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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有树高摩天 五兽处其间

作者:司雨客 当前章节:63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蛟龙看着穷奇,忽然间大笑起来。穷奇捧着肚腹,显然伤痛不止,不由得对蛟龙怒目而视。

“如何?”蛟龙问得却是它身后的一头全身冒着火焰的大鸟,“毕升你来说说。”

那毕升正是风魔童在祭台上见到的图腾。它点下头,带得火焰滚滚,“不贪亨受,肯于出头,不错。”

穷奇在旁怒道:“我不能同意。他是一个叛徒,所用武技,根本不是我们神族的本领。”

“什么?”

“他的武技,我曾见过,是天族应龙的武技!”

老人一抓风魔童衣袖,飞了起来。

风魔童身为魔族,并不会飞行。虽也曾于受伤之际被司雨抱着直飞数百里,也曾在京洛试过一飞冲天的飞骑,但今日这一飞却全然不同,那老人本是冥灵之体,应该没有力量,可在他一抓之下,自己竟然轻飘飘似化身微尘,直上青天,好象是自己在飞动一样。

那老人越飞越高,越飞越快,带着风魔童的身体仿如无物一般。风魔童先是略有些慌乱,但随即使沉醉于这种飞行的快慰之中了。浓雾在他们眼前分开,又在他们身后合拢。风声在耳边呼啸,气流激荡,眼前巨大的树影一闪而过,虽然不太清晰,也知离地有数十丈上下了。

风魔童问道:“蚩尤神不是死了么,我怎么还能见到?”

老人道:“神的世界,哪里是凡人可以窥测的。”转眼又至那狩猎山谷附近。他略不停留,直掠过高大的树谷。浓密的雾气似无穷无尽,巨大的树谷一重又一重在身下掠过,如同巨龙般,奔腾着,踊跃着,向同一个方向游去。

风魔童心神激荡,他就要接近最为神圣的血枫树了。

这棵与九黎神族同生的巨树,这棵浸染着神魔之血,见证着天地撕杀的巨树,就要呈现于他的眼前了。

在那里,他能见到蚩尤的真身么?

浓雾分开,一个宠大的影子显现出来。风魔童全身都在发抖,尽管早有准备,那超乎想象的巨大树木还是让风魔童惊住了。在这迷雾中,那树干竟然粗大得看不到边际,被粗糙的树皮包裹着的树干,如巨大的山丘巍峨耸立,直冲向天,没入了迷雾之中,就像钻进了云霄!

树皮之上,映着条条血红的纹路,似乎魔之血还在上面流淌。巨大的魔兽在血枫背后的云雾里忽隐忽现,与巨树相比却小如蚊虫。

风魔童抬起头,向上仰望,他无法看到血枫那血红色的叶片,但却忍不住心神激荡。血枫,你的子民来看您了。

他此时心跳成一团,只想扑到血枫树身之上,真真切切的抚摸那巨树的每一缕纹路,每一脉皲裂,伏在上面大哭一场才好。

“靠上去!靠上去!”风魔童急切的说到。老人面上现出笑意,他深深的看一眼身边的风魔童,向前扑去。

涌动的白雾和气流激荡,他们颠簸着,翻动着,仿佛穿过激流的鱼。

“放心吧,小子,用不了一刻钟时间,我们就可以飞到树前了,那时你才会真正感受到血枫带来的震憾!”

风魔童用力的点着头。

正在此时,眼前的浓雾中,忽然有红光闪动了。

眨眼间,红光已冲破浓雾,化成一片赤红的云气冲天而上,仿佛一匹不断展开的布帛,作势要把整个苍穹席卷了一般,向四周逼迫开来,作势强飞的老人在这红云面前仿佛一粒落入飞瀑中的草芥,随波逐流,一退千里,头晕脑涨,直欲作呕。风魔童叫着:“靠上去啊,靠上去!”却眼睁睁离那树越来越远了。

风魔童大急,恨不得一步跳到红光之中,但以飞行论,他空有一身力量,却是无计可施不由得哇哇大叫。

两人降落于一株小树之上,说是小树,那其实是与这血枫的巨大相比而言。这棵树的树干也足有几十丈粗细,百余人站在枝杈上也不会拥挤。才一降落,那老人身子一摇,几乎倒地。而暴风就在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一直注目巨树的风魔童这才回头,发现老人已是面容苍白,摇摇欲倒。他伸手去扶,手竟在老人身体上直穿而过,老人的身体竟已衰弱到无法保持体形的地步。风魔童张着双手,道:“你,你没事吧。”

老人摇摇头,半晌方道:“放心吧,我休息一下便好。只是,只是今天为什么这血枫会排斥我?”

