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汉应一声,把苏楠楠轻飘飘负在背后,断刀提在手中,大跳步向山外走去。
这来自京洛的壮汉,正是风魔童。
他本是魔族高手,为报师仇,来人间寻觅力量,结果困于玲珑塔数十载。后来为司雨救出,与司雨成为知己兄弟。其后司雨独探北帝府,剑劈风欲静,为风魔童报得大仇。风魔童一心报效司雨。此次南来,正是奉司雨之命,来联络义军将士苦菜头而来。苦菜头生于梦萦城边,暗地抵抗天族,近来更结识了黑森林中人物,正是司雨诸人所需。
哪知到了这里,却给一块石碣所累,白在大山里迷路数天,若非在山里见到采药回来的苦菜头与苏半诚,几乎误了大事。
从兰若村出来,负着昏迷中的苏楠楠,便向东走下去。他是魔族,天生有着野兽般灵敏的直觉。
有时他会在地上闻一闻,似乎可以寻到什么痕迹。良久,从他脸上现出一丝微笑来。
他追对了。
刘管事中了他一拳,身上也受了伤。虽然他所习天蚕变神功已入羽化之境,能让一个肥胖胖的身体飘飞如羽,但要想持久飞行,怕也不能。
他想,如果脚下加力,也许明天就能追上他了。
夜风下来,凉津津得。他把衣服解开,包在苏楠楠身上,把他从背上转入怀中。看他面色,青色又加重了一些,心下着急,更加快了步伐。
此来为不引人注目,他没有乘那一日数千里的飞骑,也没有司雨般飞行的能力,只得一步步走去。
但他身体强健,内气悠长,一步步结实有力,长途趋驰,实不下于奔马。天明时分,已离兰若数百里了。
伸手向怀中苏楠楠一探,着手处却是一片冰凉,急低头,却见他面色转红。
好怪的毒性!
不但毒性会转移,而且面青而热,面红而寒,与平常毒素全然相反,寒是一种毒,热是一种毒,青是一种毒,红是一种毒,这样说来,怕这种毒中混有不少于四种毒素了。
以自己的功力,虽可护住这孩子的心脉,十天半月没有问题,但是时日一久,只怕经脉受损,对他今后发育造成影响。更何况自己在随时准备战斗,这样运功下去,怕对身体有损,还是极早追上为妙。
深提一口气,再向前奔,却发觉失去了那刘管事的踪迹。他徘徊往返,过了良久,却终不见那人动向,当下发一声啸,继续向东而去,不一刻便无踪影。
过得好久,路边忽有物一动,再一动,却是一团透明的丝线翻开,紧接着一头肥蚕从草中爬起,正是刘管事。
原来,刘管事使出天蚕变中的心法,结出茧藏之术,覆盖六识,掩藏踪迹,这才逃过一难。
此时他面上再无先前那般弥勒般的自若之笑,脸色苍白,口角血渍犹然未干。这一夜逃离,可算险到极致。他离开兰若后,时隔不久,身上护身铃便震了起来。此铃是他师尊所赠,甚有灵性,意识到壮汉追来,向他报警,他大骇之下,带伤逃走,本以为夜色掩护,逃离容易,哪里那壮汉便似看得见他一般,总是甩之不脱,甚至让他来不及与阿寿阿禧会面,便一直飞逃。本以为身负可以飞行的羽化术,应该可以把只能跑动的敌手抛开,可饶是他用尽全力,也几乎给那壮汉擒住,无奈之下动用了茧藏之术,才算暂时安全。
此刻,他只觉半天身子都在发木,却只是给那壮汉拳风击中,真不敢想象若是那巨拳打中身体,会是何等情形,只怕半天身子都会化成粉末吧。
可恶,这仇,我一定要报的。
但是,那壮汉会不会再回来呢?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地方,或者,只有去那里,才能逃开的吧。
也在这乱山之中,却有一间小小茅屋,红色的叶子轻轻飘落着,落在茅屋之上。虽是初春,这里景物却似秋季一般,若非气候特异,便是主人操控植物之术已达极至。
刘管事上前扣门。
过得片刻,一个老人把门打开,见是刘管事,面色沉下来:“你来做什么?我不出山,不参加姬王的寿宴!请我也白请。”
刘管事双膝跪倒:“弟子参见恩师。”
老人道:“我没有你这样的弟子。”
刘管事道:“可我无时敢忘了师傅。当日我与爹爹受重伤,是师傅救我们性命,爹爹离去之后,又是师傅育我成人,教我本事,没有师傅,哪来清儿今日?”
