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了,记得穿上这身衣服。”少年在树后面喊。
“好的,你真得不洗洗么?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嘿,这衣服还挺漂亮,尺码也合适,你真得生活在这里么,怎么他们都穿树叶,你却有衣服?”
“饕餮怎么会成了你师父的?”
“人呢?送完衣服就又跑了?”风魔童叫了半天,才确信人已避开了,不由得自失的一笑:“这黑森林,离梦萦城近,受传染了,这孩子哪都好,就是太女里女气,不象个男子汉。”
离开紫色小潭,却不知那少年去了哪里,信步走来,只见一步一景,光影变幻,碧树幽篁,风物宜人。在黑森林别的地方总是浓雾弥漫,对面难以见人,这里却是格外明亮通透,仿佛一切都映在一面大玻璃的下面。风魔童深深的吸一口气,面上带了微笑。不由想起这个奇怪的少年,他出现在梦萦城中时,还以为他是哪家的公子,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黑森林中遇到他,身份变成了五兽神的弟子。五兽神,都是神力惊人蛮不讲理的人物,怎么教出了这样冰雪可爱的弟子呢。可再一转眼,他居然瞒着师父救了自己。说起来,自己实在对他没有过任何好处,在梦萦城唯一一次相见还几乎打伤了他,值得他这样做么?这样一想,风魔童自己也笑了,干嘛想那么多,他救了自己,自己却还多想,不成了自己所鄙视的那种小人了么。
一块巨石挡在了前面,他看了看,上面写着两个字,弯弯曲曲,古拙中带着一股逼人的霸气。风魔童虽不识得,却不由心中一凛,景仰之心油然而生。他在那石前肃立了一会儿,躬身一揖,复向前去。
脚下突然有了一条石板的小路,说是石板,由于多年风化,早已坑坑洼洼不成模样,略留一条痕迹而矣。各式的杂草在路上生长出来,挤占着每一条龟裂的石缝,虽然很明显这条路被清理过,但杂草们还是表现出不屈不挠的勇气和生机,不停的生长着。这种生长与周围的环境形成一成莫名的和谐,即不显得荒芜,也不过于死板。
又一小小湖出现在面前,湖边冷冽,寒风刺骨。风魔童信步走近,忽觉异象横生,似乎走近另外一个世界。
漫天大火升起,树木被点燃了,房屋被点燃了,青铜的甲被点燃了。刀光在闪动,人如稻草般倒下,却无声无息。
一个头生双角的人手执巨刀正在拼杀,黄色服饰的人在他面前不堪一击。
看不到他的面容,只看到他威武的背影。仅这一个背影,就令风魔童难以呼吸,继而全身血液都沸了起来。
这是万年之前那最后一战时的情景啊!自己明明在湖边,怎么会来到这里?
眼前之人,就是魔族传说中最后的魔王,蚩尤么?!
眼前情景忽然又变,现出一片美丽而宁定的草坂。草坂深处,是一串美丽的湖泊,当先一个是紫色的,竟是他曾经洗浴的那个小湖。
不自觉间,他已轻飘飘的落在湖旁。
湖水倒映着他的影子,很真切,却又不真实。
他知道这是幻境,却无法解脱出来。说起来,他的意志一向是最坚强的,当年玲珑塔重重考验,唯有他是可以从一层到六层往来无碍的,便是暗之尊的幻术也拿他无可奈何。
但是此刻,说幻却又不是真幻,没有幻术那种操控精神的力量。如果说幻术是外来的,急切的,强迫的,这里则是内在的,和缓的,引导性的。这是种自然而然的融入其间的感觉。就象顺风而行,行得快意而不自知。
风魔童信步走去,不几步就见到那块石碑。石碑还很新,上面刻着两个字:“敬天”。
敬天?他四下望望,场景是熟悉的,石碑也是曾经的那块碑,可是上面为什么写着敬天呢?天是谁,天是天族所居的地方,天是姬氏主宰的地方。敬天对于魔族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天抛弃了他们,他们同样也抛弃了天。他们所崇尚的,是魔神、是血液、是勇武的体力和斗志。
难道说,九黎族还有过敬天的时候么?
难道说,九黎族还曾如人族一样敬过天么?
