巨龙身边。
应龙讶异的声音传来：“缚灵术……这样的上古秘术，竟也被你习得……不愧是飞廉、商羊青眼之人……”
晴雪看着紫胤，已默然收起了玉横。
那源源不断从紫胤身体里流出的灵力，犹如滴水汇入大海般在缚灵网上流动。
他低声道：“我愿与你，订立血契。魂魄归我剑中，紫胤此生，必不行杀伐之事，必不作自毁之举。”
“如若反悔——”
屠苏笑着抢白道：“如若反悔，无关紫胤，百里屠苏，灰飞烟灭。”
“屠苏！”
话音刚落，那缚灵网力量大增，爆开的光束直冲九霄。
巨大的灵力消耗，令紫胤难以支撑。
他堪堪吐出一口鲜血，那秋水剑，便忽而散开一阵红光。
百里屠苏的身体，已然永久闭上双眼。
紫胤摇头，抬手抚住秋水剑身，低声道：“屠苏……”
“真人——”
紫胤抬头，风晴雪泪迹未干，正盯着他欲言又止。
“姑娘是要问什么？”
风晴雪抱着百里屠苏的尸身，却不住看向秋水剑，道：“屠苏现在……在剑里了？”
紫胤默然点头。
“真人，是要将他……将他变成剑灵么？”
紫胤一怔。
他的修为，能做到牵引灵魂，封锁灵魂，已是不易，现下面色惨淡，尚需好生将养。可要护得屠苏周全，接下来，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他收起秋水剑，摇头道：“只是暂时以剑承载他魂魄，待我问清楚血涂之阵的回转法门，自是不必使屠苏变成剑灵。”
风晴雪却是将发丝别到耳后，看着屠苏尸身好似睡过去的安详面容，微微笑道：“能留在真人身边，即使成为剑灵，想必他也甘愿。总比……总比变成荒魂要强。”
紫胤闻言，默然不语，只觉眼前这女子的笑意，比哭泣还有悲哀。
他心中不忍，慢慢别过脸去，看向径自向龙冢飞翔的应龙。
多数剑灵，其实与荒魂并无甚区别。就他所知，便是红玉，亦为历经血涂之阵……
而百里屠苏那最后的愿望，就是希望他，不要心存执念，耽误了自身。
可执念已起，哪里是这般容易，就能消弭？
他将秋水剑小心收起，垂眼问道：“敢问风晴雪姑娘，可是要与龙神一起，前往龙冢？”
晴雪慢慢点头。
“我，带苏苏的尸身过去。”
“给他，寻个最后的去处……”
“姑娘，珍重。”
“真人，”晴雪抬起头，双目之中，已是无泪，“希望真人，与苏苏，要一直快快乐乐的……即使，即使苏苏只剩了魂魄……”
“那也是，好于大多数人无从寻找之苦的……相伴。”
紫胤点头。
御剑之术，再次开启。
或许那重生之术，将花费他千百年的时间。
或许那重生，相伴的亦是无尽痛苦。
可有一线希望，也许可以让那孩子再入轮回，便是这一丝希望，也轻易放弃不得。
屠苏最后的话，令他心头升起一阵冷意。
紫胤真人抬手抚上秋水剑柄，低声叹道：“屠苏……”
百里屠苏，从不存一心求死之志，却只为人间众生冥冥，为此人之复生，他又怎会不顾他人性命与……自己的性命？不，绝对不会。人世苍生，生就不易，生命之贵，在于无返，死而复生，本为逆天，然而，并非对生命不敬，才存此妄念。
紫胤抬首看天，流云依旧，风声如昔。
“还望，苍天顾惜。”
重明重明，往顾啼鸣。
且飞且走，五德仁禽。
慧极必伤，慧极必灵。
情深不寿，情深可悯。
凤生烈火，重明为胤。
云苍茫茫，好生之行。
——《孽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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