老人叹口气:“刘清,你还记得当年?”
刘管事道:“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你现在却不再是当年的刘清了。”老人说罢,后退一步,呯得把门闭了。
刘管事跪在门外,却不起身。太阳渐渐升起,照在他的身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变了形的身影。
在此刻,在这里,他忽然发现这个他出生成长的地方,与他是那样的陌生,他距离这里已很远了。他低头看自己的双手,那手胖胖的,白生生的,但他知道,他的手上其实沾满了血迹。但是,没有这些血迹,又怎会有今天的刘清?
或者自己的回来,本就是错的。
他慢慢的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门却吱的一声开了。老人冷冷的说:“近来吧,我知道你是遇了难事。”
他的泪几乎淌下来。
老人叹道:“唉,清儿,你伤透了我的心,我却不能不管你。你追逐名利,性情残忍,实非良善之人。当年你爹爹把你交给我,让我好好育化于你,我却无法做到,让你到了姬府之中。算了,我说这些,你也听不进去,天命难违啊。”
与此同时,风魔童截在两匹马的前面。
马上是两个家人打扮的人,马身上有着兰若村外所见相同的标记。
这二人正是奉刘管事之命截杀苦菜头接应伴当的阿寿和阿禧。
此时任务完成,按计划返回的他们忽见一个抱着孩子的大胡子壮汉拦于马前,不由一愣:“什么人,敢拦爷的马头?”
风魔童大步上前,那两匹良驹为他气势所迫,不住嘶鸣后退。
阿寿气势为之一沮,阿禧却挥鞭向风魔童挥来。
那鞭为混金所制,生满倒刺,击中普通人,只怕立时皮开骨折。风魔童看也不看,单掌一挥,将鞭梢一扯。阿禧一声大叫,已给抛下马来。风魔童左手蒙住苏楠楠双目,右足一立,踢中阿禧后心。阿禧一口血未及喷出,已然了帐。
阿寿见阿禧上前,本能得想要动手,却给风魔童的雷霆手段震住。
风魔童望向阿寿,低喝道:“下马!”
阿寿不敢反抗,乖乖下马。
风魔童将孩子向他面前一递:“解药!”
阿寿见那孩子,猛得明白眼前这头猛虎为何吃人,扑的一声跪倒在地:“大侠,大侠,这孩子是管事下得毒,这毒只有他和少主有解药,小人,小人没有解药啊。”
风魔童道:“看来你是一个无用之人了。”
“是是是,小人是无用之人。”
“即如此,我留你何用?”
“不不不,小人有用,小人有用。”
“你有何用?”
“我,我知道刘管事去了哪里。”
“带我去!”
阿寿在前面哼哼叽叽的走,风魔童默然无语的随在后面。一整夜的奔驰,水米未进,加上给苏楠楠不停的运功抗毒,让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差。但前面的阿寿知道,后面那个怪人,只要略动一动手,便能将他茶杯一样敲碎。
“大侠,这里可能会有可怕的生物出现,您可得把我护好啊。”在一个山谷口,阿寿停下来。
风魔童无声的走到前面。向空中闻了闻,说道:“随我来。”大步向里走去
阿寿眼中闪出一点得意的神色。他把一些药偷偷撒在身上,然后乖乖的随在后面。
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可怕的嚎叫。
一阵风吹过,在山谷里似乎是大笑的声音。
路两边出现了蛇一样长长的藤,他们在阴翳的树木间行走。
突然间一头山都从树头跃下,向风魔童扑下来。那山都高达三丈有余,和它一比,风魔音高大的身材也变成了孩童。
风魔童护着孩子弯下腰,被那山都压在身上。那山都嚎叫着,巨大的身子把风魔童整个埋了起来。
阿寿阴笑着转身向回走。
背后一声巨响,他觉得一个庞大的身影从他头顶飞了过去,轰得一声落在地上,尘土飞扬。那是一头体重达数千斤的山都!