这个幻境是真还是假?是人为所造,还是他真得回到了从前。
他想着,正要继续前行,却感到巨大的沛然莫御的压迫力,身不由主的便向后退开去。不知何时,一个巨大的身体就站在那石碑之侧。
蚩尤!
九黎最后的魔王!
风魔童一下矮下身去。
“参见魔王!”他说道。
但蚩尤好似没有看到风魔童一样,他只静静的立着,目光穿过从林的迷雾,望向遥远的天边。他似乎心事重重,有什么巨大的疑难无法解开。立了良久,他叹一口气,走到石碑之前,望着那厚重的碑身,又是一动不动。
风魔童不敢起身,却感到被无边的苦闷之意笼住,居然喘息都粗重起来。他不由心惊,蚩尤竟已达到这种传说中的天人合一的境界,他没有运功,但他的精神却已在影响他身边的一切。自己就算再努力,只怕此生也无法达到如此境地了吧。在这个绝世的强者面前,风魔童已然不战而败,溃不成军了,而这,却是蚩尤不自觉得释放出的力量,如果,他全力一击,那会是何等的壮观!
蚩尤在碑前立了良久,忽然温声道:“你来了。”
风魔童一惊,他不相信蚩尤会有这样温柔的声音。在他的想象里,蚩尤的声音应该是沙哑的,带着野兽般的回声和无敌的霸气。却见树丛后闪出一个少女,身上却不是兽皮,而是丝绸,此一刻湖光如霜似雪,更映得她眉目如画――她分明是天族的贵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和蚩尤在一起?
那少女和蚩尤一样看不到风魔童,她向着蚩尤走来,风魔童站在他们中间,他看到,她的瞳孔透过自己的身体,折射出蚩尤的身影。
果然,在这个世界里,自己是不存在的,只是一个旁观者而已。
但是,这种身临其境的旁观,真得让人很受不了呢。
风魔童闪开了,其实就算不闪开,那少女在与他相遇时,也会对穿而过的,在这个空间里,风魔童其实并不存在。
少女来到蚩尤面前,抬头望着他苍桑的脸,久久没有说话。
蚩尤道:“你要走了,是么?”
“难道一定要打仗么?”
“你知道,虽然我是头领,但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由我作主的,何况这一次,我们是被逼上了绝地。”
“……”
“……”
“如果我回去劝说父王休兵呢?”
蚩尤静静的望着她,忽然笑了,如同万年冰山忽然融化:“傻孩子。”这一刻他的眼神中竟充满柔情,“你不明白的。其实,作为对手,我比你更懂得你的父王,这一次,是我最后的机会。熊、罴、貔、貅、(豸旁加区)、虎各族都已归降你的父亲,他得风后之助,金鼓操兵,阵列精严,非我能及,更加上能征惯战的应龙领军,以众击寡,以强凌弱,可说占尽优势。我蚩尤出生以来,八十一战,无战不战,每次都打得你父落荒而逃,亘古以来,用兵如此者,更有何人?他想击败我,嘿嘿,只怕也要付出代价来!而你,完全不必参与其间,远远的离开吧,到天的尽头去,找到自己的所爱,平平淡淡过此一生,你会有自己的幸福。”
他的声音是平淡的,女子低着头听。而风魔童却分明看到,蚩尤眼神中那一刹那的感伤。或许,这位军神,真得爱着这个女子吧。
“那么,”女子咬着牙,良久吐出,“保重。”
“保重。”蚩尤轻轻背转了身子,不愿看少女的离去。
少女转过身子,忽然飘了起来。这是天族特有的蹑云之术,冉冉向远处飞去。迷雾重重,树林阴翳,她行于其间,如鱼在水。
这时,忽然有个刚猛的汉子奔来,呼呼喘着气:“王,听说你要放那女人走?”
蚩尤道:“不是听说,是她已经走了。”
“不行,王,你绝不能放那女人走。她知道我们的一切,她会把九黎族毁了的。”说才说完,两道白翅生于双肋,他展翅便追。
蚩尤却一把拉住了他的翅,将他拉了回来:“是我让她走的。”
汉子转头向蚩尤:“王,九黎的存亡,全在你一念之间,你不能因一个人的感情,而害了全族!”
蚩尤看着这个敢于在他面前厉喝的汉子,缓缓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他抬头望天,说道:“我看人,从不会错。”
汉子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蚩尤忽然转过身来,厉声喝道:“穷奇,你不准私下去捉魃,否则,我不认你这个弟弟!”