两人回过头去再看那血枫树。此时那红云将浓雾逼的翻滚如开锅一般,即使相隔千百丈,依然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云气中传来的兵戈之声与杀伐之气。

两人惊讶道:“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狄化,你带神族叛徒来朝圣树,自然会引起神王不快,还问怎么了。”一个声音就在他们背后响起来。随着这声音,整个天空都阴沉下来,温度下降到冰点以下,甚至连呵气也直接变成了冰晶。一股冷冷的杀气牢牢的锁住风魔童的身体。与此同时,风魔童的手已牢牢握住了断刀。

风魔童与老人缓缓回头。

“兽神!”

“穷奇!”

两人身后,五头怪模怪样的神兽飞舞在半空中。说话的,正是一头长着双翼的白虎,在狩猎山谷,风魔童与他相遇,几乎给他杀死,此刻相见不由一惊。但随即想到,他正是魔王蚩尤手下大将,化身穷奇的,不由又心生敬意,敌意大减,只不知他所说叛徒是何用意。但是,看那穷奇对自己的样子,实在不知自己做了何事,必要除自己而后快。

老人狄化这一惊只有更甚。要知兽神乃是黑森林守护神兽,一般从不现身,从不离开它们居住的兽神殿。今日五兽神同时现身,且表现的这等冷淡,不知是吉是凶,心下复疑惑那血云是他们所弄,也不敢点破,只强笑问道:“不知兽神所言叛徒所指为谁?”

“他。”穷奇用翅一指风魔童。

“他?”老人奇道,“怎么会是他呢,兽神弄错了吧。”

“你在怀疑守护神兽不成?你在挑战守护神兽的尊严么?为了维护这个使用天族武学的叛徒,你这个半死的巫妖,也敢于在我面前说三道四!”穷奇对狄化丝毫不留客气,尽管狄化在黑森林中,也是个神话般的存在。

狄化被穷奇斥骂,还没有说话,风魔童早已大怒:“放屁!我什么时候会天族的武学了。就算你们是先辈,也不能这样欺负人!”风魔童忽的挺身立于穷奇身前,大瞪双眼,仿佛要择人而噬。虽然这些“人”与魔王蚩尤生于同时,比他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还要老上七八十代,但此刻他可不管那些,要否决他魔族的身份,简直是要他的命。“老子生下来就是个魔种,长大后就是个魔头,虽然没立下过天大的功业,作出扭转乾坤的大事来,可是天地三界,谁敢说我不是一个魔族?!破天决是我师父传下来的,从来都是魔族的武功,你们怎能说这是天族的武学!”

穷奇大怒,就要扑上,却给蛟龙拦住。蛟龙身子轻摇,围着风魔童转一个圈,复悬停于他的面前:“年轻人,不要这么大的火气,你要知道,你的面前,都是天地间最神圣的存在。如果你不是叛徒,那么也请你来解释一下,你左一个魔族,又一个魔族,你可知只有天族才这样称呼我们,你不是叛徒又是什么?这破天决是应龙的不传之秘,怎能会是神族的武功?”

风魔童冷冷看着蛟龙:“我无意挑战各位的尊严。破天决是不是应龙的不传之秘,我不知道。但一千五百年前,天族涂山客所部攻入地下城,距魔都不足百里,黑魔王尊鬼月以破天决破阵而出,一刀诛杀涂山客,解了魔都之围。一千三百年前,天魔交阵,黑魔尊鬼憎以破天决独守孤云峰,杀敌无数,至其身死,天界三千精兵,无一人能前行一步,使我族取得大胜。五百年前,我师祖风入松只身独上天界,横行三千里,败天界高手无数。二百年前,我师风信子化身凡人,随唐军攻打天柱,以破天决裂开天门。举世皆知此功为魔族功法,偏你们说什么这是天族武学,可笑啊可笑。你们说我自称魔族不对,可千万年我们一直自称魔族。我们就是天界恐怖的魔,哪个会希罕令人作呕的‘神’之名。神族神族,你们自称为神,可天上人间,谁会把你们当成神?不就是多活了几年么,一个个好象就有了什么巨大的功劳似的。这万年来,你们有谁冲出过黑森林?有谁挑战过天帝?你们看不起地下魔族,可正是他们还在高举着魔王的大旗,让三界为之动荡!”风魔童并不是擅于言词之人,可他有什么说什么,却把话也是说得理直气壮。不能冲出黑森林,无法壮大九黎族,这正是眼前几个人的心头之痛,此时被风魔童挑了出来,正戳到短处,一时恼羞成怒,就要发作。