风魔童的声音在背后定定的响起:“继续走吧。”
老人忽然站起:“有人杀死了都儿。”
刘管事正坐在椅子上吃烤肉,胖胖的身子很委屈的倦在一起,腿上的肥肉从椅子两侧垂下来。他也一惊,身子一抖,那椅子不堪重负的发出一声呻吟。
“是他,他来了么?”
“他是什么人?”
“他是一个魔族。”
“魔族?嘿,我这枫叶谷,居然会有魔族前来。真是荣幸啊。”老人咬牙道,“隐藏这么多年,倒底还是逃不过啊。”
“是啊,师傅。魔族自来就杀生害命,目无天理,残暴邪恶。他把可怜的都儿都杀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奇怪,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
老人轻轻推开门,一飘身,便飞了出去,那身形有如飞蛾般轻盈迅捷。
他的天蚕变身法,显然远远胜过他的弟子,已经大成了。
“师傅,我帮你。”刘管事叫着。
“不用。”风中传来苍老的声音。
刘管事坐下来,继续把烤肉放在口中。不用么?那是最好了。
老人飞在空中。
魔族,魔族么……他的眼中满是恨意,眼前浮现出三十多年前的场景。
火,黑红色的火,从黑暗的从林里钻出来,追逐着那个男子和他手中的孩童。男子一条腿受了重伤,他用单手把孩童抱在怀里,一手一足在地上攀爬。暗火追在他的身后,烧得地上滋滋冒烟,就算是水和石块一接触也会立即窜起火苗,这以法力为支撑的火焰根本不需要任何东西助燃,它自己就是自己的燃料。他粗重的喘息着,逃窜着,感觉这火象条长蛇般追逐着他,偶然一吐长舌,他身上便嗞的一声冒起青烟。
他不敢停留,不敢驻足,他滚逃着,攀爬着,眼睛里是带着死色的希望。
孩童早已哭的发哑,难以出声,为了这个孩子,他也要逃出去。
终于他看到了无数银丝电光般射来。天蚕丝,他的兄弟。还年轻的老人如飞而至,用银丝织成一道网,把黑火阻住,救出男子。
“大哥,怎么会这样?”
“黑森林,可恶的黑森林,我一定要彻底毁灭它!”男子厉声叫着。
……
“兄弟,我要走了,清儿就交给你,你要当心黑森林的魔族。我这一去,很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你要好好待清儿。”
“大哥,你去哪里?”
“我去哪里,我要去找一种力量,毁灭这黑森林,救出我的妻子。”
“可是,我们的力量都是来自那里啊……”
“那又怎么样?他们给我的痛苦,他们给我的屈辱,是这些力量可以比拟的么?不要多说,我走了,我若归来,一定带着风与火,让黑森林那些野兽们死无葬身之地!”
