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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百鸟忽集啼 有泪不曾干

作者:司雨客 当前章节:6938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22:59

风魔童心下感激,口中却笑道:“你这鬼鸟,当时要不是老子救你,你早给人煮来吃了,现在居然还要欺负我,想我拔光你的羽毛啊。”

“谁敢拔我孩儿的羽毛?”

风魔童顺声音望去,远处树顶之上,有间绿色的小屋,一个老妇人身着翠色衣服,坐在屋前。她衣服与绿树混在一起,风魔童竟未发现。

那妇人一见风魔童,似也吃了一惊,说道:“你是什么人?怎么来的这里?你怎么会认识我的孩儿?”

风魔童尚未回答,那只鸟已飞到妇人眼前,叽叽喳喳叫上一番,妇人连连点头,再看风魔童时,眼中竟带了泪光。

一下子从树头跳下,向风魔童扑来。风魔童吓得一跳,怕摔着了她,伸手去接。那妇人跳到风魔童怀里,细细打量风魔童,忽然泪流满面:“孩子,你回来了。那天娘知道玉儿找到了你,就要去找你,可是,它们,它们说什么也不让我出去,好孩子,你终于回来了,终于回来了。”

风魔童满面尴尬,一张脸通红发热,好在他面皮极黑,加上胡须满脸,显不出来。虽见这妇人有些痴痴癫癫,但在此遇到,不知是那少年的什么人,也不敢得罪,轻轻把妇人放在地上,温声道:“妈妈小心了。”

这妈妈二字,是地下魔族对年长妇人的敬称。妇人听得这两个字,全身猛得一抖,一把抱住风魔童,大哭起来。

风魔童吓一大跳,给她抱住,不敢去挣,只道:“别哭,别哭。”那妇人却是越哭越响,再也收束不住。泪水清涕,淋淋漓漓弄得风魔童满身都是。风魔童见她哭得如此伤心,一时触动肝肠,不由也是心酸。他自出生便不知父母,是师父将他一手带大,却从来也不喜欢他。虽说在地下,有无父母都由族中共养,无甚区别,可毕竟不似旁的孩子那样有所依恃。

此日这妇人一哭,不由也淌下泪来。

妇人哭得一会儿,拉住风魔童的手,大是开心,说道:“儿啊,你总算是回来了,妈妈天天想你,日日想你,只盼你能平安归来,没想到你长得这样大了,还留了满脸的大胡子,想要瞒住妈妈,不让我认出你么?”

风魔童摇头道:“不是……”

话未说完,妇人已拉了风魔童攀上大树,竟自钻入绿房子,转眼间,已抱出一大包的衣物,打开来,从三两岁娃娃的肚兜,到七八岁孩子的衣裤,以至成人服饰,一应俱全。她拿起一件在风魔童身上比,有些小了,又拿起一件试了试,正好。她笑了。

这时,天空鸟群忽然欢叫,一道身影闪过,正是那个少年。

他落到风魔童身边,不悦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转头对妇人道:“姑姑,他不是你的孩子,他是我们的客人。”

妇人道:“他就是我的孩子,我识得的,你休想骗我。”

少年无奈道:“风兄莫怪,我姑姑想儿子想得这里有点问题,其实她是很善良的。”

妇人怒道:“你脑子才有问题,我好不容易找到儿子,你就来挑唆,当年要不是你爹,我的儿子怎么会丢?”

少年才要再说,妇人将手一抖,一只箭射了出去,那箭全形如一尾鸟羽,飞在空中,全无半点声息。风魔童全然没料到妇人会突下杀手,再想阻拦已是不及,还好那少年身手敏捷,突然间身形连闪,竟似化身为虚,羽箭射空。

妇人更不多话,一把抱起风魔童,纵身而起,呼的一声,一对巨大的鸟羽张了开来。

少年叫道:“姑姑慢走。”还未说完,无数小鸟向他扑去,吓得他忙抽出折扇,进行抵挡。转眼间,鸟群已把他淹没了。

妇人带着风魔童飞行,口中说道:“乖儿子不怕,娘保护你。”

风魔童庞大的身体被她带在空中,听她如哄孩子不般哄慰,不由也自尴尬,说道:“我不是你的儿子,的确是你弄错了。”

妇人一惊,在空中连翻两个跟斗,几乎摔下去,痛楚的锐声道:“儿了,你不要妈妈了!你真的不要我了!”