风魔童悚然而惊,这个汉子居然就是穷奇,他眼前立时现出那头白翼的猛虎来,五兽神之一的穷奇,便是此人所化不成?
而更让他心惊的还是另外一个名字,魃!
对于出生于地下的魔族来说,这是一个耳熟能详的名字――她是击败九黎的罪魁祸首!在魔族心中,她比天帝还要可恶。正是她,击败了风伯雨师的风雨,破了蚩尤的迷雾,使得蚩尤束手就擒,惨遭诛杀。
后来听说,打败魔神之后,她既没回昆仑山,也没有去天界,而是去了极西极北的蛮荒,与鬼哭狼叫的风沙生活在一起。只要她回中原,就会河干井枯,赤地千里,故为世人所共逐。地下魔族听到这个消息,无不开心,大叫痛快。听说还有魔族偷偷跑到人间,参加各种驱逐魃的活动。甚至有不少人打算把魃活捉回地下处死,但却没有成功过。这种活动风魔童也参加过,当年他行走人间追求力量时,还亲手杀死过一个旱魔,但却从没见过魃。
不是传说魃长得很丑,没有头发,一对小眼睛高高长在头顶之上么?不是传说魃虽然长了头发,但每根发都是一条毒蛇么,如她的心一样恶毒么?
怎么会是这样一个娇弱的女子?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怎么会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天真得几乎不谙世事的女子?
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不行,我要去看看,到底问题在哪里。
风魔童想着,转身向魃离去的方向奔去,跑得几步,眼前情景大变,竟奔入一个杀戳场之中。
这又是哪里?
太阳刺眼的照在空中,似在下着无数的火。迷雾已散尽,泥沼被风干,巨树的残躬在冒着袅袅的青烟和暗火,怪鸟有天空中翻飞出凄厉的图形。
没有一个活人在,到处都是血,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残肢和尸块。
缕缕的烟雾腾空而起,空气中充满刺鼻的气味。
即使亲历过战斗,即使见惯了撕杀,风魔童还是被这场景撼动了。
巨大的鼓声忽然传来,每一声都撼人心魂,每一声都要令人失聪。
他向着鼓声响起的地方奔去,一步数十里,灵魂的飞跃超过肉体的极限,他想知道,这是怎么了。
这时他终于鼓声之外声音,那是潮水涌来,扑天盖地的声音;那是飓风扑来,天昏地暗的声音。他迅速攀上一座山峰,终于看到了撕杀的战场!
两只部队正在暗黑色的土地上列阵,他们各举手中的兵器,发出洪大的呼喝,接着向一起逼近,象巨大的鸟群飞过黑色大海的上空。红色的血液飞溅起来,鲜活的生命躺倒下去。挥动刀枪的战士面现着死色,倒下的尸首却大睁着求生的双眸。
巨痛在风魔童胸中如撕碎般搅动着。
这就是九黎族那最后的一战么?!
这就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王者与最伟大的战神进行的最后交锋么?
一方是为了统治和占有,一方是为了生存和尊严;一方要结束战争,将天下纳入己手,一方要突显自我,发出独有的声音;一方有着强大的财力、人力和资源,一方有着精锐的兵士、将领和狂热……
就是这一战,改变了三界的情势,奠定了天地的划分;就是这一战,姬势夺得上界和中界的统治地位,开始了长达万年的姬氏王朝;就是这一战,将九黎族变成魔族,放逐于三界之外,永远只能藏身于地下,不见天日,无法出头;就是这一战,九黎族失去了自己的家园,失去了自己的神……
旁观者的风魔童在杀戳的海里往来奔突着,他无法可想,无法可做,他的身影是这海洋中一滴不存在的水,他的刀他的力无法给面前的一切以一丝一毫的改变。
他绝望的发出带血的惨呼,这呼声在天地间回响。在这呼声里,忽然一切又变。
风暴的中心,是平静。
平静的中心,立着蚩尤。
他没有走上战场,此时的他,静立在那块石碑之侧,有如一尊雕像。
他望着远方,目光中满是茫然和痛楚。
“你,你果然背叛了我么?”
“你,你真得是你父亲用来对付我的工具么?”