……
这么多年了,魔族,终于又出现了么?来杀清儿斩草除根?还是……
那头狼狡诈的盯视着风魔童和他手里的孩子,不远不近的缀行。风魔童只做没有看到,他反而缓缓的坐下来。把苏楠换个姿势抱着。
他已能确定刘清就在这附近,他能感到他的气息。小子,只要你在,你就逃不了。
他把背转向那头狼,然后用手在苏楠的脚心上轻搓。这种力量催逼着压制着苏楠身体的毒素,也同样带动着他血脉的流动。孩童身上特有的香气飘出,连风魔童都可以轻易的嗅到,更不用说那头魔狼了。
果然,那魔狼悄悄的前进了,它潜行到风魔童背后不足一丈之处。前面三个人,身上带着某种药粉香气的是自己“人”,不需要考虑,那个孩子更不需要考虑,只要将那个大个子扑倒就可以了。虽然凭感觉那个大个子很危险,但是孩子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已让魔狼无法克制自己的欲望。
魔狼是一种有着低级思考能力的生物,在有些时候,它的头脑反映不在人类之下。虽然强裂的欲望让它恨不得立即扑上去,但小心的天性还是让它等待着时机。
风魔童身体摇摇欲坠,他打个呵欠,身体处于最松驰的状态。
这一刻,魔狼发动了,它如一道灰色的影子,掠过半空,张开大口,咬向风魔童的颈。凭它的力量,就算眼前的人再强悍,那颈项也会被它一口咬断吧。
但是,就是这一刻,风魔童忽然动了,他只轻轻一回手,便准确的抓住了魔狼的喉咙,魔狼眼中发出痛楚而绝望的光芒,眼前的敌人真的是个人?为何他有这样的反应和力量?魔狼吊在半空,四条腿无助的蹬踏着。然而风魔童五指轻轻合拢,咯的一声,将魔狼的喉咙掐断。
这已是第七头怪兽了。风魔童脸上神色不动。他把一只染血的手放到口边,吮着那上面的鲜红,眼睛盯着阿寿。
那目光里有鄙夷,有讥讽,有冷酷,有漠然。
他已经知道他在骗他。但他不在乎。
他知道面前这个渺小的生命内心是如何的阴暗,这不是因为他的敏锐,而是因为他吃亏太多。他是魔,他要让他知道,欺骗魔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他要从精神上把这个肮脏的灵魂彻底击垮。
阿寿其实已经在开始后悔,后悔得肠子都绿了。
这个怪人不是人,他是一头野兽,不,他比野兽还可怕。
他可以和巨熊较力,可以和铁头狼比残忍。他会面无表情的抓出野兽的心脏来生吃,甚至给怀里那个昏迷的小鬼头喂食熊胆――也只有这时候,他才稍微带一点点人性,可这点人性在阿寿眼里,也变成了给小虎哺喂生食的可怕行为。
神啊,告诉我,我是直接把他带去管事那里,还是继续走这条可怕的路呢?
阿寿在心底里暗叫。虽然他身上的药粉可以不停的吸引野兽过来,但是看到一头头可怕的怪兽轻易死在风魔童手下,他所感到的只有恐怖。
这时,风魔童却忽然停住了。他感到,一股足以与他匹敌的强大力量正向这里扑来。
他霍然抬头,回手反击。
阿寿还没想清楚,就见那魔神挥拳击来,哪里来得及逃避,只觉身上一麻,却是给击中穴道。
风魔童道:“这次,我不会让人在背后暗算我了。”
阿寿这才注意到,他精赤的上身,布满伤疤,其中一道巨大的贯通伤,从背后直通前心――受这样的伤居然没死,也算奇迹了。听口气,那是让人从背后暗算的么?但他的好奇也到此为止,他更关心,下一步自己是死是活。
仿佛一道白色的剑光,忽然穿透阴暗的密林,电射过来。
风魔童向后一退,那光落在他面前地上,击出一个小洞,却只是一条透明的丝线。正待去抓,第二条丝线又已射来。
这是什么?
来不及多想,他巨大的身子以不相称的灵活一转,从第二条丝线间穿过。
两条丝线如灵蛇一般盘旋缠绕,向他扑来,直射,横切,斜割,纵斩……丝线割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时而有巨木被丝线一带,如刀劈般的断裂。
正斗着,忽有另一根丝线飞来,将地上阿寿一带,飞向空中。
风魔童高声喝道:“把人留下。”足一点地,身子巨鸟般腾空而起,一把抓住那根丝线。另两根丝线电射而来,风魔童双足踢出,将它们踢开。
眨眼之间,风魔童手中丝线已经笔直,嘶的一声,掌心一滴血流了出来。居然,居然连他的手都能割开。但他抱着苏楠,无法全力去拼,他陡然放开苏楠,掌中发力,将空中一个人影拉了下来。接着他将丝线拉向一株环抱巨树,一缠一绕,身子旋了回来,轻轻将还未落地的苏楠抱于怀中。
巨木震动,树叶哗哗而落。风魔童高大的身材站在那里,怀抱着昏迷中的孩童。
树叶落下,眼前出现了一个老人。
风魔童微微皱了下眉头,但这个动作没有逃过老人的眼睛。
“怎么?对于对手是这样一个老人,有些失望么?”