风魔童没料到她反应竟如此激烈,一声叫好似杜鹃啼血,如癫似狂,就要将近崩溃的边缘,不由为之一沮,道:“不是。”

“我就知道我儿子会要我,我儿子怎么会不要妈妈呢?!”妇人大笑起来,一面紧紧把风魔童抱在怀里。

风魔童被她抱着,有如一只花蚊抱着条大青虫,倒有大半个身体拖在半空,妇人瘦小,飞多不时,便沉了下来,落在一株树头,此树略小,风魔童一落,压得那树向下一弯。他低头看那妇人额上全是汗水,不由心中感动。

妇人怜爱的盯住风魔童不放。突见碧光一闪,少年分开树叶钻了出来,只见他头发零乱,沾了好多鸟羽,见妇人又要出手,连忙摆手道:“姑姑,别动手,我是听说您找回了表哥,特地来祝贺的。”

妇人上下打量少年,说道:“你家人的话,我不信。”

少年苦笑道:“当年的确是父亲不对,不过姑姑,咱们是一家啊,干嘛分那么清楚。”

妇人道:“谁和你是一家,你自姓姜,我自姓刘,两不相关。”

“可你也是姜家的女儿,自幼生在姜家,怎么会不是我家人?”

“嫁夫随夫,我自然不是你家人,你要想和我是一家,除非……”

“除非什么?”少年见事有转机,忙靠拢上来。

“除非你嫁了我儿子,我才信你。”

这话一出,风魔童吓了一跳,转身看去,那少年明眸珠唇,分明是个漂亮的女孩子,可自己怎么会一直想不到呢。

妇人突然说出这句话,也让少年大吃一惊,不由得面红耳赤,连连后退,无复适才从容镇定,口似连珠。眼睛向风魔童一掠,更是连脖子都红了,羞道:“姑姑,你乱说什么,我,我现在可是男儿身。”

妇人怒道:“小丫头不学好,你扮男装很好看么,哼,还比不上你爹爹的一成。你爹爹的美,都让当年那个狐狸精的野种承继了。”

少年见她越扯越远,羞道:“姑姑,你再乱说,我再也不理你了。人家好不容易听说你找到了表哥,才来见你,你就乱说话。”说话微微一怔:“狐狸精,野种,我知道她是谁了?我知道她为什么对我下手了,原来她没死,她还活着。”

妇人愣着:“你在说什么?”

少年猛得拉住妇人的手:“姑姑,你还记得么,当年,爹爹娶过一个狐族的女子。是的,姑姑,您不要生气,我知道她当年害过您,并把您的丈夫和孩子逼走,这些都是爹爹的过错,可是同样,您与让爹爹尝到了同样的滋味。您在五兽神的帮助下,逼爹爹把那母女逐走。当时都以为她们死了。可是,在梦萦城,我见到了她,她还活着,并且……算了,我不说了,我知道我一定会再见到她的。到时,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你说她还活着,让我去杀了她。”妇人猛的大怒了。

“姑姑,让我说您什么好呢?你儿子都回来了,还不开心么?”

果然妇人听少年提起儿子,登时满脸是笑,似乎全然忘了适才与少年动手之事,拉过风魔童,道:“是啊,这就是你大表哥。当年你爹爹把他们父子两个逼走,想不到他还会回来吧,看看我这儿子,长得高高大大,比他爹还要高呢。”一边说着用手摸摸风魔童的头,拍拍风魔童的肩。少年便在一边偷笑。

风魔童给两个女人围住品评,大是不自在,却怕引发妇人疯症,一时无法可施,只得苦笑。

妇人忽转到风魔童前面,道:“这把胡子不好看,咱们把它剃了如何?”

少年眼睛一转,透出狡黠的神色,拍手道:“好啊好啊。”

风魔童用手护道:“这可不行。”话未说完,妇人手一抖,一根晶莹的细丝已把风魔缠住,这丝看起来竟是分外的眼熟,竟是落枫谷的落枫真人和刘清都曾用过的天蚕丝。风魔童大惊,不知眼前两人与他们什么关系,运劲挣扎,一时间哪里挣得开。风魔童心道,此番却是中了暗算,却想不清她们分明是黑森林的人,怎会与梦萦城和血枫谷扯上关系。那少年下手好快,将刀一提,三下两下,已把风魔童的胡子刮掉。

妇人拍手道:“看,这孩子长得多好,就象是他爹年青时一样。”

少年也笑:“是啊,这样一刮,看起来帅多了。”说着小脸一红,转过头去吃吃的笑。

此时风魔童已将那天蚕丝挣断,后退两步,喝道:“你们倒底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天蚕丝?”