巨树燃成火柱,轰然在他身后倒塌,他却浑然不觉。
“敬天,呵呵,敬天!我一直敬着的天,原来已不是原来那块天了。”蚩尤突然抽刀,古铜色的蚩尤刀划出一道闪电,扑向那块石碑。在那一刹那,风魔童几乎感到心跳停止了,呼吸停止了,那一刀几乎突破了他对刀法的所有认知――那一刀绝不是人能劈出来的!
在遭到背叛与失去爱人的巨大痛苦之中,在失败与亡族的巨大压力之下,蚩尤劈出这一刀,他没有狂暴,没有疯狂,他把全部感情都消融于那一片冷静的刀光之中。
石碑没有炸裂,没有被劈为两段,只象被风吹过,却忽然间改变了样子,上面敬天两个字完全消失,变成了两个奇怪的花纹――原来,风魔童初入小湖时见到的那石碑上的两个花纹是蚩尤亲手刻下的,难怪他会感到肃然起敬,会不由得行礼。
这时,忽然有掌声响起。
这掌声自然不会是风魔童的。这掌声来自一个身材高大的人,他身着贴身的软甲,背后一口长剑,手中却执着一口刀。他的出现极其突兀,让人根本无法发现他从何而来。他独自面对着战神蚩尤,却依然保持着震定自若的表情。
“应龙。”蚩尤道。
果然是他,黄帝姬辕轩手下得力大将,此次讨伐的主帅,难怪敢于正面霸气无双的蚩尤。但此刻,他的目光却紧盯着蚩尤切下的那块石碑,似乎那上面有着什么神奇的东西。
“破天!原来你还记得这种古文字。”久久,应龙方道。
“不错,天不仁,吾当破之。可惜我明白这个道理太晚了。”
应龙又是久久不语,然后道:“我会为你传下这一式绝技的。”
风魔童心中悚动,原来,破天并不是应龙创下的,他来自蚩尤;原来,那碑上两个花纹是“破天”二字。
蚩尤摇头道:“人都不在了,武技存亡,又能如何。这一切,真是她做得么?”后一句,声音里已满是酸涩。
应龙道:“你该知道她的神奇力量。”
蚩尤道:“我错了,我本不该相信她。可是我却相信了,我害了全族,害了所有的人,现在,我只能用我自己的血来偿还!”
他站在那里,全身忽然燃起了黑色光焰。一旦他的力量集结起来,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挡他。
应龙快速向后退了几步,脸上现出的紧张的神色。在他身边,数不清的高手将蚩尤围了起来,兵器如林,将蚩尤围在中心。
蚩尤望着天空,忽然发出猛虎般的长啸,他四周的绝世高手们也被搅动成旋涡里的潮水。
蚩尤刀划破长空,夺目成天空的太阳。
一切被突如其来的光明照亮了。紧接着绝对的光明的却是绝对的黑暗,就算风魔童的眼睛也再不能看到什么。他望着四周,望着一切的一切,眼前只是黑暗,或者黑暗中还透着深深的血红。
那黑和红混在一起,流动着,变幻着形状,让风魔童感到眩晕。
这似与适才入幻完全不同,甚至哪里不同,风魔童却说不出。他忽然感到全身发冷,他有种感觉,此时自己忽然陷入一个极为危险的境地,甚至,自己可能会死在这里面。
他大口的喘息,想把这种感觉压下去,但他作不到。
眼前似乎正在飘过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忽明忽暗,在极深的底色中泛上来。
是恶灵在呼啸,还要地宫在开放,阴冷的,似乎要把人的精血全部吸收进去。
风魔童几乎无法保持自己的灵魂,在这种环境里,他的精神都开始焕散了。他感到全身的血脉变得凝滞,缓慢,似乎要结起冰来。
忽然间的一声鸟叫,把风魔童惊醒过来。
他感觉自己好象经历了千世百世,全身股肉骨骼都僵化了。
木木的抬起头,忽然一只鸟扑下来,在他头上一啄。风魔童一惊,以手护头,却见那鸟竟是熟悉之极,正是在兰若村解救过的那只玉鸟,不知它怎么飞来了这里。那鸟对着风魔童喳喳鸣叫,似是十分开心。
风童这才明白,是它把自己从幻境中惊醒,一时大汗淋漓,最后那种感觉,让他直面着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