“是的。我不喜欢与老人交手。”
“你错了,战场上没有老人和少年,只有生和死,只有对手。”老人说道。
风魔童听了,翻着眼睛上下打量老人,好久才缓缓点头道:“说得好。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和我作对,但我知道你会是一个很好的对手。”
老人也点头:“我知道你为什么来到这里,所以我只能做你的对手。”
风魔童一愣,想弄明白老人话中的含义,但这刹那,老人出手了。
老人右手挥出,细丝从他袖中飞出,在他手掌灵活指引下,织成一张网,扑天盖地。
风魔童面色凝重。他一手紧抱着孩子,一手伸向背后,他终于抽出了刀。断刀在他手中一挥,便挥出一道五彩的光瀑,向着天空迎去。
巨网无处不在。瘦小的老人,以强大的精神力量将细丝布满天地,在狭小的林木之间,利箭般穿梭往回,无不如意,林木不是他的阻碍,而是他的帮手,为他阻挡刀锋,为他遮拦对手的视线,整个树林结成一个不是阵法的阵法,结成一个整体。
在这种比斗里,瘦小的老人占据着绝对的主动,进攻,再进攻。老人在结一个网,网一条冲入他领地的大鱼。他不停得将那张每条丝都如刀一样的网收紧,要将猎物切割开来。
可那猎物却狂暴的冲击着,毫不吝惜精力得在网中跳动着,几次几乎要将那网撕裂。
自天蚕变神功大成以来,他象一个渔夫一样,用这张网捕猎过数不清的猎物,却从来没有一个对手让他这样吃力,让他那颗几乎衰老的心也跳动着,重新涣发出战士般的热量。“呼”得一声,他被网带着飞了起来,脸擦在树皮上,血一下流出来,然而只流了几滴,就那么干在面上。他兴奋的喷着粗气,手臂上青筋暴突,很多年了,很多年没有这样的战斗了。
风魔童在吃惊着,他惊讶于面前老人的勇猛,在那瘦小的身体里居然有着几乎和他相当的力量,这在他这种几乎不知精神力为何物的魔族看来是难以想象和不可思议的。这个老人,绝对是一个很难见到的步入真人级的高手。
但他没有时间去惊叹。本能在驱使着他向前,再向前,象手中的刀锋一样,去斩断风,斩断水,斩断一切的一阻碍,到达老人的面前,将他击倒。
他用单臂护着昏迷中的孩子,右手执刀猛劈猛砍。他的身上已经有了很多伤口,有被丝线割开的,有被丝线射穿的,那些只要受一处就足以让普通人倒地不起的伤,却似对他分毫不起作用,反而激起他内在的悍勇之气。
为怀中那个昏迷的孩子,他并没有往常一样的呼喝连连,但他圆睁的充血的眸子,已经表明他开始愤怒了。
倒在地上的阿寿感觉整个地面都在震动,似乎洪荒里的两个巨兽正在搏杀。他只觉得心胆俱裂。只希望能远远逃去,或者那两个人同归于尽。
但是,这愿望却那样的难以达成,激斗两方没有一丝一毫力量衰减的意向,似乎这场比斗要永无休止的进行下去。
然而,就在阿寿以为这场比斗永远无法结束的时候。
他感到身上被什么一触,四肢便可以活动了。他回过头,眼前是一个熟悉的肥胖的身影。
正要说话,刘管事豹子般一冲,封住了他的口,然后拉着他悄悄向后去。
他也被传染似的小心翼翼的向后爬,边爬边看那战斗的地方,生怕那两个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
他想起刘管事曾经的话,他师傅是一个很好的人。
而他们呢?就算他们自己不以世俗自眼光,把自己看成坏人,但别人也不会把自己看成好人吧。
刘管事伏在他耳边道:“快走!”