少年见风魔童恼了,也有些后悔,陪笑道:“这天蚕丝,在黑森林可多呢。我们姑侄开你一个玩笑,你就当真,好不小气,这胡子有什么好,非要留着它,你现在可精神的多呢。”说着把断须送到风魔童手中。

风魔童将信将疑,一时也不好发作。用手在下巴上一摸,光光滑滑,半根胡须也没幸存,不由大叹。这胡子自它长出,就从未剃过,今天竟莫名其妙的葬身于这对疯疯癫癫的姑侄手中。他手里抓着那落下的胡子,当真是沮丧万分。此次南行,本以为只是小事一桩,哪里竟然不顺如许,先是栽在一个本领不如自己的管事手中,被引入血枫谷恶斗,几乎送命,并把孩子丢了;再是想要入城报复,时间不长却给人发现,几经生死才冲出城来;再是被人牲,被血祭,被五兽神当做叛徒,然后在这里被刮掉胡子。相比受伤,这胡子掉落更是让他心痛。不过他毕竟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知道这胡子掉了也没有办法,长啸一声,一口气吹出,将胡须吹的满天都是。

他转头看那少年,忽道:“你真是女子?”

少年用眼珠子翻他:“你说呢?”

风魔童大惊:“我方才洗澡之时,你,你岂不是,岂不是……”

少年大窘:“你别乱说,谁看你洗澡了,我,我早就躲开了。”

妇人忽然拍手道:“你们两小夫妻,一起洗澡有什么关系,就算在一起睡都很正常啊,今天我的棚子就让给你们住了。”在这黑森林中,却是没什么男女大防,有些事想说就说,想做就做,在五族之中,甚至没有夫妻之说,女子不过是生孩子的工具,无甚地位。此二人明显不是五族之人,地位甚高。

“谁和他(她)睡!”却是风魔童与少年一起叫起来。

“我是九黎族少主,怎能嫁人?”少年道。

“我是京洛将军,不可阵前娶亲。”风魔童道。

“京洛将军,哈哈哈,你不提还好,一提我都要笑死了。我听说你为救一个男孩,打算独闯梦萦城是不是?”少年转过身来,怕姑姑再提起前事,忙把话题拉开。

“是啊,你怎么知道?你见过那男孩?”提起男孩,登时引发风魔童兴趣,他不曾向人提起,不知这少年从何得知。

“我没见过,我是听说的。我就不明白,你为什么为了一个陌生的孩子,这样拼命,他值得么?你是一个将军,而他什么都不是。他的死,只会给姬王父子的残暴增加一份罪状,更加激起反抗军的斗志,而如果你有什么闪失,则会极大的削弱你们的力量,具我所知,如你这般身手的人,在你们那里是不多的,你难道还是个意气用事的毛孩子么?这种帐还要算?”说话间竟全是怪责的口气。

风魔童睁大眼睛,他开始把这少年当成一个公子哥似的人物,后来她从五兽神手中救自己出来,也不过认为她是个胆大包天的小机灵,此刻这番话说出,居然大有首领风度,不由令人惊异,看来她适才所言是九黎少主之事,或许是真。但是,他却实在无法理解她之所言:“你,你怎么能这样想呢?我怎能不来梦萦城?那是一个孩子啊,在我手中丢失,我怎能不来?”

少年讽道:“义之所在,九死无悔,你还真有古之侠风啊。”

风魔童傻傻道:“你说的我听不懂。”

少年哈哈大笑起来。笑毕,叹道:“人间要都象你这样,天下早不是现而今的天下了。可惜啊,我这个族长如今有职无权,想要收留你都要藏着躲着,不敢让五位师傅知道。不然的话,我一定想办法把你留在黑森林,不让你回京洛。真难想象,你这样的性子,这些年怎么在外面闯来,是不是早让人偷着卖过无数次了。”

风魔童摇头道:“没有。”

“你啊,是让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主儿,就算有人卖你你也不知道是被卖了。不过,你的功夫的确厉害,我打不过你。你这次来黑森林做什么,找苦菜头有什么事么?”

风魔童道:“啊呀,这些天光顾打打杀杀了,我来找苦菜头兄弟,是为了进黑森林,找精通灵魂引导之人。苦菜头兄弟也不知怎么样了,没有他,我可怎么办?”

少年几乎被气倒:“什么怎么办,你现在已经进了黑森林,连我都见到了,还问怎么办?你找灵魂引导之人做什么?”

风魔童道:“也是啊。你就是灵魂引导之人么?”

少年摇头。

“那么,灵魂引导之人在哪里?”