狄化忙打圆场:“诸位诸位,这里面可能有误会,这位风魔童兄弟乃是神族后裔确然无疑,否则他不可能与血枫产生呼应,被神王指引前来。而且他天性醇朴,心地良善,当非恶人。兽神大人万年来不出黑森林,或许地下神族已有改变也说不定。”

饕餮大怒道:“什么时候轮得到你这个死灵说话了?这些年来你在黑森林中四处游窜,搞些什么东西?难道你还想爬上五兽神的宝座不成?再者说,神王的血脉,岂可更改,自认魔族,亵渎先人,便无习练天族武功之事,也该诛杀。”

风魔童冷笑道:“地下魔族不下千万,皆自认魔族,几位用什么来杀,靠一张嘴不成?”

饕餮将巨口一张:“我便用这嘴来教训你。”随着他一张口,一道血光扑天盖地向风魔童涌来。

老人狄化将身拦在风魔童前面,高声叫道:“兽神息怒,这孩子来黑森林不易,念他无心之过,万勿动怒才是。”回头对风魔童道:“你这小子,还不快向兽神认错。”

风魔童道:“我没错。错的是他们,而今天下,早与他们的时代不同,若这也该杀,那也该杀,怕不等天族来灭,九黎族自己便先没了。我来黑森林,没什么易与不易,虽说地下魔族来此极难,可我非为你辈而来,不用他们念什么。更何况,区区一个黑森林,给他们管得如同一个让人出不了气的牢笼,外面的人不准进,里面的人不许出,仅有几个部族之间势同仇敌,分别供奉,各争香火,相猎相食,黑森林九黎族名存实亡,该是他们向血枫树认错,向蚩尤神叩拜。”

狄化道:“说得好,说得真好!”

五兽神早已气恼,听狄化在一边称赞,哪里还顾得上风魔童引没引起过血枫之啸,一齐上前,便要向风魔童扑去。

狄化见状,闪身退避开去。

此时,饕餮身后闪出一个少年,向风魔童扑来:“你这混人!还敢胡言乱语,不尊先辈,不怕死么?”

风魔童定睛一下,那人竟是在梦萦城曾与他交手的持扇少年,不由一愣,不知他是什么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过他怒气上脑,凛然不惧:“我风魔童生来就不知怕字怎么写,你看不顺眼,那就来教导我啊!”

少年哪见过风魔童这样身处险境还敢主动挑衅的家伙,一脚踏在树干之上,身形飞起,向风魔童扑来。

风魔童不待少年扑到,已是一拳直击出去。少年挥拳迎击,凛凛有金石之声,却如何挡得住风魔童的神力,登时一交跌出,他半空中燕子般翻身而回,落向风魔童后背,出手如电,已击入风魔童左肩。

风魔童左手回收,借势折他手腕。却听他在耳边道:“我来救你,快擒住我。”风魔童就势变折为带,轻轻巧巧一把将少年拉到身前,断刀出鞘,横在少年肩上。

这刹那仿如电光石火,虽然五兽神法力通天,也没看出他们弄鬼。

少年被擒,早逼怒了饕餮:“竖子敢伤我徒!”已是扑了上来。风魔童知道他们本是上古高手,化为异兽之后更具神力,不然的话也无法在黑森林力抗天界上万年。但他却是生来倔强,吃软不吃硬,见饕餮扑上,便要放开少年,去迎饕餮。哪知那少年左手反抓风魔童左手,不让他放开,右手抓了断刀刀背,假意外拉,却于瞬间轻轻向内一带,已在白嫩的颈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登时流了出来,他叫道:“师父莫动,他会杀了我的。”

饕餮果然驻足,气得胡须乱飞动不敢上前,说道:“你再敢伤我徒儿一下,我将你碎尸万段!”