两人起身溜走了。
正在决斗的老人似乎感到了什么,微有一丝黯然,却又带着一丝欣慰,但他掩饰了这个表情。
他边斗边退,将风魔童引向了相反的方向。
风魔童已经斗发了性,断刀将满天丝线斩得纷飞如雪。被丝线连接的千年大树也发出了吱吱的呻吟。
老人没有想到,眼前这个人抱着孩子,居然只用一只手臂在负伤之后还能斩出这样的劲力来。如果是五十年前自己遇到他,一定会与他斗力的。
现下老了,力量竟渐渐衰弱了,看来是困他不住了。
但是,只要一个机会,只要一个机会,他还是能击倒他的。
那样,自己的弟子就可以更安全的逃开了。
战斗渐渐离了树林,进入一片乱石滩间。
就在风魔童猛力前扑的时候,突然一道光照住了他的眼睛。那光是那样的亮,简直亮过天上的太阳。风魔童不是才从地下钻出的魔族,不会因久不见光而盲了双目,但他却依然受不了这道光的照射。刹那间他什么也看不到。
他终于爆出了一声低吼,连续劈出十几刀,形成一座刀山挡在前面,而他的身形疾流般退却,向那阴翳的林间飞去。
然而,他看不到,林间正有一个大网等着他。
他一撞上去,那网就收缩起来,变成一个雪白得茧。
他用力得挣扎,那茧越结越密,长长的丝从老人袖中不断飞出,将巨茧层层缠裹。
巨茧在空中摇荡着,整个树林都随之摆动。
巨茧还在不停的加厚。
老人的面色开始变得发白,近而渐似透明,但他却咬着牙,不停得射出丝线。
天蚕变之化茧,那是如蚕吐丝一样,要耗尽心血的。
终于,老人停下了。他大口的喘息着。
巨茧也悬在空中,不复摇动。
森林恢复了平静,不再有任何声息发出。
似乎回复了亘古的洪荒。
正走出山岗的刘管事忽然回头,目光中满是迷茫。
阿寿道:“管事?”
刘清似乎在想着什么。
“管事。”阿寿又叫道。
刘清望着那处森林,长长吁了口气,一挥手:“没事,走吧。我们再去捉苦菜头。”
“什么!?”阿寿惊住了,“我们两个?”
“不错,打他们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终于站起身来。他似乎瘦了一圈。由于激烈的战斗,树木叶子都变得稀薄,阳光从树木的空隙间洒落下来,照在他的脸上,那脸竟如有如透明一般。他张开手,自己看看,那手也是一样的颜色,就象蚕吐尽了丝,就要上山时一样。
“就这样结束了。清儿,你知道还是不知道?我死之后,你又会不会伤心?唉,我能化育万物,让枫叶春天变红,让细草冬日不凋,让野兽从心所欲的指挥,却不能改变一个人的心。你已走上了你父亲的道路,下一步,你会不会杀向黑森林?会把会把刀锋指向你的母亲和兄妹们?你那父亲又在哪里?这一切都是我无法操心的了,不论如何,我已尽到了朋友的义和长辈的慈。”
他走到茧前,沉默良久。
“我知道你要找我的弟子,来救你的孩子。”他说道。
“老狗,放开我!”茧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没有一个长辈不爱惜自己的后人。虽然我的弟子做下很多错事,但在我的眼里,他毕竟是我的弟子。我知道自己这样是不讲原则,但是我却不能不管他,所以,我只能来牺牲你。反正你是一个魔族,在黑森林之外活不久长,死在谁的手里都是一样的。”
茧里不再有声音。老人知道这样不透气的地方,风魔童和那个孩子是无法呼吸的,他们必死无疑。
“你是一个很好的对手,和你交战,是我一生最开心的一次。而且这次你死去,还有我这把老骨头来陪着你,黄泉路上打打闹闹,不也开心的紧么。”
老人缓缓倒下,眼睛就要闭上,忽然一道寒光闪过,他的头高高飞起,一腔血喷向高空,却又凝成一线,一滴不少的落在一个坛子中。一个黑衣人有如鬼魅般出现,把坛子接过,又突然消失了。