“他,已离开黑森林了。”

“什么?离开了?为什么?”风魔童大叫起来。

少年止住了他:“他离开,是因为他认为黑森林失去了活力,没有他的发展空间。他反对当前五兽神对黑森林的管理。”

“我也反对,凭什么一上来就说我是叛徒,我用的武技是应龙传下的,要知道,从来没有敢这样说我。”

“说是轻的,整个黑森林,每个人的生命,也不过就在他们的一言之间。”

对于少年这样的说法,风魔童觉得奇怪:“它们不是你的师傅么,怎么你也这样说?”

“它们是我的师傅,但它们并不以代替我思考。黑森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正如你所说,区区一个黑森林,给它们管得如同一个让人出不了气的牢笼,外面的人不准进,里面的人不许出,仅有几个部族之间势同仇敌,分别供奉,各争香火,相猎相食,黑森林九黎族名存实亡,再无复当年的盛况。这些话虽然偏激了些,但却真实的指出了黑森林当前的情况。我这些年在外面游历过,越来越发现,我所一直以为的,那个强大无匹的九黎,固似金汤的黑森林,其实并不是那么牢靠。我是炎帝的嫡亲子孙,蚩尤神的后裔,在这黑森林有着王者的地位。无论是五兽神,还是五族,都把我们当神一样供奉着。但是,我却不知道如何去改。这几天我一直想,但我想不通该如何去做。我需要人帮我来想,这其中包括你,包括离开了我的人,还包括一个想致我于死地的亲人。”说到这里,少年的声音暗淡了,似是引起无限的感慨。“你知道么?其实你的到来,居然引发了血枫之啸,那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就算是我,也没有引发过。我知道你身上有黑森林的钥匙,但这钥匙却并不能引起什么。开明的蛟龙想要接受你,并认为你可以给黑森林带来希望,甚至毕升和穷奇两位师傅还分别去测验你的勇气、仁慈和武技。但是这武技害了你,虽然我并不为为学天族的武技有什么了不起,但是五兽神却绝不能同意你这样一个会外族武技的人留在这里。”

风魔童点点头,想不到这里面还有这许多事。他想起适才小湖中看到的一切,想说自己传承的其实是蚩尤的本领。如果得知他的武技是蚩尤留下的,不知五兽神会说什么,或许它们会开心的把自己收下,或许它们会说自己骗人。但不知为什么,他根本就不想与五兽神打什么交道。在他心中还有另一层念头,一群如此狭隘的“人”,是不值得他为之付出什么的。反正,他并不打算在这里逗留,他还要回梦萦城。

少年并不知风魔童想什么,继续说道:“关于我的姑姑,你还要宽容一点。”这句话说得很小声,那妇人正在枝头学鸟飞,没有听道,“姑姑是我父亲的姐姐,当年因为爱上一个入黑森林探险的凡人,还偷偷生下了孩子。当时我父亲是五族之长,发现之后处以族规,把我姑姑关了起来,并将那一对父子逐出黑森林。从那时起我姑姑就有些疯疯癫癫的。她一直相信,她养得这些鸟儿能帮她找回她的丈夫和儿子,所以今天见了你,又听那鸟说在外面见过你,就认定你是她的儿子了。”

风魔童看女人一眼,悄声问道:“这天蚕丝,黑森林真得很多么?”

“你怎么对天蚕丝这样关心?刚才我就看你面色不对。”

“你就告诉我天蚕丝的来由吧。”

“好的。天蚕丝,是黑森林中特有的天蚕吐得丝,族中高手用它来发展成一项武技。其中天蚕变、化茧和茧藏分别代表了极厉害的轻功、武技和隐身术。”

“这本领都有谁会?”

“原来会得人极多,现在,除了我姑姑,只有那两个曾到黑森林探险的人学会。不,应该说,是那两个探险的人在黑森林中学会之后,才传给的我姑姑。不过,他们两个早就离开了。”

“他们姓什么?”

“姓刘。怎么了?有什么问题么?”

“以后查实了再对你说吧。我怕我已深深的伤了她。”风魔童叹了口气,偏转了头,那个方面,妇人正对着鸟儿叫着:“你们不是我的孩儿了,我找到自己的孩儿了。”

少年看着风魔童的侧影,摇了摇头。她想不到风魔童这样粗豪的人也会有心事,不过,看起来他想心事的样子,真是傻得可爱呢。

“说了这么长时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风魔童忽然转头过来。

少年一吐舌:“我不告诉你。”

“湉湉,你不告诉表哥什么啊?”妇人忽然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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