风魔童还未答话,那少年却先先道:“师父,现在徒儿在他手中,你们快快让开路,不然他真得会杀了我的。”

看来少年在众兽神心中有着极高的位置,这一句话说出,不但饕餮,另外四个兽神也将身让开。穷奇将身悄向后退,少年一眼看见,叫起来:“穷奇师父,我知道你想救我,可是你身法再快,怎比得了他的断刀一割,何况才受了伤,万不要为我再冒风除,不值当的。”

穷奇给他喝破行藏,无奈的停在原地,面现苦笑。

风魔童就这样挟持了少年,一步步从树枝向前走,走到巨叶之后,那少年一拉风魔童,两人一起自高空跃下。呼呼风声之声,还听得饕餮大喊:“小子,你要敢伤我徒儿,哪怕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和你没完!”

叫声里,少年调皮的向风魔童眨眨眼睛,忽得背后展开了双翼,两人一起飞入了浓雾深处。见了这双翼,风魔童不由吃惊。其实三界之中,魔族是最先懂得飞行的,蚩尤兄弟的空中部队就曾打得天族望风而逃,直到黄帝以夔兽之皮为鼓,以雷兽之骨为锤,制成能割裂空气的战鼓,使蚩尤兄弟无法起飞,才挽回了不利局面。但是,魔族由于身体强健,不惧术法,也就造成了术法并不高明,他们的飞行即非蹑云,也不是步虚,而是靠了背上天生的双翅。而这些有翅的魔族正是魔族王族。风魔童在地下生活,只以为这是一个传说,从未见过哪个人能用双翅飞起来,今日在这黑森林中却意外得见,大是吃惊。如非实在不礼貌,且有可能发生飞行事故,他真想用手去摸摸那对翅膀,试试是什么感觉。

少年边飞边道:“你这人倒底是真的生来无畏,还是蠢得厉害,你居然当着五兽神说出这样的话来,知不知道,如不是我,他们早把你撕碎了。”

风魔童笑道:“可能是无畏和蠢各占一半吧。五兽神虽然可怕,但要我不说出这些话来,只怕没等他们杀,我就先暴了。”

“怎么暴?”

“当然是那些话在肚子里越挤越多,怦的一声把肚皮撑暴了。”

少年大笑起来,声音清脆有如银铃:“没想到你这个人还真有趣。”

风魔童抓抓自己的头:“我有趣么?我怎么不觉得。”

他这个动作让少年笑得几乎差了气,忽的一下向下坠去,少年连忙连拍几下翅膀,又飞了起来:“求求你,别让我再笑了,不然我们两个都摔死了。”

这少年不知,风魔童的确不是在搞笑。可是有时候,是否故意逗趣当真重要么?不,只要有人喜欢,有人欣赏,也就够了。

少年飞行中,忽的停步,悬停在半空,鼻子抽动几下:“不好,蛟龙师父在前面等着。”

风魔童也将鼻子抽动,他鼻子亦是灵敏非常,似乎嗅到一股水味,却不敢肯定:“当真是蛟龙前辈在前面么?”

“这还有假。蛟龙师父其实本领最高了,我们两个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但他有一个特点,就是太干净了,来,把这个涂在身上,咱们往前冲。”

“这是什么,怎么有些臭烘烘的?”

“这是巨鸟粪!”

“啊?我说这么臭——可是,你为什么只涂我,不涂你自己。”

“因为蛟龙师父鼻子比我们还好用,只要闻到一点味道他就逃了,你自己涂,足够了。”

“九黎神啊!”风魔童惨叫着。

与此同时,远处丛林里也传来一声叫:“九黎神啊!臭死我了!”接着一团浓雾冲天而起,消失在空中。

少年转头向风魔童:“怎样?”不妨正吸入一口臭味,以手扇鼻道:“真臭,臭死我了,快找个地方,去洗一洗去。”

转动翅膀,两人越飞越低,穿过大片的野花和怪蛇样的滕条,落在一串小湖边。这串小湖约有七八个,大小不同,颜色各异,就象一串珍珠铺在大地之上。

少年停下来,对风魔童道:“你下去洗洗,不过,只能在这个紫色的小湖里洗,旁的地方不能去。”

风魔童一把将身上的树叶扯下,跳入湖中,口中却道:“为什么只能在这里洗?”没人应声,一回头,那少年早背着身远远的跑开了。

风魔童摇头一笑,一个猛子泅入了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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